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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烈山:一个最可敬的女人

一个最可敬的女人

--作者:鄢烈山

今夏有沪上两日之行,告假没参加东道主安排的集体签名售书活动,去拜访了何满子先生。上次(也是首次)拜访老人家是在1995年11月,那时他已77岁。可是,在昏昧不明的书房里,他居然不用开灯,就在那样的光线中读书写作。我一直在想,这个嗜书如命的人,这般年纪还是目光炯炯,真是怪事,真是有福,莫非真有天生的“读书种子”?那之后的十多年,不算学术论文选本,何老每年至少出一本杂文集。年近九旬的人,精神这么旺健,可喜可贺,也值得研究。所谓“值得研究”也就是这么一说,我上门只为看望一下特别尊敬的前辈。预约电话里听到老人家声音仍然清晰洪亮,感到很欣慰。

未曾想到,老人家刚出医院不久。是老年性哮喘,在家还要不时吸氧。不过,何老依然很乐观,说过些天再好点就提笔写作。我们一行三人不敢太多话,怕老人家劳累。自然也没有问他的养生之道。但是,不用问,我们就可以感觉到,除了自身的秉赋与性格,美满和谐的婚姻,是命途多舛的他,始终能保持良好身心状态的重要条件。

看侧壁镜框里的那幅着色的钢笔画,是何老与夫人相伴而行的“行乐图”,题辞写道:“牵手相扶六十载,羡煞世间有情人”,乃2004年10月钻石婚纪念时,朋友的后代敬贺的。这应该是这些通家之好的晚辈发自内心的感慨。也即是说,迄今,两人不弃不离相依为命已经六十年又四载了!

何老的夫人姓吴名仲华。此前我既无接触,也无了解。在接待我们的过程中,我们不好意思问,吴老也不提起她的经历。是我看到书房里有一台电脑,问是谁在用(因为我知道何老是手写投稿),吴老才告诉我们,是她在用,上网看看新闻和新老朋友发来的海内外信息,主要是用电脑写作。她似有歉意地笑着说:是用手写板识别输入。于是,老人家赠给我们每人一本华东师大2007年6月出版的《阅读动物》修订本———比2003年出的初版增加了这两年新写的6万多字。这些对动物和自然“一往情深”的短文在国内有多家杂志选刊,还有一篇被日本教育家选入教材。婉转地问老太太的年纪,说何老是属羊(书房里有幅以羊为意象的为何老贺寿画)的,您呢?老太太答她属狗。何老属羊是1919年生人,那么吴老属狗基本就是1922年出生。别看老人家高龄86岁,听说有办法防止电脑故障丢失文稿,马上请我们教她怎么使用U盘拷贝……

辞别两位老人,回到宾馆便翻阅《阅读动物》,从中了解吴老的一些经历,比如被迫落户在浙江农村时,她是如何养猪、养兔、养地鳖虫(药材用)以求自我救济而补贴家用的,以及数年前曾做了置换股骨头的手术,等等。回到广州,看了一些相关资料,终于对这位老前辈有了大致全面的认识,敬佩之心使我不写这篇短文告诉更多的人,就怎么也放不下。

吴仲华出生在成都一个书香门第。祖父吴光耀,清末学者,国家图书馆有一个他的专柜。抗战爆发后18岁的何满子到上海参加战地服务团;然后跟着逃亡到武汉《大汉晚报》工作;1938年9月经沙千里介绍到延安,入读陕北公学高级研究班;因不能适应延安“书太少了,连马克思的《资本论》都没有”,次年5月离开,辗转到成都《黄埔日报》当副刊编辑;于是便认识了投稿者、在校女学生吴仲华……1941年皖南事变后,何满子写了一篇亲共的《悼黄源》(听说在新四军的这位友人殉难),为躲避国民党逮捕,在衡阳、桂林、长沙一带转徙不定,1944年初回到成都;先是住在吴家,金秋10月二人结婚了。其间,如何由相知到相爱不必多说,这一定情就是64年,真正的永结同心到地老天荒。

抗战、内战,战乱年代的悲欢离合自不待言,建国后的近30年间,夫妇俩也没有过几年平静日子。1950年代初,吴仲华在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当记者,何满子则在朋友贾植芳的力荐下任教震旦大学中文系。何满子一向不愿参加任何组织包括文协、作协之类,被朋友戏称为“江湖散人”。1955年5月13日钦定“胡风反革命集团案”发生,和胡风没有什么关系的何满子于5月17日被捕,一直关到第二年9月28日,查无罪证而释放。从此,却摆脱不了“胡风分子”的阴影,于1957年虽不鸣不放还是以“为胡风集团翻案”的莫须有罪名被划为“右派”,遣送宁夏劳改拉板车。吴仲华便带上两个女儿默默相随,也离开大上海到了大西北,在一间小学教书;直到1964年得上海市文教书记石西民关照而全家返沪。“文革”发动,何满子因一句对红卫兵抄家搜书表示不满的牢骚(“马恩全集都不许看,只能看看ABC吗?”)而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嫌疑分子”,遣送回浙江原籍劳动改造。这一家人在浙江乡村一直呆到1978年底,才云开日出。

何满子撰述、授徒的学术生涯从60岁开始,可谓著作等身。吴仲华回沪,在《上海社会科学》担任编辑,兼做外地杂志的特约记者。旋即不能不退休,又不幸在1993年罹胃癌而动手术。但这一切都不能摧垮她的意志。她根据何满子的回忆整理了《跋涉者———何满子口述自传》;迷上动物后,不仅观看电视里的动物片,还开始集中研读达尔文、法布尔等生物学家的著作,以动物为题材写起了小品随笔。所谓“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原只是宽慰老年朋友的吉利话,于何吴二老却是写实。此非“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实心有不甘,亦性情所致。吴老《阅读动物》的前言开宗明义写道:“我很欣赏福楼拜的一句话:‘阅读是为了活着。’把阅读求知与生存意义联系起来,说得再透彻不过了。”

何吴结百年之好,当然不单是同样嗜读喜作而以“书为媒”,也不止因二人都是追求进步的青年(吴在少女时代就在成都参加了地下党),更因为他们互相欣赏对方的道德学问,是真正的知音,理解并容忍对方不同的个性。何满子不参加任何团体的“江湖散人”作风,在那个追求“政治进步”的时代,不论是对于希冀夫贵妻荣的旧式妇女,还是对于林道静、范元甄式的革命妇女,都是难以容忍的。而吴仲华却无怨无悔,矢志不渝地陪伴着何满子,度过了漫长的几乎是无望的岁月。荣辱与共,患难相扶,相濡以沫,夫妻之间,人世之间,还有什么比这更宝贵的爱和情?在那个政治运动不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哀辞成为寻常事的年代,诚如何满子在1994年的“金婚”纪念时所感慨系之的:“风风雨雨地共同生活了五十年,真不容易。”他对贤妻的感激溢于言表。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不少世代传颂的女中豪杰。节妇烈女这类散发封建贞操观念霉味的不用提了,那些声名赫奕的女才子、女侠、女政治家、女科学家,其实并无性别特征,只是因为在传统的男权社会里,女人一般没有与男人同台表现的机会,她们才因为稀罕而被世人称道。相信随着男女平权的实现,称扬一个人在文学、政治、科学等方面的成就,可以论高下而不必分性别。换言之,女人是相对于男人而言,她们的性别特征只有在恋爱、婚姻和家庭生活中才显示出来,“好女人”必是好恋人、好妻子、好母亲、好女儿等等。由这样的定义,吴仲华作为何满子的妻子,该是天下最好的女人了。

由吴仲华与何满子的家世(何满子本名孙承勋,也成长于富贵人家,当年他的外文家庭教师就是毕业于牛津和剑桥的两“海归”)与经历,我不由得想到俄国的十二月党人。世人赞美的十二月党人们那些坚贞的妻子或恋人,宁肯放弃京城奢华的上流社会生活,而伴随她们的丈夫或恋人流放到苦寒荒远的西伯利亚。其实,沙俄时代的流放与中国古代苏东坡被贬窜到蛮荒的海南岛一样,只是让流放者远离政治与文化中心,以示掌权者的厌恶和防范,而流放者在当地不仅精神自由,生活上也可以照样使用仆役,与20世纪劳改农场的政治迫害与肉体折磨完全不是一个层面。吴仲华承受的苦难与考验,应该说比十二月党人的妻子更沉重更持久。谁说中国女子就没有俄国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一样的高贵和可敬呢?与吴仲华同样可钦敬的女人,在我心中,仅那批前辈中,至少还有胡风的夫人梅志、牛汉的夫人吴平,这是题外话,不必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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