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民间书架严玲玲:严家往事 》第二、第三章(一)
分类:

中國國際文化出版社(香港)

中国国际文化出版社(香港)是经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正式批准注册的出版机构,商业登记证号988-99402。

本社竭诚为下述人群提供优质服务: 1.富有人文情怀的善良知识分子。 2.边缘学科的守望者。3.创新学科的探索者。4.不媚俗不低俗的文化读者与作者。

网址:http://www.cicphk.com/

博 客:http://blog.sina.com.cn/cicphk

公用行政邮箱:gjwhcb@yahoo.com.hk(不接受简体字)

文学专用邮箱:cicphk@sina.com

社会科学邮箱:cicphk@126.com

国学与宗教邮箱:worldcac@126.com

自然科学邮箱:cicphk@live.cn

QQ:139112855\1014704988


严家往事

--作者:严玲玲

第二、第三章(一)

严子珍和“永昌祥”(1903—1956)

要讲述严氏家族的兴衰史,我们有必要回到故事的源头,从那位开启了严氏家族辉煌历史的奠基人、白族穷苦少年严子珍说起。

严子珍在封建社会有着悲剧性的身世,他是一个名叫杨基的穷书生的遗腹子,随生母董氏改嫁到严家,1871年出生在大理喜洲,继父严承园给他取了这个名字。严姓的先辈曾做过知府、知县,在当地算是一户官僚地主家庭,在家道衰落时开始经商。当时,严承园在下关开设一个叫做“永兴祥”的商店,经营着一点日杂商品。严子珍长相英俊,聪明勤快,但由于自己的身世,他在严家从一出生就受到歧视。在他接受了简单的私塾教育后,十三岁时继父就让他在自家的商号里跟着学做生意。可是小小年纪的他,看到继父的生意不过赚几个小钱,仅仅勉强维持生活,觉得没有出路,就决定自己发奋自立。严子珍真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天才的商人,他向母亲的亲戚借了十两银子,找了一头毛驴就做起了跑单帮的生意。他将土布贩运到喜洲附近的几个集市去卖,生意逐步发展,就买了一匹骡子和一匹马,将不同的货物如茶叶、洋纱贩运到更远的保山和四川的会理去卖,而后又将那些地方的特产如烟草、生丝之类的东西带回到下关来卖。几年下来,一个人竟无师自通地将买卖做得越来越大,得到继父的垂青,就将“永兴祥”的生意完全交给了他来经营,继承了约5百两银子的资金。

在生意往来中,他与来自江西的商人彭永昌不期而遇。彭所做的买卖与严子珍一样,都是靠跑马帮赚钱,只不过他的生意中还包括瓷器等日用品。在川滇贸易的行帮里,当时已有一定地位。严、彭二人在会理相识,相互信任而结成朋友。其间,另一个与严子珍一样做跑马帮的生意人杨鸿春,也成了严子珍生意场上的好友。他是喜洲北村人,和严子珍的住家相距不到三华里,从小和严子珍一起长大。但他经营的货物和路线又与严子珍有所不同,他是以丽江、维西的山货药材为主,近销下关,远销昆明。回头则采购布匹与洋杂等物品。他们三个人经营的范围涵盖了吃、穿、用的消费品,以及部分手工业生产的原材料。在当时,生意都做得旗鼓相当。1903年,三人不谋而合,决定合伙,将经营规模和流通范围更加扩大。由于彭永昌在合伙时出资较多,不能不改严子珍所经营的商号“永兴祥”的招牌,原想只改掉一个“兴”字,容纳彭永昌一个“昌”字,不想,彭的名字恰恰是“永昌”,这样,新的商号看起来倒似乎成了他的招牌。
 
“永昌祥”1903年创立于大理下关,另外在大理府城、昆明、丽江、维西和四川的会理和宜宾7处设有分号。这三个人,可以说都是当时的商界精英,一经结合,事业果真如这个新商号的名字一样的大气、吉祥。利用他们原来建立起来的网络,生意一下子就占领了川滇的半壁江山。据查,“永昌祥”商号在创业之初,就建立了各项严格的规章制度,包括盈余分配和经营管理条款,非常详细,一直遵循经商。这也许就是其能够一步步做大做强生意的基础。

严子珍、彭永昌和杨鸿昌共同经营了“永昌祥”14年,其间,由于经营有方,资本扩大了4倍,他们三人都发了大财。仅从严子珍在1907年就可以花巨资在喜洲兴建“严家大院”那么巨大而奢华的豪宅来看,就知道在当时他们已经多么的富有了。这期间,先后又有12个合作伙伴入股加入“永昌祥”,这个商号一下子可称得上人财两旺了,而他们皆为大理喜洲的白族子弟,又都和严子珍、杨鸿春沾亲。后来,严子珍的大儿子娶了杨的大女儿为妻,这个商号的人事关系就逐渐形成了以严子珍为中心的格局。这时候,彭永昌和杨鸿春就顺势和平退伙了,退清了他们的股本后,全部股权归严姓家族掌握。这时候,“永昌祥”方由严子珍单独经营管理,这个商号才真正成为了他施展经商才能的大舞台。

他率领着严氏家族中、包括其子、侄、外甥及堂弟为主的几十号人马,以其自立一统的管理方式,在1917年至1941年他逝世前的24年间,将“永昌祥”商号的事业推向了高峰,生意扩展到了海内外,创造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商业传奇,更在1937年前后达到了前面文章中所提到的巅峰阶段。在喜洲,在严家没有发迹之前盖过大住宅的人,都是做官发了财的官僚,可是在1930年前后,据统计,凭“永昌祥”这一字号发财致富而建盖了大住宅的,竟达到一百所以上。金钱在手,严子珍最喜欢做的事情也就是盖住宅。1910年完工了“三房一照壁”的新住宅(也就是现在被称为严家大院的地方),在一家人搬进去享用之外,他在1918年又修建了第二所“一进三院”的“四合五天井”住宅。后来,又在喜洲靠近洱海的一角,修建了一座非常壮观的别墅___“海心亭”。这些建筑设计精致,做工考究,堪称中国建筑史上的经典,也使得喜洲这块风水宝地更加生辉。直到今天,还吸引着众多的游人、建筑学者、文化历史学者前往参观、考察、调研。要知道,昆明到下关的公路完工于1937年,而建造这些精美建筑的材料,有些据说在当时是从上海购买的,如果没有巨大的财政支持做后盾,可想而知,这些事情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

严子珍的经商秘诀是什么?是经营什么样的生意使其财源滚滚而来,并经久不衰?让我们来看一看在他开始单独经营这个商号之时,他在原来“永昌祥”的规章制度基础之上,亲自制定出来的十条号规:

1.凡是本号经理及各职事、从业人员,必须遵守号规,如有违反,情节严重者开除出号,轻者酌情处理。
2. 本号人员严禁营私舞弊、假公济私、帐外经营等行为。
3. 不许有不道德行为,如抛妻纳妾、吹、赌、嫖、摇、违法乱纪等。
4. 不得泄露本号行情消息、密码、计划等机密事项。
5. 不许结交游杂、流氓等行为胡乱的人,不许与之称朋道友。不得将流氓及不明身份的人留宿号内。
6. 本号人员必须维护信用,礼貌待客。不许以假货充好货。不得以次充好、短斤少两。7. 不得擅离职守、无故旷工。如有特殊情况,经说明同意才行。
8. 本号人员必须尽职尽责。在经营中有显著收益效果者,执行奖励,分享收益提成。
9. 本号人员经营踏实、行情消息准确者,分别享受奖励。
10. 本号人员遵守信帐财务制度,账务数据准确及时,方便经营结算,有利本号者,从优受奖。

从这些号规可以看出,严子珍的经营管理之道,既对店员伙计奖惩严明而又注重商业道德,兼顾了店员和客户的利益,完全合符科学管理企业的理念。另外,严子珍居然将抛妻纳妾,吹、赌、嫖、摇都列为不道德行为,不准店员违规,足以想见,他自己该是一个怎样的正人君子。这样周全的规章制度,当然给他的企业带来了比别人更大的生存和发展空间。在严子珍的三儿子杨克成先生所写的回忆录中,(注:依照宗族的惯例,第二代应该有一个人归宗,严子珍的三儿子奉命在八岁时改姓杨。)他回忆说,他的父亲严子珍生平不做白米和食盐生意,尤其不开当铺,认为这种生意是赚穷苦人身上的钱,赚到一分都是丧阴德的事。他提到了严子珍的用人之道,有两句话堪称经典,一是:“虽至亲骨肉,不能看情。”二是:“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他还写下了严子珍经常教训从业人员背诵的生意经,也是两句话:“莫买当头涨,莫卖当头跌,”以及“人弃我取,人取我与”。不能不说,严子珍的商业头脑真是独具匠心,颇有气势,与相当多的生意人“无商不奸,无奸不商”的信条大相径庭,所以,才使得他历经几十年而不衰,成就了一番轰轰烈烈的商业传奇。

在作为博物馆供人们参观的严家大院的一进门处,贴有一张“严子珍简介”,当今政府部门对严子珍有着这样的评价:

“严子珍交际甚广,上至达官显贵、文化名流,下至平民百姓,均真诚相待,有求必应。严子珍不愧为功勋卓著,德高望重的一位杰出人物。”我们可以看出,严子珍既有经商天赋,又注重人际关系,且谦卑待人,这样的道德修养,当然帮助了他的事业一步步走向辉煌。

前面文章中提到,“永昌祥”商号的经营项目有十多种门类,但有两个主要商品50多年一直贯穿始终地经营着,那就是生丝和茶叶。早在1908年,看到茶叶市场的巨大商机,以及为了解决茶叶在长途运输过程中保证不变质的问题,严子珍就研发出了一种新的茶叶产品___“沱茶”。严子珍对茶叶生意情有独钟,这和他13岁时一开始接触生意场就与茶叶打交道很有关系。

“沱茶”的名称标志着它的成品形状特征,它有如月饼一般大小,底部呈锅底形,上面中间部分凹进去,有一个大如铜钱的空隙。在川滇地区,人们将有点像饼状的东西都称为“沱”,所以而得名。这种茶每个重1.25两,选用优质茶叶经过选级、鞣制、蒸热、然后紧捏而成型。当时,由于山川阻隔,马帮运茶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沱茶问世,不仅解决了茶叶容易霉坏、变质的难题。更重要的是,由于注重生茶质量,经过加工制作出来的沱茶,色、香、味三个方面都比普通茶叶浓郁,正好适合川、滇、藏三省高原地区人们的需求,从一上市,便成了抢手货,也成为了“永昌祥”最具市场竞争力的商品。“永昌祥”在下关设立茶厂后,在凤庆购买了属于自己的万亩茶园,很快就形成了产、供、销一条龙的销售模式。因此在当时,尽管有数商家在看到沱茶生意好后纷纷投资竞争,最终都甘拜下风,自行退出。“下关永昌祥”生产的沱茶,这块招牌在长江上游流传了三、四十年,历久不衰。

“永昌祥”的生丝贸易做得就更大了,不仅跨过了川滇两省的省界,而且还跨过了中国和缅甸的国界,成为国际贸易中的一环。白族进驻缅甸经商,就是自永昌祥商号开始的。因为生丝这种商品适应缅甸人们的民族习惯,缅族人所穿的纱笼(即围裙)就是用生丝纺织而成,因此需求量很大。看见这个商机,许多商人都想占领这个市场,可是,最终只有“永昌祥”夺得头筹,这又是为什么呢?一方面是因为严子珍在商界拥有较好的名声,广交朋友,愿意帮助他的人很多,另一方面,严子珍还是靠商品取胜。据相关史料记载,永昌祥探索适应缅甸生丝需求质量和运销的规律,先后长达二十余年,最后创立出了稳定的“双丝牌扬纺”,这一名牌商品,尽管价格比一般的生丝产品贵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但因为质量和信誉保证,产品经常供不应求。“永昌祥”从中稳赚大钱。出口生丝,成为了商号业务发展的主要支柱。

在1948年底“永昌祥”内部编制的账簿中,营业指数按“茶、金、纱、锡、丝”五大门类来计算,可以看出,到解放前夕,“永昌祥”所涉及的商业范围已经非常广泛。

我的爷爷严志成,年龄只比严子珍小11岁,却是严子珍的侄儿,在喜洲的严氏大家族中,所有他们这一代的堂表兄弟,如严子珍的五个儿子,名字中的最后一个字都以“成”字相排,所以他们又被称为严家“成字辈”。在严子珍与彭、杨三人创办“永昌祥”初期,我的曾祖父严子安,也就是严子珍的兄弟就入小股参与了商号的投资,严志成也就自然而然地开始参与到“永昌祥”商号中工作。严志成也是自幼跟着父亲做生意的人,在30岁加入到这个大商号中工作时,感觉如鱼得水,干得很出色。他在管理方面表现出了出众的才能,又因几次出谋献计,帮助“永昌祥”获得商机,一度深得三个大股东的赏识,曾在“永昌祥”商号中担任大管家的职务。在彭、杨退股之后,他更是成了严子珍的左右手,被称为“永昌祥的负责人”。他与严子珍共同经营管理“永昌祥”业务长达20多年,他一直是“永昌祥”的大股东,其资产在“永昌祥”的股份中,最高时占到了20%的份额。直到1941年,严子珍逝世之后,“永昌祥”的业务完全由其大儿子严协成接管之时,他才退股离开了“永昌祥”,全力扶持我父亲严则高创办自家的“昌明染织厂”事务。

像严子珍一样,他原先只不过在大理读过几年当地的私塾,一直在乡下过着普通人的生活。随着严子珍事业的兴起,在这个发家致富的掌门人、也可以说是天才商人的言传身教带领下,他和整个严氏家族后一代人的命运都发生了彻底的改变。严子珍以他创立的一整套严格规章制度,培训、调教他的子、侄、外甥及堂弟,将他们一个个都培养成了经商好手。在“永昌祥”的繁荣年代,这伙人都正值青壮年,在参与“永昌祥”商号不同工作将近20年的时间里,他们是“永昌祥”集团的高级骨干管理人员,由于“永昌祥”商号经营范围的广而杂,又使得他们练就了多种经商技能。经商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他们纷纷成为了富有之人。成家立业之际,各自在大理喜洲购置了大片良田,修建了豪宅庭院,尽享奢华,可谓风光一时。

我父亲这一代人,无论表、堂兄妹,名字中间都以一个“则”字相排,所以,他们又被称为严家“则”字辈。他们在父辈功成名就时出生,在富足的环境中成长,不仅接受了新式教育,而且大多还被送到国外继续深造,拥有海外留学的经历。回国后,他们已经不满足于父辈的经营模式以及大理喜洲的田园生活,利用父辈积蓄的资金,他们开始在省会城市昆明甚至海外创业,使严氏家族的经营范围和气势都更加壮大了。

前面报纸上刊登的文章,以介绍严子珍及其创建的“永昌祥”商号为主,文称,当时严氏家族所涉及的经济领域已经覆盖了农、工、贸,总资产按现在的货币计算,达到近30亿元人民币。但如果将包括严氏家族成员第三代在内、将他们在1949年之前所从事的行业和资产都来评估一番的话,那财富就将远远超过上面的数字。并且,好些个开创性的行业又都是由他们这一代兴起,并获得成功的。所以,完全可以这样说,由白族少年严子珍开创的严氏家族的经商之道,的确可堪称传奇。

但,严氏家族中的“成”、“则”两辈人,尤其是“则”字辈,大部分人都没有善始善终的好结果。反之,他们真可以称得上是短命而极其倒霉的人,因为1949年在中国大地开始的那场震惊寰宇的“红色风暴”让他们碰上了,经过这场强如10级龙卷风般的“政治洗礼”,非常不幸,严氏家族中这群没有经历过风险、高高在上、平静生活了几十年的男人们,大多数竟不堪一击,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彻底摧毁,扭曲、囚禁、直至身亡。人倒灯灭,他们的父辈以及他们自己几十年创造的财富和荣耀也随之散失殆尽。1956年,“永昌祥”结束了它53年的辉煌历程,彻底退出了中国的历史舞台。其他严氏家族创办的资本主义工商业,也全都无一幸免,纷纷投降倒闭,拱手交给了共和国的新主人。“树倒猢狲散”,严氏家族在云南商界从此销声匿迹。

呜呼哀哉!这个家族中侥幸活下来的人,好几个家庭,竟然只剩下了一群孤儿寡母。在旧社会过惯了好日子、养尊处优的太太们,不仅失去了男人为依靠,身份也一下子沦为了新社会的贱民。她们和一群失去了财富和父亲的、同样被新社会视为稻草般可以随意践踏的孩子们,在后来漫长的、毛泽东领导下的红色岁月中是怎样苟且偷生地活着?

我出生于1951年,算是严氏家族第四代中的一员,很可怜,我出生伊始就成为了这群孤儿寡母中的一员。因为我的父亲严则高在我仅仅4岁时,就不幸含冤离世了。当我回首往事,开始构思来书写我们家族的故事时,悲伤的情绪马上占据了我的整个心灵。因为伤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真是不堪回首!我一直在想,也许我们这些孩子都不应该出生,因为由于我们的存在,使这个世界又多了一位悲情母亲。我们无辜的母亲们,为了她们同样无辜的孩子能够在“新社会”中生活下去,她们所遭的罪、所受的苦,就算几十年岁月过去,如今只要一想起来,我的心中仍有无法控制的痛楚。但同时,我又总觉得我们是多么地幸运,在我们的生命历程中,就因为曾经拥有过这样的母亲,竟让我们本来普普通通的生命从此便与众不同。我们不仅体验到了世上最美地母爱的甘甜,甚至连死亡的幽谷我们也得以在母亲的庇护之下平安穿越。

我知道,我没有能力将整个严氏大家族在“红色风暴”洗礼过程中的经历,以及所有“剩余部落”、也就是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孤儿寡母,在后来“无产阶级专政”威慑下是如何活下来的全部故事都书写出来,那将是另一段“严家传奇”,只因为它的惨烈。我后面所写的,只是发生在严则高这个小家庭中的故事。

而我书中的主角儿,并不是严姓人员,她只是一位普通的女性:严氏大家族中当年一位大少爷的太太、少奶奶--“严家三嫂”,我平凡而伟大的母亲。

严则高和“昌明染织厂”(1935—1953)

我的妈妈名叫苏若碧,1917年1月1日出生于昆明的一个中医世家,是家中的大女儿。她曾有过两个弟弟,可惜一个在7岁时夭折,另一个在1938年日本空袭昆明时被炸死了。在她8岁时母亲不幸病故,1930年她的父亲也因患心脏病去世了。妈妈13岁时就失去了双亲,她就和幸而健在、疼爱她的外祖母一直生活在一起。

妈妈虽然从小命运不济,但出生在这样一个人家,仍然使她得以一直读书至初中毕业。在中国女性受教育寥寥无几的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妈妈就在昆明接受了9年的正规教育,这对她的性格、她的精神生活、她的世界观的形成都有着非常重要的影响。

妈妈成长的家庭虽不富有,一家人却是知书达理、和睦善良。妈妈也曾是一个聪明伶俐、招人喜爱的小女生,只是命运多舛,初中毕业后就不得已停止了学业,与外祖母相依为命。外祖母缠着五寸金莲,可手上从来没有闲着的时候,非常勤快。她带着妈妈,好几年间就靠接一些手工活计来维持她们两个人的生活。就这样,妈妈从小就开始在家中做工,挣钱来养活自己,又因为要照顾年迈的祖母,妈妈年纪轻轻练就了一身好手艺,所有的家务活:绣花、织毛衣、打缝纫机、煮饭做菜,样样都做得非常的精到,手脚灵巧、麻利。

妈妈个子不高,从外表看,不是什么出众的美人,而是属于清秀,端庄大方的一类。她见人总是一副笑脸,眉宇间透露出善良与真诚。不幸使她过早成熟,她从小就养成了知艰识苦、知足自律的个性,她一直是一个被大人们称之为“很懂事”的女孩子。在长大成人后,她的眼神中也一直充满着一股良善与谦卑。她总是那样的善解人意,非常容易满足,为人处事首先察言观色,宁愿自己吃亏,从来不愿意麻烦别人,这与她十多岁就经历的种种生活变故不无关系。

在20岁与父亲结婚时,妈妈聪慧的天性重新焕发,她对新生活充满了憧憬。在至今保存着的一张爸爸妈妈结婚第二天的留影照片上,我们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妈妈当时的心满意足。
      
那天,她穿着一款白色丝绸的拖地旗袍,手上提着一个精制的小皮包,一把小洋伞夹在腋下,她依偎在爸爸身旁,甜蜜地微笑着,整个人优雅极了。而她身旁的夫君--我们的爸爸,高高的个子,有着一张英俊而高贵的脸,真是一表人才的绅士一个。那天,爸爸身着笔挺的黑色西装,雪白的衬衣上系着灰红相间的领带,他的手上还拿着一顶当时流行的白色阔边礼帽,显然是在照相时刚刚摘下。照片上的爸爸妈妈既成熟、大气,又不乏时髦。

在这张照片的背面,爸爸用法语写着:新婚第二天,昆明圆通山留影。

每当我端详着这张老照片时,心中总会充满感恩:因为就是这两个人,孕育了我们7个兄妹的生命,就是他们,将我们一个个地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啊!

我们的父母亲,这对在1937年3月携手踏进婚姻殿堂的青年人,在当时,真是一对令世人羡慕的伴侣,因为他们看上去是那样的般配、和谐,充满喜乐。

我们的爸爸名叫严则高,1908年4月12日出生于云南大理喜洲的一个白族世家,还有弟弟和妹妹各一个。他就是当时云南大理最大的商号“永昌祥”的合伙人之一严志成先生的大公子。

爸爸在风景秀丽的大理洱海边的小镇--喜洲出生。这是一个颇有些历史和文化底蕴的古镇,它以四方街为中心,7条青石板路向四方辐射,街道整洁,店铺林立。最特别的景观是,它的街道两旁,一年四季都滚动着从苍山上流淌下来的雪水,清澈见底。著名作家老舍1942年到过喜洲,他对这里的一切惊叹不已。他曾写到:

“喜洲却是个奇迹。我想不起,在国外什么偏僻的地方,见过这么体面的市镇。进到镇里,仿佛是到了英国的剑桥,街旁到处流着活水,……,像王宫的深宅大院,都是雕梁画柱。有许多祠堂,也是金碧辉煌,……”

老舍先生的这番话,无疑精确地概括了当时喜洲的景象。老舍先生也许不知,喜洲的体面与富丽堂皇,与一户严氏家族密切相关。

爸爸就是生长在这样一个得天独厚的地方。他出生时,正是祖父家道最为殷实之际。当时,在参与“永昌祥”经商后,祖父已经积累了大笔财富,这个土生土长的白族汉子,也在喜洲购置了大片良田并建盖了自己的豪华庄园。大儿子出世,让他觉得如虎添翼,因而寄予了很高地期望:走出大理,创办自家的实业。是他希望在儿子身上实现的理想。因此,爸爸在大理接受完小学教育后,马上就被送到昆明接着上完了初、高中。之后,祖父决定要送他到上海接受高等教育,为他选中的学院是当时法国人开办的用法语教学的私立学校--震旦大学。

30年代初,祖父参与经营的商号“永昌祥”已经发展到了巅峰时期,开明的祖父从大理举家搬迁到了昆明。当时“永昌祥”除了茶叶,开始经营生丝、布匹、山货、药草等,不仅在国内许多地方建立了新商号,还把生意做到了国外,开辟了以缅甸为中心的东南亚市场,并正在为扩展英、美等国的生意做准备。随着生意的扩大,祖父作为“永昌祥”的负责人之一,经常与一些大商人打交道,不仅只是和津、沪一带的商界精英有来往,还与一些外国商人也有接触。这些,都使得他眼界大开。在沿海大城市,他看到民族工商业已经蓬蓬勃勃发展起来,心中受到很大的鼓舞。他甚至有些看不起“永昌祥”商号这样的贸易经营模式了,他希望自己的后代也要向大城市中的那些有抱负的人一样,往工商业方面发展。当他留心考察时发现,在一些大城市已经相当流行的纺织业在昆明还几乎是空白,就希望带领着儿子在这方面大干一场。

他收集并阅读了大量的国内外报刊、杂志。最终认定:法国是当时资本主义最发达的国家。他下定决心要培养大儿子首先懂法语,然后直接学习法国先进的纺织工业技术,将来在昆明来大干一番事业。

为此,爸爸在1927年19岁时远度重洋,被祖父送往法国专门学习法语2年。在1929年回国后,马上如愿考入了上海震旦大学化学系学习,四年毕业后又继续升入武汉大学专攻纺织印染专业。近十年间,他马不停蹄地接受着中外文化的熏陶,勤奋地专研着当时中外最先进的纺织、印染技术。当他经过十几年的磨砺,学成毕业时,已经是一个既懂法语又精通印染行当的非常专业的技术人才了。

这期间,大多数时候,祖父只是在儿子寒暑假回家时才能与他见上一面,两个人联系靠的是鸿雁传书。祖父对这个儿子的培养,真是倾尽了心血。而他的心血并没有白费,这个儿子的一张张成绩通知单,报告着他学业的刻苦努力,回到家中表现出来的言谈举止,显露着他的品行、修养都相当得体。从法国回来之后,他从此只穿西服了,头发梳得有模有样,皮鞋一尘不染,走在大理的街道上,很是夺目。他与其他邻里的孩子非常不一样,一副法国派头的衣着和谈吐使这个本来就长得非常英俊的小伙子看起来简直就像绅士,这令祖父非常得意。爸爸真的很有风度,那张他穿着白色西服、在法国里昂大学里的留影,曾经被人误以为是著名的美国电影明星格里高利.派克呢。

1934年,爸爸即将在武汉完成学业,他的弟弟严则文也考上了南京中央大学就读金融系,这一年的夏天,祖父兴致勃勃地去了一趟上海,与他的两个儿子在江浙一带游览了一番。当我仔细翻看着那些当时他们父子三人在江南名胜古迹边留下的老照片时,心中的感慨油然而生。照片上,祖父一身长袍,而他的两个风华正茂的公子却是西装革履,手上还拿着当时最流行的阔边礼帽。哪里还看得出来,这英俊、潇洒的哥弟俩不过是两个来自云南大理喜洲一个偏僻小镇上的白族少年,仅从外表上,就可以明显地感到他们两代人在20年间已经发生了怎样的巨大变化。当然,有一点与生俱来的东西,看上去依旧如故,那就是他们都仪表堂堂,气宇不凡。从他们自信的神情中似乎可以感受得到,这父子三人马上就要开始实施他们认为更加光宗耀祖的伟大事业了。在这趟行程中,深谙商道的祖父利用这一难得的时机,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参观了当时正在江浙一带“风靡一时”的“永昌祥”商号办事处。两兄弟随祖父走进一个个装饰豪华的商号大门,受到了“永昌祥”前辈们的热烈欢迎。当他们听着这些各地负责人向祖父介绍“永昌祥”节节高升的经营状况时,真是大受鼓舞,两个人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就开始大干一场。

1934年7月,爸爸在连续不断地学习了20年之后,终于以优异成绩完成所有学业,回到了昆明。儿子学有所成顺利毕业归来,令祖父激动不已:

“好啊!这个儿子没有辜负我的期望,真是培养成才了,我可以将祖传的产业交给他了!”说干就干,两个人开始对设立一家染织厂的相关细节进行了实质性的调研,每天伏案工作好几个小时,然后,又到昆明不多的几个类似的工厂进行考察、学习。这时候,当然也要将初出茅庐的后生引荐给昆明的商界前辈,祖父带领着爸爸一一拜见了“永昌祥”的所有同仁。都是严氏亲戚,大家看见志成的大公子学有成就,风度翩翩,自是一番恭维。但据说,很喜欢爸爸,对爸爸评价很高的人还有一个,那就是严子珍。严子珍虽家财万贯,但一生廉洁,不嫖、不赌,正派儒雅。当他见到文质彬彬的则高侄孙时,直夸这个小子:

“太争我们严家的气了!”因为他看着爸爸长大,对这个没有任何不良习气、一直学业优秀的孩子非常看好。而爸爸在接触了所有严氏大家族的生意人之后,认为最合得来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严子珍刚从美国哈佛大学读完工商管理硕士毕业归来的三儿子克成。他们虽是两辈人,但年龄相差无几,由于有共同的留学背景,他们的言谈举止的确与一直呆在云南的严氏其他成员很不一样。他们没有打麻将、抽大烟这些不良嗜好,喜欢在一起喝咖啡、打网球、听西洋音乐,很快就成为了好朋友。自然,他们对父辈们的一些经商之道也颇不以为然,心中有着自己认为更符合潮流的新式想法。他们在严氏大家庭中显得非常清高,单从他们的着装上就显得很另类,真是出类拔萃。很多时候,他们两个人甚至直接就用外语进行交流,更是给这个家族输入了许多前所未有过的清新而摩登的气氛。

这一代后生将要给严氏家族增添怎样的辉煌,大家都拭目以待。

1935年春天,在经过了半年多的准备工作之后,祖父和爸爸把新建的工厂厂址选在了离昆明市区不远的倪家湾,地皮买好,开始基建。爸爸奉其父之命,决定从德国订购、进口全套的纺织机器设备,经过几个月的时间,货物终于辗转运到了昆明。这些设备包括电力机16台,轮车1部,手摇车24部,摇子车12部。从安装机器设备开始,父子二人是天天早出晚归,事无巨细,他们参与了整个工厂创建的全过程。他们两人清晨一起出门、傍晚一起回家,虽然常常是累得汗流浃背,但晚餐时两个人总要盏杯对爵地喝上几口,他们父子二人高高兴兴地畅饮畅谈,对自家的企业,对这个纺织厂的未来充满了信心。他们将工厂的名称取定为“昆明市昌明染织厂”,沾了“永昌祥”的一个“昌”字,一方面是希望沾到这个商号经久不衰的吉祥,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让外人一看招牌,就知道这个工厂与严家的“永昌祥”有关,是严氏大家族的产业。

又忙碌了半年多,在当年的8月,这家时髦而先进的企业已经完成了试机和一切的准备工作,登上了昆明市商业舞台。这个工厂在开业之时虽然不算大,但在当时工商业、特别是纺织业并不发达的昆明,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引起了许多商界人士的注意。由于祖父在云南商界的地位,开业时的庆典活动,竟然一连搞了三天。

祖父是一个非常开明的人,他完全信任他的这个儿子,他决定将这个工厂的一切事物都完全交给爸爸来负责。自然,在他的心中,非常希望看到的,就是期待着这个儿子在商界的这番闯荡,也如同自己这一辈经营“永昌祥”商号一样的获得成功。因此,在正式的授权之前,他认为最应该传授给儿子的,就是“永昌祥”的经营管理理念。他认为,这个理念的宏扬光大,才是自己传递给后代最好的礼物,远胜过所有的财富。因此,一天早上,他将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的“永昌祥”的十条号规,整整齐齐地书写在了一张宣纸上。晚上,一家人吃完晚饭后,他将这张纸拿了出来,郑重地交给了他的儿子。

“你好好研读几遍这些有用的东西,将你的管理制度制定出来,拿给我看。”爸爸双手接过这张宣纸,恭敬地对祖父说道:

“好,我今晚一定好好地读,厂子里的管理制度很快就会写出来,让你过目。”他连饭后通常大家聚在一起喝茶聊天的时间也不敢浪费,几分钟后已经坐到了自己的书房中,铺开宣纸,仔细读起了祖父亲笔书写的“永昌祥”的十条号规。

虽然从小就知道,自己严姓的一大家子人都在经营“永昌祥”,可多年读书在外,这个商号的号规爸爸可是从来没有读到过,今天才是第一回。他逐字逐句地又读了一遍,感悟良多:原来这就是严氏家族历经几十年立于商界不败之林的秘诀啊!突然间,他觉得自己身上的责任异常重大,也完全理解了自己的父亲大人此刻将这份重要的东西拿给他看的良苦用心。爸爸在外求学多年,外表上是西化了,可骨子里是一个很守儒道的人,对自己的父亲从来都是既尊重又孝顺,想着一定要给自己的父亲交上一份满意的工厂管理条例,他马上就铺开了纸笔,开始策划。当晚,他房中的灯火一直亮着,他几乎彻夜未眠。两天后,他将厚厚一摞的“工厂组织和管理初稿”交给了祖父。祖父看后很高兴,这份东西虽还不够完备,但制定得严谨认真。他帮助作了一些修改,二人多次商议通过后,祖父又一次亲自动手将它们抄录在了几张宣纸上,装裱好,挂在了工厂厂长办公室的墙上。一切都就绪了,他拍着爸爸的肩膀,对他说的话只有一句:

“好,以后这个工厂就交给你了。好好干!”他就不再多管这个工厂的事物了,继续去参与他的“永昌祥”的管理工作。他穿着长袍、手持烟筒,一副慈祥、微笑的身影不时出现在工厂中,只不过是去车间中走动一圈,喜滋滋地看一看那些洋机器的运转状况而已。祖父这种开明的作风,使年轻的爸爸有了大展才能的空间。就这样,爸爸在不到30岁时就和一个入股者一起,两个人开始全权经营并管理“昆明昌明染织厂”从生产到销售的所有事务。

那一天,当十台机器一起运转起来,眼见着股股棉纱在“垮、垮、垮”的声响中织成一片,而机器的另一头,竟然已变成匹匹漂亮的棉布落在地面上时,父子二人别提多高兴了。他们拾起布匹,反反复复地观看着,讨论着,兴奋不已。但他们都知道,这不过只是第一步,生产出来的东西能够销售成功,那才是这个企业的最后胜利。精纺棉布在昆明不缺市场,工厂投产后,一开始生产出来的棉布先是批发给几个小的布匹商店进行试销。可没有想到,只不过半年时间内,货物就受到了市场的亲俫。原因是机器好,织出来的布质地精密,特别是一种叫做“线呢”的布匹,那可是以前昆明还没有任何工厂生产过的东西,一上世销售就非常受欢迎。这时候爸爸果断地做出决定,马上成立自己的商店。他们在当时昆明市最热闹的正义路上,就在“永昌祥”经营茶叶、药材、生丝的商店旁开设了一个铺面,打整一新后,大红灯笼两头挂,马上开张营业。几个笑容可掬的店员开始专门销售昆明昌明染织厂生产的布匹。真叫是“旗开得胜”,才一开业的当天,所有布匹就卖得异常火爆,当天的营业额就令大家笑得合不拢嘴。

爸爸是个踏实而不善言表的人,他一点也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他不过微微一笑,依旧稳健地、既踌躇满志而又小心谨慎地经营着工厂与商店。

刚刚投产的一年中,他将全部心思都投入到了企业的生产和管理中,一点都不敢怠慢。因为他深知:这个工厂不仅倾尽了父辈一生的积蓄,更是为着实现祖父毕生的最大愿望而建起来的企业。爸爸是个人们公认的大孝子,他每天都在告诫自己:

“为了这个家族的荣耀,我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我要努力,再努力!”他忘记了一切娱乐,全身心地扑在了工厂的事物中。

真是“天道酬勤”啊,爸爸经营的这个企业,万事进展顺利。一张家中的老照片,记录了爸爸在工厂的化验室工作的场景,他穿着白大褂,正在聚精会神地进行布匹印染前的化学分析试验。那个时候,他的工厂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他虽然年纪轻轻,但性格稳健成熟,很快就被圈内人视为是一个非常专业的企业家。

这个全新的企业、这个工厂给了他大展抱负的舞台,他将自己在大学和国外所学的先进技术全都应用到了工厂的布匹生产和印染中。在当时,好看的布匹在洗涤的时候总会褪色,这是一直没有解决的大问题。爸爸集中精力,在自己的工厂中研发不会退色的线呢布。几经试验,一种质感好、色彩鲜艳、又不会褪色的线呢布就开始投放市场。简直没有料到,一周内所有布匹都被抢购一空。当时工厂只好加班加点地赶着生产,来满足市场需要。在正义路的那间商店门前,每天都是人头窜动,男女老少都争相到这个商店来选购布匹。一时间,在昆明市的街面上,常常可以看到人们手上拿着印有“明达昌”注册商标的包装纸包裹着的一段段布匹。继而,这些布匹又变成了衣服,穿在了昆明市民、特别是那些爱美的年轻妇人的身上。因为爸爸研制、配色、印染出来的线呢布,那种粗细相间的小格子,比普通布匹厚一些,穿在身上,真有“呢绒”一样的感觉,正好附和当时的流行趋势,成了当年最受欢迎的布料。一年内生意就经营得像模像样,这让一家人都倍感喜悦。

爸爸在自己喜爱的事业中崭露头角,一帆风顺。两年后,在祖父的催促下开始考虑个人问题,想到要成一个家时,就遇到了妈妈。

爸爸妈妈的婚事不是任何人包办,而是自由恋爱成功的,在当时也算是一桩新鲜事。据说,是一位姑妈在中间牵了一下线,让他们彼此见了一面。谁知他们是一见钟情,彼此认定将会相得益彰,很快就开始谈论婚嫁之事。

值得提及的是,妈妈从一踏入严氏大家族的第一天起,就得到了所有老人们的认可,他们对妈妈的评价是:贤淑、能干、热情。爸爸找到这样一个太太,他们都认为对于严氏大家族、对于父亲本人和他的事业都是再合适不过了。

爸爸的性格内向,举止儒雅,但有时显得过于谨慎。而妈妈则是一个外向、开朗的人,他们正好可以互补。好多亲朋后来告诉我们:爸爸喜欢打网球、会弹钢琴、说一口流利的法语。他虽然自幼生活富足,但身上没有纨绔子弟的任何不良喜好,他待人诚恳,做事认真,是少有的注重修养与品行的老好人。另外,身为长子的他,也清楚他的这个对象在家庭中将要担负的角色,他知道自己必须谨慎挑选。以他的性格和在家中的地位,在选择自己的太太时,他非常重视的是选择人的才德。妈妈身上所具备的各种素质,深深打动了爸爸。几次交谈、接触之后,他已经打定主意,认定自己的终身伴侣就是这个女子了。当了解到妈妈从小的不幸身世时,爸爸的同情之心油然而生,有一天,他对着妈妈深情地说到:

“一切都过去了,以后我保证不会让你再吃苦。”一句话感动得妈妈热泪盈眶。

遇到这样一个如此珍爱自己的人,妈妈的感觉真像是喜从天降。因为妈妈清楚,自己只接受过一点点初级的西洋教育,像爸爸这样留过学、有修养、又有事业的人,简直就是当时摩登女性的楷模和偶像,她觉得自己各方面条件都一般,这样的夫君,自己只怕是永远只能在梦中想往。可如今,这样的好事竟然让自己碰上,并且成为了现实。她的心中充满感激之情,妈妈后来一直经常说:

“碰到你爸爸这个人,是我一生一世的福气。”因此我们知道,妈妈从一开始就对爸爸不仅充满爱意,而且还带有深深的崇拜和敬仰。

婚后的日子,妈妈得到了爸爸无比的宠爱,那真是妈妈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妈妈她陶醉其中。后来,在我们长大的岁月中,听到从妈妈口中说出任何关于新婚时节的点滴回忆时,妈妈总是两眼放光,情不自禁,她全身心都充满着幸福和满足感。

她常常回忆说,在他们结婚前后的一段时间,爸爸给予了她在前20年的生命中从未曾领略过的精神和物质享受。她说:自己曾经无限向往的女大学生的生活已经错过,无法弥补。才一表露出来,爸爸就对她说:

“没关系,你现在还可以穿戴得像那些女大学生一样。”一天,他还果真就为妈妈定做了一套女大学生的洋装,用彩色的花纸包着,双手递给了妈妈。他神秘地对妈妈说:

“明天穿上这里面的衣服,让我看看。”妈妈自然没有想到是这样的一套衣服在里面,才一打开来看见,就让她感动得两眼泪花盈盈。夫君对自己这般的珍爱,令妈妈很长时间以为是生活在梦里:

“哎,你爸爸对我太好了。”这是妈妈在以后的岁月中曾经成百上千次地对我们说过的话。

妈妈自幼喜爱文学,很爱看书。过去的岁月,十多岁时,家境就陷入贫寒,她一直没有机会痛痛快快地看过几本书。现在可好了,爸爸经常带她去书店买书,让她尽情地挑选,每次提着一大包书回家来,往沙发上一躺,爸爸还会为她倒上一杯茶,就这样让她一个人尽情地享受阅读带来的乐趣,沉浸在书海之中。那是多么难忘的一段时光啊,妈妈说,她真是有受宠若惊之感。她一直精心保存、无比珍爱的一套精装本的《红楼梦》,就是那个时候爸爸为她买的。

妈妈爱唱京剧,爸爸就为她专门请了老师,那可是当时云南京剧界的名角__徐敏初先生。在不断的练习基本功后,爸爸与老师商量,让老师以妈妈的声音特点专门为她排练了好几段不同的京剧剧目中的青衣唱段。后来,为了让妈妈开心,爸爸又决定每周一个晚上,在家中组织一场京剧票友会,邀约昆明市爱好京剧的亲朋好友都前来参加。这样做,只为着让妈妈可以亲自登台唱上两段,过一过扮演京剧角色的瘾。并且他还为妈妈购置了很多真正的戏服,让她表演起来完全与角色相吻合。那时候,爸爸每天早晨亲吻爱妻出门去工厂后,妈妈就会将戏服一件件地拿出来穿上,对着镜子,水袖一甩,像模像样地又唱又舞起来。

当时,妈妈只是一个刚刚20岁出头的小女子,难免有一定的虚荣心。她曾经给我们讲过这样一件事:有一天,因为几个大商家的太太都要来参加晚会,一展歌喉。她知道,她们每个人都缝制了特别漂亮的戏装。在试穿了自己的戏装后,妈妈向爸爸撒娇,希望在自己的那件戏服的领口处加一个钻戒,她相信,那样的话,她一出场,就会特别亮丽,与众不同。爸爸一笑,马上就同意了。他牵着妈妈的手,带她去到商店,为她买了一粒很大的钻戒,在她换好戏服时亲自为她带在了领口上。那天晚上,妈妈她果然光彩照人,才一出场就赢得了满堂喝彩。妈妈自己说,这是她一生中做过的最奢侈的一件事。

为着纪念爸爸对她的宠爱,也为着纪念那段美好的岁月,那件戏服和那颗钻戒,被妈妈一直珍藏在家中一个大箱子的底角,保存了几十年。后来,钻戒在刚刚解放时的“三反五反”运动中被前来抄家的工人代表恶狠狠从衣服上扯下来带走了,妈妈只有眼巴巴地望着,气都不敢吭一声。而那件戏服,可是被妈妈一直保存到了1966年。那一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每天看到家家户户的旧东西都被红卫兵当作“四旧”搜出来,扔在一起就放火焚烧掉时,妈妈知道这件戏服已经在劫难逃。她不想让其他任何人来处理这件有意义的东西,在一个夜晚,她自己一边哭着一边将它也烧毁掉了。

爸爸妈妈刚结婚时是与祖父母和弟弟、妹妹大家住在一起,地址是昆明市的司马地巷。那时候,祖父已经将裹着小脚的祖母第一次带出大理喜洲,领进了自己在昆明购置的房产中来享福。那是一个中式的二层楼房的四合院,共有前后两个大院子,非常舒适。前面的院子非常大,院落的地面全是用一米见方的大石板铺就而成,很有气派。一楼正面为客厅,两面为侧厅,摆设着整套古色古香的檀香木桌椅,墙上挂满了名人字画。另一面是厨房。二楼铺着木地板,全部为卧室。后面的院子是一个大花园,园中有果树、有竹林、繁花锦簇,还有假山和石桌石椅,成为祖父母赏花、赏鸟,和与亲戚朋友在一起喝茶、会面的好地方。

正因为家中有这么大的一个院子,在爸爸妈妈刚结婚的那几年,这里才经常开晚会。西式的音乐会也有过,但是不太多,主要就是妈妈喜欢的京剧票友会。晚会之日,往往从下午起,客人们就会络绎不绝地来到这里。那一天,院子内外总要张灯结彩一番、彻夜灯火辉煌。客人们应邀前来,首先总是一起吃晚饭,然后才开始他们的聚会和联欢。大院坝中每次总要摆放四、五桌酒席,谈笑风生中吃完晚饭后,桌上摆上瓜子、糖果,客人们品着热茶,热闹的京剧票友演唱会就开始了。一时间,京胡声声,锣鼓叮当,一曲曲美妙绝伦的戏曲唱段和客人们的喝彩声就会从院子中不断传出。这时候,司马地巷这户人家的大门外,常常会站着一些来偷听或是垫起脚尖往里面看热闹的人。这户人家房前屋后人群熙熙攘攘,真是风光一时。

由于祖父的身份地位和父亲在工商界的名声,渐渐地,这个票友会越办越大,一度成了昆明市颇有名气的商界人士和官方人士的联谊会场。许多上流社会的人士都来过,就连当时的省长龙云先生也携夫人来参加过。妈妈苗条的身姿,穿上戏服,化起戏妆来真是非常的漂亮,她经过专门培训出来的唱、念功夫更是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往往才开口一唱,掌声和喝彩声就会立刻热烈地响起来。妈妈在那段时间,真是过足了一把京剧票友的瘾。这也是她第一次在公众面前崭露头角,她的才能加上认真的态度,使她小试锋芒便获得成功,让爸爸在他的亲朋好友面前很有面子。看见爸爸开心,妈妈自然也很高兴。她的节目一过,戏装换下,一番精心打扮后,她马上就会出现在她的夫君旁,小鸟依人般地轻轻坐下。通常,这样的票友演唱会要持续到晚上的十点多钟。演出一收场,在院子中间,好客的主人通常还要请客人们吃宵夜。昆明市流行的小吃、糕点一一抬上桌来,请客人们品尝,所有来客又是一阵热闹、寒暄。吃完、乐完,待一拨一拨的客人陆续送走之后,已是午夜时分,院子里才会慢慢地平静下来。

客人们走后,主人各自回屋休息。妈妈将高跟鞋一脱,系上一块围腰,常常帮着下人们一起收拾残局到深夜,然后才回屋睡觉。按理,她是这家大户人家的大少奶奶,本可以不做这些事情,可是她说,这似乎是她的一种本能,因为她从小长到大从来没有被别人服侍过,一时间她还真是很不习惯完全高高在上的生活。她说,如果只让下人们来做这些事情,她心中会很过意不去。婆婆是一个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勤劳的白族妇女,没有文化,话语不多,从前一直生活在大理喜洲,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看见妈妈这个年轻小女子的一言一行,凭着她的观察,她马上认定严家找对了儿媳。

妈妈说,尽管她很喜欢票友会的演出,但是,她其实只是在票友会开始的头一、两年参与过演出。后来,当她意识到作为一个大家庭的长子媳妇应该担任的角色,以及必须具备的技能后,就不再出台演出了,她只是一边留心听着别人唱,过着耳瘾,一边手上做着事情,当起了幕后英雄。她强迫自己一定要适应下来,因为她发现,要安排好一个晚会几十个人的吃喝和接待工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作为这个大家庭的大儿媳妇,自己的职责不能只是享受,而是要顾全大局。因此,仅仅只是度过了极其短暂的一段玩乐时光后,妈妈马上就开始学习如何在这个大家庭中当好一个女主人应该懂得的一切。

在这方面,对妈妈产生影响力的人物,是一个被称为“刘寡妇”的高贵女人。1927年,“永昌祥”总部由下关移驻昆明,在昆明金碧路静定巷,严子珍修建了好几所红墙碧瓦的高级住宅。深宅大院中总免不了要有一些社交应酬,严子珍是一个非常重视“人脉、人缘关系”的商人,在昆明住了没有几年,他就决定每周在家中举办一次“聚餐会”,邀约商界同仁前来相聚,以此联络感情。严家财大气粗,“永昌祥”名声在外,这个后来定为“周五聚餐会”的活动一年年搞得越来越大,不仅只是云南省商界的精英常常不请自到,云南省政界、金融界的头面人物、甚至文艺界的名流也会不时会出现在这个聚餐会上。爸爸与妈妈订婚后,有一天就带着妈妈去参加这个聚餐会。他们去得早了一些,客人都还未到,妈妈坐着喝茶的时候,看见一个风姿不凡的中年女人正带领着一帮下人在布置台面。她雍容华贵的相貌,安排事务时的稳健利索,那最终布置完毕的厅堂台面,样样都是那么的洋派和大气,令妈妈佩服得不行。聚餐会开始了,只见这个女人和严子珍的大儿子严协成一直穿梭在各路来客中应酬,那些大人物的太太们,无一不被她招呼得喜笑颜开。正餐吃完,几个年轻丫鬟,身着统一的服装,用镶着平螺钿的紫檀木托盘抬着一个盛有清水的高脚酒杯、一个漂亮的小搪漱缸和一块白毛巾依次来到每一个客人的面前,她们半蹲在客人面前,原来是请客人们漱口、擦面。之后,等客人们有的开始打麻将,有的开始坐在一起聊天时,他们的桌子上又立刻放上了热茶和喜洲的一些土特产,如蜜饯、芝麻糖和话梅等小吃。爸爸和杨克成这等新潮人物,则被请到院中的凉亭就坐,上的却是咖啡和甜点。10点半中,大家一起用宵夜,吃的是燕窝冰糖稀饭,这倒没有什么了不起,有钱人家当时都时兴。令妈妈大为惊讶的是,端在每个人手中的餐具,那碗、那勺,简直太精致了,妈妈觉得那真是她一生中看到过的最精美的餐具、器皿。自然,这样的排场也显示了这家主人的富有与品味。妈妈知道,这些细节,也肯定是这个女人的安排。

聚餐会结束,才一离开静定巷,妈妈马上开始打听这个女人。爸爸告诉她,这个女人名叫刘淑清,是四川一个大军阀的太太,她跟着大军阀走南闯北,连河内、香港、东京都去过很多回,很见过些世面。可惜丈夫突然病逝,不到40岁她就成了一个寡妇。处理完丈夫的丧事后,她变卖了丈夫留在四川的房产,带着女儿来到昆明。不甘寂寞的她,居然用丈夫的遗产在昆明最热闹的南屏街上修建了一座非常现代的“南屏电影院”,她也一时成为昆明市当时最高级的娱乐场所的女老板。作为社会名流,她也被严家邀请来参加聚餐会。可惜严家大院中的请客方式没有任何新意,倒被她奚落了一番。当时,严家才从大理搬迁到昆明不久,多少还有些“土财主”的印迹,妇人们又都娶自喜洲小镇,有的还缠着小脚,这些人当中,的确还没有一个像她这么见过世面而又精明能干的人。所以,应酬活动的确是搞得有些小厘小气。这位热情能干的女人与“永昌祥”一来二往,彼此成为熟人。以后,凡是家中举行较大的活动,或有重要人物光临,严子珍就会派人去请她来为“永昌祥”张罗应酬一番,她事事处理得滴水不漏,也使严家的社交应酬水平提高到了一个新的档次上。

“哦,原来是这样。”在妈妈的心目中,已经把这个女人当作了自己的榜样。结婚以后,经常去参加聚餐会,妈妈就有意识地和这个女人结交,成为了朋友,她跟着这个女人细心学习,样样亲自实践。没有几年工夫,她的一身技能已经远远超过了“刘寡妇”。在“永昌祥”的聚餐会上,人们经常可以看到妈妈和这个女人一起忙碌的身影,而在严志成家司马第巷的院落中,所有大小事务就都是由妈妈一个人张罗了。从安排一家人的起居饮食,布置厅堂、组织各种活动、到应酬不同的社会人物,以及如何与家庭中不同辈分的人物打交道,妈妈在方方面面,都练就了许多不同的技艺和颇具大家风度的待人接物方式。

妈妈首先意识到,在一个大家庭中,如何与公婆、小叔、小姑相处就是一门学问。不过,她几乎没有与他们产生过任何摩擦,一直相处得相安无事,她说:

“原因很简单,就是要忍让,只要吃得亏,就可以打得堆。”无论对谁,她遵循的原则就是笑脸相迎,多听少说。

妈妈又说,与有钱人的太太们相处也是一门学问。而不卑不亢,一视同仁,又是一个法宝。靠着这个法宝,妈妈无论是与那些豪富的阔太太们还是与小业主的妻子们都相处非常融洽,并且在他们中间很有威望。

妈妈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传统而善良的中国女性。婚后,随着一个个孩子的出世、父亲生意的扩大,相夫教子,马上又成为了她生活中的全部内容。

在她自己后来书写的一份简历中,这样写道:结婚后,一直在家做家庭妇女,看管小孩,兼管家务和工厂的后勤工作。

妈妈是一个天生的爱家庭、爱丈夫的人。她很会持家,从教管一个个孩子,到安排一大家子人的吃住行,后来发展到帮助爸爸管理工厂的后勤,比如说安排工厂员工的伙食事务等等,她都能很快进入角色,不只是动口,她一切事必躬亲。

当时,祖父家雇有专门做饭的厨师,甚至还有缝衣服的裁缝,更有好几个下人负责家中的勤杂事务,孩子也每人都有一个奶妈帮着照看。但是妈妈照样每件事情都要亲自参与进去,她从不习惯于指手画脚。她天生就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她每天按时起床,最后一个回屋休息,里里外外地忙乎着。阔太太们的悠闲、懒散,以及挑三说四的毛病似乎从来与她无缘。

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妈妈吩咐佣人将需要的东西买回来,那顿全家人一起聚餐的除夕年夜饭,她决定要自己一个人做出来。祖父家几辈都是白族,一直生活在大理,家乡风味的饭菜是他们的最爱。现在虽然已经移居到昆明多年,但是,每年的年夜饭,是一定要吃几样传统的白族风味的菜肴的,妈妈知道这一点。她早就偷偷的练了又练,那一天,几样白族口味的特色菜都被她做得非常完美地端了上来。当她把一碗晶莹滴透的冻鱼反扣在长型的兰花磁盘中抬上桌时,祖父就开始点头称道了,待拣到口中一尝,更是赞不绝口。紧接着,是家家户户过年时都要吃的炒饵块,妈妈依照白族风味做了出来,大家才一品尝,马上就说已经超过了家中厨师的水平,酸甜适中,太好吃了。然后是酥肉墩藕,盐水鸡等等。在大家的赞扬声中,爸爸起身到厨房去看妈妈,因为她还在厨房继续忙着。他将手搭在妈妈的肩膀上,给了她深情的一吻,并告诉妈妈说:

“个个都喜欢吃你做的菜。”妈妈骄傲地对他说:

“惊喜还在后面。”

“嗯?你还有什么名堂?”

“你到桌子上去等着吧,马上就来。”爸爸快乐地离开妻子,回到席间。一会儿,只见妈妈抬着一笼刚刚从蒸笼中脱颖而出的热气腾腾的米糕出来了,当她将这个米糕放在桌子中间时,所有人都发出阵阵惊叹:

“噢,太漂亮了,太漂亮了。”祖父风趣地说:“陈列到我们家的堂屋中去吧,吃掉太可惜了。”一桌人全都笑了起来。

用米在研臼中舂成粉面,蒸一个年糕在过年时吃,是白族人家的习惯,以往年年都有。今年的这个年糕,做法与往年一样,不同之处在于,妈妈今年独出心裁,她将通常是用单一的白色米面做出来的大约10多公分高的年糕的主体部分添加了三层颜色隔断,一种就是米面的本色--白色,一种是加了一点红颜色调和出来的粉红色,另一种则是用红糖水调和出来的棕色。她将白色的米面铺得较厚,棕色只是薄薄的一层,然后是粉红色,最后再来一层白色。这样,出笼后大家看到的这个年糕自然就与往年大不一样了。而在年糕的顶部原来只是撒一些核桃、花生和红糖的地方,妈妈自己添加了用冬瓜做出来的红绿丝镶嵌在其中。因此当这个年糕出现在大家面前时,当然就非常地美观了。大家都站了起来,欣赏了这盘年糕很长一段时间后,才开始划开来品尝。当每个人都有一小盘年糕放在自己的面前时,妈妈又端出了一小碗蜂蜜放在桌上,她说:

“蘸一点蜂蜜会更好吃,大家试试看。”哎呀,她的创意太多了,这顿年夜饭大家吃得是与往年大不一样,人人都心满意足。

那一天,严氏的老老少少是真正认识了妈妈。大家看见,这个娇小女子身上的潜力正在一点点地展现出来。爸爸看见妈妈带给了这个大家庭原来从未有过的欢乐,晚上他对妈妈说:

“你在哪里,那里就有笑声,我太高兴了。”他是百分之百地欣赏和享受着他的妻子。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生了,妈妈悉心地照管着孩子们,还专心致志地料理着整个大家庭的所有后勤事务,从来就不需要爸爸操任何的心。爸爸在工作之余,仍然像一个大男孩一样,保持着许多个人兴趣,他继续打网球、玩摄影,一个人很长时间呆在暗房里冲洗照片,与朋友去郊游登山等等。爸爸说:

“什么场所穿什么衣服、配什么领带、穿什么鞋子,你妈妈都会为我准备好。我什么都不用管。”他还说:

“一个大家庭需要用的东西,你妈妈会安排管家去买回来,我也不用操什么心。”家庭开支她有帐本记录,经济管理得有条不紊,连祖父也常常在大家面前点头称赞妈妈说:

“放心,放心,过日子像她这样就对了。”

10多年下来,妈妈已经练就了许多非凡的才艺。从料理孩子、裁剪衣服、安排家中大小事务、亲自做一餐宴席、腌制独特的白族风味咸菜,到工厂的财务管理,或是当着众人的面表演一段什么的,待客接物,她真是样样拿得出手。大家公认她是一个“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大能人。

能人总会有点脾气吧,妈妈可没有。她总是一张笑脸面对所有人,从来没有什么架子。因此,在整个大家族中,无论男女老少、上人、下人都喜欢她,佩服她。

当时,父亲在严氏大家族“则字辈”的所有堂兄弟中排行老三,被称为三哥,妈妈就被大家称为三嫂,严氏大家族中的“三嫂”,在旧社会的昆明商界和亲戚朋友中可是个响当当的名字。“永昌祥”一有什么重大活动,严子珍就会吩咐:去,去将则高的媳妇叫来。

“找三嫂,找三嫂!”亲戚朋友中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他们首先想到的也是妈妈。

亲朋好友们都说,妈妈是那种既守本分,知足善良,而又拉得出堂面,遇事可以独挡一面的人物,真可谓不可多得。

正因为有妈妈这样一个难得的角色在各方面扶持着爸爸,他们的家庭和事业都一天天更加兴盛。1945年,爸爸的事业如日中天,他的工厂生产的布匹在市场上已经到了供不应求的地步。由于在纺织行业中出色的成就,他被商界人士推举为昆明市布商联合会的主席。家中的社交聚会活动仍然还是经常都有,但是,妈妈的角色早已从台前换到了幕后,这个角色的变换非常的顺当、自然,她没有一丝一毫的不乐意。这时候,爸爸的客人们已经不愿意再吃厨师做的菜了,他们来我们家,专门点着要吃妈妈亲自做出的饭菜。有客人将至,妈妈依旧是穿戴得整整齐齐,头发梳理得光光滑滑的,首先将客人接待入座,给客人抬上他们喜爱的茶水后,她围腰往身上一系,马上就到厨房忙开来了。她变着花样做出来的饭菜总是让客人们赞不绝口,也给足了爸爸面子。席间,她会抱着最小的孩子,牵着大孩子们的手,来与客人们见面、问好。孩子们总是会得到客人们的夸奖、赞赏,那才是妈妈最高兴的事情啊,在客人们羡慕的眼光中,她会情不自禁地当着客人们的面亲亲这个孩子,又吻吻那个孩子,乐得合不拢嘴,她会连声地说:

“我太喜欢我的这些宝贝了,我太喜欢他们了。”孩子们有礼貌的与客人打完招呼,回到各自的房间后,妈妈这才会静静地来到爸爸身边坐下,和客人们一起聚会一会儿,更多的时候是和客人的太太们应酬一番。她总是做得非常的得体,让饭桌上充满温馨。饭后她有时和大家一起闲聊,有时摆起麻将桌和客人们来上几盘,无论输赢,妈妈的笑声总是不断。俗话说:“麻将桌上看性格”,妈妈热情、大度的性格在麻将桌上算是表露无疑,因此,她赢得了许多商界人士和他们的太太的好评,也使爸爸生活在没有任何压力的、和谐的家庭氛围之中。

(待续)


版权归中國國際文化出版社(香港)所有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