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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季民:“为民请命”:田汉十天写就《关汉卿》

“为民请命”:田汉十天写就《关汉卿》

--作者:何季民

《关汉卿》神速问世轰动一时

1958年,中国掀起了“大跃进”运动,文艺家纷纷响应号召制订“跃进规划”,表决心比干劲下乡下厂到工农兵中去:到农村去的有周立波、赵树理、肖殷、康濯、李准等100多人,到工厂的有阮章竞、赵寻、师田手等几十人,还有到矿山、工地、部队、铁路、公安部门、少数民族地区的……田汉,中国戏剧界的最高官员、戏剧创作的头牌作家,却特别幸运地在京郊创作出了他解放后最辉煌的剧作。

1958年3月15日,田汉带上两大箱参考书,兴冲冲地住进了北京西山八大处长安寺的文联招待所,埋下头来闭门创作。作为文联的最高领导之一,他不能不带头“放卫星”,宣称要一年创作10个剧本。虽然话过了头,不过能够投身创作,田汉还是感到幸福的,何况他已经有了一部“大戏”成竹在胸——1958年,世界和平大会把中国的关汉卿定为世界文化名人,决定6月举行关汉卿创作活动700周年纪念会,田汉承担了为关汉卿写戏的任务。他深感这是中华民族的骄傲、中国戏剧界的光荣,一股创作冲动已在心头集结。

在长安寺,田汉好像进了世外桃源,与外面的“大跃进”完全隔绝,文思泉涌。4月6日,焦菊隐、欧阳山尊、刁光覃、舒绣文、夏淳等来到长安寺第一次聆听田汉朗读《关汉卿》剧本,当场就被震住了!《剧本》杂志1958年5月号正式发表了话剧《关汉卿》。如此神速地创作出优秀的剧本,令许多人大吃一惊。戏剧界轰动了,郭沫若发出了“田老不老”的赞叹。《关汉卿》很快便交由北京人艺排演。

6月28日,话剧《关汉卿》在首都剧场首演,好评如潮,取得巨大成功。全国形成了一段时间的《关汉卿》与“窦娥冤”热,甚至波及东邻日本。

有人说田汉只用一个月就写出了《关汉卿》初稿,有人说他只用10天就一气呵成了八场戏,总之,《关汉卿》的出世快得超乎人们的想象。1957年还在受批判的田汉,其创作激情和深刻积累从何而来呢?对此,笔者发现的几页故纸记录了《关汉卿》热潮两个月后,田汉确实遭“内部批评”的情况。批评者重提旧事,矛头指向田汉写于1956年的两篇“毒草”文章。或许对田汉来说,几年来类似的批评效果适得其反,化作了撰写《关汉卿》时“为民请命”的反作用力。

两株“为民请命”的“毒草”          

这几页故纸是1958年“话运办公室”的记录本上的,它记载了1958年8月27日对田汉的批评会议上的一些发言,如“对田老的几篇文章‘为青春请命’、‘关心艺人生活’等,我认为写文章的立场不对头……”,“田老在革命中作了很多工作,但是……对过社会主义关对整风的认识不足。第一次检查谈历史多,第二次问题都提到了,但很好的认真的准备不够……田老是艺术局长,剧协主席。而‘为青春请命’究竟是向谁请命。田老又是人民代表,田老用民主革命的手段方法对待演(笔者注:此处可能丢一字),客观上起了对党对人民对立的作用”,“‘为青春请命’、‘关心艺人生活’两篇文章是毒草,毒草是右派言论”…… 由上可见,当年对于田汉的批判,主要针对他的“两篇毒草”。

“两篇毒草”其实发端于两年以前。田汉外号“田老大”,与旧社会的五湖四海、三教九流过往较多,解放后担任戏改局局长又与旧戏旧艺人打交道,熟悉、同情、尊重他们,难免充当旧艺人的“代言人”。1956年,作为人大代表的田汉到武汉、杭州、长沙、郑州、桂林、西安、合肥等地考察,走访老艺人和中青年演员,曾在天心阁召开“听雨会”,听取艺人们的意见;在长沙看望湘剧团时,目睹艺人生活困难缺少住房,甚至吃不饱饭,剧场差,行头破旧;在桂林看到著名青年桂剧演员坐在床沿上吃午饭,只有一碗辣椒粉拌苦马菜当菜;看到一些艺人老戏不能演,新戏又没份,上海一些演员长期没有戏演,在读书、看报、开不完的会中苦闷地消磨着宝贵的青春……

眼前的这些令田汉心绪难平。他一方面向中央汇报所见所闻,另一方面公开发表了后来“招惹是非”的两篇文章《必须切实关心并改善艺人的生活》和《为演员的青春请命》,引起了很大反响,得到了中央的重视。周恩来总理批专款500万元给生活有困难的艺人,同时文化部也指示放宽对剧目演出的限制。但田汉没有想到,他的“为民请命”后来却“引火烧身”。

田汉为“同情右派”付出代价

批判田汉,还牵扯几个右派,其中一个重要人物是豫剧老艺人陈素真。陈素真1918年出生,10岁登台,17岁被誉为“豫剧皇后”,22岁被封为“梆子大王”,是豫剧五大名旦之一,有“河南梅兰芳”的美称,1957年被打成右派。田汉得知后,毅然要打电报为陈素真辩护,“幸而”被人劝阻。陈素真跑到北京上诉求助,得到田汉夫妇热情接待。田汉还鼓励陈素真不要因此丢了功夫,要坚持练功。

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8年出版的《周总理与娃娃剧团》一书记载:1959年8月,时任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的田汉在北戴河观看“娃娃剧团”演出后接见小演员,得知他们是陈素真的学生后高兴地说:“陈素真是我的老朋友……l957年,我在《中国戏剧》等报刊撰文赞扬你们的老师陈素真是深受人民喜爱的好演员。因此,我在那一年也受到了批判。有些人揭发说:大右派只要到北京来,都要到田汉家里大放右派言论,攻击中国共产党。而且只要来北京,大右派陈素真都是住在田汉家里。”书中还刊出了田汉为陈素真的亲笔题诗:“几度弓腰明月下,何妨碎步铁窗前”、“人民要汝添光热,珍重珠喉惜盛年”。

按照当年的逻辑,同情甚至包庇右派当然是立场问题,田汉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受到批判便在所难免了。

被批与被捧的“为民请命”

过去的“批判”,少不了要从思想深处挖根源。自己挖,旁人也要帮着挖,那几页故纸上记载:“田老的个人主义已过分。个人高于党组织之外或之上。有点把自己作为戏剧界的领袖自居。像‘请命’、‘给钱’、‘请客’,中宣部不请客,文化部不请,只有田老请客。思想的深处是扩大个人作用”,“生活上我认为是资产阶级的作风,需要注意,如一个月开支上千元的生活费”。

面对从1957年延续到1958年的批判,田汉的态度怎样呢?据《田汉传》等书记述,一个田汉其实是分裂成了两人:内里一个真田汉,外面一个假田汉。假的坐在台上领导运动,真的隐在台下同情右派;一方面在台上批人,一方面在台下挨批;假的身不由己,真的不敢公开,比如一方面在台上主持批判吴祖光,另一方面又热情接待来京求诉的陈素真——他的心灵在痛苦中挣扎。

幸而田汉得到了周扬的关注和周总理的保护,逃过了右派之劫,恰在这时创作《关汉卿》的机会来了。田汉用曲笔让古人说话,《关汉卿》的戏剧核心被构思成“窦娥冤”,贯穿的主线是“为民请命”:“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确实可以把《关汉卿》作为田汉一生的写照。

于是,历史就出现了看起来非常矛盾的现象:一方面田汉为自己的“为民请命”不断地接受批判,一方面却激情万丈地歌颂“为民请命”;一方面组织上与群众都在批判田汉“为民请命”,一方面从上到下高度评价《关汉卿》的“为民请命”——田汉被“捧”的同时也在被“杀”。   

但那时的批判对田汉来说还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一、田汉毕竟没有戴上右派帽子,因此对他的批判还是放在“内部”;二、田汉接受批判时毕竟还在台上,连批判会都像是他自己在主持;三、对田汉的批判,还是党内的整风会,一般政策是批评从严处理从宽,尽管厉害得吓人,但总归是关起门来;四、当年类似的会议,“上纲上线”是普遍的做法,但对田汉的批判,似乎暂时更接近于“批评会”。

创作的丰收让田汉忘掉了烦恼也麻痹了政治神经。他根本没有想到,这种批判未有穷期——后来他又被批为“死人”,竟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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