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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关于罗汉图的一封信

关于罗汉图的一封信

--作者:沈从文

远羕同志:

        赐信已收到,谢谢你的厚意。我在七四年、七八年,都到过洞庭东山。七四年还参观工艺美术工厂,印象中觉得工作环境极好,值得发展。有关扇子应用发展小问题,只是我们这里工作中一个附产品,主要工作是《服装历史发展》和《丝绣问题》。《服装》第一册,早于六四年即已完成,因受文化革命影响,搁下了十五年,直到去年冬天,工作调过社会科学院历史所后,得到院部的支持,才经过三个多月的增改整理,初步完成上交所中。至于何时可以印好,当难预料,因分量较重,正图二百幅外,文字说明约廿万,内中且附有插图一百五十多幅,工作是否宜于继续,还得待第一本付印出版后,照内外反映而定。因为原计划是共编十本。如今完成的还只是十分之一。闻出版方面说,因为图版多初步定价约五十五元。《扇子》今年大致可以完成。此外还有前期山水画,或许也可定稿(是由西汉到隋代)。这类小专题,初步设想是用一百图示例的。

你信中提到罗汉材料,这方面我知识不多,只能就记忆所及随手写些来,供你参考。一、贯休绘十六应真,原画似已出国,有旧印本,或可从日本新印的流传世界的中国名画三巨册中五代编中发现,此作以奇怪见称于世。除原作影印本外,浙江博物馆乾隆行宫有一经幢,曾摹刻过,不妨写个信问问。若还保存,或商量弄一份照相,或托之为搞一份拓片,十分得用。又记得江西南昌万寿宫有旧摹画十六轴,也可写个信给江西文化局问问,此画是否在文化大革命时已毁去,若尚保存,也值得商请他们为照一份底片,供参考用。

至于摩崖反映较好的,似应属江西赣州郊外廿五里的通天崖雕的罗汉图,只不知在文化大革命中是否还保存下来。又有故宫收藏清代人摹贯休绘,曾载于《故宫周刊》合订本中,用笔过细,不如贯休原画有生气。

又申博曾于解放印有渡水罗汉图,也还好。又故宫曾于抗战前印有《西清砚谱》内中有一宋砚边沿浅刻罗汉图,是刻在洮河绿石砚边沿,笔迹近明人丁云鹏,恐非宋代,但布局还好,如改成浅浮雕展开成一长板,效果还是相当好。此外晚明程君房、方于鲁刻的《墨苑》、《墨谱》,内中似乎也有罗汉图,画手似均出于丁云鹏。

又郑振铎在《中国伟大艺术传统》图册中,唐代部分曾有一幅《萧翼赚兰亭图》,题为阎立本,似不足信,因为烹茶部分有个小小茶叶罐,作成荷叶式盖子,这种银或瓷小罐,只在宋元瓷器上才出现。但是如果把那个山东落第秀才萧翼和九十岁老和尚辩才形象作为线刻浮雕,或转成立雕,艺术效果还是相当好。

又《故宫周刊》还有个晚明文震孟绘的《礼佛图》,也还好。至于传世的李公麟《番王礼佛图》,及《维摩演教图》,行笔极细,相当精美,原物或已去台湾,在台湾印的故宫名画三百种中是否刊载过,难记忆清楚。日本《东洋文库》某一期中,曾用专文介绍过河北易县罗汉堂几尊唐三彩罗汉,把流传到美国的几尊三彩罗汉加以介绍。《东洋文库》分量过多,一时不易查找,不妨就日本印的《世界美术全集》中唐代编查查,记得内中有个彩印图,有典型性,值得试仿成尺来高的立雕。从造型分析,实唐代人所作,宋人作不出。

又昆山甪直相传为唐代杨惠之塑罗汉图,经过复原,时人多以唐代就相关材料比较,或北宋初年作品,比紫金庵的塑像早一些。但紫金庵既在洞庭,以本地风光而言,能仿作缩小到五六寸高,不着色,最好不着色,效果一定还好。

又云南筇竹寺罗汉,也有性格,有影印本可据,或花点钱请云南博物馆代购一份。

又广东有份南宋木雕罗汉图,似已分散,我曾在广东美术学院看一部分,是木刻立体,约二市尺高,印象中比紫金庵的好得多。也可去信给广东美协(协)助照一份正反侧照片,即可以仿造。

此外北京碧云寺罗汉堂之五百罗汉和苏州西园罗汉堂,多明清人作,相当俗气。

敦煌方面彩塑,人美有印本可供参考。唐代佛相雕塑水平最好。特出成就应数山西天龙山的石刻,已全部被盗到美国,日本人编印一本《天龙山之研究》很值得看看,或把它翻照下来作资料。这本书上海方面大图书馆可能有,如能商托赵坚同志,请他为摄照,必不太费事。

如需要的佛像比明清的出脱、且易见好,似以明永乐时的小铜佛为精美,其次则雍正时也有极好的。明代石刻的,则数北京体育(首都体育馆)后五塔寺的有代表性,清代的数碧云寺大塔四周石刻相当好。元代有代表性的高浮雕,则数居庸关过街门的极精,相传出于刘元所作。
又《文物》七九年十月号有一宋人绘罗汉图,也相当好。

据个人私见,这些材料如能陆续掌握到手中,成为基本资料,对你今后工作的便利,是十分显明的。此外敦煌壁画,永乐宫壁画,法海寺壁画,麦积山石窟画塑,炳灵寺报告,如一一能作为参考资料,把这些材料作作比较分析综合工作,你的工作必然可望取得新的突破。日人印行的则龙门之研究敦煌之研究天龙山研究云冈(水野清一编,共卅二巨册比其他三种都有分量)。这些出版物,除日人编的要外汇,其他大致都可以托人从上海买到,赵坚同志在上海久,且主持美术出版工作,公家如能投点资,这些图录用不到一千人民币,即可得到的。

至于边沿装饰图案,除了《敦煌藻井图案》一书,集中了部分材料,此外还只罗菽子收集过部分云冈龙门材料,不够具体。特别是漆器和金银错陶瓷花纹图案,如有人肯出点力,大致编个三五本大型图录教材,是还容易得到的。难的是有了人还得故宫、历博、申博、沈博、南博、长沙博,等等机关乐于协助就相当方便。现在各个机关都一心在复制文物,主要兴趣在发财,对外协作已毫不生兴趣。我在上年政协大会中,曾作了四个提案,都和大博物馆如何帮同各生产工艺品单位提高有关,盼望主持博物馆的领导,如何分门别类来为全国摄几卷电影供生产单位参考。案虽通过交由文物局研究办理,文物局可能正在换局长,更换人事,有一阵忙于整顿内部,今年看来这些建议一时恐不会引起注意。至于我个人身边材料,则全部封存到小小住处,根本不能挪动,必待为更换一住处才有机会清理,除扇子外大致还有些不同专题对你们生产都可供参考。若今年搬不成家,恐无多希望清理这些积压材料。去年整年不能进行工作,即因住处过小,摊材料无办法。今年若仍住原处不动,大致只有把一堆待收尾、待进行的工作让后人来作了。因为我今年已七十八岁,空嚷了三十年“古为今用”,办工艺美院的领导,即都不知道自己的责任何在。因此学校办了卅年,虽有各系主任,却还从不想到这,即早把各系教材编出来,让学生明白传统有些什么足称优秀,才便于借鉴。为这事我还出了不少力,捐了许多清初瓷器和明代锦绣,作为教师的就还始终不会运用这些材料到教学上去!事实上,不少教师都那么混了卅年!居然也混得很好,且心安理得。对于生产上的改进提高似乎都毫无什么责任可言。

沈从文敬复  一月十七日

东山竹子多而好,似乎还可充分利用编织些筐篮应用品。样子应当参考旧式极精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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