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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天石:忆老丁

忆老丁

--作者:杨天石

老丁(丁守和,1926~2008)走了。我一直不愿承认这一事实。
     
自打退休以后,每逢星期二,有事无事,老丁总要到我的办公室来坐坐,聊几句。有段时期,不见老丁的身影了。怎么回事?打电话到他家里,没人接。我问耿云志兄。云志说,他耳朵不好,可能听不见。他不会到哪里去的。听了云志的话,我也就释然了。因为忙,没有想到要立即去老丁家看看。然而突然有一天,得到消息:老丁走了,得的病是心肌梗塞。这怎么可能呢?老丁一向身体不错,没什么毛病,依我的估计,他是会活过九十的。然而他却突然走了。我竟然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被康生定为“利用历史反党”
     
我知道老丁,还是在上世纪60年代。那时我在北师大附中教书,业余做点研究,偶然在图书馆中见到老丁与人合著的《从五四启蒙运动到马克思主义的传播》一书,翻读之下,深为该书引用资料的丰富和论述的深入、精辟所折服。那一段,我正在研究清末、民初的文学团体南社,需要了解“五四”前后的社会思潮和文学思潮。老丁的书给我打开了一扇宽大的窗,成为我瞭望那个时代的最好读物。但不久,书架上再也见不到这本书了。向图书馆管理员打听,说是有问题,收起来了。什么问题?我感觉不到有什么问题呀。我照样向管理员商借,照样阅读、学习,仍然看不出有什么问题。直到我调进近代史研究所之后,和老丁熟起来,我问老丁,老丁说,那是因为书中肯定了陈独秀对五四新文化运动的贡献,康生说这是利用历史反党,因此就遭殃了。不仅所里斗,还被揪到人民出版社去斗,并且还被造反派打了耳光。老丁愤怒了,立即抗议:为什么打人?!
     
当然,“文革”之后,老丁平反了,这本书也平反了。老丁的书,还原历史,忠于历史,不因那时陈独秀头上还戴着的种种帽子就不写或少写他,这是学者的诚实、历史学家的诚实,历史学需要的就是这种不唯上、不媚时的诚实精神。
     
老丁这本书是在《五四时期期刊介绍》的基础上写作的。为了写作《介绍》,老丁和他的合作者在全国广泛访求资料,能借的借,能抄的抄。1980年代,我到马列主义编译局看书,或者在近代史研究所特藏室看书,常常会发现许多抄本杂志,那都是老丁写作《介绍》一书时留下的。翻着那一页页发黄、发脆的纸,看着那一个个已经墨迹变淡的字,我具体而微地感受到了老丁和他的合作者们的艰辛。我原没有购买这本书,等我想买的时候就买不到了,向老丁要,老丁说,他自己手头也只剩下一本了,似乎有点舍不得。不过,过了两天,老丁还是把书送给了我。这本书,老丁用黄色牛皮纸包了书皮,可见其珍爱。至今,这本书还在我的书架上,书皮自然旧了,有水湮的痕迹,但我不忍舍弃,那是老丁的遗迹呀!
     
老丁出身贫苦,没上过几年学。据老丁对我说,他只读到高小,当过木匠。1946年参加八路军,次年入党,完全靠刻苦的自学成长起来。建国后,他在马列主义编译局当办公室副主任,又是靠着自学走进了科学研究的行列,担任研究室主任。1959年,全国“反右倾”,编译局有位同事被认为右倾,老丁出面说了几句话,结果这位同事无事,老丁却被视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下放安徽,回京后又被迫离开编译局。据老丁说,他因为文化学历低,很多单位都不要,最后还是被黎澍看中,才调进了近代史研究所。1980年评职称,黎澍同志为老丁写了热情洋溢的推荐信,记得其中有一句话是:“在五四运动研究领域,丁守和同志堪称专家。”
     
确实,在研究五四运动的学者中,像老丁这样深入、这样成绩卓著者并不多。老丁的记忆力,很多地方不能算好,甚至可以说很糟糕。广东的一家出版社给他寄稿费,他不记得是多少,也不记得存在哪家银行了。他向我问计。我建议他回忆和自己有关系的银行,一家家去问,于是就由夫人陪着他,问了许多家银行,果真找到了,但数字和老丁所说差很多。夫人打电话和出版社联系,证明老丁的记忆完全错误。但是,老丁对学术资料的记忆力却惊人的好。直到晚年,老丁还能大段大段背诵五四时期期刊中的原文,听得我目瞪口呆,自愧不如。老丁不仅资料熟悉,而且身体力行,坚持五四的科学与民主精神。对于社会中的反民主现象,他深恶痛绝。有个别大人物,老丁不喜欢,他虽被邀请,但就是不去参加相关会议。据说另有学者参加了会议,得风气之先,及时写了“转向”文章,于是受到赏识,风光了好长一阵子,但老丁毫不后悔。
     
有段时期,有部戏曲影片中的两句话很流行:“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老丁对这两句话持批判态度,认为它体现的还是“为民做主”的“官本位”思想,不是“民做主”的彻底的民主主义。有一年,有关机构将五四精神的核心定为“爱国主义”,老丁不同意,认为太笼统。他说:抽掉了民主与科学,哪有什么五四精神!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将“新民主主义的文化”定为“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老丁认为应该加上“民主的”三个字,并且要放在最前面。他说,当年张闻天就是这样表述的。老丁很较真,说要给有关单位写信,还要亲自找主管的某副院长讨论。我劝他算了,到此为止,可以写文章说明自己的观点,至于写信,找领导,没什么用。还有一段时期,理论界讨论“优越意识”和“忧患意识”。老丁对我说:“优越意识”使人自满,“忧患意识”使人自强。过去,我们吃“优越意识”的亏太多了,还是应该多讲“忧患意识”。
     
召开学术会议,邀请学者,老丁也是认学问不认关系,更不管领导是否喜欢。谁有学问,谁坚持五四精神,他就邀请谁。李慎之,老丁是每会必请的。老丁出版《五四图史》,在《光明日报》开座谈会,许多名家特意赶来。龚育之身体不好,心脏、肾脏都有毛病,但也来了。我想,这大概都是为了坚持五四精神吧。

著作丰富源于勤奋和才华
     
老丁以研究“五四”起家,但他很注意不断扩大研究领域,精进不已。《五四时期期刊介绍》广受学界欢迎。1980年代,他又发起编辑《辛亥时期期刊介绍》。这是项大工程。老丁广约学人投入这一工作。哪位专家适合写哪本杂志,他就请哪位专家写;哪个地方有哪本杂志,他就请那个地方的学者写。著名的专家学者,如胡绳武、金冲及都被他请到了。没过几年,厚厚5大本《辛亥革命时期期刊介绍》就呈献给学界了。后来,老丁又组织班子,写作《抗日战争时期期刊介绍》。我知道这一时期的期刊多如牛毛,因此泼他的凉水,但他坚定不移,继续组织人马。不知道这个项目现在进行到何种程度了?
     
老丁没有正规学历,因此不是所有的学者都看得起他。有学者就说,丁守和是文化史室主任,但最没有文化。因此,尽管他在国内外鼎鼎大名,但他始终不是博士生导师,老丁为此内心不是很平衡。有一次,他故意在所内某层楼道里高声甩下一句话:“怎么好事儿都是你们占了?”他文章写得快,书也写得快。有段时期,他决定为瞿秋白写本书,很快,一本有关瞿秋白思想的专著就出版了。他研究近代思潮的时间不是很长,但很快,一本五十余万字的《中国近代思潮论》就送到我手上了。老丁的事情多,他当过《历史研究》编辑部主任,后来又当《近代史研究》主编,外面找他的人多,事也多。他又不会用电脑。我真不知道,他那么多作品是怎样写出来的。我想,这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勤奋,一是才华。老丁虽然写得快,但写作态度很严肃,决不粗制滥造。有一年,在《辛亥革命时期期刊介绍》出版后,他决定要写一本《辛亥革命时期思想研究》。为此,他曾邀南方一位学者合作,但这本书始终没有出版。我向他打听,他说“质量不行”。

最没有架子的大学者
     
我调到近代史研究所之后,很快就和老丁熟悉起来。大概是1980年,所里评职称,老丁觉得我和云志都符合副研究员的条件,但我们都没有得到研究室主任的提名。那时候,个人是不能主动申请的。老丁为我们不平,主动表示对我们的支持,在评委会上为我们说话,惹得室主任很不高兴,批评说:“是我了解杨天石,还是丁守和了解杨天石?”
     
老丁是大学者,但宽厚随和,乐于助人。我常说,老丁是近代史研究所最没有架子的研究员。召开“近代东西方文化”讨论会,开幕式已过,有些学者还要求参加,我当时是秘书长,要考虑经费、房间等具体问题,所以一般都谢绝,但找到老丁,他一般都同意。有时候,我有些话伤了老丁,但老丁不以为意,待我如故。有一次,某出版社找人写《康有为思想评传》,向我咨询丁守和是否合适。我觉得应该对出版社负责,对咨询者负责,便回答说,康有为的著作涉及中国古代经学的许多问题,老丁也许不是最合适的人选。过些日子,老丁不知从什么地方听到消息,面有愠色地向我提出质问。我大笑起来,对老丁说:“人各有所长。假如我说丁守和不会写文章,这是我的过错;但是,假如我说老丁不会跳高,他跳高不行,这样说有什么错吗?”老丁一听,也笑了起来。
     
老丁大大咧咧,生活俭朴,除了抽烟,没别的嗜好。到近代史所来,常骑一辆破自行车。后来国家对离休干部有优待,他就坐公共汽车上班。除了每月留几十块零用钱外,其他工资、稿费等等,统统上缴夫人。有时家中无人做饭,老丁就自己动手做疙瘩汤。我曾随副部级干部出过差,约略知道副部级能享受什么样的待遇。有时和老丁开玩笑,就说:“老丁是老革命。这一辈子的最大缺憾可能就是没有评上副部级。”老丁总是向我笑笑,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缺憾。
     
近年来,我发现老丁明显地衰老了,头发几乎全白,记忆力明显减退,常常将事情记错、记乱。往往这个星期来,讲这几句话;下个星期来,还是讲这几句话。他一再对我说,除了再编一两本文集外,还要写一本回忆录《江海的碰撞》。每逢这种场合,我都劝他健康第一,先保养身体要紧。本所的罗尔纲先生活到97岁,我就劝老丁,争取活过罗尔纲。有时,我甚至不得不狠心打击他的情绪:“老丁,多出一本书,少出一本书,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还是争取多活几年吧!”老丁并不反驳,下次来还是说:要写一本回忆录,《江海的碰撞》。

他这本《江海的碰撞》终于没有写成。读书界失去了一本好书,我失去了一位好友、长兄、知音。这些天,我为一些理论问题困扰,想找个人聊聊,然而,“四顾茫茫欲语谁”,老丁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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