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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成珠:何老师的宽容

何老师的宽容

--作者:张成珠
  
  何老师大我11岁,1962年前后与我共事,同在新沂县窑湾中学当语文教师。称他“老师”不仅是同仁间的泛称,他的确也就是我的良师。他原在省城部队高校任职,因为被定为“右派分子”,才下放到农村中学工作。他除了在教学业务上给我以指导外,我的许多文学作品,也经过他的指点和修改才发表于报刊,所以我十分敬重他。

  当时我国经历了三年困难时期,人们对于“大跃进”中的“浮夸风”、“共产风”所造成的严重后果,已经有所认识。在谈心会上,大家畅所欲言,心直口快的何老师说了这样一句话:“这些问题,毛主席有责任。”会后一位李老师警觉地对我说,“他不接受反右的教训,还敢在会场上乱说!”我当时也以为何老师是有失谨慎了。当时虽然没人追究,但事后还是酿成了大祸。

  不久我调往铜山县侯集中学工作,跟何老师仍保持亲密的联系。可是“文革”的遭遇,摧散了俺俩的友谊。知识分子被称为“臭老九”,命运跟地富反坏右和“走资派”一样,经受各种打击。那时的我,有如“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有一天,突然有外调人员代表组织又找到了我头上,说何老师攻击毛主席的罪行已被揭发,要我作为当事人出具旁证。

  这事让我为十分难,正值开展向毛主席献忠心的时候,我真的不愿作证,可又不敢不作证。我犹豫再三,怕引火烧身,还是如实出据了旁证。外调的人一走,我的“魂”也被带走了。每当参加批斗会,目睹将“牛鬼蛇神”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的情景,我就想象着何老师也在落难受罪,因而惶惶不安,于是不断地打听他的消息。

  多少年来,先是听说何老师忍受不了批斗,自杀未遂,在校就地管制、劳动改造;又听说,原配夫人某大学的教师为了划清界线,已与他离婚;再听说,危难之际,有一位丧偶妇女不畏风险跟他结合,相依为命;直至拨乱反正,落实政策,获得平反,恢复工作……我悬心吊胆地牵挂着他,暗暗为他庆幸,却无颜跟他恢复联络,哪怕道声平安也不敢。

  多年以后,我已调进徐州市区工作,又搬了几回家,仿佛彻底地同他断了交住。但心中的愧疚,依然久久地折磨着我。

  某日有客来访,开门一看,竟是何老师。无地自容的我,羞愧难言。我说:“对不起啊何老师,我是不可饶恕的人。”他当即打住我的话,说:“别这么说,那种情况下怎能怨你?倒是我的问题牵连了亲友,也让你担惊受怕了。”一吐衷情,顿时解开我的心结,排除了我陈年淤积的痛苦。情谊如初,交往依旧。

  交谈中,我进一步了解他当年的境遇,真是悲喜交集。“文革”浩劫中,有一个学生受人唆使,在对何老师的批斗会上,竟把何老师送给他御寒的旧军衣,说成是使用小恩小惠妄图拖他下水的物证。“右派”添新罪,雪上加霜,惩罚更加严厉。何老师每天被批斗之后,还得拖着疲惫的身体从运河挑来几十担水,供应师生耗用。

  平反过后,日子安稳下来,何老师收到了儿子的家书,信中说:“妈妈十分愧疚,当时不该那么绝情地闹离婚……”后妻理解前妻的心结,所谓“离婚”就是划清阶级界线,那时做妈的只为儿女着想,生怕耽误了孩子的前程,离婚是无奈中作出的选择。后妻竟然大方地提出了离婚,让何老师与前妻复婚,破镜重圆,以此了却对方的心愿。

  何老师拒绝了这个请求,因为后妻有恩,岂能伤害于她。何老师商量着一同去武汉的老家探望前妻。亲人相逢,前妻啜泣不止,说不出话来。何老师亲切地唤着她的名字,说:“我不怨你。这些年来,你拉扯孩子不易,让你受苦了……”宽容赢得理解。前妻和孩子们感激在危难之中照应何老师的好心人。此后两地一家亲,双方都过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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