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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武:看青

看青

--作者:崔武
  
  庄稼快要成熟的时候,怕被人偷了或者被牲口遭蹋了,派人看着,就叫“看青”,这是我们东北的叫法,别的地方怎么叫我就不知道了。

  1968年,随着上山下乡的大军,我这个土生土长在小村镇的贫下中农的孩子,也被下放到农村,接受别的贫下中农再教育。那年,苞米灌浆的时候,生产队长把我们几个青年喊来,叫我们去看青。两个人一伙,白天晚上轮着班。后来我们听说,各个生产队都派下乡青年看青,因为老乡们都在一个屯子里住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扯耳朵腮动弹,裙带关系复杂,不是亲戚也都熟头熟脸的,看见偷青的也不好办,抓也不是,放也不是,弄得都挺尴尬的。下乡知青就不一样了,都是外乡人,都当过红卫兵,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大公无私,六亲不认,“看青”再合适不过了。

  一个生产队有四个看青的,两人一组,白天晚上轮班。我和一个叫小赵的同学一组,一人拿着一把镰刀,昂首挺胸,围着苞米地转圈儿,时刻准备着与小偷搏斗,我们俩都觉得很光荣很自豪。小赵还写了一首诗,挺长的,我们俩一边走一边大声朗诵。时间过去快40年了,现在我已经背不出这首诗了,只记得后两句:“警惕的眼睛,醒着镰刀,阶级敌人啊,看你能往哪里逃!”那时候,一个生产队就有三五千亩地,一片绿色的海洋,钻进去一个人,就像大海里掉进根针,你跟着撵都找不到,就靠我们两个人怎么能看得过来呢?小赵比我聪明,阶级斗争觉悟也高,他说,贫下中农是社会主义的主人,谁也不会偷生产队里的庄稼,干这龌龌事的肯定是地富反坏右,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我们只要把他们看住了,地里的庄稼就安全了。我说你阶级斗争这根弦绷得真紧,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好办,咱们生产队就王老蔫一家是地主,到他家门口守着就没事了。小赵说这还不行,王老蔫家看住了,别的生产队的地主也会来偷的,只有把附近各个生产队“看青”的串联起来,分头看住各自的地主,庄稼就安全了。于是,我们俩把附近几个生产队“看青”的同学找到一起,大家一商量,都说这个办法好,既省力气又管用,年底“讲用会”上肯定是爆炸性的好经验,就这么办了。

  “看青”看到这份上,就省劲儿多了,每天我们只要往王老蔫家大门外的柴禾垛旁一藏,两只眼睛盯着他家大门就行了,看见有人出去就悄悄地跟上去,没事再回来。这样过了一个星期,各队都相安无事。

  可是,又过了几天,问题就来了,各队相继传出苞米被偷的消息,黄豆被偷的消息,我们几个队的“看青”的凑到一起,想查出来是谁把地主放出来偷青了。可是,大家都起誓发愿地说自己阶级斗争这根弦绷得很紧,肯定不是自己看的地主偷的。

  这就奇怪了,地主没偷,谁还能偷呢?我们百思不得其解。各个队都丢庄稼的事以前很少见,因此惊动了大队,民兵连长把我们“看青”的都找了去开会,当听说我们把“看青”变成了看地主时,他很生气,说我们竟扯犊子,要我们回去马上到地里巡逻,我们自觉理亏,谁也没有吱声,灰溜溜地回来了。

  我们到地里巡逻后,各队再也没有发生偷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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