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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流出版社(Fellows Press of America, Inc.):

在美国注册,以出版中文书籍为主。 溪流出版社(联系信箱:fellowspress@yahoo.com)重点出版人物传记、历史研究、史料、学术论著、个人文集等,并诚意推介海外文学原创作品等。

溪流出版社(http://www.fellowspress.com/)出版过《罗章龙回忆录》、《唐达成文坛风雨五十年》、《云天孤雁待春还――李锐1975-1979家信集》、《李锐日记 》(1-3)《大学的名片――我的人才理念与实践》、《虽九死其犹未悔――我的父亲胡风》、《北斗七星――沈祖棻的文学生涯》、《2006· 北京·文化大革命研讨会全记录》、《三个红色殉道者――潘汉年、扬帆、关露的悲剧人生》、《俞润泉书信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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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润泉书信集

--李南央编

小人物折射大时代

——介绍《俞润泉书信集》

俞润泉(1925-2003,笔名鲁林、玉它、覃衣等)是个小人物,但是与大人物和大时代有着不解之缘。一九四五年毛泽东赴重庆与蒋介石和谈,此历史事件当时只有四篇报道:国民党《中央日报》的二百字短讯,夏衍在共产党《新华日报》上发表二千字文章,彭子冈(《大公报》)传诵一时的千字报道《毛泽东先生到重庆》,再一篇就是当时年仅十九岁的俞润泉为《国民公报》所写:《毛泽东氏昨日由延安抵渝——本报记者与之握手言欢》。那天他确实是和毛泽东“握手言欢”过。这件他引以为无尚荣光的事,却在新中国被指为受中统派遣,欲行刺毛泽东,使他成了反革命份子。

俞润泉的父亲俞峻(字笏山),是湖南著名的律师,湖南大学第一任法学系主任,其远房姑母为戊戌变法后著名反清女侠秋瑾。他被以反革命罪判刑劳改时的囚居之地,居然是秋瑾夫家的宅第,俞笏山先生当年曾奔丧于此,半个世纪后在同地探望“罪犯”儿子。

一九四九年的夏天,俞润泉在广西大学法律系读四年级,回长沙父母家过暑假,适逢长沙解放,便留下考入刚刚创刊的《新湖南报》新闻干部训练班学习,满以为缺乏法律人才的新政权会量材善用他这法学世家子弟。后留在报社副刊工作,不久遂与今日的文坛大手笔朱正、钟叔河同打入“四人小集团”(另一人为张志浩)。三反、肃反、反右、文革,劫劫难逃。在矿井口下钩、背过死尸、在街道拉板车、刻钢板、茶场种茶……。一九七九年终于获得平反,被还以清白之身。但仅仅三年之后,即诊断出喉癌,施行了声带全割术,从此不能说话。此后家中地板、门板、家具门面图画的粉笔,是他与妻子“讨酒”的冲气之“声” ;与朋友的交往亦全靠纸笔,留下了丰厚的纸墨才情。朱正先生在为此书所写的序认为俞润泉的信“折射出了一个大时代的历史细节”。由于俞润泉的家庭濡染和深厚的旧学功底,信中的诗词、文字的文学价值不可低估。钟叔河先生说他对俞润泉才情的企羡可以用一个日本人写的两句汉诗来形容:“一种风流吾最爱,南朝人物晚唐诗”。李锐为这本书写了两幅书名题签,俞润泉在他心中的分量由此可见。

全书按收信人分成12章,收录约270封信,是编者李南央女士从俞润泉的亲友们提供的百多万字的信件中挑选出来的。有俞润泉给他所尊敬的老上级李锐的信、给当年“四人小集团”里朱正、钟叔河、张志浩的信;有给他崇敬的表姐杨静远(民国才女袁昌英之女)的信;有在劳改营时给妻子家人的信;有给老朋友老同事的信。每章收录了有关收信人写就的怀念、评论俞润泉的附录。有些在给不同人的信中重复出现的内容,编者在编辑的过程中作了删削处理,对信中赘述之处也有压缩,原信多没有年份甚至没有日期,书中所注日期是根据收信人提供的信息或编者根据信件所述内容判断得出的。

目 录

编者的几句话                                
张志浩、朱正、钟叔河:序锦--“小集团人” 的序 
易楚奇:留些苦味梦天涯
哀哀往事--家信
附:张孝雍:我与润泉 
放言横议--给李锐的信
附:李锐:送别俞润泉同志 
谊长情深--给李冰封的信
附:李冰封:“生正逢时”
作诗论文--给张志浩的信
附:张志浩:祸福相依五十年
挚友推心--给朱正的信
附:朱正:往事只堪哀
文人相敬--给钟叔河的信
附:钟叔河:润泉纪念
念旧同此--给黎体贤的信
附:黎体贤:给李南央的短柬
说古议今--给李羽立的信
附:李羽立:故人书札寄无由
新干班情--给刘皓宇、刘音、粟翼珊的信
附:刘皓宇:说说润泉
姊弟纸短--给杨静远的信
才思长存--给亲友们的信
附:胡君里:益友与良师
汉砖负憨--给王杰成的信
附:王杰成:此情可叹成追忆
附一篇:同学少年--黄美之与李南央的通信
李南央:编后记

本书章节摘要

挚友推心——给朱正的信image001.jpg

朱正:(1931—)湖南长沙人。编审、编辑家、历史学家,反右、鲁迅问题研究专家。代表著有《反右斗争始末》(香港明镜出版社),《鲁迅传》(香港三联)。曾为李锐所写《庐山会议实录》作了大量编校工作。1949年8月长沙解放,考入《新湖南报》新闻干部训练班,与俞润泉同学。后来两人又在《新湖南报》短期同事。肃反时与俞润泉、钟叔河、张志浩同被整为报社“四人小集团”,之后同在株洲新生工程队劳动教养,“文化大革命”中又同在洣江劳改茶场服刑。

……新干班中,在《新湖南报》中,朱、钟囚,李、柏放,刘斩,二刘疯,跳崖、自缢,百态纷呈,亦古之罕见,故为斯传以补二刘。皓宇要我写自己,我写什么呢?贪污分子,“出卖友人”,廉耻丧尽,是新干班中之第一丑类而已。唯努力为《李锐诗词本事》一书做力所能及的工作,以赎前愆。我已依皈基督,应用基督教的意识形态为罪反省。但“出卖友人”这一罪我是没有的,兄最知我,百年以后,请举此函以述之。

——俞润泉
 
1978年6月10日

诗人节,怀学古
又一村中编《紫集》,
端阳节里觅诗魂。
笑谈指点二三子,
遍插葛蒲少一人。

五月初三,冰封、翅翔请客,在又一村酒楼设雅座,为李锐同志《龙胆紫集》定稿。座中除两主人外,尚有张公、罗亭及我三人——为“龙集”效劳者。与在京之学古实四人,正二十多年前“小四人集团”也。初四、初五,竟日不出,编“龙集”竟事,翅翔嘱执笔作长书,述定稿余事,戏为一绝。罗亭说:“‘龙集’中某字某句似学古语,学古亦能指出某字、某句为我等之言也。”

又一村之聚,独少学古一人,遂有重阳之叹。这首“戏为”在致李锐同志信中未录,寄学古一笑。
 
似不及言及,仅。

俞润泉
古历五月初五傍晚

附言:我在平江甚好,可以搞得下去。王果与我想编一个杂志,业经学校党委讨论,交我们促成。先寄简章一则。王果说,这事办得成与否,学古兄能否鼎力帮助为第一条件,除由他有函详陈外,先嘱我代说。务请大力支持。王果说,第一要义是请将老一辈革命家诗人通讯地址抄寄,切要、切要。

又:暑假期中,老妻促我与偕旅游,或北或南,尚未确定。我极不愿旅途仆仆(体力不胜),但亦无可如何也。

1982年8月30日

柏龄同志:

手术后的第十四天接到了朱正的来信,我想一定是你告诉他的,他又告诉了李部长,李部长也来了一封信鼓励我与疾病作斗争。区区贱恙,惹得许多人的关心,实在是惭愧。

手术那天,我的确是从容地睡上手术台任人宰割。时间是七小时,能听到医生的每一句话,每一声刀剪断喉的声音。从此,我就成为一个失声者了。

术后十四天未进水米,靠输液和输血维持。三天前饮食,食量较术前大增。因此,大约体重不减,定神亦佳。倘愿猎奇,不妨前来一观,届时,还可以把学古和李部长的信给你一阅。

我住你的对门,四病室27号床,大约九月十五日将转肿瘤医院续治。

敬礼!

鲁林,八月卅日

1982年9月1日

学古兄:

贱人贱恙,有劳远念,特别惊动了李部长,真是惭愧。当然,远方的怀念,给我增添了极大的鼓励。我原来是准备暑假偕老妻来北京的,经济上、时间上已作了些准备。春节后,以每日六节课(每周四日)的进度赶讲唐诗,一个月就声音嘶哑了。喝几口酒嗓子又亮些,就这样发展到一天一斤酒。又过了半个月,嗓子日哑,赴医务所治半个月,未愈。六月到湖医二院门诊,疑为喉癌。又经过一个月反复查究,多次活检,定为喉癌——鳞状细胞癌I—II级,属于中期。诊断者是一个副教授,一中同学(比我低十班)。他认为一定要作喉全切除。
 
我们学校教师本来不多,今年五月一讲师(系主任)死于肺癌,六月我又发生喉癌,于是谈虎变色。学校派医生送诊,领导和同事成群结队地来看视,真使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但是,除了嗓子嘶哑,我没有其他症状。医生说,不治,可活一年,治了,终身残废。于是犹疑了十多天,我的兄弟和学院领导与医生开会研究了一上午,最后确定手术。

八月十一日手术,历经七小时,因综合原因,不能全麻,以针麻行之。我眼睛被遮住,而刀剪声、谈话声,声声入耳,如《聊斋》所述,不知痛楚。手术中途,停电二次,空调即停,汗如雨下。医生休息,喝牛奶,我只好作诗消遣。古人无此境界,大约亦无断喉诗也(另录)。欲与医生接谈,咽喉既失,不能出声。那一种滋味,“于无意中得之”最奇!

手术结束,医生要试一试缝得如何,漏不漏水,以龙胆紫溶于酒精,对我说:“老俞,敬你最后一杯酒。”倾入断喉处,直入沸油灌顶,十八层地狱内无此味也。

术后略苦,输液、输血,禁饮食者十五日。手肿如柱,腹中饥饿,仿佛在看守所光景,各种美食在想象里盘旋。

八月廿七日复食,今日始能坐起,首为吾兄复信。失声之后,有若何痛苦尚不能尽知,惟语言作为一种思想交流的工具,是了解得更为深刻了。难过的是,喉既割去,食物入口无回旋余地,如以漏斗向长颈瓶灌水,镗哒有声。口鼻已废,呼吸道改在两锁骨间,如欲雅称,可呼为“心灵的窗口”。唯状实狰狞,略似“刑天”,但不能舞干戚而舒猛志气也。
 
此间约于九月中旬结业,接着转入肿瘤医院深造(约三个月),大约冬天就回到书斋中去了。

给李部长的信,我还没有写,因不能油腔滑调之故。见报载,知李部长为十二大审查委员,大约事亦极忙。他对我和我们的关怀,我真是不知怎么说才好。冰封也是很重感情的人,他也说“感同身受”。病中几个连襟陪我,有一个看了你和李部长的信说:现在,我们党和国家的领导人,都是像李部长这样一些同志,真是历史的转变,国家的幸福。

长沙对你传说很多,有人说你将调四川人民出版社任副社长。昨日,你夫人来看我,问起她,才知你并不愿做官,而可能调北京(全家)。亦是好事。

我现在很重营养,白木耳成斤地吃,因此我请你的夫人转告你,不要专啃窝窝头,不要做为亲者所痛的事。

吃中饭了,下次再谈。这封信未完,先寄出。

润泉,九月一日

1983年10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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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九八三年俞润泉全家在校园内的合影(朱正提供)

朱正同志:

王果同志到北京开会,我想,他一定是能见到你的。故托他呈上寸笺,以示怀念。

丁聪同志为你作的像,团团然如富家翁。我想这是你勤于案牍,少于活动之故,不免对你有些担心。
  
我虽病废,但在光芒的照耀下,枯草亦荣。生活、工作、家庭都尚安好,惟脑力日趋迟钝,不能作文。偶一为之,在专家的法眼中,盖一无是处。故决定八三年以后,不再述作。
北方气候,素非江南人所宜,希自珍摄。

寄上照片(全家)一张,是在平江的校园中所摄。

敬礼!

弟 俞润泉
一九八三年十月廿四日,湖南平江

1986年4月1日

朱正、柏龄兄嫂:

接杨绛老师赐赠书二种,其中一种,责任编辑为朱正。真是“大水冲倒了龙王庙”了。

杨老师改正了一些错字,谨打小报告如下:

第三页,倒二行:“销”,杨改为“消”。
第六页:“书癖钻窗蜂未出,诗思绕树鹊难安。”“思”,杨改为“情”。“情”当然比“思”好!
第十八页,六行:“哲良,”杨先生改为“。”号。
第二十二页,倒七行:“钟书考大学数学只考得十五分”。杨在大学下加了一个“,”因不是考“大学数学”,而是考大学时,数学只……
第二十三页,顺五行:“耽忧”,杨先生改为“担忧”;倒二行,“缕空”,杨先生改为“镂空”。

第三十八页顺六行:
晨书暝写细评论,
诗律伤严敢市恩。
碧海掣鲸闲此手,
祗教疏凿别清浑。

弈棋转烛事多端,
饮水差知等暖寒。
如膜妄心应褪尽,(杨改为“净”。阁下误“净”为“尽”,是不谙佛典乎)
夜来无梦过邯郸。

京华行色如何?老社长好吗?念念。

敬礼!

弟 俞润泉,四月一日

1991年10月22日

企生兄:

我于四月份被高原、丁江同志雇来任事,宾主相得甚欢。迎宾路距离十二中最近,且来去自由,得其所哉。吾兄闻知想亦将扪腹而笑也(扪腹是一只手,与捧腹不同)。以是之故,一直未来看你和翅翔兄,连怎样行走的那张纸条(地理图)也寻不见了。怅怅!

无事不登三宝殿,兹有恳者,去年平江凌辉君持李锐同志信来找我们二人。他出于爱乡土、崇敬乡土人物之情,写了“诗人李锐”一稿。你、我看了,并提了一些意见,凌又作了修改,特别是对你提的意见,改得最多。你从爱护李锐同志出发,不满意该稿所表达的深度和广度,建议不发。但这建议未能直接传达到高原同志,所以还是选了。你的水平极高(你写了《缘溪行》,我又随着你的桨声灯影,也缘溪而行,但我就只能搁笔了),但你的要求是否过严了一点呢?

我们尊敬李锐老,并无二致,他终将成为历史上的人物。但同时代人对他做各种不同的叙述,况是他的乡人,作文虽有疵,我认为能作斯文,亦是喜事。平江人不识李锐,平江乡贤册上李锐同志无名。八二年我去访杜甫故址,察知此事,乃于新华书店购“龙集”三册赠之。后来李锐同志给我回信说:“现在平江老乡认得我了,送了我二斤茶叶,还照了像。”李锐同志是念念不忘家乡的,但他不愿意回去,怕麻烦,怕分散自己的工作精力。

基于以上的一些体会,我认为发凌辉的文章,李锐同志本人也许不会反对。因此,我请求你对凌文再加修改,放过去算了。

顺便说一句,我与凌辉君仅三面之缘,即他持李锐同志的信来找我,我修改了等等,以后再未重见。直到现在,他没有送给我什么,但我买了《论三峡工程》送他。

我不能勉强你同意我的“乡愿”,但是经办人高原同志说,你因凌辉一文,致使《青年文史》第二期不能出版。于是我就“罪莫大焉”了。我们也算是老友了,我记得你主张的是求实、求是、存真。我和丁江在这儿办事,也与你的看法并无二致。我建议:多出些像《青年文史》这样的书未尝不好,请考虑通过,否则经办同志困难太大了。这里预先道谢了!

以上说 “请托”、“公事”!

以下说私事。

去湘西旅游了十天,即:吉首、永顺、花垣、保清、大庸、磁利、常德、益阳等地。无可避免地写了一些歪诗,甚至还想争取发出其中的一部分。先呈你一笑(未定稿,除钟兄外,不可示人),请转遐之一笑。

少年争唱《万溶江》,始识“愁波”接大荒。
不见当年洗衣女,一泓春水绿如蓝。
龙舟为吊屈原游,所里楼头醉不休。
斗酒只鸡端午节,青山看我绿油油。
三十六年不相见,一见仨仨尽白头。(会见余文奎、肖铁甫)
人生大略皆如此,“俯首甘为孺子牛”。

永顺:题不二门、观音岩新修瑶族民族宫
累累皆危石,
观音自在堂,
佛从江右看,
女在画中藏。(从江右看,俨然如佛,从江左侧看则如着瑶装好女。)
四壁“金钗”接,
千山五叠环,(金钗、五叠皆山名)
经营君亦苦,
历历指沧桑。

猛洞河:一条曲曲弯弯的河,两岸壁峭,水清如碧
河是此间猛,水是此处清,
奇崖陈野岸,古木发新苓。
传说多魍魉,而今极太平,
我来太匆促,尔奠尔山灵。

小龙洞
洞里阴阳一线开,
轻舟荡出小龙来,
龙宫瑰丽雄奇甚,
造化不凭人剪裁。

听猿
两岸猿声不再啼,
轻舟一过笑喏喏,
奔腾跳跃且挥手,
似祝平安过画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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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俞润泉信中所提与刘晓庆、谢晋(中)的合影(刘皓宇提供)
                                 
王村访谢晋、刘晓庆记事
古华的小说《芙蓉镇》在湖南一张八十万分之一的地图上不见的小镇中拍摄,旅游湘西,偶过此处,欲与谢一谈往事,为司阍者所阻。乃作《王村访谢晋、刘晓庆不遇》一首寄之。谢晋接诗后,即派人来鸡鸣小店寻我,与刘晓庆小姐合影留念,于后又有后曲。

(一)不遇
宾馆高悬谢客牌,
“芙蓉小镇”且徘徊,
满街大字疑复旧,(大字报:“打倒xxx”)
一曲新歌意始开。
甜水应能留好女,(王村之水极甜)
奇山难得聚英才。(这摄影组有四个影片厂的人)
村儿争说晓庆姐,
昨日翩翩岭上来。

(二)已遇
一使轻轻送信来,
“谢公、刘姐已安排”。
“有朋不远千里至,
马客当然一见哉。”(谢晋是电影《牧马人》的导演)
寸寸山河皆有泪,
三三倩影乐无涯。
罗依江上清清水,
疑是惊鹏掠影回。

我还去了张家界,无诗,因为不能上腰子寨的危梯,就只好留在山脚下。

所请之事,请予帮助。谢谢。并问夫人好。

润泉,十月二十二日

1993年8月4日

企生兄:

看来花点钱订一份《政协报》还是值得,因为今天又读到了你的文章。如闻其声、如见其人。

毛泽东赞汤我是知道的,汤与张确有本质的不同。汤有点像后来的王东原,而张类似何芸樵,这是心理因素之一。汤毕竟是大知识分子咧,不说别的,他的侄儿汤佩松教授就很不错呀!其次毛是反儒的,首先是反对“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大作有一处似可斟酌。何孟雄是否反张?我不知道,但是你说1919年他已在北京,不可能反张,这又未免“想当然”了。因为反张活动并不限于湖南,北京和上海都有团体。我的表姑母,即后来成为成舍我之妻的杨璠(号致殊,闺名蓉贞)在女师大读书,就参加了毛领导的反张活动(见《毛泽东书信集》)。她不是新民学会的成员,但她鼓励她的小妹杨润余参加了新民学会。润余,我叫她润姑,据先父说:舅妈(先父的舅妈,我叫舅姑娭毑,王世杰叫她老伯妈,1960年在大陆去世)生了五胎。生育极苦,四十以后又孕润余,但那时不能打胎,闰者多也,余亦多也。两姊妹性格不同,致殊刚强,润余柔弱。据说,润余在法国时陈毅和盛成追求她未遂,因陈毅与盛成均有前妻。她与苏雪林最为莫逆。致殊姑刚强,成舍我比她还强,钉子碰了铁。他们生了两个女——即成之凡(原名次璠 )、成幼殊,两人颇有母风。成舍我因有第三者,我的蓉表姑愤与离婚,独立养女。她那时因她的二哥杨端六的关系,入国民党中国科学院数理所任研究员?(她是女师大数学系毕业的)因杨端六为蒋介石聘为私人政治教师(挂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审计厅上将厅长衔),乃将我蓉姑安排在司法行政部任简三级秘书,是只领工资不干事的,解放后善终。

我患病后住在“湘雅医院”,其实是一个鸡毛小店改装成的。我的病室在一个厕所的旁边,约五平方,同住着一个晚期肺结核者。我乃力劝你不要来,张公、艾从等来看了我,惨不忍睹。我是1993年7月10日入院,1993年8月4日出院,共用了三千二百元。你如有兴趣,真可以采访我和这个鸡毛医院。

目前我仍不能来你家,即算能来,也不过是写。你也极忙,还是笔谈吧。我患青光眼,泪囊涨,常以泪洗面,老友不如不见也。

我去了叔河家,他以佳肴饷我。朱纯大嫂亲理庖厨。在坐有千弩、艾从和一个陪我的学生。

这是我回家后的第一封信,吃药后,右臂尚能作字。

润泉
八月四日

您评“文史笔记丛书”的文章,一石激起千重浪。我估计文史馆为了反驳您的文章,约花了三千元旅费,晋京上告。打印了一些资料,现寄上一种,供您一笑。

戴先生是中学生,1949年在湖北革大,1951年分来湖南省教育厅,后来也受了一些挫折。八0年后,在地质中学教书,文字还通顺,但于史则确实不知,而架子又极大。“孙文与孙中山一人乎?两人乎?”就是他问我的。易元久先生有些学问,解放后在市文化局工作,他是易家襄的堂兄,我很尊敬他的(他从不来馆)。

我主张把你的文章加上戴铁珊的文章,在《文史拾遗》发表。但主编说,朱正是知名学者,我们不惹他吧。此主编更不如戴,他只知您姓朱、名正,民进中央委员。

您在湖南人民出版社工作时,总有人说您与同事关系不好,锋芒毕露,看不起人。我到文史馆工作以后,才逐步地了解了您:“情有可原”。当年鲁迅在厦门,不能与林文庆之流相处,大约也是我们这种心情吧。

我的诗词集已付印了。因匆促,不能请你审阅,印出来后再寄呈吧。

润泉又及

1993年9月6日

企生兄:

我没有想到撞了一个祸。我只是夏天想吃一点芥末,请你在东安市场、六必居散步时顺便买三个铜板的芥末粉给我,其实我是很会调治的,但长沙没有。不料您竟如此厚爱,我不敢领受!!!我的生活水平很低的(不是生活困难!!!),基本上是只吃一点肉(肥肉)。我极喜欢吃鸡,但由于我的畏妻不吃鸡,所以吃得少,望洋兴叹而已。

明年我还要订《人民政协报》,希望你多在那个报上抛出些文章,使我虽不能见你,读文亦或如见其人。

夫人好!

润泉
九月六日寄?(此问号为原信有——编者按)
我的信要经夫人检查,因此你可能会迟收。

1993年9月

企生兄:

读《冤哉此狗》补。
1)狗肉比羊肉便宜,长沙市左家垄菜场冻羊肉500克6元,冻狗肉5元。
2)外国人视猫狗为恩物,不食;中国人视狗为贱物,恶人顽妇始冒不韪而食之。如樊桧为狗屠,《目莲记》,刘十四娘打狗开荤。
3)南明史料(忘记书名),福王帝南京以人参喂羊,以羊喂犬,屠犬食之。事败,民争食其肉,曰福肉。
4)狗肉不能上灶,畏灶公元帅打小报告也。
5)河南沛县名产乌龟汤炖狗肉,现已有罐头产品出口。
6)广东人称狗肉为“香肉”,确有香味。江西人亦以狗肉敬客,中国唯一狗肉市场为茶陵与江西交界之处界首。见湖南地图出版社《湖南分县地图》及游碧竹主编《湖南旅游综览》。
7)名药广狗肾,甚美,两睾丸连一阳茎,干品、色半透明。今年初深圳龙都餐厅以188888(港元)之高价推出豪门宴,有此簋,叫“野参三鞭”——野山参炖豹鞭、鹿鞭、广狗鞭。这个菜标价为四万元,因野山参太贵。标价二万四千元一两,此菜仅用三钱(见“中国烹饪信息”1993年30期三版)。
8)现有专门饲养的“肉狗”。饲料中掺安眠药,使狗按时寝宿,吃了睡、睡了吃。
9)科学普及出版社1987年7月《金华火腿加工技术》第13页,说到金华火腿最名贵的为“戍腿”,犬属戍,即用狗的后腿,制法与金华火腿全同。最高年产量为5000只。过去叫贡腿,现仅供应北京、上海两地首长、外宾,别处极少见到。
10)狗油为著名火创药,仅次于人油。人油是英国人、西班牙人开发美洲时,宰胖妇人之肉为食,其腹下之油治火创。我记不得是哪一本书上看到的了,请企生一查。

《萤窗异草》有犬婿一条。某妇畜犬为婿,食必同桌,夜则同寝。人或问之,曰:壮男子不过如是也。

读《未可尽信》

——反驳你的文章的不是作者易元九,易老是易家襄的堂兄,解放后在市文化馆工作,还是可敬的老人。写文章驳你的是戴铁珊先生,曾为我的顶头上司。识字不多,现在下台了。

寄上台湾故人寄我资料一份。他是青年军,逃台后,于1953年以“危害民国罪”、“煽动叛乱罪”判刑七年(可能是孙立人一案,详情不知)。60年代出狱,教书为生,但台湾仍给他以老兵待遇。他知我曾在狱中,寄了他的《我的牢狱之灾》一书的摘印页给我。寄你一读,一笑。常常想来,但行走困难。从左家垄去要向朝拜香一样,走一、二十丈,即要停歇片刻。

润泉
一九九三年九月

1993年10月20日

正兄:

寄老社长的信早已用快信寄出,想不致误事吧。他那三首诗我未留,但想要,因寿姊一首我可以登。您还有底子否?

我真是见闻浅陋,丁玲老太太的《生活、创作、时代灵魂》(1981湖南人民)我今天才看到。她老人家写的《鲁迅先生与我》一文中说:“去年……朱正同志……告诉我,确有这一误会……”我真佩服你查出了“拏拏阿文”。老太太的文章写于1981年1月,称去年者,应为1980年。一定是她先你谈到鲁迅不回她的信,以及荆有麟之挑拨之后,你才为她举证的。因此,我想约你写一篇忆丁玲,可以极长、亦可极短。如何?我教女儿说:什么叫专家?你看看朱伯伯与丁玲的这段小故事……。

《传记文学》1993年第五期以头条地位登了我一篇文章《毛泽东和他的校长》,原一万二千字,压为七千字。请朱晴找了给您一读。

益阳办竹文化节,我们的老同学胡坚在主持文坛,向我征诗。我抄了老社长《竹》、《竹颂》两章给他,蒙他刊于首页。他硬要我写一首律诗颂竹,我实在写不出,只写了半首,也蒙刊出并把我的官衔也写上了。抄呈一笑:

兰是情人竹是师,一嗔一笑欲何之。
老来仍是潇湘客,羞写悄悄半首诗。

这书叫《竹吟》,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润泉

1994年10月31日

企生:

寄上致蒋子丹先生的信复印件两份,供参考。请你与我妻子讲一讲吧,此事对她总应有个交待。拜托了!

给老社长的信在写,可能写得长一点,会留底稿(我用复写纸写二份)。这件事我可以接受调解,这我只告诉你的,我希望最终无须律师的参与。真想不到,先父1908年执行律师业务,至今84年时,他的儿子俞润泉却要与至爱亲朋打一场官司,使我愧对先父。我当然希望不要打了。
 
润泉
1994年10月31日

1994年12月1日

朱正兄:

寄出致《今日名流》的信,未被理睬。当然只能由我出面正式委托律师提起讼诉,具体由张孝雍办理。现寄呈律师致《今日名流》的通知信一件,知关锦注,举以奉闻,尚祈指教。

今日李荣光学长来问我何以迟迟不向“老社长”汇报,累他挂念。乃于今日(11月30日)始将有关材料:①《今日名流》文章复印件,②我致蒋子丹先生的信寄呈,“立此存照”。区区小事,实不欲累老社长操心也。寄出以后,仍不胜惶惶之至。

上个月某君来我家小坐,谈及当代学人举朱、钟两公为例,皆为钜子,学术文章,举世同钦。但朱公从不与人为恶,钟公从不与人为善,我听了潸然泪下。善恶之事本不足道,我诵“阿弥陀佛经”为某君下酒,略说净土。

十一月份(阴历)以来,咯血,习惯了也不害怕了。但痰不易凝固,血易凝固,结集喉头,每如蚕豆,令人窒息。夜深人静之后,百念俱灰,唯独难以忘怀那一段真真假假的友情。 此请,

双安!

弟 俞润泉,十二月一日

1994年12月4日

请老社长转
朱正同志:

今天接到您将去北京的信(十二月三日)。

咯血问题不大,因陆陆续续已有七、八年了。这次查明是支气管扩张,用止血药就止住了。这叫见怪不怪,心安理得。问题是血易凝固,如不能咯出,就结成块状阻塞气管。现在用力咯出,有时大如蚕豆,如果将来气力衰弱,就可能窒息致死。近日右手腕又长出一个它,比乒乓球小。今日去桐梓坡附三医院,医生要我先做CT,再穿刺以排除Ca的远端转移可能性。医生估计不像骨Ca,因按之不疼(很硬),可能是良性骨瘤,拿掉就是。如系恶性,就至少要“王佐断臂”了。我现在是由顶至踵无处无病,百孔千疮,《枯树赋》:“此树婆娑,生意尽矣。”所以七月间得《今日名流》,隐而不发,实在是没有精力了。由于老妻弱女的敦促,不办不行,所以只好委托律师。你说:“不一定能打赢,一定不会打输。”甚是!“不一定打赢者”,钟可以提出他被捕在先,我在后,并不能绝对说明我没有影响他的判刑。唯一办法就是申请公布刑事案卷。我当然是问心无愧。但公布案卷谈何容易,何况区区小事乎。“一定不会打输”,就是钟已有道歉书在我手中,纵有如簧之舌,也不能胜过我这律师的崽,况有“刀笔吏”鲁迅大弟子朱正仗义执言乎。一笑。

你12月3日信中说:老社长认为“你诉诸法律亦好,或可使他有所收敛。”这句话使我的认识有所深化了。使我想到,我的诉诸法律除了对自己权利的保护要求外,还有对朋友规劝、帮助的意义。他待人不诚,树敌太多,每每为30戈比化友为敌。叔河平江长寿街人,他老太爷高寿九十,在寿命上他至少比我多活一纪(三十年)。因此,我和他打一点小官司,就是老社长说的,使他“有所收敛。”倘能如此,我也就满足了。难道真要他的人民币四万元吗?您也是漫天要价。调解了之,付点律师费算了。

北京天冷,请保重!

润泉

1994年12月底

朱正兄:

读了您写的《请入》,真是痛快极了。自叶赵官司以来,我是站在赵先生一边的,但是又说不出什么,因为我没有研究,更用不着说“之深”了。

不过我觉得你这文章也有点不好,就是开头那一段。虽然是称赞赵先生,我看其实是夫子之道,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不过你的广告术比较巧妙,要读者读完你的文章后才觉得。因为你无可辩驳的文字,使叶先生只好举手投降地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了。辩才无碍,叹为观止矣!

我想,书评家如有一派叫“钻空子派”,当以足下为巨擘也。“钻空子”是三个字,可简称为“甲”派,以像其形,别于“乙”(皮刀)。忆弟50年前从先父习吏,先父说:“谋讼持平,何以平之?曰击其弱点,使人目瞪口呆。穷寇?勿追也。”叶先生量小,不知宇宙之大、银河之深,属于胡适先生以历史喻为女孩子之一派,为我辈奉马克思为上帝者所笑。足下之纠谬,不惧斧钺,似鲜为人深知,天地之大,知己者或亦少也。

弟之小讼,经律师研究,认为等朱正先生回来后再行决定。
故日望车驾南旋,不胜翘首之至。此请,
旅安!

弟 润泉,十二月底

1995年7月3日

朱正团兄赐墨:

因为人太熟了,所以读新著 并未拍案惊奇。其实,您的杂文不用署名,我也知道是您写的,其中有几篇,您给我看过。总的印象是老夫子嫡派也。其中“说三道四”一类(多数),借古说今,其犀利不似夫子之匕首、投枪。盖时代使然。今日只宜幽之默之,藏头露足而已。述人之文,如记五哥,哀包公则情文并茂,属散文而非杂文。尊集上有师承,中有聂绀弩、冯雪峰,还有点黄裳的味儿,与钟团兄完全别是一番滋味。

虽未拍案叫绝,但不免心中叫好。只能略举《论“捉奸”》,引恩格斯Sex,还未深引。共产主义就是共产共妻,在旧民主主义的思想家中,康有为曾倡此说(见《大同书》);谭嗣同继之(见《致欧阳辩姜师》);毛主席亦深是此说。《论“捉奸”》讲到在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当然要捉,不仅全民同捉,国家警察更有兴趣。警察之“放白鸽”者,更甚于民间,这类故事已屡见于报章矣。

长寿街生长寿术,(初步想到对联出边,十分不好!!!一笑而已。)
亚孙河畔亚孙参。(西洋参产美洲亚马荪河)

前几天雇一女佣,50岁,奇丑,百事不为。我家早餐吃食堂馒头、白粥、油条,她非康师傅面不吃。我给她十元,请她买一瓶墨水和二元邮票,分文不找,说:“我买了一双拖鞋。”张孝雍每日睡前为我冲一杯牛奶,雇了女佣,请她代劳。她说:你先生不是瘫子,自己动不得手吗?……种种切切,不能缕述。工作至第四日,张孝雍决然炒了她的尤鱼。因闻密报,此佣行为不谨,在教院曾在三家做工,皆四日而止。五日京兆犹少一天。弟虽老头,不惧勾引,张孝雍爱作方城之城,常不在家,我又聋又哑,百事不管,门户洞开,如此佣勾引外人在我家作戏,我决不知。故张决定按每天十元之工资礼送出室。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已给王辛丁学长去函慰问,说到今日医学倡明,易于康复,二竖之灾,不足以惧。最后说到:“昔日惨绿少年 ,今皆翁媪,老易怀旧,亦人之情也。此请,痊安。”

新著在细读中,间有不同意之处,容后陈之。大约不多,六、七处而已。

柏龄嫂甚显清瘦,宜进饮食。天伦之乐亦足慰老怀。此请,
双安。

团弟 俞润泉,七月三日

1995年7月x日

朱正团兄如见:

暮年失音,不能唔对,又痹足,不良于行,恨何如也。承赐大著,如对故人,走笔写之。笑谈如昔,乃以所感,书于楣上,录四则如下,呈团兄一笑。

Δ101页“他人著作等吾身”

自己著作等其身的亦多。符定一注联绵字典,第一版本(今存湖南图书馆)首页即印有符与其手稿同立之照。符不足一米六,手稿约一米六二,是超身也。某团兄喜于检讨,反右悔文约十万字,如以大字书之,亦足等身。

先师、表伯母袁昌英,文革中勒令扫地出门,鸟飞三匝,无枝可依。据当时武大学生后来的觉醒者回忆说:“昌英师被逐,家储卡片三大柜,后不知去向。”昌英伯母矮小,不足一米六,其所著卡片,亦已超身矣。

Δ160页《论捉奸》,引袁枚语,非是。

1996年4月29日

朱正仁兄:

早几天冰封来电话,说老社长说:“俞润泉给我的信和资料(俞按:我1994年写的《毛泽东和他的校长张干》)都收到了,很好咧。”老社长还说:“钟这个人德性不好,我早几年就听人说了,他的文章你们也可以驳一下嘛。”冰封对我说:“我已与胡遐之联系,你写好了,由遐之去找《湖南诗词》刊出,他还是主编咧。”冰封又说:“遐之手上有几篇不同意钟的论点的文章,但遐之去衡山了。”

于是我开始写读后,不觉写了四千多字。因为《湖南诗词》有一个“论坛”四千字吃得消。

我在你面前是一贯自卑的。我虽然是律师的崽,又是绍兴人,远不及你这位钻空子专家的“刀笔吏”。这是要向你请求删改、审阅的第一点。

第二,我在文章中谈了一些理论和人与事,我十分没有把握,而你是通家,是文献学家,这个方面的内容只有经你过目,我才可放心抛出。不仅过目,而且欢迎大刀阔斧地删削、补充、改写。总之,莫让我出洋相。请就看、就改,就交内人带回。你也可以全盘否定,指示方略,重新写过,都可以。

还有一个署名问题,就直署俞某真名如何?请口头与内人说说即可。

我的表姐静远来信,一再要我向朱正先生致谢。她说:“在北京卖不出去,想在家乡的文艺刊物,如《芙蓉》谋个摘录,不料又转到屋门口来了。”她说,五十年代她就与戴文葆先生共事于人民出版社,戴先生是一个小官,她是一个小兵,以后同划右派,又为难友。静远说戴先生境遇坎坷,和我差不多,但才气、雄心高我十倍(她认为我十分颓唐)。她说,我应以兄事之。静远离开干校后不愿回人民出版社,去了社科院外语所,戴先生平反后,回人民出版社掌舵,现为顾问。静远说,三联的沈先生很欣赏她的稿子,但也无能为力。她说,《东方》是“人民”的另一块招牌,她拟日内与戴先生通电话,然后携仁兄与我的“入行”共话桑麻。不知后事如何。也是文坛(或说知识分子祭坛)故事。
游三峡如何?食武昌鱼否?去丰都否?念念。可告内人转达。

我作《读笑话之余》,徘徊再四,决非报一箭之仇。此人聪慧,老大癫狂,爱之者应以警之,不作北山之移文 ,但愿他多福、多才、多寿。

柏龄嫂同游三峡,得风云之气否?此请,

双安!立候回音。

润泉
四月二十九日

正公足下:再写几件事相告。

六、七天前,岳麓书社夏剑钦同志驱车来访我和陈浦青教授(我与陈无往来)。我不认识夏,他说是慕名而来,送了三本他的著作和责编古籍。很客气。我把我一位通讯朋友(未见过面)北京社科院近代史所白吉庵研究员将来长沙的事告诉他,他很感兴趣,说他与白直接联系,亲自去机场接。因为白研究员(著有《胡适传》,人民出版社)还与章含之(章是挂名的)编了《章士钊文集》,夏想拉了这部稿子。昨天(星期一)我接到白吉庵打来长途,说他和他的助手于,将于今天(星期二)乘班机于下午六时到长沙,住省科学院历史所。我当即打电话给夏剑钦,夏说他已与白联系了,原以为“章集”是好选题,不料白先生编的是大全集,五百万字。他拍不了板,不敢去接机了。但希望一见,争取在岳麓出、在湖南出。夏知道我是冰封的小伙计(《湘江》,可能是听唐浩明说的),电话中说希望我向李前局长打个招呼。我知道冰封处境,百事不管。但仍请你立即打电话告诉冰封,白先生会到我家来,来了以后才知具体情形。白先生说,熊清泉书记曾向章含之承诺,由湖南出,五百万字,至少是二百万——二百二十个印张,成本非四十万人民币不行(五百至一千册)。今年是章行严诞辰一百廿周年,他虽是有争议人物,毕竟是长沙学人,您有兴趣与白先生一见并予赐教否?

我请你今天立即向冰封打个电话汇报此事,并将他的意见告张孝雍转我(读完我的文章后)。白先生大约五十多岁,文革前北大历史系毕业生,山西人。我尚未遇见此人,深浅不知。

初步设想:“大全集”太难,“文选”或可承受,例如一些大部头书《国文法》、《柳文指要》就不收了。先出一百万字,甚至五十万字的《文集》,并非不可为。

请你口头对张孝雍回答你对我的指示。有近作一首,《答陈生》,供您和夫人一笑。

“百态由来画不成”,
依然一个老书生。
春秋古笔全抛却,
只有寒蛩寂寂吟。

附原韵
夕照青山老凤鸣,
古稀犹作楚龙吟。
天生一杆春秋笔,
写尽人间世态情。
(读《堇葵》前后集)

这大约都是大剩托铺壁上的货吧。

现在在积一点钱,明年买个轮椅,或易相见。气促、足痹。
 
润泉再说

1997年4月

朱正仁兄礼鉴:

老夫人辞世,是无疾而终,大约是清明前后吧,我已记不清具体日期了。我是闻讯即至,灵前一哭。冰封见我那步履蹒跚的样子,悄悄地说:十分感动。我把我与仁兄阁下的世交关系(张孝雍是代表她亡母前来的)写了一封长信告诉了他,不能不哭也。看到了许多挽联,记不清了。你们兄弟姐妹多,建议你印一本荣哀录,述先人贤德,惠我一份。

在追悼会上,您大弟一一行古谢礼,看见了七妹妹,都未多谈,盖亡言十五年矣。丁江健壮如昔,谌震貌若弥陀,朱纯风韵犹存,张公略显清__(瞿?近日常写错别字)[编者按:癯],吴辛白发如我,可惜未见李清照女士,她是挽联圣手。

我是一个无墓可扫的人。先父去世时,我在株洲;先母去世时,我在茶陵。“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亡友某君过了两个清明了,她的骨灰深埋辽西,似亦无墓。我有小词,存于心上:

清明时候,花瘦人尤瘦。梦里几番亲锦袖,心与眉间俱皱。书案有酒沉沉,已拼千醉酬人。上帝何时召我俞注,与君共度昏昏。

调寄:清明雨(据万树词律,通作清平乐)
(俞注:老友病后,友人嘱我祷告,约一年。她去世后,我接受了浸礼,依皈耶稣)。

我是信手写来,未留底稿,仅呈阁下,留一鸿爪。倘有回信,千万不提此事(我死后可以发表)。

近日为养女穗文释述中央党校本科班入学考试复习提纲,正是读书,才知字字艰难。例如译《历代名臣奏议.李吉甫.清汰冗吏疏》至常衮、李泌,翻阅唐书者半日。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也。阁下有同感乎?

不知何故,五天前左手肿如熊掌,疼彻心肺。在本院打抗生素点滴,效果极好,两天即能握管了。

雇了一位“小保姆”,极好,名叫张静妃,文盲,有志学字,终日不出门,能接电话,称我们爷爷、奶奶。有三尺应门之婢,你可随时来电话,说:张静妃小姐吗?我是xxx,找你爷爷。有话,可以由她转告我,或呼我聆听。白天,张孝雍耽于方城,只有我隆牛横卧也,其犹龙天。

问柏龄大嫂好。

润泉

1998年2月1日

朱正兄:

你来拜年,使我很激动,因为出乎我意料之外,因为你是那样伟大的作家,我则是搞了一辈子,没有搞出一点名堂的无名小卒。

你说到写自传,有些事不可不写,你完全受了大先生的影响,学了他那刀笔吏的风格。那些不可不写进去的事,提醒你一下:

1、粮店买红茄的事。
2、单枪匹马闯王府的事。
3、挑土时的绯闻。
4、守麦子的事。
5、李登平的事(其实是老实人)。
6、刘石青向我借钱。某一天他神秘兮兮地找我,拿出了若干公债向我抵押,说他想偷越国境到苏联去。
7、送我爱人到茶陵的事。
8、在牢里劝我吃肉的事,为我流泪的事。
9、判三年刑,你并不急,但到了就业队,你就情绪大跌了,因为那是无期徒刑。直到你弟弟来接你,才阴转晴。
10、“查泰莱”是一个重庆草纸印本,我记不清是从哪里来的,钟后来得到的是北平复社本。中国三十年代有两个复社吗?上海复社是胡愈之主持的,出了史诺的《西行漫记》。北平、上海是一家吗?
11、你和陆绍基整萧蝶蝶的事。
12、蝶蝶要你欣赏她大肚子的事。
13、你祖父和你父母大人。
14、你与钟兄的聚合分离。他是天不怕、地不怕,唯独不敢与你交手的……
15、你的绿叶诗及其本事。
16、你与几个人的友谊:丁江、还有广州的xxx,南京的xxx(忘记名字了),还有脱手子。
17、你丢失了人大代表证的事。
18、你行使人大代表职权的事。
19、你与李锐。
20、柏原说“忠良不可无后”,朱晓与朱晴。朱晓的爱称是小畜牲,不知是你这一畜,还是郑夫人一畜?

陈谷子烂芝麻,挑了半箩筐,奉陈于案下,助你文思。你说已写了骂我的文字,骂些什么?我记不得了,请略告。

你老太爷曾来学宫街我那陋室里,使我非常感动。他称我母亲为师母,我不知这一段姻缘。先父是1908年回国的,教了一辈子书,是实。

你的自传写完后,请赐一阅,我可以写一篇《我与朱正》,作一注解,添一点甜面酱和山西老醋。大著完成,使我能附骥尾, 一佛出世九祖(族)升天,其乐盖亦融融者矣。呜呼!江河湖海,每有狂生,阁下巨擘者也。

我对您的评价是:大师、汉儒(不是宋儒)、侠客、马克思主义者、鲁迅先生私淑大弟子。对吗?

润泉,正月初五

朱正兄:

自传写到哪里了 ?我希望成为您的第一或第二个虔诚的读者。

我早已彻底地离开了《侨声》,但我创办的“海内外诗”专页还在办,还问我要稿。这地盘应当说是很难得的,所以间常写点诗寄给他们。最近寄了一首诗(我声明,我不会写统战诗的),抄呈一笑,并请修改:“读朱正所著杂文群书”,主要指《谜》、《风景》和《1957》 。

少年殊有山河气,
老大能为掷地声。
每读文章惊骇俗,
常居谈吐亦清平。
积年不见君犹健,
(这里是卖个关子,表示小集团早已不存,并无联系)
咫尺难陈我半阬。(焚书阬儒)
有女耀丘应足慰,
吹箫人与丽人

最近读了一本朱地博士的《1957年反右斗争纪实》(山西人民出版社),反右时,他大约是他父亲肾囊中的蛋白质。纪实云乎哉!主要论点和立场是:反右还是对的、必要的,只是扩大化了。这书建议您找来看看。

用这种观点来“纪实”,我不知置十一届三中全会于何地,置六十万右派分子的改正、平反于何地。

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朱正乎?朱地乎?

你忙,就不要回信了,“自传”要紧。

弟 润泉
二月二十三日,一九九八年

1998年6月23日

正兄:

张孝雍女士很忙,不能为我打电话给您,只好写信(电话也说不清)。

您走后,我立即翻箱倒柜,找出了我手上有的(1)岳云中学何炳麟先生。(2)楚怡小学,陈润霖(夙荒)先生等的资料。已复印,于前天(6月21日星期日,一人抚杖去左家垄,二公里)挂号寄出,并有信给老社长,说您来家传命,当勉力从事。我认为我所提供的资料为“自传写作”是基本够了,不足之处,还可以补充供应。我请您打电话给他,打了吗?如未打,请打一个半价夜电,说俞某已于6月21日寄出。对于老社长,我并没有高攀或个人要求,只是景仰其为人而已,或有心同,乃布腹心。

我现在迫切想读大著 ,请无论如何尽快赐我!我忽发奇想,欲请您转请出版社以您的名义代我买十本优惠本,例如八折26x8=208元,签上您的名字,作为初版本我藏之名山,十年后,以每本三百元价出售,因为只印三万本,必一抢而空。也让我八十五岁时托您的福发一个小财。如何?如蒙允许,立寄二百一十元。

方公所提意见甚是,阁下或亦有以偏概全之处。京华之地,国际观瞻,略示宽大,想亦当然耳,此曹孟德之术也。

谌公“阴谋不用用阳谋”两首甚好,得聂派之体。但我未读尊著,始终弄不清楚。我认为伟大领袖根本不是什么阴谋阳谋,从长征前起,就是变化莫测,忽然一个180度、720度大转弯。他老人家集中了中国四千年权术,又披上约瑟夫.伊立奇之外套。林贼说得对,几千年才有一个。
 
这封信就写到这里,请回信。

弟 俞润泉
六月二十三日, 一九九八年

1998年8月2日

朱正兄:

你的巨著在这里很受称赞,只问我从哪里去买。请指示一下。可否向河南人民出版社读者服务部打个招抚,方便一下湖南读者。不要任何优惠,只要求能买到书,按10%付邮费,即寄去29元去能保证购得一本,或有其他办法。

此间某副教授(政史系)借去看了两天,来了一个似通非通的条子,照抄如下:

伟哉夫子,辩才无碍,
今之所无,古亦罕见。
上承马班,下接韩杨,
纵横左右,浩浩荡荡。
若非身历,安能舒张,
世纪之末,纸贵洛阳。
垂之千古,后人勿忘。

又口头对我说,朱正先生幸而划了右派,如是左派,张姚何能望其项背,如此,中国人民更不得了。

徐德驷告我《南方日报》发表了丁东的文章,称为必传之史乘。我没有力气去看,徐说最精彩的是肃反与反右一章,毛泽东复生,也无一辞可以答辩也。阴阳两隔,他老人家大约也拿了你没有办法。唤牛头不应,呼马首莫灵,华国锋不在其傍,汪东兴久离膝下,咬牙切齿,莫可如何也。我与阁下太熟悉了,不能作一辞为颂,唯想到一句古语,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无邪者正也。

近日读书,碰了一个问题,想请教。“实事求是”这提法在过去、现在和将来,特别是在新闻工作的实践中,对吗?我们在新干班同窗之时,学了《新闻必须完全真实》,又学了《反对新闻报道中的客观主义倾向》。大著中引了夏衍、童小鹏,但夏公的新闻报道很多是不真实的。1945年毛主席去重庆是我亲目所见,夏衍的报道就与彭子冈的报道完全不同。几十年后,他自己在《懒寻旧梦》中提了几笔,当然比童小鹏好50步。因此我读您的书,心得不多。

大梦谁先觉,
平生我自知。
草堂春睡足,
窗外日迟迟。

润泉
1998年8月2日中午

1998年10月12日

朱正同志:

您告诉我老社长将为彭总百年冥寿而来。他当然是应当莅临的。五十年前,彭、黄、张、周、周、李,只剩两人,塞北周公,湘人无不切齿,平江李老 ,我辈无不尊荣。天何言哉!我很想见到他,请您代为转呈。如不见,此生无日矣!寿彭百岁,必有诗,欲得先睹之快。

今年是一个世纪性的纪念年,到处征诗,我又不知诗,只好抄旧作,改唐人诗塞责。前年学院组织离休分子去韶山、花明楼,逢雨,李荣光兄要我即席,哪里做得出。改刘长卿诗一首,抄呈一笑。

花明楼外雨丝丝,万古空流箕豆悲。
小草独寻公去后,平林空恨我来迟。
汉文有道恩偏薄,秦火无情吊始知。
寂寞江山摇落处,无人指点至今疑。

等你的电话。谢谢!

润泉,十月十二日

1999年3月22日

朱正仁兄、谌公前辈:

李冰封来信告诉我,三月十二日,岳麓书社开会讨论出版《李锐诗词本事》的事。事前我全无所闻,那天王德亚先生驱车来接,我正在医院打针,女佣及爱人上街买菜,与王先生不晤,未能参加。据冰封说,会议分配我与谌公撰写本事,朱兄与遐之兄选题,将由两公分别示我。对于此事,我极表赞同,在诸公领导下,竭其全力,为牛马走。冰封说我“驾轻就熟”,是1979年我参加了实际编辑工作(编者按:指第一版《龙胆紫集》),与李锐同志反复通信,他致我的信件就有15封之多,并代为改写《读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为《暴风雨颂》。新编部分有奉老社长命,代撰《母校武汉大学百年校庆祝辞》二章,加上先父与老社长之尊大人积芳公同一年去日本(1905)及我与李琬华大姐有师生之谊,所以是倘有驱使,不能辞也,引领以候指示。倘有稿费,以人民币1000元捐献于湖南新干班五十周年班庆之费用(没有稿费也要捐的,众所周知,我是新干班150名学员中第一穷汉。从离开报社后——1958年4月16日,朱正兄曾有诗送我:急雨惊雷天亦哭,断肠锁骨我无诗[俞按:应为“有诗”],到1978年20年,每月工资都是24元。坐牢十年,平反后法院指令伟华印刷厂补发我十年工资2400元,扣除劳改中十年伙食费700元,实发1700元,分三年发完。1982年我就残废了)。这项工作,我当一如既往,鼓足余劲,力争下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一切行动听指挥,如是而已。先呈志愿,敬请指教并候派遣。此请,
双安!

弟 俞润泉
三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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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俞润泉(左)与朱正(朱正提供)

1999年4月8日

朱正仁兄:

为老社长诗词写“本事”一事,您除了担任指挥以外,我建议还参加一点轻微的写作(二、三篇),并请早日写成,予我与谌公示范。

(1)“黄山小集”十三首(写本事时建议用第一称,建议写2000字)。
(2)哭钱宗仁。

“黄山”未选入,应选入!不一定全选,如何?此请,
台安!

廖耀前信已阅,有同感。今昔不同,严子陵应知汉光武也。我也只简单地回信。

弟 俞润泉上,四月八日

又:李诗三百首,并不一定严限三百首。《诗经》就不是完整的三百,唐诗三百首也不是整数。因此我觉得集外编似可全录。存诗,亦存史也。兄长以为如何?

1999年4月14日

朱正兄:

听刘皓宇学长说,您已回长,不知其详。皓宇学长庆幸我参加《李锐诗词本事》写作,免除我“新干班五十庆”的劳务,嘱我专心办好这事。我贫病交迫,但为了感谢我参加革命工作的摇篮,已将人民币一千元交皓宇处理,专心为“本事”写作。那天开会,我与谌老有粗略的分工,水电、庐山,主要由谌老协作,我不插入。我因行动困难,很难与谌老联系,准备将我所有的这两方面的资料,全部借给他。甚多,您还不及我。但我既不能打电话,写信又说不清,请您与他联系。您这次去京,大约住在两妹家,与老社长畅谈往事否?您是他的及门大弟子,我班杰出学人,弟辈不如也。

静远应送您的书,不知已送否?我去信问她,她说第二批即将奉呈,并说匪朱正先生,只能覆贿也。又说匪润泉弟焉能一识荆州乎。此言亦是。静远是属于中国闺秀一派,因时代变革,亦勇于新,与顾耕未婚先居,把昌英妈妈急得要死。她本已得到爱丁堡博士学位奖学金,但为了“恋人”,只好归国。如她是八十年代女郎,也不会是这样了。

闲话少说,“新干班”纪念册我按规定交照片二张,300字简历,哀刘文一篇。此文甚多错误,如艾从公之事,误植千弩。但在新干班中,在“新湖南报”中,朱、钟囚、李、柏放、刘斩、二刘疯,跳崖、自缢,百态纷呈,亦古之罕见,故为斯传以补二刘。皓宇要我写自己,我写什么呢?贪污分子,“出卖友人”,廉耻丧尽,是新干班中之第一丑类而已。唯努力为《李锐诗词本事》一书做力所能及的工作,以赎前愆。我已依皈基督,应用基督教的意识形态为罪反省。但“出卖友人”这一罪我是没有的,兄最知我,百年以后,请举此函以述之。

我大约六月份迁鸽子笼新居。虽110平方(含地下室),但“后来者居上”,亦翩然有致。秋天当不死,请兄夫妇一叙。
暮春三月,已呈暖态,兄其珍摄。

弟 润泉
阴历三月二十三日/阳历四月十四日

1999年8月25日

学古兄、柏龄嫂:

我已于8月24日正式迁住新房子6栋102室。是六层楼下,当然没有您的公馆好,只是三室二厅。楼下杂屋(女佣住)一间,共105平方(前后阳台伸出部分种花草在外)。虽然比老房子矮一点,但采光好得多,而且在设备上有冰箱两座,热水器一具,微波炉一具,冷暖空调一具,浴霸一具(冬天用),电扇座式、吊式四具,已与煤炉炭火告别,提前进入了二十一世纪。

我想找一个时候约兄嫂及燕子世妹前来午餐,畅叙一番。

那天我去府上,燕子告诉我一些往事。我与仁兄离家后,柏龄嫂与燕子定期地去学宫街帮助我的母亲,述及先母晚年凄苦,我真不知今世应当如何感谢她们。先奉上一首我少年时代学会的歌,献给她们。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月月到这里。我问燕子为什么,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燕子小时候经常帮我打酒,我很惭愧,我至今不知道她的学名和通讯地址。那天我去您家,她还送我一瓶“湘泉”。燕子世妹说,她已四十多岁了,儿子已上中学。我们焉得不老?

新干班庆,据说是九月十七日,寿期三天。我将与粟翼珊驱车赴会(估计这一段身体尚好),住三天。聚会如改为一九九九年九月九日,凑合五九岂不妙哉!

搬家凌乱不堪,因白天劳动,身体反而好了一些。请勿系念。此请,
双安!

润泉
八月二十五日,一九九九年

1999年10月23日

朱正仁兄:

我读《辫子...小脚及其他》,作了读书笔记,但进度很慢。因为这本书引起了内人的兴趣,她又读得慢,我只好依她,接受有产者的专政。内人不读之书尚多,主要的有三不读:(1)不读毛主席的书,因我爱读他老人家的书,把我一部四卷袖珍本丢了,使我十分不便。(2)不读我的书。我现在靠写稿维生,她决不知我写点什么,但对稿费还是感兴趣的。(3)不读钟的书。这是那次事件以后,事件以前她常说我连他的小脚趾也不值,现在不说了。其实以前她也不读钟先生的书,因为太深。不过朱先生的书也不浅,她的读,是表示一种尊敬罢了,我想。

现在我的“读朱笔记”拟在朱著上批写,学习您初期读鲁的书的批注一样,写完后连书奉陈,可以遗念。

现写一条:“思想者”这个词,首创者是朱正,是一个自谦词。正如学者,谦词为学人;声乐家,谦词为歌手;高技术的运财家,谦称扒手等等,都是降一格自谦之意,与马恩列斯称主义、毛泽东称思想、邓小平称理论者同。

双安!

学弟  俞润泉(名章)上
十月二十三日,廿世纪之末

2000年2月22日

朱正兄:

张孝雍已去深圳住几个月,还准备去澳门亲戚家住三、五天。安排了专人陪我,勿念。

我这几天来客极多,应接不暇。杨德嘉之子——杨逢彬专程来看我。他祖父和伯祖父(树谷,杨伯峻的父亲)是先父在日本的同学,所以留他吃饭。他告诉我,他大姑德娴已于二000年一月一日去世。杨逢彬只有四十多岁,是武汉大学中文系古汉语教员,搞甲骨文的,但他又是湖南中医学院毕业的。他爱人姐夫就住在我楼上,是新化人、宪兵十团团长姜和瀛的儿子。姜团长是湖南和平起义的有功之臣,参事。因此,我们是第二、第三代统战人员了。

我失散了四十年(八十年代恢复联系)的表弟——高正中找我,溆浦高姓族人推他主修高氏族谱。他是明成化年间由江西吉安移来湖南的始祖佑元公(长房 )第十七代裔孙,共产党员,溆浦农业中学校长,教育局局长(1978年退休)。但他对古文不甚行(老实人,不“左”),抱了老谱来找我。我这表弟是先父幼妹之子,先父同胞五人,三男两女。我满姑于1925年入稻田师范(二女中师范科),与我大姐姑侄同班,是曾宝荪先生的“爱学生”。1928年以第一名毕业,按例,前三名留校工作,任二中幼稚园园长(我是这个园的学生)。与溆浦高儒生先生(留日学生,教地理)自由恋爱结婚。我满姑因患先天性心脏病,不宜生育,怀了我表弟,1930年母死子存,1931年姑丈去世,在我家抚养到三岁,由族人强行接去归宗。不知父母,一直到八十年代才找到了我。那时,他已是县立师范校长(教马列主义、语文),以后升到县教育局局长,退休。我研究他的祖宗的历史,传称“文学士”,其实也是县教谕从军,现代县教育局长吧。真是与乃祖相合,不过没有从军罢了(他说抗美援朝,他本也想参军的)。我表弟中师毕业,与母亲的学历相同,没有进大学。就是进了大学,现代大学也只有进中文系,如向麓、戴新磐、李荣光那样子,才是科班出身。因此对这本老谱上的老序,只懂得五、六成左右,手上只有一部《辞源》。在县里是个教育局长,以前虽也教过语文,主要是马列主义,当教务主任之类,现在不敢轻易问人,怕丢脸而只有问表哥,不怕丑。他要我一个字、一个字和他讲解。我也不是学中文的,只是半瓶醋,不过工具书比他齐些。再还有他们高家的祖先98%是武举,文的也只是邑庠生,最高是廪生,到同治年间,连一个秀才也没有。错误不少,特别是信口开河,查无所查,我只好一一点读,口不能言,以笔代口,难矣哉!

表弟抱了他的族谱在我家一字一句教他读了两天,基本上弄清了。他说,不是表哥,我根本不可能去请教别人,也无人可请教。我说,这就叫做“家学”,我举了曾文正为九弟改作文的例子。其实,我也是半通不通的人,但我教七十岁的表弟没有顾虑,知之为知之,不知查字典。表弟问学,不懂就不懂,不怕丢丑,几天盘桓,使我深感家学重要,想到教育之道,师生之间的交融是一个问题。荀子曰:教学半,良有以也。

表弟说,他的新修序用白话文写。我说可以,但考虑到不好讲自己的父母,我又帮他写了一篇“客序”。我找了郭嵩焘文集,参考他为李姓、周姓等亲戚写的几篇客序,骈散俱行地写了一篇文章。写这类文字,可能我装腔作势比你强些。写完之后,居然琅琅入口。但是没有郭嵩焘的范文,我也不行。关于我的满姑,我也自造了一些。如说她出于曾宝荪先生之门下,如何如何。当然,这也不假,她确是第一名留校任园长,她与燕子的祖母是同班同学,她还是余籍传妹妹的学生。

因此十多年来,每年必来,或命儿子来送年礼,烟熏腊鱼、蜜柑、麂子肉等,特别是糍粑。今年送的礼较重,但土产少,糍粑不缺。企升兄,我留两个糍粑(水泡着)送你。我表弟说,这糍粑是用溆浦龙潭一季稻糯米,满媳妇(苗族)捣成,光如玉、坚如石。请你最近来取去。

我表弟不知母、不知父(半岁死父),我也只比他大六、七岁。他的母亲叫俞爱芳,我叫她爱孃孃(浙江人叫姑母为孃孃),是稻田师范的两个“女圣人”之一,另一个是比她高许多班,溆浦人向警予。我的表姑杨润余与向警予同班(稻田第一班),说向没有爱妹漂亮。我祖父母有点封建,不主张自由恋爱,何况表姑丈大她六、七岁,又有肺病。但爱姑非他不嫁,甚至先斩后奏,在婚姻上全不是“圣人”,而是叛逆(我大姐也是叛逆,更叛,姐夫原有妻子,家庭当然反对。她干脆私奔,有了两个孩子,才带外孙回家请罪,领嫁妆)。民国十九年,红军进城,全城逃亡一空(与1949年惊人相似)。先父带妹妹、妹夫逃到武昌昙花林,应聘于私立华中文理学院。这时我已有五岁,有记忆了。爱姑已怀孕,与姑父感情深笃,姑父脾气燥,武昌是火炉,夏天姑丈大约与林彪一样怕风,我爱姑白天把蚊帐放了,盘脚端坐在床上,装束整齐,持扇向外扇风,调整空气,汗透重衣。红军出城,姑父母先回长沙,大约是1931年夏生表弟后即死了。六十多年后,我才向他细说。

钟叔河兄送我一本“散文”。说良心话,他比你、我都高明。你尊鲁,他崇周,各有千秋,亦出乎本性。他的英文程度比你、我好些,但毕竟不能与默存先生比。然而,叔河在学问上的表现能为李一氓所惊,为钱钟书所美,也是不容易的。例如《巴琐马传》是用古叙利亚文(即希伯莱文)写成,原本已失,至今只有英译本。他能阅读考证,述李钱之不知者,也就确实难得了。不知敝同乡杨坚是否对他有帮助。但杨坚是一个食古不化的人,叔河是不食古而能化的人,应在杨坚之上也。您是学古,他是化古,当代之鲁周也。我正在写叔河的散文读后(但不写这事),作为谢礼,言归于好。这册“散文”(散文应读去声),以《曾国藩教子书序》为必传之作。当代史家,无人可比。我没有这本书,但有半本《曾国藩日记》(上),从1839道光十九年到1861咸丰十一年十二月,中缺十一年,即太平天国前、中期一段。岳麓书社编《曾国藩全集》是编得不大好的,其日记远不如《郭嵩焘日记》的编辑,用的人力很多,但使用不便。郭记是首倡之作,第一卷,杨、钟、谌、俞,还是较强的。我干得少,只参与叙列,后来引发了《走向世界丛书》,我就到平江教书了。不过,我也是鼠首两端,正如你深知,不能成事的人。钟叔河在九六年所写《李鸿章的诗》,谈到曾国藩思买妾搔痒事。他是道光二十五、六年患牛皮癣,到咸丰十一年最剧,历二十年之久。除牛皮癣外,还有疮痒得厉害,以至睡中搔得血肉淋漓,这就少见了(一般痛痒,睡了不知)。在安庆一带时,是勤务兵用尺片刮擦,因此想起了麻姑。买妾否?我未见他以后的日记,阁下不妨告我。我患过疥疮,后期就是在臀部,所谓“屁股上扎老营”。1943年与秦君初试云雨情人后,她每日熬老茶叶、花椒籽、艾叶、枫球子水擦洗。她极细心,我每日伏卧,洗一个多小时,轻轻地用指甲撕开疮痂,热水洗烫,然后扑上硫磺、冰片细粉,真是艳福享尽。不知文正公后来得一麻姑否?我没有咸丰十一年以后的日记,乞兄一查。

我这封给您的信,请保密。但死后,可以与叔河一阅。

我托人带北京送老社长的茶叶,不多,是老友之孙由沩山带来家制品。以去年谷雨前芽薰制,用枫球子、黄藤根(土名,决不是剧毒药黄藤)、山苍子薰成。市上决无,沩山亦少有了。我分了大半(150克左右吧)寄去北京,还有一点,可与兄嫂同赏。

听说李冰封夫人跌伤,我已去信慰问,没有回信。念念。

我的那篇客序,由表弟补充后抄正再呈一笑。此请,
双安!

润泉
元宵后三日,梅雨

2000年3月16日

朱正仁兄:

收到舍表姐杨静远寄来的《咸宁干校一千零一夜》。谢谢您和李先生对她的帮助和栽培。

李应宗兄来,说您已收到此书。此书前半部曾由她干妈苏(雪林)先生帮助在台湾印过一次,后面部分关于房子的事,我也还是第一次知道。那地方我也去过,是1989年,那时恶邻已去,但严国柱卧病在床,大约到九零年初,她才运转宏钧。这两年遇朱李两贵人,吃饱饭了。我是民国十九年躲红军去武昌昙花林初次见她,我四岁,她六岁,完全记不得了。二十年后,在桂林又见到,以唯一的远亲身份参加了她的婚宴(只一桌)。又三十年再见,如是而已。静远很像妈妈,比她小十岁的弟弟杨弘远院士则很像爸爸,连性格都像,瓦片子落下来怕打破脑袋。弘远与我很好。许多亲戚都骂他为了划清界限,不照顾母亲,只有我不骂,他胞姐不骂。弘远弃养,那是一种时尚。比某君检举父亲,绑父刑场枪决,以父亲的血染红自己的顶子,还是稍好的。静远姐为了房子的问题,一去其咤女之姿,为河东之吼,也是我没有想到的事情。

李锐同志南来是为何事,我至今不知。陈云章兄电话告我,接我陪宴。那天在陈府,见您与老社长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而我既哑又聋,无一言入于耳,无一字吐于口,呜呼哀哉。第二天云章兄来电话,适徐德驷在侧,代接电话。六十年来,云老畜我如弟,急问平安抵寓否?徐对曰:平安,只说肘子不好,食其皮如虎,佳鱼好嘢,其状如龙,其他概不知。陈云老笑曰:他是天聋地哑,最宜陪客,《水浒》中宋公明将军身边之哑道童也。一笑。

张孝雍夫人已从深圳回府,尽汰新政,恢复旧颜,镣铐加身,帽子戴上,昼伏夜起,略如拨鼠,亦有奇趣。

闻《新生传讯录》将出,或有盛会,弟一如既往,只图口福。不知当年小球藻尚存否?

弟 俞润泉拜启,写于废纸之背
二000年三月十六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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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自左至右:朱正、俞润泉、刘皓宇合影于1999年(朱正提供)

2000年8月23日

朱正学长:

刘皓宇送我一本刘硕良编的《出版广角》杂志,读到您和叔河兄的文章及廖老师儿子的悼文。您的大作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真是前少古人,后无来者。所谓少,至少有一个王引之,道光时人,考证《康熙字典》,远不及您也。忝为友生,不胜荣幸之至。异日成书,请赐我一册,以传子孙。廖朝晖君不知多大年纪。廖老师是我们景仰的老领导之一,一代师表,不知道他调到北京去碰了钱俊瑞 这个左王(此人1949年进入北平,立即查封《世界日报》,通缉成舍我。成舍我夫妇都是毛主席的朋友,1945年我去重庆,曾蒙他赏一碗饭吃,在《世界日报》当了一个月校对,他的前妻是我表姑母杨蓉贞[杨殊])。此翁湘乡人,牛脾气,并未在国民党做官,拉一把是可以投降共产党的。现在他的独子成思危当了一名中国人大副主席,可以为例。

今年北京酷热,最高气温曾有几天42℃以上,现在还是33℃的时候多。不知李老安康否?如去信,请代为请安!

我的牙齿已完全没有了,以南瓜、绿豆加米熬粥以食,炒豆磨粉下酒,怡然自乐。勿念。此请,
双安!

弟 俞润泉鞠躬,八月二十三日

2000年9月20日

冰封、朱正同志:

我晚年致力于烹调的研究,积有已发表作品七十多篇(还未发表、会发表的三十多篇),够出一个集子了。我的好友、中国烹协副秘书长聂凤乔副教授(扬州商业大学烹调系)也主张我出版小集子。所以我决心使它在生前出版。两公忙碌,冰封尤有眼病,不能审阅、作序作跋,我很能理解。我主要是请两公帮助正式出版问题:

当前正式出版不易,举世皆知。自费出版,书籍不能进入市场。正规出版有两个问题:(1)在政治上是否热爱社会主义,合乎四项基本原则和邓小平理论。(2)内容上是否有实用性、科学性、趣味性、可读性。

关于(1),我谈的是吃,没有政治问题。关于(2),两公都看过我的作品。但是还有一个大问题,国家出版社很大一部分已进入市场经济,要考虑利润,多赚一点最好,如陈国军的《我与刘晓庆》;少赚一点, 关系户也行;跌本不干。因此,我设想在两公帮助下:

1、不要一文钱稿费(抄稿费允许报销)。如不行,
2、付赞助费十万字。初版一千册,由出版社提出赞助费多少,签定合同。再不行,
3、付书号费,自费印刷,自己发行。

学院支持我,以我死后的抚恤费、埋葬费向银行保证贷款,我自己节衣缩食有一点存款,女儿同意支持,子侄数十人,我要他们提前付给祭仪,老伴张孝雍也表示了同意。因此钱的问题不大。

我为什么想出呢?1、我的著作确实有一些内容。2、我想给朋友们留个纪念:一生坎坷,留一个幽默。

此外请朱正告诉我,如用香港书号在国内印刷,是否可在国内公开发行。此致,
敬礼!

俞润泉,九月二十日

已卯中秋无月纪事次日作词

寂寞中秋月未圆,
偶从云里望婵娟。
吃到女儿快寄饼(女儿以限时包裹寄来月饼)
更得友生海外鲜。(友人某君所寄海味亦同时收到)
昨日有诗藏故腹(此句请改)
今朝着墨尚新妍。
披发不知何处去,
惆怅人间老润泉。

2001年1月8日

朱正兄:

我的好友、前承您指教过的曹振怡所著《儿女前程》三部曲,一百七十万字,已由山西北岳出版社正式出版。初版一千册,二千二百页,七十个印张。这书是我亲目所见,在1994年夏天四十个日日夜夜,在酷暑中汗透纸背,只穿一条三角裤写成(第三部是稍后写的)。如此巨著,难得。三部共八十五厘米厚,积我案头,每日再读。曹振怡,益阳人,1945年生,1969年湖南师大外语系毕业,选入第三梯队,任龙山县县委副书记兼县长三年,调湘潭师范学院院长助理,湖南教育学院办公室主任,监委主任。与我对门相居,尊老怜弱。他著此书,成一章,给我看一章,我眈夜读,两室相对,灯光彻夜。五年后印成。作为第一读者,我当然十分高兴。曹振怡已于2000年10月下岗,任湖南师范大学调研员(副厅级),还常来我家行走。主要是他为人和蔼,待人礼貌,家中简单朴素,不愧是一个当了三年县长的亲民之官。

我们那一栋四家,有两家益阳人,另一家是益阳教委主任(第一把手),住我楼上。此人从不理人,我家小保姆是他同村同组,上下屋的邻居,他从不理睬。工作了不到半年,就把自己的老婆由一个仅有高小文化二十级的一般干部,连升三级,任教育学院工会副主席兼院党委妇委副书记。他自己要教授职称,但只当过小学教员,学无专长,又无学历,评了一个副教授。他家内室金碧辉煌,我未进入过。一到晴天,我们那院子由她一人占领,晒被子及各种服装,特别是晒食物,山珍海味,如花菇、木耳、虾干、龙虾、墨鱼、鱿鱼、金钩、虾皮、腊鱼、腊肉、狗肉、熏鸡,不是几斤几两,都是六十厘米平方的大晒筐。送礼的人常来我家问路,络绎不绝。但他仅对我略微点头,原因是他派小女儿(十一、二岁)出卖他家废纸,小女儿懒,稀稀拉拉丢满一地(等收废纸的),我发现“极密件”——在职人事档案全卷三份,急忙检出要他来我家领取,令他汗流浃背。此人干了半年,因赌博,被派出所罚款二千元不流又嫖宿私娼,又被公安局抓获罚款五千元。两次打击,他就站不住脚了,据说调到行政学院(?)任副院长去了。你们出版单位要干净些。中国当代公害,公检法警列第一、海关第二、税务第三、教育第四、新闻第五。国民党时的四凶是:“国大代”、“立法委”、“军官总”、“新闻记”,现新闻之为凶推下了一座。

昨日,有一位自称为我的老友之曹壮先生为“杨树达”之袭鲁迅。进门便说:我今日带女儿去看北京人艺的《茶馆》,遇朱正,同席。随即自己打开空调,曰:有空调如何不开(张孝雍惜电如命),继而走到我书桌前首,见曹振怡那一百七十万字的书,破口大骂说:“我著《俾斯麦传》,每天只写二千字,他四十天写一百七十万字,荒唐透顶。”然后从莎士比亚起到罗曼罗兰止,数了十几位大师,某人每日只能写xxx字。他说:朱正算是不错,每天能写四千五百字。我也不知他从何取得这些数据。此曹先生1947年生,高中毕业,“传记文学家”。他父亲曾在湖南农学院工作,比我小两岁。他到我家,如红卫兵之抄家,借书从来不还。每次一抄就是三小时,而且必索食。我只好煮面(亲自煮),幸而他有三百元看《茶馆》,吃饭可以从简。我做的阳春面(味道还可以)一巨碗,他三分钟食完。他问我朱正住宅,我说完全不知。朱正是右派、我是历史反革命,他是老五、我是老三,过去认识,久不通来往。曹先生很像刘石青,远而敬之可矣。

收到《文艺湘军百家文库》两种:(1)红叶方阵,文易萱卷(2)散文方阵,钟叔河卷。钟兄别出心裁,易封面为《偶然集》。谦谦君子,不以入阵为荣也。承他寄来一本,斐然可读。张孝雍读了,还是一句老话:“钟、朱作了好多事,你顶他们一个脚趾也不行哩。你给他们提皮包也不要哩。”这当然是对的。“百家文库”列十方阵,您的著作列入“文艺评论方阵”否?或“散文方阵”否?念念。

我读书少,查字典才知方阵phalanx为古代的一种战术,行于古希腊之马其顿、巴斯达、第比斯,有八行、十二行、十六行等。在中国也有,《孙子》述之,民间故事《封神榜》姜子牙演之至孔明先生演八阵图,盖尊古制。今谭谈先生领文艺湘军百万,却不知战阵不能成正方形。钟叔河兄辞阵,宜也。谭谈先生听说是前安化七星街人(现属娄底),著小说得茅盾奖。他的家乡我曾在那里读过三年(1941—1944),我很想向他请教。他大约现在何处任职?请告。

各方赐赠著作在细读中,容当以后汇报。

我已查出冠心病(气促、尚无心绞痛)。李冰封说,廖世英患此病已七年,没有问题。我记得您老人家也患此病。您能有片言慰我否?此请,
台安。并问柏龄夫人好。请百忙中复信

润泉
元月八日,二00一年

2001年4月4日

朱正仁兄:

您很忙,不敢作长书,以扰大业。

近日校门口旧书摊很多,很多盗版书,但我十分喜欢,买得起也。得贾平凹《废都》,人民币三元五角。五年前读过,再读,饶有新意。仿《金瓶梅》现代化之,语辞近于抄袭,唯性交方式,古今略有不同,无同性恋及xx恋之描写。此人自称农民作家,知识丰富 ,惜不能为古诗词也。兹复印一页,以供一笑。我还买了《曾国藩》三卷本,缩为一本,错字无边,人民币三元。买到《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价三元,是唐荫荪编校的真本,从仓库中出之,火之余也。

近日春笋如林,价亦不贵。忆四十年前,令堂朱伯母善治此蔬,加盐菜而油焖之。又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此请,
双安!

弟 俞润泉
二00一年四月四日,旧社会时的儿童节

2001年5月1日

朱正兄:

知道您从事著作,极忙。不敢打扰,只问二事:

1、倪墨炎著《鲁迅与许广平》是哪个出版社,何年何月出版的,定价多少?在长沙能否买到?
2、倪先生在上海什么地方工作,今年大约多大年纪?是否生于1935年,即今年66岁,比您小四岁?

请放心,我完全无意于惹事生非,只是觉得,倪先生比陈漱渝先生好。我也是很钦佩陈先生的,买了他几本书,他大约年龄比我们小,“序德不序齿”。但我总觉得陈先生和叶永烈一样,比较神秘,不是一位“大时代的小书生” 类权威。因此我比较喜欢倪先生和包子衍先生等,以及朱学古先生 。
关于同宝泰与青莲阁,我是知道的。1980年奉李世晞同志之派遣,我去上海购书,落脚于福州路口上海书店四十天。所谓上海的四马路,是很熟的。倪先生所说是对的,陈先生是描摩想象,但是叶先生与陈先生也比戏说乾隆,戏说刘墉要好得多。但愿一百年后,无人戏说家骏先生与伯龄夫人之百年恩爱也。此请,
双安!
 
弟 俞润泉
五月一日,二00一年

2002年5月21日

朱正兄:

您主编的《1957?新湖南报人》已由皓宇兄送我一本。连夜眈读,已经读完。

您说官健平是草包,主要是孟树德为恶,这是对的。我识孟树德甚早。《中央日报》对门有个小书店叫求知书店,老板叫龙良臣,蒋牧良先生就住在那楼上。我1943年在一中时就通过龙良臣认识蒋先生。张翅翔任《平明》编辑,就是蒋先生的推荐。张翅翔发表过我六、七篇杂文,我也常去《中央日报》。孟树德当时是采访部主任,他写的系列采访《滨湖行》还是写得好的,声名并不在傅白芦以下。其次,先父由段梦晖先生聘请为《中央日报》常年法律顾问,长期赠送《中央日报》一份。《新湖南报》接管后,继续送《新湖南报》,大约送到九月为止。邹今铎任读者来信主编,法律问题询问就由他送来。我在家时,先父就交我办理。

官健平晚年住戥子桥二号省参事室宿舍,在我办公室正对面,隔一个坪,我们都是二楼。彭心耿每天亲自买菜,偶尔坪中相见,必打招抚(我是哑巴)。官健平很少出来,也碰过,也打招抚。背驼、老矣。他的右邻是省参事室副主任、解放前为国民党省行政督察区专员兼少将衔保安防务司令,即围剿以姜亚勋司令与张文政委的湘中支队(但和平相处)。官健平楼上一层是参事室主任余于-(?),此人曾任胡宗南的中将参谋长,曾攻入延安,1948年归附程潜,任陈明仁的参谋长。我和徐德驷笑官健平仍在两旧将军包围之中。那房子不大,三室一小厅,六十五平方左右,与您在望月湖老住宅相似。现在已扩建了一些,与刘皓宇现在的房子相似。官、彭已迁出去了,不知迁往何处去了。

刘凤翔平反后,是谁(亲属)接受其善后呢?张医生呢?娜娜呢?我记得,我请张医生和娜娜在又一村面馆吃过一次面。刘凤翔临刑,正是我们多事之时。我那时劳动(送货),在现在《长沙晚报》门口碰了刑车,只见他在刑车上五花大绑,高扦标,双目紧闭,颈系白毛巾,挥汗如雨。按当时惯例,想必他已与张志新一样,被阉割声带了。您说:“死了之后,凤翔还有一级党组织发文,称他为‘为人忠诚耿直,是一位好干部。’而官、孟呢?人们不屑再提他们,还算是好的。要是提到,就没有什么好听的话可说了。他们永远洗不掉粘附在姓名上的耻辱。”甚是。

此外,还告诉您一件事。1978年我们还未恢复工作以前,承柳思照顾我与钟兄、谌老,在杨坚领导下在图书馆租一书斋,编校《郭嵩焘日记》。有一天偶然碰了孟树德也去借书,钟上前一步,老孟,还认得我吗?我是钟叔河。孟退一步,钟逼上一步,孟再退一步,钟又进一步。钟说:听说您已出长湖南师范学院,我们还在打流哩。我怕出事(其实决不会),把老钟拉进我们的小书斋,孟公未答一言。鲁迅说:“历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呜呼!学太上之忘情不易也,何况我是小人乎。

张志浩悼李长恭诗极好。此请,
双安!

寄廖耀前茶叶收到否?

弟 润泉
五月廿一日,二00一年

2001年7月5日

朱正兄:

读《读书周报》,估计您已去北京。知您从事国家版本著作顾问,十分忙碌。你我不能往来,举数题请教,请用填字法充之:

1、这次去京,会见老社长否?老社长问及我否?有无指示?
答:

2、什么叫“国家版本”?是否类似明代天下太平之际北京国子监所刻《十三经注疏》(353卷)。您们讨论的是否叫《国定鲁迅全集注疏》?
答:

3、舍表姐、曾承您提拔的杨静远向您请安。她为“人文”编辑其母袁昌英纪念文集,已成。原定六月出版,因纪念中国共产党八十周年,闲书一概让路,大约十月以后必出,必寄呈“一朱两李”存念。她今年八十岁,手头尚存抗日战争期间《日记》一册,“人文”看过,说有价值,建议她向地方插队。她又要我问朱先生。我已回信,朱老极忙,下了台,等于庶民,可能十分困难,不宜开口。谨传达她的意思。
答:

4、我在《三湘都市报》上见一广告,湖南文艺出版社四楼有一家“出版服务公司”。不知能否代购书号,或自费印刷。
答:

5、我有一位老友,是世交,名叫谈石诚,中国人民大学第一期法律系毕业。今年七十六岁,一帆风顺,致公党员,但也未爬上来,副处退休,编《中华侨杰传》三巨册,从孙中山到霍英东,均已出版,共150万字,洋洋大观,有所亏损。现在已编成《中华侨杰书画集》。陈立夫生前题书名,陈香梅撰序,拟购书号出版。知道你与我为友,拟请郑柏龄女士为编委,向湖南美术出版社探询一下,其出版书号价为一万五千元,希望湖南美术不高于此数。请德驷为责编,请朱学古先生赐字一幅,柏龄女士赐小品一幅(稿费另议)。陈香梅的序由我代笔,她自己抄正,字迹楚楚。不知您能玉成此事否?谈石诚原名实成,其父名必中,确为先父在辛亥革命以后,湖南公立法政授业生,在顺星桥(?)人人印染厂隔壁挂“大律师谈必中事务所”,与王任远老先生为友。父亲“谈必中”,儿子“谈实成”,可入《儒林外史》也。现不详谈。
答:

6、这次国家版本鲁迅全集讨论会,不知周海婴先生和令飞出席否?鲁迅先生去世已六十年,他的版权尚能为否?
答:

我已获准捐赠遗体,办好一切手续。病危急送中南工大湘雅医院(我的关系医院),可以优先等死,不必乐车迎尸,大约实际上送遗体的人不多。某报记者访问我,据说已刊出一百字,我还没有看到(可能是《潇湘晨报》?),看到后当剪一乐。此请,
双安!

弟 俞润泉上,七月五日

又:近作文一篇《说笋》。中国有竹二百五十种。其地下茎可食者有九十种。湖南不算产笋大省,但无苦笋。湖南楠竹笋质最优。冬春两季与菌列为贡品。此文说到五十年代先岳母与令堂大人同事,我与足下同学新干班,后乃以世谊交往之事。常食令堂所制油焖笋(春笋)与江浙制法不同,嫩而入味。此菜不知为足下继承否?

2001年9月1日

朱正兄:

体贤大姐两次癌症,九死一生,比我更苦。当复信慰之。

最近看到陈明写的回忆录(陈明在斗笠山与我同一小组一年),对黎体贤甚为称赞。我原以为她去北京一帆风顺,不料坎坷重重。她是易家钱的嫡亲外甥女,文字书法均佳,为人“忠厚之至”。她是我们小组三女杰之一。我准备建议她写回忆录,自费出版,连准印证也不要。

敝友谈君所编《华侨英杰书画录》,确实丰富之至。我建议他干脆不要去找湖南美术出版社了,放下架子,向陈香梅要一笔钱,找陈耿华(原侨办主任,副省级退休干部)帮他办个准印证,在长沙印,但不在国内卖,运香港出售。

我早已给杨静远复信,告诉她,她的日记确实精彩,但朱正实无能为力,李辉也不必找,还是自费印刷。她为人拘谨,不敢私印。她说,她儿女收入较多(每月每人约8000元),开支亦大。他们两老每月工资不到4000元,但准备拿出存款三万元在北京办理(现已交给一家出版社了),不烦朱、李两先生了,并嘱致感激之意。

阁下手札字如核桃,每页60字,稍逊于王湘绮晚年书札。忆先父述往(口头对我说的),民国二年,他出案湘潭,湘绮老人常有涉讼说项,书简字如核桃,八行不超过四十字,一纸而已。先父少年气盛,置于字纸篓中。我说:太可惜了,如留下来,现在(50年代)可以换十多斤猪肉了。吾兄来信拟付装池,以遗子孙三百年后再来一次苦日子,可以易肉也。您有孝女,可以供应信笺,而弟繁琐,只能惜纸如金,以蝇头小字以奉。

弟与仁兄居处虽不远,但交通极为不便,不必专访。偶尔可打电话,嘱张孝雍转告即可。我是决不可能来了。

近来有何著述?甚念。有便请以60字或65字告知。此请,
双安!

弟 俞润泉
九月一日,二00一年

又:还有一件事,李羽立问我新干班的诗谁为第一,我说晚年能诗者约八九十人,从数量说,胡坚第一,从质量说,朱正第一。我记得不多,他要我向您索取所存诗词,我说朱正晚年自治学以乾嘉为宗,自轻诗歌,我不敢询问,您自己索取,但不要说我讲的,使他觉得我无事生非。李羽立近来说,浣官生论诗甚多,这是我以前不知的。浣在雅澧中学教过国文论诗精品,超过我这不学无术的大学讲师了。

2001年12月2日

朱正兄:

胡君里来说,当年判我十二年的判决书上错了一字,“副刊编辑”错为“副总编辑”,朱正兄认为并无其事。幸而这一错字判决书尚存,至于是否因这一错字而使我当了一名勤杂,则只是自我猜测,后来也没有问过秦指导员。这事胡君里写入了他的著作,送了秦指导员一本。几年来,秦也没有申明不是错误,而是合理地使用犯人劳动,或确错以为俞某是副总编辑而减轻他的苦役。你大约还记得有一次我被岗楼上的“班长”无缘无故罚跪,惹你可怜,刘皓宇也问到此事。他常说我鬼话连篇,这批评我并不生气,因为我与刘皓宇情意深长。我第一次见皓宇应该是1931年,他才一岁或两岁,年龄相差太大,全然没有印象了。皓宇大姐比我大三岁,我与他哥哥、姐姐童年时接触不多,但彼此确实认识。在新干班我们没有认过邻居。后因我是四类分子,牛鬼蛇神、贪污分子,畏罪自杀,在报社也不敢相问。甚至我在岳麓打工,他当副社长也未谈过旧事,1998年才熟识起来。他考证了不少事情:他六岁进一中附小,读一年一期时,我是六年一期,我们应是同学。他说,我哥哥叫宝少爷,我叫“玉少爷”。他父亲是著名的神职人员,办青年会,与徐庆誉同列,仅在张一藩以下。您的老师xxx(忘记名字了)当过他父亲的干事。他家是在他一岁时从南京迁长,佃居我家的房子,后来买了,皓宇记得是四千二百银元,是三开间,一楼一底,前后天井厨房,前后左右厢房,占地约200平方,已被改造。后发还102平方,现在是皓宇的不动产。承他看得起我,认我是新干班同学,对我帮助最多,现在还是要依靠他的帮助。

我虽然水平极低,白字连篇,但有人说我在平江教书,误人子弟,被学生赶下台,以致伪装有病,串通附二医生李舜农(现为专家级教授)谎报癌症,切除声带,以逃指责。这绝对是天方夜谭,王怡德女士可以为证。无名小卒践蹈由人,也不想申说。请兄谅之。

我现在又发现许多疾病,除您曾知的以外,又有冠心病,肾、左已萎缩为蚕豆,右积石甚丰等等。已废写作,并不读书。幸而能睡,闭门思过,如是而已。但偶读杂志,常见兄之雄文(《风雨同舟》广东,我一晚辈亲戚——表侄孙婿,在那里当小职员),至为仰慕。

您著作繁忙,请勿回信。此请,
双安!

弟 俞润泉
十二月二日,二00一年

又:张孝雍审阅此信,又说我吹牛皮,她说,我家是破落小户城市贫民。200平方,4200大洋是刘皓宇说的,我完全不知。但先父事迹和遗像载1996年1月出版的《湖南大学校史》第140页,“著名师生”题下,列第一位。先父以下是杨宣城、曹惠(孟其)………,但所写错误极多。先父生于1885年,“湖大校史”说他生于1877年,加大了六岁,但先父参加了湖大筹备工作是实(代表法专,大学成立后为第一任法律系主任)。弟落难以后,租学官街民房一间,人畜共居,承令尊大人访问。文革前,我在先岳父与令堂大人同事居委会佘淑华主任麾下,曾蒙赏赐口杯一个,印着:“奖给街道优秀基层干部”——1963年3月。现已为“文物”矣。

闲居无事,数家丑以自娱。夜长梦少,以糊涂而避世。弟已捐尸体供人解剖,不存骨殖,消形灭迹,如是而已。

2001年12月25日

朱正仁兄:

我今年订了《文汇读书周报》。一月十三日有人稽鸿骂你:作文“前后矛盾,逻辑混乱”。作者自称因写长篇小说的需要查了一下《中央日报》,写了一篇《金圆券风波》,被你“嘘”了几声。不服,作反批评文:“莫以误充正”,大约比“叶先生”好一点,不准备和你打官司了,只是“滑稽可笑一番”。我认为这是好事,请您也“滑稽”一回。老兄治乾嘉之学,以谨严而称于友生。稽鸿说蒋经国是“经济督导专员”,您说是“协助督导”,他举副教授亦可称教授为例。决无如此之事,尤其形于文字,不能混乱。去年这里搞过一次交600元,可由xx单位发给教授证书。我没有办。我们这里办了六个人,纸一张而已,不作算。你如未看到此文,我可以复印寄给您,因为同面还有王元化连载长文。但您如急要,我可全张寄您。稽鸿的文章为1000字,您决不能写999字。《文汇》稿费较高,据说千字文300元,不可不写,300元可买水磨年糕100斤也。

刘皓宇、彭华屏一行七、八人新干班拜年团先去了您家,您给他们看了我写给您的信,哈哈大笑。朱正仁兄,为什么还有这么多小字辈不讲道理呢?叶永烈要您赔偿10万元xx费,后来甘拜下风,世人所快。稽鸿先生似乎比叶永烈要嫩一点。老社长说:“恶狗必须用粗棍打。”鸿君是一条幼狗,只可用灯芯草打之。

张公与新干班拜年团来我家,偷偷地交给我他2000年10月八十初度抒怀给我,不知你有没有?近初唐陈子昂风味,我不能和,有诗述读后。
 
庚辰八秩寿诞施,拜读苍凉长者诗(张大我六岁)。
盛世莫愁人已老,平居常有爱心滋。
苦难纵多成过去,康安远看未来姿。
含饴戏弄孙儿说,公公仍是少年时。

去年听说皓宇患了肺癌,他自己说没有,我不敢问。但这次见面,甚硬朗。希望非是。

今年冬笋不贵(每斤3.00—3.50),似可多吃。记得令堂老太太善治笋,谢世多年矣。此请,
双安!

弟 俞润泉(章)拜年
十二月二十五日

2002年1月26日

朱正兄:

舍表姐杨静远所编《飞回的凤凰》——袁昌英》已于2002年1月出版。只印了五千册,11.80元,13万字。我已收到人民文学出版社代寄的一本。不知她寄你否?我已去信,要她寄您一本,万不可忘记。现在邮费太贵,只有托出版社寄才行。陈漱瑜的总序(他自称是武大毕业,我记得他是南开的?),将袁昌英列为第二代族群中的一员,当否?编入了郑振铎与她交往的几件事。我记得鲁迅提过她,并无恶意的。我记不清了,请查了告我。谢谢!

一个旧日的学生送我一部轮椅,能作360度的旋转,但轮椅本身有25kg重,很吃力,还是有人推为好。看来,还是难得前来看您。拍了一张照片,将来送呈。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痛风发作频繁,冠心病导致气促。

我很寂寞。接廖耀前兄信,嘱代为请安。

此颂,年禧!
问柏龄夫人好。

弟 俞润泉(盖名章两枚)
二00二年一月二十六日

2002年2月10日

朱正兄:

惠书收到,如晤故人,十分喜悦。读了新干班通讯,知许多学长畅游海内外,不胜孺慕,但也无非分之想。学生送的一部轮椅,室内旋转自如,室外麻烦一些,但比没有好多(车重50市斤,可以折叠)。

我女儿一家从深圳回来过年,女婿也来了。但他事多,尚未得见面。外孙顽劣(十一岁了),我是爱而远之,怕他突然将我撞跌碎骨。

北京——深圳是两个极点:北京大人物多,例如:朱正,虽为人大代表,海内外专家,亦略为平民。工资不高,物价之高却列全世界第三位。深圳地处边陲,工资极高,物价极低。以皮蛋为例:长沙皮蛋最高1.20元/个,最低0.60元/个,而深圳最高才0.35元,最低0.30元。我女儿算干部随军家属,被安排在居委会办事处管计划生育,工资超过我这“老讲师”一倍。刘皓宇的儿子凯恩是湖大毕业生(电子专业),现在深圳打工,住房一月1000元,伙食一月1000元,消费太大。皓宇四十以后得子,十分挂念。这是没办法的事。

鲁迅谈袁昌英确有其事,可能不在全集中,而是轻轻一笔,称为杨端六夫人,他们曾在上海同席(可见日记)。但你也不必找了。

前日方潜明老先生偕其子方为来我家。方老年已九十,方为六十退休。他记得廖妈妈、李叔叔、朱叔叔,以及黎维新,王晨牧、向麓、王辛丁以及俞某。其实那时您并不在“湘江”,您的英名为后生者所慕,他说曾拜谒您于朝内大街。这次回长渡岁,时间不长,以并无成就为辞,羞于访你,嘱我问安!

廖耀前兄来信,寄来了他的诗单,不很好,但人好。嘱我问安。他并无出书之意。

距望月湖不远处有新一佳超市,我去了一次,累得要死。但货好、人好、价好。例如:台湾大枣个体户卖八元,那里卖七元;甜酒,市价2.00元一盒,那里卖1.70元;水饺,500克四元。但有些货较贵,如冬笋,农贸市场三——四元,那里是六元。水果多,我记得鲁迅先生喜啖杨桃,新一佳每枚二元。我买了一点,甚佳。惟橄榄俗名青果者,不见。

陈漱瑜先生文章,曾在台湾“国立武汉大学校友会”的刊物“珞珈”发表。台湾“珞珈”门户之见甚深,稿费较高。我对他的议论十分偏颇,承兄指正,十分感谢。最后还有一事想说一下,因我死在旦夕,不说,难为人知。1999年我与刘皓宇访李琬华老师,李老强留午餐,甚丰,畅谈竟日。琬华老师说:李锐有几本日记,由我收存。湖南日报全灵同志多次来看我,十分亲热,取去了两本,至今(1999年)不知下落,人也不见了。我不敢告诉李锐,与你们(刘皓宇和俞润泉)谈谈。您是热爱老社长的,这事就存在你的心里,并持此信以存公案(但不能与老社长说) 。

还有一些事,没有纸了,以后再写。

弟 润泉
二月十日,二00二年

2002年4月25日

企生兄:

张孝雍本周麻将小集团值周,不能来你处。你的大作 不少人想看,我拟复印若干份,请允许。

《新湖南报》反右主持者是周惠,你没有点他的名,可能是碍住老社长的面子。这位益阳地委书记,时左时右,有两面派之称。官健平不是不懂、不钻,而是品质恶劣,两湖会议怨结人心。在报社时,周惠来了,他命袁英买十斤白菜,拣其甘心,亲自下厨得一碗,谄态可掬。我在文史馆编《文史拾遗》,他也住戥子桥二号,偶然见面,点头哈腰,我打一拱手,尽在不言中。我认为孟树德比他好一点,孟还有点文字能力,比柳思强一点。《新湖南报反右文献》,应列钟叔河的万言坦白书,不知现存否?现在看来,真是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幽默得很。

寄黎体贤信,讲了我的一些见解,呈兄一阅,代为寄出。黎这位学长很不错,她的入党介绍人是许在一。许的问题被沈立人卡着,她找了老社长,老社长对刘雪初讲了,得到善终。这也是她念旧的表现。新干班学员99%离休,最后一名是周可家。他上访五十次,老社长不认识他,很讨厌。最后还是他的同班同级同学朱镕基给王茂林写了一封信:“周可家同志的问题看来,要请你亲自过问一下。”圣旨下,立即解决了。我问他,效益如何?他说不大。他底子低,离休费(工资)五百多元,1997年起加了点旅游费,他妻子家庭妇女加了一百元等。但十年奔走,打溜票、住火车站,也还是花了一万多元。这也是“外传”。

胡君里出画集,交岭南出版社七千元,印刷自理(由岭南指定印刷厂,大约需二万多元),由出版社存二百本,二千八百本交作者自理,无任何稿费。他的学生捐助了一万多元。我记得,君里似乎是柏龄嫂的同学。

老社长情况来不及问你,请补充一下。念念。

我的词请尽快正拍,拟请好友颜家龙(一中的)代书尺幅,以壮江南之游如何?

我的书,决计不印了。

润泉,四月廿五日

2003年8月8日张志浩写给朱正的信

企生兄:

因谌公住院,你的信迟了几天才读到。第二天我给叔河兄看了,并给孝雍嫂打了电话,转达了你对俞兄病况的关怀。据孝雍嫂告,近期平稳,没有增加什么病,只是病情复杂,有些器官老化衰退,很难复初。饮食一直不佳,不想吃,靠输液补给。因患前列腺,排尿困难,另安装了导尿管,但极不方便。孝雍嫂只能白天去照顾,晚上是请人护理。四医院的治疗水平比不上其他几家大医院,但又因种种困难,不能转院,只能请专家(由四医院出面)会诊,一次要花几百元,这钱不能报销。他从四月初进院,到现在已快四个半月,花了十多万元,师大还是全报销了。问题是何日能出院,谁也难说,这就不大好办。

我先后去探视过三次。第一次是病危抢救,我和谌公、姚珍一道去的。开始不能入病房,经再三交涉,换衣消毒去见了一面;第二、三次是陪黎维新和叔河去的。这两次经再三喊,他有些感觉到了,流了眼泪。把老社长的信读给他听了,有所感觉。过去虽不能说话,但能笔写,现在右臂中风,不能动弹了,所以交流极困难。这样下去,他实在很痛苦。

春节前给我来过一封信,蝇头小楷,还极风趣;住院前又给我来过一信,还是无所不谈,但最后没有署名,也无日月。大概是发病之前兆,问我要“安定”。我马上寄了十颗,后无回信,也不知他收到没有。当时孝雍嫂也正住院,家中仅一保姆。

我们这一辈子,都是饱经忧患的人,如今都是七十、八十的人了,最重要的还是健康两字。我们都是把黄金岁月抛掷,沦为屈辱罪人,到今天还能成为盛世小民,是不是也算是发之东隅,收之桑榆呢?你和叔河兄更是名满天下,足以自豪!把俞兄的两封信复印寄给你一阅,因两信中都谈到了你。

即颂秋安,并问柏龄嫂和你们全家好。

志浩匆匆此
8月8日(今日立秋)

附:朱正:往事只堪哀

润泉兄去世了,朋友们说我应该写篇文章纪念他。就交情说,五十多年的老朋友了,我是不能推辞的。可是正因为交情太深,交往的时间又这样长久,事情真太多了——一部二十四史,不知从何说起。

长沙是一九四九年八月五日解放的,不久,新创刊的《新湖南报》办的新闻干部训练班招考学员,我去考了,被录取。新干班的学员多是年轻人,十多岁的,二十多岁的,三十多岁的,都有,过四十的怕没有了吧。除了我似的中学生外,还有不少大学生,还有已经在社会上工作了一些时候的人。俞润泉比我大六岁,是广西大学法律系的学生,似乎还没有毕业,是回家乡来过暑假,碰上长沙解放,就进新干班了。

新干班一百四十多个学员分成十二个班,每个班在一起生活和学习。我跟润泉不同班,不会有什么直接的接触。可是他在晚会之类的活动中十分活跃,常表演个什么小节目,就给我留下印象,觉得他是个很开朗,很有些机智的人。

我同他也真是有一点缘份。新干班只两个多月就结业了。分配工作,他分到了副刊《湘江》编辑室,我分到读者服务编辑室。报社的新办公楼要几年之后才建成,那时是分散办公。正好《湘江》和读者服务编辑室分在惜字公庄十五号那一幢三层的小洋房里。我们不但在那里办公,也住在那里,还办起了伙食。这样,这两个编辑室的人接触就多了。日子久了,我同润泉就不知不觉成了朋友。

一九五0年春节之后不久,我调离了《新湖南报》社,在郴州《群众报》、《湖南工人报》各工作了两三个月以后,又调到了长沙人民广播电台。不久,就听说润泉服毒自杀,幸好被抢救过来。这是三反运动中的事。三反运动是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的运动,各个单位与钱多少有点接触的人,如会计、出纳、庶务、采购、保管之类,都少不得当作“老虎”来整一整,斗一斗。润泉当编辑,怎么也被当作“老虎”了呢?那是因为在朝鲜战争期间,上面号召捐献飞机大炮,说是飞机多少钱一架,大炮多少钱一门,号召人们捐钱。《湘江》的读者中,有的响应号召,寄钱来请编辑同志转去。这事得有专人来经办,落到润泉头上,这就给了他在三反运动中当“老虎”的资格。让他办这事,不知道是大家推举的还是《湘江》的负责人李冰封同志指派的,总之是找错了人。他是个诗人气质的人,多了一点浪漫主义,最缺少的就是数字观念,他记的必定是一笔糊涂账。除了寻死之外,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来为自己表白了。

正在这先后,我在电台也出了事。那是我自作自受,千不该万不该向《人民日报》写读者来信,批评电台的一位副台长(党支部书记),结果弄到了开除团籍,调回《新湖南报》社控制使用。我又到了报社,刚受过处分,自惭形秽,不同人往来。那时同我还有往来的,只有润泉一人。他的情况也同我差不多,同病相怜吧。

到了一九五五年的肃反运动中,这就成了一个“小集团”了。如果说这“小集团”有俞润泉、朱正二人,那还可以说是多少有一点影子,不幸的是扩大化了,把张志浩、钟叔河两位也编了进来。他们两位也是因考取新干班而来报社工作的。肃反运动对润泉冲击很大,报社二十多个肃反对象(“老虎”)中,他、还有谌震和许任飞三个人被捉将官里去,在看守所关了几个月。我们这些没有被抓到看守所的“老虎”,日子也并不好过些。每天的吃喝拉撒睡,都置于专人的看管之下,人身自由被剥夺无余了。

运动中间,办专案的同事不断找我谈话,要我检举揭发俞润泉,我回答说:我没有办法把俞润泉做成一个反革命分子。那人勃然大怒说:谁要你把他做成反革命,他本来就是个反革命分子嘛!

肃反运动搞了一整年光景,虽说没有“肃”出我一条反革命材料,还是给了我撤职(其实控制使用并无职可撤)和降一级工资,志浩是降两级,润泉是降三级。肃反运动过后,我们这些当“老虎”的都心有余悸,低头做人。润泉甚至做得有点过头,像周末陪妻子去岳母家,竟都事先写报告呈交人事科请求批准。这样做了几回,惹得人事科的人都生了气。

肃反之后,润泉调到资料室,做的是夹夹报纸,抄抄书目卡片之类的事情。毛泽东提出“双百”方针了,大鸣大放了,整风运动开始了。报社内外,一时热闹起来,在各种座谈会上,有的人发言很尖锐,像谌震、钟叔河就不知忌讳,相当活跃。到了反右派斗争中,那些发言尖锐的人都纷纷被打成右派分子了。润泉是谨小慎微,一句话也没有说,反右派斗争没有他的事,还是每天一声不响地在资料室夹他的报纸,抄他的卡片。

艾从兄也被打成右派以后,被叫到资料室去劳动,帮润泉夹夹报纸,抄抄卡片。两人一边做事一边聊天,艾从说,要是能这样在资料室干一辈子也好呀。润泉的回答是一个字:难。

确实是难。不久之后,他们就都不能留在资料室了。一九五八年三月二十日那天,吃过晚饭,我记不得为什么事情出去了一下,不多久就回来了。一回家,父亲很沉重地说:刚才俞润泉来过了。我说:怎么不等我一下。父亲说,他说不等了,留了张条子给你。原来是今天下班的时候,人事科通知他:明天送他到xx农场去劳动教养,他是来辞行的。我看那条子,写得很简单,全文不记得了,只记得两句是:“后会难期,万千珍重”。我感到很突然。怎么右派分子还没有处理,先处理了反右没有触动的人呢?原来,是把他作为反革命分子来处理的。

过了一个多月,右派分子也宣布处理了。四月二十九日,我也被送劳动教养了。我是在湖南省新生工程队二工区五中队劳动教养。一天开什么大会,我忽然遇到润泉了,他是在三工区某中队。后来在大队部办的油印小报《新生快报》上,不时可以看到他写的稿件。怎样当一名囚徒,我有一个见解:让政府干部对你有一个坏印象,不如让他对你有一个好印象;让他对你有一个好印象,不如让他对你没印象。不过,这个“度”很不容易掌握。可以看出,政府干部对润泉是有一个好印象的。我呢,是希望他们对我没印象,也就是说不希望有好印象的。而结果呢,却给留下坏印象了。这也糟了,以至一九六一年润泉他们许多人解除劳教获准回家的时候,我还不行,被留下来又继续深造了一年。

一九六二年秋天,我回到家里。因为已经开除公职,成了社会闲散劳动力,在东区劳动服务大队当起了土伕子,在一些基建工地做土方,用一些人自我解嘲的说法,叫做“地球修理工”。润泉呢,是在北区办的一个区办工厂伟华印刷厂做杂工,我曾经在街上遇到他拖板车送货。他在一个正规的工厂上班,比我当土伕子的说起来要好听一些,可是收入比我还少,每做一点钟工的工资是一角钱,一天做满八小时就是八角钱。

可是这样的好景也并不长,不久,文化大革命来了,“一打三反”运动来了。一九七0年三月十七日,钟叔河被捕了,我和润泉对此都很觉紧张,都预感这事会牵连到自己头上。我同他商量过几回,猜测钟出事的原因以及牵连到我们的时候该怎样应付,用政治运动的术语来说,就是“串供”或攻守同盟吧。也幸好有过这些商量,后来能够应付得法,总算没有出更大的祸祟。结果是润泉判了十二年徒刑,叔河十年,我是三年。

我们在茶陵洣江茶场服刑,大约是因为看中了我们这三个犯人都在报社做过事,政府干部就叫我们干一些编编写写的事情,用当时的说法,叫做“形势、政策、前途教育”。形势,当然是大好;政策呢,就是给出路;结论当然就是前途光明了。还叫我们办了一场大型的展览,据一些服刑长久的老犯人说,这在茶场的历史上是空前的。我相信这话是真的,但我更希望它是绝后的,不再有知识分子被抓到劳改队去干这一类的事情。

那次展览之后,润泉就很少到茶山上出工了,他做了三队的“总勤杂”。“勤杂”在社会上从来不是一个叫人羡慕的职业,在劳改队,这可是个优差了。每分队设有一个“勤杂犯”,平时虽也出工,但留在监房里做一点政府干部交办事情的时候也多,例如每月一次到茶陵县城帮本分队犯人采购各种物品之类。“总勤杂”就更不得了,可说是个“脱产”的劳改犯,通常是坐在一张写字台前做些抄抄写写的事情。

他们叫润泉做总勤杂,一是多少看出了一点他在文字方面的过人才能,更重要的也许是他每时每刻都保持着谦恭有礼的态度,在我们这些老朋友看来,有时也不免觉得有一点过分。不过我不想为此责备他。汉朝的周勃不是说过吗:“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何况只不过是一介书生的润泉!一次接连一次政治运动的打击,早已把他最后一点自尊都摧残净尽了。

一九七一年十月一日的报纸上没有出现林彪及其一伙的姓名,我们很觉诧异,又回头去翻阅前些天的报纸,也没有。于是就猜测林彪出事了。为了证实这猜测,润泉在奉命编写的宣传材料中故意加上一张《林副主席论学习毛泽东思想》的大字报,摘抄了几条林彪语录。政府干部审阅时抽掉了这一张,只说了一句:这张就不要了吧。果然,我们猜对了。那时,每个小组的犯人天天早上都要朗读《毛主席语录》,还有人在读《语录》本前林彪写的那篇再版前言,润泉听了,轻声说:“古风犹在野人家”,与我相视一笑。

我是一九七三年十月刑满获释回家的,润泉和叔河两人都没有坐满原判的刑期,都在一九七九年三月回来了,因为这时已经在着手清理历史遗留问题了。右派分子的宣布改正要早些,我同叔河先后分配到了湖南省出版局工作。润泉不是右派分子,一时还没有给他落实错定为反革命分子的问题,虽是释放了,却只能在家里闲住着。跟我在一起劳动教养的王果兄的右派问题改正之后,回到湖南师范学院工作,学院安排他到平江分院去管一点事。听他说那里还缺教员,我就把正闲着的润泉推荐给了他。这样润泉就去当了代课教员。事后,王果兄对我说,润泉有学问,可是没有教学经验,教学不是很在行。我笑着说:我并不是帮你去找一个能干的教员,是帮他寻一个吃饭的地方呀。他也笑了。

拖到那一天,《湖南日报》社终于给润泉落实政策了:撤销原处分决定,恢复干籍,恢复原工资级别二十二级(他在肃反运动之前是十九级,肃反给他降了三级)。报社将他的工作关系转到了师范学院,学院就只能按二十二级给他开工资了。当初他算是代课,学院给他定的工资,记得是一月八十元吧,现在落实政策了,正式调入了,恢复原级别了,每个月就只能发四十多块钱了(记得那时二十二级是四十几元)。他苦笑着说:我落实政策的第一个结果,就是每个月减少一半的收入。大约后来又进一步落实政策了,将肃反运动降掉的三级还给了他,最后又以讲师定了级,工资的数目不再是一个笑话。具体是多少,我也说不清了。

几个学期之后,他越来越觉得讲课有困难,语音越来越沙哑。起初不知道是为什么,到医院一检查,糟了,原来是喉癌。大夫说,如果不切除,只有半年好活了,切除的话还可以活八年,但不能说话了。他选择了后者。从此他不能发声,曾经用过“人工喉”装置,效果不佳,发出的好像蚊子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只好随身携带拍纸簿和铅笔同人笔谈了。记得叔河曾有一信慰问他,以为不能说话也好,大约如周作人《哑巴礼赞》的意思吧。

我同润泉还有过最后一次合作,那就是二000年底五月岳麓书社出版的《李锐诗词本事》,是胡遐之、谌震以及我们两个合编的。出书之后不久,十二月,遐之去世了,两年多之后,轮到了润泉。

润泉是在越来越加剧的病痛中度过他最后的月日的。我不在长沙,没有能到医院里去探望他。后来听志浩、叔河说起他最后的情况,很觉得悲哀。回想起我同他的“祸福相依五十年”(志浩作挽联中语,由“小集团”后死的三家共同署名),想起他的一生,想起他的才气。他写文章快,方面宽,不事雕琢,自有一种风趣。编报纸副刊,特别是晚报的副刊,实在可称高手。假如在正常的状态下,不是一个接一个的运动的折腾,他那开朗活跃的性格不受到摧残和压抑,必定能够做许多事情吧。我也想起我同他的交往中,常常欺负他,在言谈中冲撞他,他也不以为忤。他的宽容,现在想来,真叫我追悔不尽。

在我来说,润泉是个说不完的题目,以后也许还会有说到他的机会。

放言横议--给李锐的信image002.jpg

李锐:(1917—)湖南平江人。长沙解放时任《新湖南报》社社长,是俞润泉的上级。曾任中共湖南省委宣传部部长,水利电力部副部长、国家能源委员会副主任,中共中央组织部副部长、中共中央委员、中共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是新中国水电事业的开创者,三峡工程最有影响的反对派,还是作家、诗人和党史专家、毛泽东问题研究专家,有《龙胆紫集》、《庐山会议实录》等十八种著作行世。

近来物价猛涨,对升斗小民不无影响。特别是五十年代以来发展的街道企业,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毫无竞争能力,只能停发、欠发、少发工资。这些小厂子五十年代吸收了大量家庭妇女,都无技术,全部退休,成为最大的包袱。而国家又将这个包袱责成那些风雨飘摇的厂子承担,叫苦连天。听说不久前有些人去市府请愿,喊了口号:“孙中山、蒋介石、毛泽东、邓小平,哪个好?”

三峡开工,“功在当代利千秋”,甚是。因为此举完成,则今日某公可比于李冰矣,利千秋则尚待考验。移民经费由各省承担,或有一平二调全民办三峡之遗意乎?

俞润泉

X年8月14日

李锐同志:您好!

我有一个姨侄女,水利电力学校三年制大专班毕业(有指标的毕业生),因父母年老有病,希望能分配在长沙市工作(水电部门)。此女孩成绩较好,如在长沙也可以稍为照顾我一下。您能否给湖南水电的同志写个字,托一托他们。

谢谢!

敬礼!

俞润泉(章),八月十四日

这封信是我妻子请我写的,并向您和张大姐请安。我一贯不喜欢个人请托,但信中属实。您离开电力工作又近十年,如不方便批这个条子,就请回信时略一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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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俞润泉览展李锐为其著作题签书名(李锐提供)

1982年9月28日

李锐同志:

兹有株洲市文联干部胡君里同志晋京筹办画展,特托他携家乡食物二种,向您问候。胡君里是与我、叔河、朱正同牧马者。

托他来,还因为他是长沙胡汝霖的孙子。胡为前清两榜进士出身,分发知县,入民国后,在第一师范和湖南高师,为毛泽东的业师之一,以《资治通鉴》一部赠毛泽东者,即此人也。但胡君里对其祖父亦不甚了了,只解略述其家事。汪澍白同志所著毛泽东在一师时,先读《通鉴要览》,后读《资治通鉴》,均从老师处借来,这老师,史无记载。此请,

钧安!并问张夫人好。

俞润泉,九月廿八日

image009.jpg1983年3月

图:俞润泉夫妇1983年初在北京的合影(张孝雍提供)

李锐同志:

株洲市文联在北京举办画展,原拟约我参加宣传工作,我因忽患感冒,不能成行。其实我是很想趁此机会来看看你的。既不能来,就托画家胡君里同志前来看望吧。君里是与我和朱正、叔河同志在大墙之内的朋友,十多年来,成就很大,他极为钦佩你的为人。

“画展”,来自家乡的画展,你一定会感兴趣的。因为,你不仅是一位领导同志,而且是一个画家、书法家和收藏家。这些事我和朱正等在大墙之内就同胡君里讲过。

他们这次来,主要是想请一些老同志、当政者捧捧场,我想这心情你是能理解的。首先请你,并希望通过你请于刚同志、廖沫沙同志、黄苗子同志都去捧场。他们希望李铁映同志能参加或写字。李铁映也是长沙市人,奖掖乡人,似无不可。他们希望你努力地帮助他们。谢谢!

我在没有得到你允许的情况下,把你的《巴黎》三首刊出了,因为这三首诗你尚未刊出过。

嘱胡君里买一点竹笋和菌油佐餐。今年天旱,鲜菌罕见,唯竹笋或可食。此请,
双安!

学生俞润泉

1984年12月23日

李锐同志:您好!

一个跟我读一点古文的青年人自学刻印,读了您的几本书之后,十分向往,想把他的一方习作赠您。我知道您所藏名家印章不少,故代拟一方,文曰:“侯森所藏图书之印”,并代为寄上。

这青年人是一个湖南外江(长江)船队的水手,经常漂泊在外,但一着岸即勤奋读书、刻字。我只是教他一点古书,也不很熟。因此,您不必回信。不过,我觉得一个很年轻的工人,能够景仰乡贤,又别无所求,也就难能可贵了。

我为他代寄这一方印章的时候,正值1985年新年将要届临之时,籍此机会,向您和张夫人致以亲切的问安!

谢谢你为新干班所作题签。

敬礼!

俞润泉,十二月廿三日

又:我在作关于“金瓶梅”的业余研究工作。如十年不息,或有所成也。

1986年1月1日

李锐同志:

一年前那位为您治印的小青年,学艺于李立门下,近来甚有长进。极仰慕您的为人,拟呈习作印谱,请您题签(李立作“利云治印”大篆)。兹代为乞求,有暇请留翰墨。

此致,
敬礼!

俞润泉(印章),八六年元旦

1987年1月10日

李锐同志:

我和张志浩合注的那本《闻一多选唐诗》,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今由志浩寄呈一本。现在的邮政不甚畅通,北京梅绍武君(梅兰芳之子)寄我一本书,收到信以后两个月才收到。然则,拙作不知何时可达青睐也。我还是想说明一下,此选本极好,但编印极差,错字亦不少,因干涉甚多,不能按我原先设计的去办,最后乃愤不过问。该书235页戎昱以后,始为我所撰述。郑临川记闻先生所述讲义,我校读了一遍,是我坚持要附录的。但是注中所说,又并不与郑记尽同。此书我原定以《全唐诗》(即闻先生选唐诗祖本)为主,我坚持每位作家之下,必注今存诗数,合作者或以为不必,乃至一书之内有所参商,失去了一本著作的严肃性。但时势如此,合作者亦为积年难友,夫复何言。

承赐新书“诞生”,快读了一遍。编者为:“湖南日报新闻研究室”,反映了三湘子弟对您的垂慕。但是,我觉得收录十分不全,我们少年时聆听过你的许多高论,极多遗漏。我建议你还可以追述,存一代人,存一代史。如何?寄呈我的同事田伏隆君所论湖南醴陵人李石芩论文一篇。我读了,觉得应在社科院的杂志上刊出,请您酌定。倘有可用,请转您的邻居黎澍同志。

长沙卑湿,城区逐渐宏大,因此,我与朱正、叔河亦极少谋面。一年之内,见二、三次而已。但凡聚会,必谈老领导。请自珍摄,长寿!

并问张夫人安好!

俞润泉,元月十日,一九八七年

1987年11月22日

李锐同志:

朱正回来,带回您送我的书籍,谢谢。长沙不大不小,一江之隔,我还未和他见面。因此在这里再问问您和夫人的健康。

我大约是收藏您的著作的签名本最多的读者之一了,每一本都读得较仔细。关于热河,我还记得戈铭(现名李佩)讲过,冰封也讲过一点点,还有你的通讯员(现在忘记名字了,似乎叫小赵?)讲过你骑马的故事等等。他们都是三十多年前讲的,现在读您的“烟云录”,还能勾起我们后来者的一种向往,而再后一辈的人就不会很明白了。但,这有什么关系呢?“纸墨寿于金石”。

您的著作从《龙胆紫》、《回忆录》、《水电文章》、《湖南》、现在再加上“热河”,您已把您的历程都印出来了。作为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战士,我觉得您的这些工作,无非是向后人展示一个时代。几年前,我和朱正说:“老社长”也是“诗史”。他说:确是如此。因此,希望您把您的文章尽可能地编之成集,以贻后人。我认为是一种民族的遗产。在二十世纪,什么叫遗产呢?您的热河集、水电集皆是。我完全没有一丝毫想要为了私利而吹捧您的任何意思,只是觉得,有一种形象在鼓励着我们怎样做人,怎样做一个共产主义的信奉者。因此,您的赠书,每一次都给我激励。

您很忙,不必回信。我编的一个小刊物,每期呈寄了,不知收到否?此请,
双安!

俞润泉,十一月二十二日

1988年2月5日

李锐同志:

《热河办报记事》我还没有看到。写了一下,很草率,先寄呈你审阅。请你在上面修改,退回给我重新誊录。如认为根本不行,请提具体意见,或重写。统计数字有点模糊数学,供你参考。

祝您和张夫人春节愉快。

俞润泉,二月五日

1988年3月2日

李锐同志:

今晚朱正专程从河西赶来,送交您给我的信和材料。谢谢!

我已和他约定,我将根据您的意见修改,再由他润饰,我最后抄正后再研究向何处投寄。争取在一周内办完这件事。

刘皓宇同志送来《论三峡工程的宏观决策》。因为他知道我对这个问题极有兴趣,且观点又与他完全一致,要我写书评。我当然不会写得像发表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上的评介文章那样好,大约也可以摇旗呐喊一番。说句良心话,三峡大事,并不是盲目地崇拜你,而是你的意见的确是老诚谋国之计,令我等心折,读之催人泪下。因此,你寄来的“日记”对我更有帮助。写好后,当然寄你审阅。朱正说,由他初审,因为他认为我的文字能力是极差的。

“日记”不仅是史料,而且是《修身书》,是可传的。

《组织史》在史例中,似在表与志之间。我认为“史记”、“汉书”中的表,不过是司马迁和班固写史的长篇而已,后人很少读的。这类工作不应当占住您主要的时间,多组织一些人进行排比史料,您只要立纲就行了。万不可像五十年代那样,事必躬亲了。我认为您的工作还是写回忆录,写毛泽东传。请原谅我放言横议,这也是由于你的平易近人,使我能无拘束地和你谈心吧。其实当年乔木同志如找您去搞党史,也许更好。但历史的必然性中,往往有偶然性。

以上问题,请不必回信。

上次问到胡筠烈士的事,有便请说一下。

敬礼!

并问张夫人好!

学生 俞润泉,三月二日

1991年9月16日

李锐同志:

读了您解职归田的报道,向您致敬!

平江凌辉君的文章,我们(我、朱)看了,改了一些不实之词。他是从诗人的角度来写您的。我个人觉得可以,并无挂碍之处。

不知为什么,割喉以后,身体更好,所以还在做事。因此想到您一定健康。

现寄上我参加工作的这个杂志的第一期,供你消遣(这一期不是我编的)。

新干班学员在这个院子里的有六人,都很怀念您。明年大约会来看您。

敬礼!

并问张夫人好!

俞润泉,九月十六日

1994年1月12日

李锐同志:

李荣光所写的平江县志总述篇,嘱我阅读一遍。我觉得写得很好,比较起许多已成的县志总述都好,实实在在,一揽无余。只是对平江县太爷的工作,甚多贬辞,可能很难通过。不过,如果再写假大空,似有违我国传统的史德。今日办事真难。

琬华老师八十大寿,由我联系昔日一中学生数人,前往祝寿。列名者有:柳晓昂、刘守中(长沙市委统战部长,省立一中同学会长沙分会会长)、王俨思、李荣光、我(湖南教育学院副教授)、胡坚,高17班、高1班、高18班、高7班、高27班,范康士、颜加龙(书画家)师大艺术系副教授、省书协,等人。由王俨思写颂诗,颜加龙书。诗曰:

八旬矍铄健堪夸,
犹似中天日未斜。
革命家庭春不老,
桑榆晚景乐无涯。
风云变幻曾经眼,
桃李芬芳竞放花,
莫讶终宵如永昼,
寿星今日耀长沙。

诗虽然一般化,但还得体。为使老人一欢。《长沙晚报》刊载稻田女师谋复校,推琬华老师为会长云云。原我与晓昂、荣光在一中时的老师,仅存者只有李琬华、李淑一二位了。

此请,
台安!

俞润泉
一九九四年一月十二日

1994年10月27日

李锐同志:

朱正带回您赠我的《庐山会议实录》(增订版),已收到,十分感谢。展读之余,深觉这一本国史(党史)私录,有益于当代、后世,以至世界。与《毛泽东的早年与晚年》两书同为当代“毛学”之经典。我想,作为您的“追随者”,我完全赞成您这位被西方人士称为“御用史学家”的一切观点。

长沙拜别之后,一直没有写信给您,原因是(1)您的行止常从李荣光兄处得知。(2)乏善可陈。这几年来,身体日渐衰弱,无车即不能出门,气喘不能上二层以上楼房,四肢滞碍,耳目朦胧。可恶的是头脑尚为健康,日夜思如潮涌。我是一个17级(1949年9月)的离休小干部,恢复工作后又毫无建树,杞人之忧徒,增笑柄也。

(增订本)有几点想法(事务性的):

①折页照片极好,不着党装、不穿西服,一袭睡袍,甚有“山野”之趣。唯面稍有老斑,令人悬念。
②封面设计不好,像“地摊书籍”,不严肃,商业气重。
③印6000册太少。但贴去了“内部发行”四字,于法律规定应可外寄?
④照片印得太差。不过编辑还是认真的,我没有发现错字,遇插诗处,能提格留空,是现在一般编辑难以做到的。

蔡名相先生常与我通讯,告诉我台湾《中央日报》转载了您的《实录》。其实稍迟转载“增订”更好。海峡两岸针锋相对,实非“吾土吾民”之福祉。据说台独日益猖狂,薛君度先生认为三年以后,台独可取国民党而代之,使蒋介石带去的那130万人诚惶诚恐,终营三窟。大陆房产甚多台胞买主。

近来物价猛涨,对升斗小民不无影响。特别是50年代以来发展的街道企业,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毫无竞争能力,只能停发、欠发、少发工资。这些小厂子50 年代吸收了大量家庭妇女,都无技术,全部退休,成为最大的包袱。而国家又将这个包袱责成那些风雨飘摇的厂子承担,叫苦连天。听说不久前有些人去市府请愿,喊了口号:“孙中山、蒋介石、毛泽东、邓小平,哪个好?”现在政府维持基本粮油肉价,竭尽心力、财力,令人感动,但蔬菜之小品种者,高中级肉食无法控制。今年雨水均匀,寒菌为大年,上市价15元/500克,普通人实在吃不起,现降至10元/500克。我记得您最喜欢吃寒菌的,想必您的大姐琬华老师给您置办了吧。

在物价的冲击下,我还较好,没有影响生活。因家庭人口少,都有工资,工资都在水平线上,我个人稿费收入目前还能维持在平均每月300—350左右。所以白菜涨到0.70元一斤,我亦吃之如故,不需救济,已为小康也。

湖南在政治上保守似重,我当然完全不知道一切情况,只说自己经历的一件事:我写了一篇杨曦光(杨第甫的儿子)“海外开花”的文章,讲他在澳大利亚的成就,4000多字。杨第老看过,但交到有关杂志去时,删了1/3,说有内部命令,不准刊文革事情(或少刊)。湖南之事难办可见一端也。

由于身体的考虑,我把您赠我的书已包呈一束(十分完整),拟以遗嘱捐赠于湖南图书馆。这是我想在事先得到你的默认的。您很忙,不必回信。此请,
双安!

俞润泉呈
一九九四年十月二十七日

1994年11月29日

老社长、李锐同志:

本应早向您汇报一些事,因为突然遇到一位少年时女友患不治之症,使我悲哀。在妻子的允许下,为打听医疗途径,疲于奔命,日夕以泪洗面。今天才匆匆作字。

钟叔河是我老友,两代交情,1949年相识(新干班),也有快半个世纪了。特别是1970年,因受他牵连,我与朱正入狱,同为难友。入狱之初,叔河审时度势,以为我们无复生还,相约为兄弟,以终余年。十多年后,他忽然向一位叫蒋子丹的“作家”说,是我出卖了他,真是天方夜谭了。但我因少年女友之病,在惨雾愁云中生活,不拟诉说。被老妻发现,嘱我说清是否陷害过老友,她找了朱正及一干人等,甚表不平。此事正由老妻办理委托,由长沙市第一律师事务所刘定一律师承办。

老社长,我真不想与老友对簿公堂,我又是一个“语言障碍者”,只能把我的情况写予律师,由他全权办理。我只对我的律师说,目的是说清情况,适可而止,不能丢失两代交情。我自己已无精力具体处理这一琐事,更不想把您的学生中的一些纠纷告诉您。我们学长李荣光说:这不行。所以,我将有关材料寄上,仅仅是使您知道有这样一件事而已。叔河治学是勤勉的,但对人的态度不诚恳,他可能奉行一种反诚恳的哲学。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是小事,老社长不必过问,只是向您汇报一下。您不会偏听偏信的,立此存案而已。

再说一句,这是小事。此请,
著安!

并问夫人安好!

学生俞润泉
十一月二十九日

又:

1、我最近的一些习作分别发表在广州《现代人报》和台湾《吃在中国》杂志。朱正看了说,很有趣,可寄老社长消遣。因信封装不下,只好下次寄。
2、关于叔河之事,李冰封很关心,您如打电话给他,可说一声,已收到了我寄您的材料。
3、台湾苏雪林教授明年满100岁,台湾方面将为她做寿,邀我去拜寿,因此赶写了一篇论文(与人合写),在打印中。印出后即寄呈。苏教授与我小表姑(已故)是里昂大学同学,她们又与北京的盛成老先生是同学。小表姑杨润余是最后一位去世的新民学会女会员,1990年去世时,为广州外国语学院教授。她于30年代初任上海商务印书馆正式编辑,金仲华还是她的助编,所以小有名气。她胆子极小,解放后改教俄文,所以未受冲击。苏雪林这老太太真是糊涂之至,至今反共,但她并不是国民党员。她在台湾也很穷,因退休早,退休金变了水,靠稿费收入维持生活。国民党发给她勋章,她受了,奖金一文不受。现在请不起保姆,连开门的人也没有(家无应门之童,吃饭是计时保姆来家做三餐饭。台湾全日制保姆每月工资新台币二万元,合人民币7000元)。1937年她把三千光洋嫁妆,连同十多年教书收入的储蓄(她在武大薪资不太高,你在武大时她还是讲师,大约只有二百多元,不上三百元),金条两根,计五十一两,全部捐献抗日。抗日期间及解放战争中,教授瘦,因此她1949年离开大陆时,两袖清风。但她在台湾用功甚勤,四十多年中(以前不算)写了 约500万字。自王逸以来40余年间穷研一经,积累字数之多者,古今中外尚无第二人。我是幼儿时住在杨端六表伯家见过她的,她听说我在平江教中文,用了她的观点讲李义山,十分高兴(可能是杨安详告诉她的),所以命我评她的楚辞研究。我把冰心老人在大陆的情况告诉她,又把凌叔华回国治病,狐死首丘的情况告诉她,她只说以骨灰归于故里。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她邀我去,大约很难,即使她赠我路费,并非亲属,也不易批准。不过结一文字因缘罢了。老太太给我的信很多,冰封看过一部分(叔河、朱正都看过),现复印一纸,呈老社长消遣,因您在《珞珈吟》中提到过此人也。

附:两份材料

一、给《今日名流》记者蒋子丹的信

子丹先生:

在武汉《今日名流》上看到你的大作《厄运造就的学人——编辑出版家钟叔河小记》,觉得有必要给你写这封信。

首先,我想向你说明一下我同钟叔河先生的关系:我们同是1949年9月湖南新闻干部训练班的学员,他尚未学习就因工作需要调报社任农村记者,我稍后调报社,分配在《湘江》副刊编辑部任编辑。后来他亦调回,在总编室任编辑。我们有同学、同事之谊。他的老太爷钟昌言老夫子,是先父在清末民初的同事,叔河先生父母结婚时,先父曾派先叔前往致贺。解放以后,先父被安排在省人民政府参事室任参事,钟昌言老先生在省文史馆任馆员,同属统战系统合署办公。两家间有来往,是所谓世交吧。

1955年肃反运动中,报社五人小组把我和他,以及朱正、张志浩划为一个小集团。作为肃反对象,一同受到不同程度的行政处分。1957年“反右”,钟叔河、朱正、张志浩划为极右,送劳动教养,我则以“历史反革命”送劳动教养。钟(为叙述方便,以下都不写“先生”二字)因妻子朱纯怀孕(朱纯亦错划右派),根据当时政策,钟申请不去劳教,自谋生活。我与朱正、张志浩劳教回来,衣食飘零,因钟在长沙市教育西街有一个住所,所以我们间常去他家。为了生活,朱正、张志浩曾和钟有些业务来往,而我则完全没有。但有三件事:(1)与钟去长沙县推销肥皂,倒担归家。(2)由孙小平建议,编一本阴阳合历,未成。(3)我们几个人苦中作乐,辑录郁达夫诗词于一册,由我负责誊写,一式四份,今已不存。

可是这样的“好景”也不长,“文化大革命”狂飙骤起,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六十年代后期,我们就很少来往了。我在一家街道小厂(长沙市伟华印刷厂)做工,每月工资24元,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家有老母,病弱身残,租斗室一间,房租每月五元。那时我已40多岁,眼高度近视,也只能走进有偿献血的队伍里,献血一次得“营养费”30元。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和昔日朋友,包括钟叔河先生在内,都很少来往了。只听说那时他财运亨通,以黄金铸毛主席胸像,天下景仰,其他情况并不知道。尽管这样,还是发生了1970年我们都被捕的事。这事钟叔河先生向你说过,你在你的大文中已经提到了。这里,我先不讨论大文中已经提到了的如何荒谬,只把事实的真相告诉你。

钟叔河是1970年3月17日被捕的,大约是若干天以后,有一位好心人王怡德医生告诉朱正,朱正转告张志浩和我,我们当然十分紧张,深怕受到牵连(因为我们有“小集团”历史)。我们曾几次在一起猜测,钟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而被捕的,当然也商量了如受到牵连,我们应如何对待。我对于叔河情况知之最少,说句老实话,钟当时的活动围绕生计(他有一妻三女,上有老母),决无违犯中华人民刑法之行为与犯意(但那时是“无法无天”的)。到了五月份,果然公检法找上门来,我后来才知道那是“预审”,在劫难逃,牵连上了。主要审问是要我交代与钟叔河关系。我如实交代了我们的同学、同事、世交关系,“小集团”关系,劳教后间有往来的关系,其他我确实不知。预审在我工作的厂里进行了十多次,在我家进行了两次(声明:决未用刑)。有一次在我家里,预审员对我老母说:“你儿子串联反革命里通外国,犯了杀头之罪,你要帮助他保一个善终,养你的老。”但我确实没有串联,也更没有里通外国这些做梦也未想到过的事呀,教我如何说起?9月30日,我被捕了。后来才知道,朱正也就在同一个时候(1970年9月30日晚11时)被捕了。一切细节全不知道。我被关在长沙市左家塘看守所,提问了五次。这时里通外国、叛国投台的事不提了,只问言论。我只交代:黄金造毛主席像,他家来往的人多。问什么人,我说:朱正、张志浩,孙小平、易地、王怡德和一些我不认识的人。言论不知。这些人全部受到预审,省公安厅当然有档案。

到了1971年5月下旬,判决了(不是“公审”,而是“私判”),我判12年,钟判10年,朱正判3年。这时我才知道,我与朱、钟同关在约1000平方的囚笼里一年多,彼此竟从未谋面。既已判决,即为“已决犯”了。在押解去劳改队执行前两天(或1天?3天?记不清了),“已决犯”被集中在一个号子里,这时我才与钟叔河、朱正第一次见面,还有一个易地。易地是等待无罪释放的。我们四人泫然相对,钟对我说:“事已至此,死生莫卜,以后兄弟之义,终生相守。”我们知道易地会释放,我从身上脱下一件老母所制背心,请易地作为信物交我老母,请要她莫哭。也不知收到否。

我们一群被押到洣江茶场,还记得钟叔河晕车呕吐,他对我和朱正说:“我是因谢祥安一案被牵连上的。但你(指俞)和朱正,不知道是否谢祥安供出来的。”

这话不是对我一个人说的,是对两个人说的,也许不止两个人吧。

蒋子丹先生,在你的文章中却是这样叙述的:“钟是被人告发,才有一天在绘图桌旁边给他带上了一副手铐。”

“我(钟)首先想到的是谁交出了我。”

你的文章并没有写明这个出卖者是谁,但你写到:“这个出卖者写给钟叔河先生的一封信……”,“卖表筹资自印诗集……”。这封信分明是我给叔河的一封署名的私人信,你当然知道写这封信的人叫俞润泉。由于“敝帚自珍”的原因,我把近年残存的诗词集印成册,分赠友人,作为纪念,并无公开出售之意,只办了一个准印证。钟叔河也支持和鼓励我。但我是一个退休金领取者,不善贾亦不多财,为了筹措印制工本费,曾拟出售友人(不是昔日的恋人,是一位大学同班同学、男性,现在台湾的友人)赠送的一枚金表。后来,由于在国外侨居的几个表姐和国内少数友人慷慨解囊,终于印成了一本《堇葵集》,其中还收了我与钟叔河交谊的两首诗。整个过程不仅钟是知道的,很多朋友(不少于100人)也都知道。大文中提到卖表筹资……,朋友圈子里一看就明白所指何人:俞润泉也。可资证明者:我并没有机会直接拜读《今日名流》,是武汉市一位友人看到了你的文章,即知你文中所指“出卖了钟”的人是我,他不忍我蒙受冤枉,横遭诽谤,复印了寄我的。这位友人认为我有责任来说明真相,对自己负责、对朋友负责、对亲属、后代负责。

我不明白,分明是钟叔河出事牵连到了我,使我久陷囹圄,弃养老母,抱恨终天。为什么你这并不明究里的人,著文偏听偏信,引述钟叔河的话,血口喷人,诬我告密、出卖,我为什么要永远承受这无端泼来的粪水,人格的侮辱和诽谤呢。

你这篇大作主旨是宣扬钟叔河先生在编辑出版工作方面的丰功伟业。你在这方面无论说多少、有多少水份(今年是钟叔河热,这是别人对我说的),我都不管,而且本着“君子成人之美”的古训,凡读到美钟之文,我都高兴。但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一篇宣扬学术成就的文章里,有什么必要捏造一段被故人出卖的情节——他被一个老朋友出卖过,这更能提高他的学术地位、声望一米或者一厘米吗?大作的题目是《厄运造就的学人》,现在你的文章指出使“学人”陷入厄运的罪魁就是我,子丹先生,你言虚了,因为根本没有这样一件事情呵!

你一定知道我和钟的交情(当然是一方面的),我只说几件近事:

因为我是湖南文史馆馆员,我参与了由中央文史馆馆长萧乾编的《文史笔记》丛书湖南卷《潇湘絮语》的一些事务。钟要我用他的名义代笔撰为作颂,我交了卷,他寄往《文汇报周报》,将得到的稿费50元送我。我把这笔稿费列入《堇葵集》的后记中。今年(1994年)6月,我七十贱辰,先一日,承他与张志浩驱车前来,以450元给我妻子,说一部份(未说明多少)是俞受张志浩之约撰写一部宋词的说明的稿费。那次钟张驱车而来,中途阻水,十分狼狈,使我深感风雨故人并未忘我。有谁能相信,就在这个时候,他却向你大谈我出卖了他等等情事。呜呼!彼苍者天,曷其有极!

信写得太长了,我也很累了,不多写了。

我认为你的文章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第101条“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我认为你应当为你的胡言乱语承当侵权责任。依据“民法”第一百二十条之规定,我有权向你和向发表诽谤我的文章的《今日名流》杂志要求停止侵害、消除影响以及赔偿经济损失。

听说,你是我的老师蒋牧良的哲嗣,因此我相信你是一个正直的人。你虽然没有公布我的姓名,但对我造成的实质性的诽谤是明白无误的。现在我要求你,作为一个正直的作家,公开宣布我的名字。

特定历史条件,有一定的复杂性,但是1970—1971年的有关知情者都在。如果还嫌人证不足,可以由我的律师依法申请查阅档案,鉴明钟之被捕是否因我。我要求你就这一事对我作出明确的回答。

我依法要求你将我这封信和你的回答在《今日名流》上公布以澄清事实,然后再考虑是否采取法律行为。

子丹先生,太麻烦你了。但是,作为一个作家,你一定能体谅一个受侮辱的人的心情。

写信人俞润泉
汉族、男性,1925年生,湖南长沙人
湖南教育学院离休干部
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

二、律师给《今日名流》杂志社的信

《今日名流》杂志社

委俞民字第1号

本律师受俞润泉先生委托致书贵社:

俞润泉先生于1994年11月9日于长沙市邮局第33支局寄往贵社的第0344号国内挂号邮件1件,就俞先生受到贵社与蒋子丹共同侵权一事的保障要求和损害赔偿,至今未见答复。请在1994年12月20日以前赐予具体答复,逾期,本律师将依法向被侵权人所在地区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特此通知,谨致
敬礼!

(附本律师律师证书及俞先生致本律师委托书复印件各一份)

长沙市第一律师事务所律师刘定一

1994年12月1日

1994年12月22日

李锐同志:

台湾蔡名相先生寄来一份材料,嘱我转呈。五年前您问过他李登辉对台独的态度,现在已十分明显了。

蔡先生是我在广西大学的先后同学,我进西大时,他已转学武大去了。他和我的好友易家襄等在西大同系同级,是一个很诚实而又能干的人。去台后,任职台湾糖业公司,后升到襄理。退休后,任工商协进会业务组长兼秘书组长,实际上是辜振甫的商务秘书。辜振甫于1994年让位于他的儿子(侄子)辜濂松后,蔡因已73岁,台湾再不能让他兼职了,乃彻底退休,改任顾问。每天去坐一坐,看看报纸,所以常常剪些报纸给我消遣。他确实是十分景仰您的。

现在台湾旧人的心态主要是恐惧心理。因为台湾佬十分排外,一旦实现台独(十分可能,黄兴的女婿薛君度估计1996年民进党将取代国民党),大陆可能使用武力。因此纷纷营狡兔之三窟(台湾、美国、大陆),至少营二窟(大陆、台湾)。我的一个初中同学(老兵哥),退休每月新台币二万元(合人民币6—7000元),又分得荣民授田费100万元。他们那批人纷纷回家乡买房子,娶年轻太太。每年去台湾二次,每次住一个月,十个月住在大陆。当然用台湾的钱在大陆生活是比较好的(台湾物价高十倍,工资高15倍)。比较高层次一点的,则是让太太率一子(或女)在美国就业,入美籍,自己和一子(或女)坐守台湾。在大陆则由侄儿出面买点房子,或空着或由家乡子侄住着。这些人言论平和,反对台独、独台。

娶年轻太太往往也有问题,因为这些老兵哥都已年逾花甲,如娶农村妇女,往往拖儿带女,热闹非凡,不堪其忧。娶城市妇女,每每不安于室,生活追求,越来越高。所谓“年轻太太”当然并不年轻,在30—40岁之间,相差20—30岁之间。例如我的那位初中同学,最近又闹离婚,总之笑话不少。

我因身体日差,决心1995年坚辞各种兼职(因事实上1993年起,我就不能上班了),但还是辞不掉。最近又要我协助编一部叫什么“当代世界名华人传”,拟请萧乾或庄炎林(广西大学同学)作序,请您题书名,不知能赐允否?40万字,由华侨出版社承办。

家里装了直拨电话,以后与老社长的距离或能稍近了。

三峡开工,“功在当代利千秋”,甚是。因为此举完成,则今日某公可比于李冰矣,利千秋则尚待考验。移民经费由各省承担,或有一平二调全民办三峡之遗意乎?此请,
双安,并叩年禧。

俞润泉上,12月22日

又:诉讼事由律师办理,但费用不少,讼费、律师费约需1—2000元,甚有骑虎难下之势。

1999年4月3日

李锐同志:

三月十二日岳麓书社约我们几个您的旧部开会,计划出版您的诗词“本事”。事前我不知道,开会的那天,我去医院了,没有参加。冰封告诉我,由我与谌震写“本事”,朱正和胡遐之选题,我与谌震执笔。因为没有参加会,失去了发言的机会,去信谌震与朱正,谈我的想法,但没有得到回信。听说朱正四月七日去京,故将我的意见交朱正向您汇报,请参考:

(1)这是好事,要我参加,是给我的光荣,当努力做好。

我认为决不能写成“注”,不以诗为单位,而应以题为单位,题下系诗。例如:自寿诗11首,从狱中满五十到1993年七十五岁共四组,每一组有每一组的心境,由我们体会说出。又例如:寿人诗12首,丁玲八十,于刚七十,黄乃七十,黎澍七十五,李普七十,帅大姐九十、九十五,杨仁八十,王元化七十,李冰封六十,徐洽时八十,金树望八十(寿琬姐、桢哥不列入)。姐弟“情”深,从“饽饽不沾唇”起到《琬姐八十大寿》止,(这一组由我写,但我对“灼姐”不大了解,要向琬华老师采访)。儿女深“情”,苗苗(庙庙)、小妹(南央)、么么(范茂),苗苗我是见过的,他有12个指头(这一组我能写好)。哭人诗,孙冶方是情趣,我对您了解不深,我写了一篇《苦瓜、白菜》,录您两首诗,如首述之,行吗?如您认为这样有趣可以,前面的题目我就照样画葫芦。具体地由朱正、遐之、德亚,及出版社领导夏公、胡公安排,听令。

(2)您的诗我是读熟了的,但我只能办小事,写点报屁股文章。大事,我只能写洞庭湖一首之签注,水电、庐山、新闻那样的大文章,应由大手笔来写,建议由朱正、谌震执笔,我写三万字。

以上请您与朱正研究时决定。

加三条建议(也许还有许多建议):

①要图文并茂,例如“儿女深情”,就刊那张父与两子女的合照。总之,除宋晓梦书(编者按:《李锐其人》)上的照片之外,还要求一些。例如寿人诗,就争取被寿者都有小照。
②《法院归来》那首,要注500字。仅南央那篇文章(编者按:《我有这样一个母亲》)不够,我们还要访问琬华老师。李锐同志说“哀莫大于心死”,但我们是第三者述事。
③缺诗,缺玉珍夫人诗,要请老社长专写一首,以臻完整。

总之,这完全是我个人想的,没有开会就如坐井观天,所见者小也。总之,开工之前,一定要朱大师指示,遐公前辈督课,出版社领导召见,王德亚先生安排才好。

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诗,所谓做“本事”工作,是不可忽略的。例如“三湘吟”(一路夫妻一路眠),这就要写“本事”。如不写,我们这些人都去世以后,让下一代、二代的人拍电影《李锐传》时,就不知道会糟蹋到什么样子了。

我这封请示与汇报信就写到这里,附上我已写好的一篇样品,请各位领导、师兄以及老社长本人看看,并请指示。此请,
双安!

俞润泉上,一九九九年四月三日

又:老社长,您看我这信纸有趣吗?是南京小朋友《美食》杂志副主编赵晓龙送我的,不多,我一般不用,只用于尊敬的人。

我的表姐杨静远(杨端六、袁昌英之女),将她的情书抛了出来,承朱正和李辉先生的帮助,纳入李辉主编“沧桑文丛”。

1999年12月17日

老社长:

我跟着刘国音(现名刘音)这样叫您一次。其实我们每一个人背着都叫“老社长”。

接到刘音一封信,她说,她背了五十年冤枉,不知谁传出刘国音骄傲,“连李锐同志都看不起”。但我从未听说过这句话,不知是谁说的,估计是形容词。老实说,在五十年代初期,我们都有一点个人崇拜。说到李锐,是看得见的顶峰。说刘国音骄傲,用一个形容词“连李锐同志都看不起”,就足够骄傲狂妄,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由于这不是政治问题,也无人追究,骄傲的帽子是戴上了,一戴就是五十年。但刘国音不满她的名片“学习记者”是她自己对我说过的。她说:在周南就学起,新干班又学了三个多月,还要学习啊!她没有用过这名片。那时她年纪小,比朱正还小一岁,谢文清同志领导下的“城市科”都是二十五、六岁的人,她小不点点,学习一下当然是对的,堂堂党报派个记者出去,一个小女孩,不加“学习”二字是不好。因此,说她骄傲也不算冤枉。但“连李锐同志都看不起”,形容得确有些过份了。她给我的辩诬信,原信呈一阅,一笑。她确实是有才华的,这次聚会,她女儿陪她来摄像,45分钟的带子,不知刘皓宇寄您没有。

《新干班集会的报告》您收到了吗?是由张志浩寄出的。似可以看。湖南许多党员干部对周惠同志是很有微词的,我们党外的小干部,反正是不知道。据说他从内蒙离休后,在北京买了一座很高级的王府,问湖南要了一笔钱。在新干班集会上,有人称他是省委一霸。我回忆我在报社从来没有见过此人,只是早几年听原大伙食上的厨工袁英和我谈古,说李社长爱吃菌油,他帮你熬过几回,由此说起李社长与官社长不同。李社长是自己掏钱买菌子、买油,熬了送去还要我试试味。官社长就不同了,有一次官社长把我叫去,说:“明天周政委来(这周政委当然只能是周惠),在我家吃饭,你去买10斤白菜,带一坛子猪油来,我炒个白菜给周政委吃。”袁英当然照办,10斤白菜去他家洗净,只取菜心。袁英说,官社长说:周政委最爱吃炸花生米,快炸、快炸。吃饭之前,官社长还请周政委看他卷起袖子,炒白菜心。四个卤菜碟子,食堂里的馒头蒸一下,吃得很好。袁英还说:“我看他们吃饭了,拿起猪油坛子就走。余科长说:‘你把白菜拿去,还可以吃的,猪油就放在这里算了。’”这大约是1994年说的。袁英也老了,官健平的爱人是彭心耿,余科长是孟树德的爱人。官健平去年死了,按正厅级办的丧事。据刘皓宇说,报社无一人去。

今年麓山南橘零售价一元四斤,无人批发。因此让它挂在树上自生自灭,真是“看万山红遍,层林自染了”。一笑。此请,
双安!

俞润泉
十二月十七日,澳门回归前三天

2001年6月28日

李锐同志:

李荣光兄转告了您的电话。这样联系很好,因为我听力差,听电话困难。陈云章老人说,他九十以后已止笔,全部用电话,但也很少用。他说秋凉去游欧洲,大约是自费组团。已故李应宗,现健的李冰封都去过。饮食为一苦。已故周昭怡十多年前去日本卖字,招待甚丰。她回来说:“我饿瘦了三公斤。”日本待客,如饮茶,佐白果二粒、核桃一颗;如吃饭,一个饭团,几片生鱼,不能下咽。我觉得奇怪,在家里常常吃米汤泡饭、豆豉辣椒臭猫乳,何必到外国去寻中餐店吃饭呢?我一个表姐19岁去法国,嫁了法国人,两儿一女,媳妇、女婿、孙子、外孙都是法国人。80年代回国,熊清泉书记招待她住蓉园(三室内厅),开西餐,也间常开中餐。那时我在“侨联”工作,“侨联”派我和一位女处长陪她同住。偶到西餐,她就让我代吃,帮她到外面偷偷地买烤红薯,吃得皮也不剩。她说离家远嫁,回娘家还请我吃面包,我就不想吃,又不便向主人提出,只好要你去办。她说这种美食,法国绝对没有。吃惯了面包的人到中国来,是不好再请他吃面包的。所以我觉得中国去外国的人一定要吃西餐,吃得乐不思蜀。外国人到中国来,就请他吃老鼠、牛鞭、狗肾、苦瓜炒猪大肠。老布什十分喜爱长沙火宫殿的臭干子,克林顿到上海城隍庙,自费人民币100元一份,吃得不亦乐乎。我可惜没有机会去外国了,若去,绝对只吃生牛肉、活牡蛎、法国三角面包(只有法国的臭奶酪、马来西亚的榴莲决不能吃。前者与王致和的臭味完全不同,后者抗战后美国赠送中国的“剩余”物资中有一种名叫“起司”的小罐头,每罐约80克,腥臭无比。榴莲是浓郁的狐腋气。你第一次去苏联碰见过的)。李冰封说他在欧洲吃中国小餐厅的“回锅肉”,与长沙小饭馆里的差十倍,而价甚高。

我的书已全部完成,只待付印。由刘皓宇代办。他知我穷(其实也不太穷,每月离休金有2400元),总是千方百计为我省钱,李冰封则认为要印得好一点,快80岁了,最后的一本书了,印得缩头缩尾,莫使朋友和后人看了伤心。都有道理。我完全不管,尽他们去办。有25万字,也不是小册子了。我在北京的两个表姐:杨静远编纪念她的母亲袁昌英的书(《飞回的孔雀》),人民文学出版社原订六、七月出,可能会拖到八、九月。出书后,她一定会寄呈。成幼殊(成舍我的次女,1946年地下党员)也把她在1947—1953从香港《华商报》到《南方日报》的诗(新体诗)编印成集自费印出。因儿女不在身边,印务很困难,但今年必成。她计划书中印些照片,父母姊妹等,她也一定会寄呈一本。成舍我的前妻是先父表妹,稻田第一班——北师大数学系毕业(离婚),第二妻萧太太也是留法学生,江西人,生一子二女。儿子成思危,女儿幼殊两个共产党员,因为这关系我1945年到重庆考大学时,由成舍我照顾,住在《世界日报》传达室,任晚班校对(供饭,工资不高,事少)二个月。1945年8月,成舍我就到南京去了。他们都不住在报社。成思危那时还在读小学,因为与他们关系实在不大,所以报社审干时并未交代,80年代以后才有联系。但与成思危和台湾二位(女性)无联系,只彼此知道,因不存在戚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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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捐献遗尸。长沙捐尸的较少,据说上了报,但我还未见到报。现在长沙因条件不够,除角膜外,不接受器官捐献,估计2005年可以接受。现在眼科国外有新发明,角膜移植即将成为过去。我记得您是参加过以毛主席为首捐赠遗体的大名单的,但连毛主席也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的。您有子、有女、有孙,碍妨极大。现在政府也不提倡,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捐遗体是绝对无偿的,送一张证明书,但单位仍对死者家属付8—900元火化费,可以买100斤瘦猪肉由遗属食之。如捐遗体者无任何继承人,单位亦应照付火葬费入国库。

李锐同志,我完全没有牙齿(不配义齿),水果很多不能吃,最近发明了冰冻水果,已成功苹果与香蕉两种。去皮、去核,切成2cm3插上二枝牙签,放冰冻室48小时,即可随时代替冰棒。这两种水果经冰冻后,结构改变,已烂如泥,与冰淇淋块无异,不必用牙咬,入口以后自然融化,香味稍差而已。这种天然水果冰块不含蔗糖(双糖),但含果糖,于健康有益。老社长不妨一试(西瓜不行,其他待试)。此请,
双安!

俞润泉呈,六月廿八日

又:老社长80岁以前有夏喘之疾,虽已好了,生冷之食是否有禁?请善自珍摄,不能与我相比也。我在室温30℃以上,必饮冰水,35℃以上吃冰块,无碍。

2002年2月1日

李老、张老:

一个旧日学生怜我行走不便,送我折叠式轮椅一部,这是坐在轮椅上的一张照片,向两老拜年。

不久前,我托一个同事曹振怡前来问安,曹君是前教育学院副院长,没有任何事请托,只是十分景仰您的为人。他是您当年所审批第三梯队一千多人之一,分发到龙山县当了三年县委副书记兼县长,写了一部150万字长的小说,反映了在边远贫困山区的正直与邪恶的斗争。篇幅之大,为湖南现代小说之冠,由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这次教育学院合并到师大后,因领导干部甚多,无法安置,他以副厅级、副院长退休。他的儿子人大外交系毕业,分到联合国工作,上次回国在北京与父母见面,我曾托他问候两老。因他儿媳将临产,他夫妇于1月22日去纽约,在纽约过了春节再回来。曹振怡的妻子与他都是湖南师院英语系毕业生,其妻还在教学岗位上。大约2002年底退休带孙子了。

承您赐题封面的我那本“饮食丛谈”,因无人帮助,大约在春节后方可印出。届时将寄呈数册,请予分赠。

在广州一个杂志上看到了李普同志一篇长文,叙述了与您的友谊。李普同志我认识,他是全国侨联副主席,曾来湖南视察。我在侨联打工,主编《侨声》杂志,参与了接待,曾与他通信。但我不知他住三里河(柳晓昂、钱钟书住宅附近),真是失之交臂。李普、黎澍两老,都没有去过延安,局外人所述更为深刻。

刘皓宇写了一本记其一生之苦乐的书,叫《人??鬼?人》,述《湖南日报》之事极详。他是平江长寿街人,1999年我与他去湖南医学院看望李琬华老师,谈起了他家与李家的交往。琬华老师很熟悉皓宇的父亲。我想这本书一定寄给您了。请翻翻,颇有趣味。

关于《新湖南报》五十——六十年代的事情,我完全没有参与(因我是“历史反革命”),您1951年就离开了报社,当然也不知详情。但这一公案将是一个应该记下的历史旧事。

听说:宏观地说,地球转暖,我想这对您的身体有益。请多保重!

此请,
双安!

学生、旧部属 俞润泉
二00二年二月一日

附:李锐:送别俞润泉同志

俞润泉同志是新闻干部训练班的学员,但当时我们并不熟识。那是一九四九年长沙刚解放时的事了。我是省委机关报《新湖南报》社的社长,报纸创刊的同时,就通过地下党的有关同志,筹办起这个训练班。润泉就是当时考入新干班的一百四十个学员中的一人。我日夜忙于写社论、管版面,没有怎么过问这个训练班的事,同学员们没有直接的接触。那时我三十出头,学员多是二十左右。多年之后听润泉说,他对我不多的几次讲课是留有印象的。我想,这就是他后来乐于同我接近的原因吧。

我于一九五0年底调离报社到省委宣传部,随后一九五二年秋调北京,转到工业部门工作。就在我们党走着一条曲折道路的二十多年里,报社的许多人,一九五九年后我自己,都经历了其间的种种坎坷与苦难。润泉应该算是其中受害最重的人之一。因为从三反运动开始,肃反运动、反右派斗争到“文革”,每一次都冲击到他。他是世家子弟,有名士气派,根本与数字、钱财无缘。三反时,他在副刊部管读者群众的“抗美援朝”捐款,一同钱沾了边,即“反贪污”。由于说不清,逼得喝来苏水,以自杀证明自己的清白。后来长期徒刑,劳动教养,劳动改造,他都经历过。直到一九七八年三中全会后,处理历史遗留问题,平反冤假错案,才还他清白之身。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才同他有直接的交往。

“文革”期间,我曾在秦城关了八年。由于知道长期单监会导致失语甚至得精神病,为了脑力不衰,用“奇豪怪墨”保留了四五百首旧诗词。一九七九年初回京复职,经过朋友们建议,将之打印出来,其中有二三十首以“龙胆紫集”名义,在《人民日报》刊登了一整版。湖南的老熟人、老朋友知道了这一情况,就热心出版这本诗集。他们提了不少好意见,最积极的就是润泉几位。他写过好几封长信给我,从编排的次序直到版式,以及若干词、句,都有具体的考虑。一九八0年集子出版时,我在“后记”中写到:“湖南人民出版社收到稿本后,特组织家乡故旧审阅、聚谈。”“俞润泉、钟叔河、朱正三位出力尤多,编目分类,逐首评价,订正格律,直到推敲词句。”(这个集子一九八0年初版印了两次,共一万三千册)。

从此,润泉同我就有书信往来。《龙胆紫集》里有一首词,提到我大姐在长沙熬了菌油,带到流放地给我吃。一次朱正从长沙来北京,他就托朱带来满满一瓶菌油。礼尚往来,我也把一瓶好酒捎去,知道他有此嗜好。不久,就听说他患了喉癌,使我极为吃惊。这是一种难治之症,所幸的是,手术还成功。大概是一九八三年,他出院之后,在夫人的陪伴下来了一趟北京,到我家来了。他已不能发声,我们只好笔谈,感到他的情绪还是乐观的。他告诉我,住在一家澡堂兼营的旅店里,当然是为了节省一些。于是我让他们搬出来,住到我们机关的招待所,由我来结账。我的好心老伴还炖了一只鸡送去,让他们高兴一些。

image011.jpg润泉也好诗词,勤于执笔。他对饮食文化很有研究,自己也会烹调。为此向有关刊物投稿,还出版了一本《湖南饮食丛谈》(让我题的书名)。晚年在病中,还为我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参加选注《李锐诗词本事》。这事最初由李冰封同志倡议,具体工作是他和胡遐之、谌震、朱正几位做的。他们从选编到注释本事,很负责、很细心。此书二000年在岳麓书社出版,装帧也很讲究,很快就卖完了。许多“本事”是润泉执笔的,关于“咏庆父”两首近二千字的解说,润泉于文末写道:“这一段‘本事’纯系笔者的研究与考索,文责自负。”这真是难为他了,读者真应该感谢他。因为这两位人物同当代国事的兴衰关系至大也。这本“诗词本事”早就脱销,还不断有人向我索取或托我买这书。

湖南的著名诗人胡遐之三年前去世了,现在又轮到了润泉。他们的年纪都比我小十岁左右,老天呵,真不能不产生一种人生无常的感觉。“胡杨泪”的主人钱宗仁去世时,我的悼诗中有句:“最怕衰年哭壮年”,辛稼轩诗云:“白发多时故人少”,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润泉的经历,一个有才华、有志向的人,一生盛年未能展其才志,只不过是这一代知识分子大同小异的遭遇中的一例。每一个后死者的责任,就是不要忘记这些事情,尤其要努力彻底消除当年发生这些事情的环境和原因,这样纪念死者才有意义。

二00四年三月二十六日

注释:

1.薛君度:(1922—)黄兴的小女儿黄德华的夫婿。曾执教于香港大学历史系,德国柏林自由大学政治研究院,美国马里兰、哥伦比亚及哈佛大学。现任美国黄兴基金会董事长。

2. 杨曦光:(1948—2004)湖南人,文革后改名杨小凯,经济学家。文革中曾因大字报《中国向何处去》而被康生点名,以反对周恩来为罪名,判刑十年。1978年出狱后在邵阳新华印刷厂作校对工。后赴美留学,1986年获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经济学博士。患癌症去世前在澳大利亚莫纳什大学任教。

3. 苏雪林:(1897—1999)祖籍安徽太平县,生于浙江省瑞安县,自嘲为半个浙江人。作家、文学家。1919年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国文系,1921年赴法国学习,1925年归国。1931年 至1949年在武汉大学教授中国文学史。1949年去台湾,后在台南成功大学任教授。

4. 1994年底朱正从北京回到长沙后,陪俞润泉的妻子去了钟叔河家。朱询问钟:为什么要向蒋子丹那样讲,不是事实嘛!钟辩解说:蒋要那样写。蒋子丹在以后的一期《今日名流》上发了一个一百多字的豆腐块,表示自己那篇采访钟叔河的文章有不实之处,向俞润泉先生道歉。俞润泉也就没有再继续他的讼诉。——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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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润泉书信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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