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灵凤的日记
--作者:罗 孚
叶灵凤逝世已三十多年了。他身后留下了一大批日记,是从一九四三年九月开始的。这以前他有没有记日记,还是记了而没有保留下来,这就不得而知了。
这些日记先是一年一记,后是一月数记,从一九四六年开始,才逐日记事。一九四八、一九四九年缺。一九五○、一九五一、一九五二年又写,以后又缺,直到一九六二年又写了一年,最后是一九六八年这一年。一九六八年以后又没有了,不知道是没有记,还是没有保留。
在一九四二年的日记开始以前,注有这样几行字:“一九四二年二月初旬,自学士合八号三楼,迁至西路道九十六号三楼。一九四三年仍住原处。”一九四四年七月记:“迁居于罗便臣道四十七号B地下。”直到一九七五年他逝世,都是住在那里。
日记一开始就说他要写一篇《兰画师——郑所南画兰的故事》。“不着根,因为土地给番人夺去了。‘全是君子,绝无小人’画兰题辞之一。”“引句用文天祥诗,《过零丁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时是一九四三年九月,香港还在日军占领之下,叶灵凤这些写作计划,表示了他的抗日爱国的心迹。
一九四五年的日记是这样开始的:“年来昏昏然,琐事颇多,而读者甚少。偶要写点短文,亦随找材料随写,等于现买现卖。其实,此时亦不妨多读点书,亦未必不能写出好文章,全仗自己如何安排耳。”这以后,常常记的是到书店买什么书,平日读什么书,以及些什么文章。
一九四六年元旦日记:“逛摩啰街,有相识之旧书贾招呼,谓有书若干,颇合我所好,邀往一看看。检视之下,乃郑振铎所印之中国版画史等,皆购求多时而未得之书,不禁大喜,价钱亦不贵,遂尽量购下。计有版画史第一辑、第二辑,版画史外辑。顾氏画谱。北平荣宝斋所刊笺谱。光绪三十一年印校《钦定书经图说》,有图画百余幅,系写生石印,颇精致。又Roger Fay等所画《中国艺术》一册,系根据布宁顿美术杂志号外扩大而成,有彩色图二十六幅,颇精。又朱偰所编《金陵名胜古迹影集》一册。新年出行即如此,颇觉高兴。熬夜批阅,未读书。”
第二天,记下“计划中今后拟写的书”。
河——以黄河为题材的传说,自然,文艺叙述。
江——以扬子江为题材,体裁如上。系包括自然史地与文艺描写,混合而成。
城——以长城为题材。
山——以泰山为题材。
此外,以同样方法,可以写湖、河、塔等。
五月三日又记:“开始计划写《流在香港地下的血》,记所参加的秘密工作及当时殉难同志狱中生活及死事经过。在三十余人之中,只有我是写文章的,而我又幸而活着,所以我觉得我有这责任。”
但这篇文章却至今未见,不知道是根本没有写还是写了又遗失了。香港“金王”胡汉辉写过叶灵凤在日军占领香港期间搜集敌后(日军)书刊转交重庆的事,指的大约就是这样的“情报工作”。
八月至十二月之间记:“入《国民日报》编副刊一月余。十月至十一月。”《国民日报》好像是国民党的报纸。
一九四七年二月六日记:“在香港酒店遇见汉年。过年不见,他也胖起来了。约定明日偕夏衍、乃超来家中小叙。”七日:“汉年、夏衍、乃超来家中小叙,闲谈过去旧事、沪上情况及当前文化界无出路情况,尤其香港文化水准低落现象,左右皆不行,几使人不解。晚饭后始行。”汉年是潘汉年,乃超是冯乃超。
五月二十八日:“颂芳约谈星岛事,议定编辑周刊一种,系关于香港者,定名《香港史地》。拟六月三日创刊。”颂芳就是沈颂芳,当时《星岛日报》的总编辑。
六月五日:“第一期《香港史地》今日刊出。自己看一下还像样。”
六月二十七日:“颂芳来电话,谓《星岛日报》副刊星座已决定邀我编辑……先从下月一号开始。”从此他就开始了二十八年的“星岛生涯”。
六月十二日:“星岛方面说好待遇,每月四百五十元,另每天写一千字,每月三百元,再加《香港史地》二百元,得近千元,糊口已够,但要写不少字。”
六月十三日:“香港天气潮湿,最不适宜藏书,易霉易生虫,令人防不胜防。唯一方法唯有勤加翻阅,然这方法对于书籍稍多的人实行不通,唯有尽量轮流予以搬弄拂拭而已。连日太阳甚好,遂将藏书逐一晒一下太阳,再加拂拭,然后放回原处。有些许久未经翻阅所以都已发霉生虫,对之束手无策。要将全部中西书籍都整理一遍,这是一个很可怕的大工作。然而不做又不行,只得逐一零碎去做了。在香港,藏书室不易的。”
一九四九年九月二十九日:“北平政协会议议决通过,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定都北平,恢复北京旧名,改用公元纪年,改用新国旗,红地,左上角有黄色五角星一颗,外围黄色小星四颗。国歌暂用义勇军进行曲。”
十一月一至三日:“译高尔基日记,在星座连载。此书之译,开始于一九四一年,时译时辍。今乘可以连载的机会,决意完成之。今已译好五分之四了。我觉得高氏的散文、小品、书简、回忆录、短评,皆比他的长篇小说好。”
八至十三日:“观赵少昂画展。赵氏系岭南新派国画家,为高奇峰弟子,设色、构图及渲染皆极精研,花草虫鱼比山水更好,南方画家中之优秀人才也。”
一九五○年二月七日:“英国政府于七日宣布承认中国人民政府,本港的情势又当有许多变化了。”
一九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二月末,接北京来电,望舒在北京逝世,系哮喘病不治。今年日记之辍笔,就是为了当时接得这令人凄然的消息。”
一九五一年五月三十日:“李辉英晚间到报馆见访,同出至合胜记小坐。他吞吐向我表示,彼离东北来港,并非如他在文章上表示,系过不惯当地生活,而系负有特别任务的。——不知何故对我作此表示,甚怪也。”七十年代,李辉英也曾向我作过同样的表示。事实证明,他这话不虚。
八月六日:“苗秀来信,谓有人有精装本《鲁迅书简》出售,索价二十元,问我要否,踌躇未能即答。”第二天就复了信,要。第三天“苗秀送《鲁迅书简》来,红布面装订,与全集一式。翻阅一遍,发现其中颇有关于汉画石刻资料。”
接下去的日记说:“我与鲁迅翻脸极早,因此从未通过信。也从未交谈过。左联开会时只是对坐互相观望而已。在内山书店也时常相见,但从不招呼。”
这使人记起鲁迅在《三闲集》中的《革命的咖啡店》中的文章:“革命文学家要丰艳貌美,齿白唇红,如潘汉年、叶灵凤辈”。文章又说:“叶灵凤革命艺术家曾经画过我的像,说是躲在酒缸的后面”。又记起《文坛的掌故》中提到的“青年革命艺术家”叶灵凤和潘汉年。这些就是叶灵凤所说的鲁迅的“翻脸”。
叶灵凤在日记中只记下对鲁迅不瞅不睬的“翻脸”,却没有记下是谁向谁先“翻脸”的。鲁迅文章中也只是说“叶灵凤革命艺术家曾经画过我的像,说是躲在酒缸的后面”,这显然是把鲁迅当成反面人物而漫画之了。
鲁迅又说:“连叶灵凤所抄袭来的‘阴阳脸’也还不足以淋漓尽致地为他们自己写照”,这“阴阳脸”也该是“翻脸”吧。
日记中就是这一点点。但还有如下有关鲁迅的记载。
一九五一年十月十七日:“后日为鲁迅逝世十五周年纪念,搜集材料为《星岛》编一特刊。《人民日报》有一木刻像,前曾剪存,现在颇合用了。作者徐综歧,似是新木刻家。编鲁迅逝世纪念稿,又从书简中取一信(给许广平的),制版作插图。”
从这些看来,他对鲁迅还是很敬重的。
一九六七年十月二十日:“读《大公报》转载许广平的一篇写周作人的文章,周已在去秋逝世。文章写得很恶刻,这里面提到了许多家庭弟兄间的恩怨。”他对许文似颇不以为然。
二十四日:“翻阅《鲁迅日记》,想查阅有关出版比亚斯来画集的记载。未果。”
另两处日记是因曹聚仁引起的。
一九六二年六月一日:“读曹聚仁谈琼花文,谓赣州亦有一株琼花,系阮元移植者,称为玉树琼花之室,此则我所不及知者。曹谓我读书渊博而自谦云云。”
一九六七年三月十八日:“曹聚仁在一篇文章里谈鲁迅,谓鲁迅也有不知之事,也会有错处。说他渊博之处,未必及得上我云云,未免扯得太远,怎么可以说我还比鲁迅更渊博呢。曹兄一向赞我够得上是一个通人,这次未免赞得太过分了。”
这两次的日记显出他是并不自以为是的。他佩服鲁迅的渊博,自以为不及,并没有因受赞而自鸣得意。
一九五一年九月五日:“整理剪存已发表的文稿。决定将若干篇关于藏书家的译文编成一集,以应李辉英之约,书名拟《爱书家的散步》或《爱书家的假日》。”
他这个爱书家终于没有出版“爱书家”,无论是“散步”或“假日”。
九月十六日:“以月儿弯弯照九州为题,写打油诗十首,对时事,为某君为美国人编画报(按:指《四海》画报)等事:有所讽刺。”叶灵凤平日不写诗,忽然一口气写了十首,真是少见。他夫人赵克臻倒是写诗的,还出过一小本薄薄的诗集。
十月一日:“今日为人民政府成立三周年纪念。晚间参加在金陵酒家举行之新闻出版界同人庆祝会,聚餐者近千人。场面颇热闹。报馆不参加国庆庆祝会。我等皆用个人名义去参加。今日在《星岛》刊了一张腰鼓舞的剪纸,表示个人心意。”他在《星岛》是被视为左派的。
一九六二年六月十五日;“柳木下来闲谈。借去日本新村出的选集一册,其中有关于伊索寓言中译本的文章。此书在明朝已有中译,初名《况义》,后名《意拾寓言》。”
一九六七年四月二日:“有三个在理发店工作的青年也是爱好新文艺的,自己几个人创办了一个小刊物,取名《新作品》,已经出版了两期。这家‘立克尔’理发店就在我们对面;他们打听出我是谁,这三个爱好文艺的理发师就登门来拜访,两个姓刘,一个姓舒,态度都很诚挚,因为谈了文艺创作的一个修养问题,劝他们不要骛新,不要取巧,一定要脚踏实地的去学习。在理发这一行中有这样爱好文艺的青年,实在是难得的。”
四月二十七日:“灯下读新购得的《金陵沿革表》,始知南京除金陵、建康、建业、白下等等名称之外,另有其他少见少用的名称,不下一二十个之多,如濑绪,平陵(春秋时代用),临江,胡孰(晋代用)等等,乃是少人知的。又,南京古属扬州所治,今则扬州偏处于江北,成为一县了。在三国以前,扬州有南扬州、北扬州之分,以江为界,分治所属各县郡。”
五月一日:“写《家乡名称沿革的考证》,共三千字。以金陵最古,南京最新,我最喜欢白下、白门,潇洒清新可喜,年轻时以‘白门秋生’为笔名。南京又曾称丹杨。杨字从木,不同于丹阳。据说由于当时山上多赤柳,因以丹杨为名。”
他不仅年轻时用“白门秋生”为笔名,晚年也还在用,用来写些有关性事的掌故。
五月八日:“台湾出版的《纯文艺》月刊。有人评论郁达夫的旧诗,将两首七律当作四首绝句来评论,由四句一排,曰其一其二,如此也有资格谈旧诗,可令人大笑。”这种笑话在大陆也屡屡有过,不是把一首律诗当成是两首绝句,就是把两首绝句当成一首律诗。
一九六八年五月十三日:“报上有一篇介绍黎烈文的文章(此人现在台湾),说他编《自由谈》对于提供杂文与鲁迅如何交好等等。不知黎能够进入申报馆,全凭史量才的关系。而黎有一妹拜史为干爹(闻有不可说的秘密关系)。黎遂经常出入史之门。他本在商务任校对,后来能往法国留学,也是出于史之帮助。此事现即少人知。当时张资平因小说被腰斩,曾讥黎‘以姊妹嫁作商人妾’,倒骂得对!”
张资平骂得其实并不对。当年黎烈文腰斩他的小说后,他在《时事新报》上刊登启事,说:“我不单无资本家的出版者为我提拔,又无姐妹嫁作大商人为妾,以谋得一编辑以自豪。”黎烈文其后也在《时事新报》发了启事,加以驳斥:“烈文去岁游欧归来,客居沪上,因《申报》总理史量才先生系世交长辈,故常往访候。史先生以烈文未入过任何党派,且留欧时专治文学,故令加入《申报》编辑《自由谈》。不料近两月来,有三角恋爱小说商张资平,因烈文停登其长篇小说,怀恨入骨,常在各大小刊物,造谣诬蔑,挑拨陷害,无所不至……昨日又在《青光》栏上登一启事,含沙射影,肆意诬毁,其中有‘又无姐妹嫁作大商人为妾’一语,张氏启事既系对《自由谈》而发,而烈文现为《自由谈》编辑人,自不得不有所表白。烈文只胞妹两人,长应元未嫁早死,次友元现在长沙某校读书,亦未嫁人,均未出过湖南一步。张某之言或系一种由衷的遗恨,或另有所指,或系一种病发作,犹如疯犬之狂吠,则非烈文所知耳。”这启事叶灵凤不会没有看到,只是不知何以还说张资平“骂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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