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民间刊物《老照片》 》第58辑 2008年4月出版

曾自:1959年:与领袖一起读书

1.jpg

1959年:与领袖一起读书

--作者:曾自

我保存着一张当年毛泽东和读书小组成员在杭州读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时的照片。这个读书小组里有我的父亲田家英。

新近,我的朋友、《老照片》编辑张杰来京,在家里看到这张照片,他要我把与照片相关的往事讲一讲。

1990年代,我母亲董边多次探望过胡绳同志,胡老同我母亲讲述他所知道的与我父亲相关的历史,其中也谈到他亲身经历的这次和毛泽东一起的读书生活。

从1959年12月10日到1960年2月9日,毛泽东组织了一个五人读书小组,逐章逐节、边读边议地学习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这个小组先杭州后上海又广州,读书历时整整两个月。

那么,1959年冬毛泽东为什么要搞这次读书活动呢?

这要追溯到1958年。那一年,中国进入多事之秋。一度意气风发的“大跃进”,很快难以为继,国民经济的综合平衡受到破坏,废弃的小高炉随处可见,大炼钢铁失去了往日的热火朝天。作为向共产主义过渡的充满希望的尝试——人民公社化运动,也因搞一平二调,损伤了劳动群众的积极性,公共食堂,炊烟散尽。

毛泽东很快察觉出弊端。1958年11月,中央在郑州召开会议,开始纠正工作中出现的“左”的思潮。就在这次会上,毛泽东给中央、省、地、县的领导同志一信,建议大家认真阅读斯大林的《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和《马恩列斯论共产主义》,首先解决思想认识问题。他在信中说:“要联系中国社会主义经济革命和经济建设去读这两本书,使自己获得一个清醒的头脑,以利指导我们伟大的经济工作。”信中还说:“现在很多人有一大堆混乱思想……有些号称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的同志,在最近几个月内,就是如此。他们在读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时候是马克思主义者,一临到目前经济实践中某些具体问题,他们的马克思主义就打了折扣了。”

毛泽东建议读这两本书的同时,还说:“将来有时间,可以再读一本,就是苏联同志们编的那本《政治经济学(教科书)》。”随后,在武昌会议和八届六中全会上,他一再重申了这一要求。1959年庐山会议前期,毛泽东拟定的会议讨论的十九个问题,头一个问题“读书”,就是指读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社会主义部分。

胡老回忆说:可以看出,毛主席要求大家读书,是因为当时在“大跃进”中出现了许多问题,他在考虑这些问题,想解决这些问题,急于要读马克思主义的理论,看一看苏联的经验。

根据毛泽东的建议,中央各部门党组、各省市自治区党委由第一书记挂帅,纷纷组织了读书小组。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也先后组织了自己的读书小组。

毛泽东的读书小组,有陈伯达、胡绳、邓力群和我的父亲田家英参加。陈伯达和田家英当时是毛泽东的秘书;胡绳当时是中央政治研究室副主任、《红旗》杂志副主编;邓力群当时是《红旗》杂志常务编委。四个人都是党内的秀才。2.jpg

谈到这,我母亲和胡老回顾起在这次读书活动之前刚刚开过的庐山会议。母亲说:会议前期,家英、乔木、陈伯达、吴冷西等人因起草《会议纪要》时议论了许多“大跃进”出现问题的要害所在,话说得很尖锐,又因彭德怀上书后他们同情支持了彭德怀,会议后期,被主席批评为“动摇派”,划进“离右派只有三十里远”的人里去了。当时他们几个压力很大,尤其是乔木和陈伯达。家英除了压力还有激愤,认为会议从纠“左”转舵批右,是李井泉、柯庆施等几个思想“极左”的人在主席那捣的乱。最终还是主席出面,对秀才们下了免战牌,保护和原谅了他们。但经过这次庐山会议,政治的复杂性和阴暗面,使家英内心蒙上了深深的阴影。他和我说,搞政治太危险了,他为自己的力不从心感到悲哀,为全党失去了一次纠“左”的机会感到失望。“一饭膏粱颇不薄,惭愧万家百姓心。”就是他当时心情的写照。但就在这年年底,主席又叫家英参加读书活动了,他是高兴和兴奋的,感到主席还是信任他的,又可以发挥作用干些事情了。

胡老说,毛主席在庐山会议时就说过“秀才是我们的人”的话。杭州读书,主席又找了家英和陈伯达,更说明主席原谅了他们。乔木同志庐山会议之后因病休养了,不然他一定会参加这次读书的。顺便说一下,毛主席在1958年11月9日信中提到的“有些号称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的同志”,恐怕指的就是陈伯达,因为陈伯达在1958年“大跃进”中主张废止商品流通,人民公社全部立即废止集体所有制,实行全民所有制,遭到毛主席严厉的批评。但这时候,主席还是把他找来一起读书了。

那次毛主席住在杭州汪庄别墅,每天下午乘车去南屏参加读书会。读书活动大部分都是在杭州南屏的丁家山。丁家山是一很小的山,山上有屋数间,据说康有为曾经住过。毛主席好像颇喜欢在此处盘桓,很喜欢丁家山的房子,有时候就在那读。有时候在山上大家看他稍微休息一下,坐一坐就下山,到游泳池读。读书一般都是从下午4点钟读到8点多钟,8点半吃饭。吃饭大都在游泳池,主席准备了简单的晚饭,和大家一起吃。只有12月30日,下午6点钟起,读到10点钟,读了四个钟头,共读了二十页,是读得最多的一天。

12月26日是主席的生日,读书会没有停止,下午照旧读书。这天晚饭不是平日简单的饭了,浙江省委江华书记特意为主席准备了两桌菜。那天吃饭的除四个秀才外,还有主席的秘书林克、江华和夫人吴仲廉。晚宴将开始时,毛主席拿出新近写的两首诗,诗已印成小册子,分别赠给大家作纪念。

两首诗是:

    七律《读报》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
托洛茨基到远东,不和不战逞英雄。
列宁竟撇头颅后,叶督该拘大鹫峰。
敢向邻居试螳臂,只缘自己是狂蜂。
人人尽说西方好,独惜神州出蠢虫。

  七律《改鲁迅诗》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
曾惊秋肃临天下,竟遣春温上舌端。
尘海苍茫沉百感,金风萧瑟走高官。
喜攀飞翼通身暖,苦坠空云半截寒。
悚听自吹皆圣绩,起看敌焰正阑干。

  附鲁迅诗
  亥年残秋偶作
曾惊秋肃临天下,敢遣春温上笔端。
尘海苍茫沉百感,金风萧瑟走千官。
老妇大泽菰蒲尽,梦坠空云齿发寒。
悚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

这里说明一下,毛泽东1959年11月至12月写了四首“读报诗”,都是七律,属近体诗,内容都是批判修正主义的。几首“读报诗”均没有公开发表。毛泽东是诗人,面对中苏论战和国际上的分歧,借诗言志,读报后随兴偶成,并不是都愿意发表或都真正把它当诗来写的。
 
生日晚宴的饭肴不很丰盛,但味道精美。席间,主席不时地站起来请大家吃东西,喝酒,讲笑话,说天南海北的故事。当大家给主席敬酒时,他总是举着酒杯亲切地说:“谢谢,谢谢!祝大家身体健康。”这真是一次愉快的晚宴。

那么读书小组是怎样读书的呢。

胡老回忆说,我们读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采用了主席提议的“三人五人为一组,逐章逐节加以讨论”的办法,大家边读边议,逐章逐节地学习讨论。那时真是一章一节地读,大家坐在一起,由一个人读原书,一般是由田家英读,有时也由我来读。读一段,大家就议论一下,主要是毛主席发议论,但是他要求大家都要讲讲话。一般读得不多,每天大概读十几页。

读书时,秀才们当然都很愿意听主席发表意见,而且都很愿意想法把它记下来。但是大家也知道,毛主席在跟人谈话时,非常不高兴人家当面记他的话。胡老说,如果我们几个人在一起,他谈话,大家都埋头记,那非给他骂不可。有一次就是这样,主席看我们在记,说怎么你们都不跟我谈话,都在记我的讲话。于是我们就想了一个办法。邓力群坐在边上一个人记,我们大家读,当然主要是毛主席讲,有时我们也插点话。当时没有录音设备,毛主席讲了很多,也不可能全部记下来。后来留下来的毛泽东读苏联《政治经济(教科书)》谈话要点,就是根据邓力群当时的记录整理出来的。

1960年1月初,读书小组的人都随毛主席到上海去了,因为要开上海会议。在上海主席就住在火车上。大家都在火车上,读过一两次,因为开会就没再读。最后几十页是在广州读完的。

我母亲告诉胡老,她看到中央文献研究室办的刊物《党的文献》将毛泽东读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谈话记录连载了六期,有五万字之多。谈话所及,有关于世界观和方法论,有关于民主革命,有关于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商品流通、积累和消费问题,有关于生产资料所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问题,有关于社会主义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还有对一些历史人物和著作的评价,方方面面,内容丰富。但因都是主席在读书时的插话,毕竟不系统。胡老作为这次读书活动的亲历者,现在看,毛泽东当年是怎样看待苏联这本《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的?那次读书活动给人留下最深的印象又是什么呢?

胡老感慨地说,“大跃进”的挫折使毛主席忧心忡忡啊。他深感对社会主义的经济和社会主义发展规律认识不足。当时我们是把这本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看作是苏联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经验的总结。建设社会主义收到一定成绩的当时只有苏联一个国家,所以十分重视他们的经验。但给我们参加读书会的同志印象很深的是,主席对待苏联的经验,采取了分析研究的态度。

毛主席一开始就说,“我们要破除各种各样的迷信,其中包括对苏联经验的迷信。”读书时,常常听主席讲,苏联这点是对的,这点不大对,这点是错误的。

毛主席特别注意根据中国的情况、中国的实践,联系中国社会主义经济革命和经济建设来读书。1958年的“大跃进”,可以说是我们搞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的一个初步的试验。主席一边读书,一边不断地考虑研究已经得到的经验,思索一些问题。现在来看,当时他提出的许多问题有不少是正确的。比如要重视农业,重视轻工业。他说,苏联不重视农业,所以农业没搞好;苏联的轻工业、消费品工业没搞好,这是很大的缺点,是不对的。这些意见显然是正确的。他还认为,社会主义还有商品交换,不应该也不可能废除商品交换,还应该重视价值规律。这些意见现在看来也是完全正确的。

当然,我们现在不能把毛主席当时的意见看作是已作出的最后的结论,只能说是他根据中国的社会主义建设实践进行的一种思考,是他在进行探索过程中的思想的浪花。

跟随主席读书,给人印象深的还有一点,就是他反复强调:“只看见胜利,没有看见失败,要认识规律是不行的”,是不大可能的。他反复强调:“认识规律,必须经过实践。取得成绩,发生问题,遇到失败,在这样的过程中,才能使认识逐步推进。”“必须经过胜利和失败的比较,……才能逐步使自己的认识合乎规律。”

这大概是“大跃进”的挫折和庐山会议之后给毛泽东带来的沉痛和反思吧。

读书中,毛主席还谈了许多涉及哲学领域的话题。记得家英读到哲学部分,主席说:“哲学是为政治服务的,无产阶级哲学的发展是这样,资产阶级哲学的发展也是这样。任何国家的共产党,任何国家的思想界,都要创造新的理论,写出新的著作,产生自己的理论家,来为当前的政治服务。”还说:“意识是实际的反映,又对实际起反作用。”“任何东西都不能看成永恒的。”

有关毛泽东读《政治经济学》的相关记忆完成了,可以给老友交账了。然而,望着眼前的这张老照片,我的心绪却久久不能释然。

时光流逝,照片上的人们大都已先后离去了,那里有我亲爱的父亲,有我们年轻的那个年代人们信仰崇拜的领袖,有我小的时候叫伯伯的几位熟悉的面孔。

斗转星移。新的世纪,揭开了新的一页。

当年人们的许多做法,今天来看似乎有些不太现实,亦或受到许多局限。但我还是想说,曾经在那个年代,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敢于挑战苦难,敢于打破迷信,敢于承担责任,为了寻找中国的富强之路,不屈不挠地苦苦求索,他们的精神,永远是可贵的。

文章版权归《老照片》所有,转载请与《老照片》编辑部联系
(Email:
laozhaopian1996@163.com

山东画报出版社 2008年4月出版 10元
目录
第93期 2014年2月出版
第92期 2013年12月出版
第91期 2013年10月出版
第90期 2013年8月出版
第89期 2013年6月出版
第88期 2013年4月出版
第87期 2013年2月出版
第86期 2012年12月出版
第85期 2012年10月出版
第84期 2012年8月出版
第83期 2012年6月出版
第82期 2012年4月出版
第81期 2012年2月出版
第80期 2011年12月出版
第79辑 2011年10月出版
第78辑 2011年8月出版
第77辑 2011年6月出版
第76辑 2011年4月出版
第75辑 2011年2月出版
第74辑 2010年12月出版
第73辑 2010年10月出版
第72辑 2010年8月出版
第71辑 2010年6月出版
第70辑 2010年4月出版
第69辑 2010年2月出版
第68辑 2009年12月出版
第67辑 2009年10月出版
第66辑 2009年8月出版
第65辑 2009年6月出版
第64辑 2009年4月出版
第63辑 2009年2月出版
第62辑 2008年12月出版
第61辑 2008年10月出版
第60辑 2008年8月出版
第59辑 2008年6月出版
第58辑 2008年4月出版
第57辑 2008年2月出版
第56辑 2007年12月出版
第55辑 2007年10月出版
第54辑 2007年8月出版
第53辑 2007年6月出版
第52辑 2007年4月出版
第51辑 2007年2月出版
第50辑 2006年12月出版
第49辑 2006年10月出版
第48辑 2006年8月出版
第47辑 2006年6月出版
第46辑 2006年4月出版
第45辑 2006年2月出版
第43辑 2005年10月出版
第44辑 2005年12月出版
第42辑 2005年8月出版
第41辑 2005年6月出版
第40辑 2005年4月出版
---- 待续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