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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秀芳:一次报复行动

一次报复行动

--作者:刘秀芳
  
  那是1973年夏天,中学毕业的我因为不甘心在家做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便要求抗日战争时期就参加革命的父亲给我争取一个招工名额。那时父亲是一家国营公司门市部的主任,官不大,也没什么权力,但他的不少战友都有职有权,给我找个工作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跑了一圈后,父亲也没有给我要到招工指标。我并不灰心,因为父亲还有个更大的靠山:父亲战争时期警卫过的某军分区司令王某某此时正任我们省的第一把手。就在3年前,还是我们省第二把手的这位首长,到我们所在的县视察工作时,曾专门接见过我父亲,而且在得知我们家要修建房子后,大笔一挥批给了我们家一整车木材。如今首长位高权重,想解决个招工名额那是易如反掌。父亲先是一口拒绝,最后终于还是在我和母亲的轮番“轰炸”下,答应去省城找首长一趟。

  当天父亲就回来了。面对着满脸期望的我,他沉闷了半晌后才说:“首长的女儿也下乡做了农民。”说到这里他拿出一个红塑料皮日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钢笔字:响应党的号召,在广阔天地里锻炼成长!下面落款处是父亲首长的名字。不用问,我到城里当工人的梦想已彻底无望,我又悲伤又绝望,忍不住哭了一个通宵。

  半年后,我们省的这个王某某被打倒了,喇叭里报纸上天天都在对他进行无情的批判。偶尔一次,我从关于他的批判资料中,得知他的女儿并没有下乡,而是在省城工作。我顿时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当着父亲的面,我把那个塑料皮本子撕了个粉碎。之后我又找出父亲特意收藏的几张和王某某的合影照片,拿出剪刀就要剪,父亲一步冲过来夺下,结巴着说:“闺女,闺女,你怎么能这样做?你不要错怪了首长。”我说:“他是个走资派,是人民的敌人,你应该和他划清界限。”

  父亲沉默了好半天才说:“我、我根本就没去找首长,那个本子是我买的,上面的那句话也是我找人写的,与首长无关。”

  我根本不相信父亲的话。因为我知道,依父亲对王某某的感情,就算是让他替王某某去死,他保证连眉毛也不会眨一下。他现在这样说,不过是为他的首长揽过这份责任罢了。一想到这里,我内心的怨恨更加膨胀。之后的几天里,我找来很多批判王某某的材料,故意放在父亲能够看到的地方,有时甚至大声读那些批判材料。大概是为了眼不见心不烦,父亲干脆住在单位上不回家了。谁知,父亲这一住单位,竟招来一场大祸。

  事情是这样的。父亲平时爱喝点酒,那段时间因为心情不好,沾酒既醉。有一次在单位喝醉了,竟当着单位十几号人说起王某某的功绩来。结果被人汇报到上面,父亲当即被停职检查。整整6个月,父亲写了将近50份检查,在检讨会上痛哭流涕并自我批判了近20次,最后才勉强得以通过。

  在父亲被停职检查的6个月里,由于工资停发,我们家度过了一段异常艰难的日子。也正是这段时间,我从母亲那里得到证实,那个红塑料皮本确实是父亲买的,扉页上的题字也确实是父亲找人写的。母亲如此解释父亲这样做的原因:“你爸不找首长走后门,是因为怕让首长犯走后门的错误啊!”

  几十年过去了,到现在我仍然是一个农民。但我不再怨谁怪谁,回顾当年自己做的那件荒唐事,我虽然已向父亲道过谦,但我还是充满深深的内疚。如果不是因为我,父亲就不会遭受那6个月的屈辱,我们家也不会因为工资停发而遭遇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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