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民间刊物《书城》 》第二十四期 2008年5月号
分类:

罗 孚:叶灵凤的日记

叶灵凤的日记

--作者:罗 孚

        叶灵凤逝世已三十多年了。他身后留下了一大批日记,是从一九四三年九月开始的。这以前他有没有记日记,还是记了而没有保留下来,这就不得而知了。

        这些日记先是一年一记,后是一月数记,从一九四六年开始,才逐日记事。一九四八、一九四九年缺。一九五○、一九五一、一九五二年又写,以后又缺,直到一九六二年又写了一年,最后是一九六八年这一年。一九六八年以后又没有了,不知道是没有记,还是没有保留。

        在一九四二年的日记开始以前,注有这样几行字:“一九四二年二月初旬,自学士合八号三楼,迁至西路道九十六号三楼。一九四三年仍住原处。”一九四四年七月记:“迁居于罗便臣道四十七号B地下。”直到一九七五年他逝世,都是住在那里。

        日记一开始就说他要写一篇《兰画师——郑所南画兰的故事》。“不着根,因为土地给番人夺去了。‘全是君子,绝无小人’画兰题辞之一。”“引句用文天祥诗,《过零丁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时是一九四三年九月,香港还在日军占领之下,叶灵凤这些写作计划,表示了他的抗日爱国的心迹。

        一九四五年的日记是这样开始的:“年来昏昏然,琐事颇多,而读者甚少。偶要写点短文,亦随找材料随写,等于现买现卖。其实,此时亦不妨多读点书,亦未必不能写出好文章,全仗自己如何安排耳。”这以后,常常记的是到书店买什么书,平日读什么书,以及些什么文章。

        一九四六年元旦日记:“逛摩啰街,有相识之旧书贾招呼,谓有书若干,颇合我所好,邀往一看看。检视之下,乃郑振铎所印之中国版画史等,皆购求多时而未得之书,不禁大喜,价钱亦不贵,遂尽量购下。计有版画史第一辑、第二辑,版画史外辑。顾氏画谱。北平荣宝斋所刊笺谱。光绪三十一年印校《钦定书经图说》,有图画百余幅,系写生石印,颇精致。又Roger Fay等所画《中国艺术》一册,系根据布宁顿美术杂志号外扩大而成,有彩色图二十六幅,颇精。又朱偰所编《金陵名胜古迹影集》一册。新年出行即如此,颇觉高兴。熬夜批阅,未读书。”

        第二天,记下“计划中今后拟写的书”。

        河——以黄河为题材的传说,自然,文艺叙述。

        江——以扬子江为题材,体裁如上。系包括自然史地与文艺描写,混合而成。

        城——以长城为题材。

        山——以泰山为题材。

        此外,以同样方法,可以写湖、河、塔等。

        五月三日又记:“开始计划写《流在香港地下的血》,记所参加的秘密工作及当时殉难同志狱中生活及死事经过。在三十余人之中,只有我是写文章的,而我又幸而活着,所以我觉得我有这责任。”

        但这篇文章却至今未见,不知道是根本没有写还是写了又遗失了。香港“金王”胡汉辉写过叶灵凤在日军占领香港期间搜集敌后(日军)书刊转交重庆的事,指的大约就是这样的“情报工作”。

        八月至十二月之间记:“入《国民日报》编副刊一月余。十月至十一月。”《国民日报》好像是国民党的报纸。

        一九四七年二月六日记:“在香港酒店遇见汉年。过年不见,他也胖起来了。约定明日偕夏衍、乃超来家中小叙。”七日:“汉年、夏衍、乃超来家中小叙,闲谈过去旧事、沪上情况及当前文化界无出路情况,尤其香港文化水准低落现象,左右皆不行,几使人不解。晚饭后始行。”汉年是潘汉年,乃超是冯乃超。

        五月二十八日:“颂芳约谈星岛事,议定编辑周刊一种,系关于香港者,定名《香港史地》。拟六月三日创刊。”颂芳就是沈颂芳,当时《星岛日报》的总编辑。

        六月五日:“第一期《香港史地》今日刊出。自己看一下还像样。”

        六月二十七日:“颂芳来电话,谓《星岛日报》副刊星座已决定邀我编辑……先从下月一号开始。”从此他就开始了二十八年的“星岛生涯”。

        六月十二日:“星岛方面说好待遇,每月四百五十元,另每天写一千字,每月三百元,再加《香港史地》二百元,得近千元,糊口已够,但要写不少字。”

        六月十三日:“香港天气潮湿,最不适宜藏书,易霉易生虫,令人防不胜防。唯一方法唯有勤加翻阅,然这方法对于书籍稍多的人实行不通,唯有尽量轮流予以搬弄拂拭而已。连日太阳甚好,遂将藏书逐一晒一下太阳,再加拂拭,然后放回原处。有些许久未经翻阅所以都已发霉生虫,对之束手无策。要将全部中西书籍都整理一遍,这是一个很可怕的大工作。然而不做又不行,只得逐一零碎去做了。在香港,藏书室不易的。”

        一九四九年九月二十九日:“北平政协会议议决通过,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定都北平,恢复北京旧名,改用公元纪年,改用新国旗,红地,左上角有黄色五角星一颗,外围黄色小星四颗。国歌暂用义勇军进行曲。”

        十一月一至三日:“译高尔基日记,在星座连载。此书之译,开始于一九四一年,时译时辍。今乘可以连载的机会,决意完成之。今已译好五分之四了。我觉得高氏的散文、小品、书简、回忆录、短评,皆比他的长篇小说好。”

        八至十三日:“观赵少昂画展。赵氏系岭南新派国画家,为高奇峰弟子,设色、构图及渲染皆极精研,花草虫鱼比山水更好,南方画家中之优秀人才也。”

        一九五○年二月七日:“英国政府于七日宣布承认中国人民政府,本港的情势又当有许多变化了。”

        一九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二月末,接北京来电,望舒在北京逝世,系哮喘病不治。今年日记之辍笔,就是为了当时接得这令人凄然的消息。”

        一九五一年五月三十日:“李辉英晚间到报馆见访,同出至合胜记小坐。他吞吐向我表示,彼离东北来港,并非如他在文章上表示,系过不惯当地生活,而系负有特别任务的。——不知何故对我作此表示,甚怪也。”七十年代,李辉英也曾向我作过同样的表示。事实证明,他这话不虚。

        八月六日:“苗秀来信,谓有人有精装本《鲁迅书简》出售,索价二十元,问我要否,踌躇未能即答。”第二天就复了信,要。第三天“苗秀送《鲁迅书简》来,红布面装订,与全集一式。翻阅一遍,发现其中颇有关于汉画石刻资料。”

        接下去的日记说:“我与鲁迅翻脸极早,因此从未通过信。也从未交谈过。左联开会时只是对坐互相观望而已。在内山书店也时常相见,但从不招呼。”

        这使人记起鲁迅在《三闲集》中的《革命的咖啡店》中的文章:“革命文学家要丰艳貌美,齿白唇红,如潘汉年、叶灵凤辈”。文章又说:“叶灵凤革命艺术家曾经画过我的像,说是躲在酒缸的后面”。又记起《文坛的掌故》中提到的“青年革命艺术家”叶灵凤和潘汉年。这些就是叶灵凤所说的鲁迅的“翻脸”。

        叶灵凤在日记中只记下对鲁迅不瞅不睬的“翻脸”,却没有记下是谁向谁先“翻脸”的。鲁迅文章中也只是说“叶灵凤革命艺术家曾经画过我的像,说是躲在酒缸的后面”,这显然是把鲁迅当成反面人物而漫画之了。

        鲁迅又说:“连叶灵凤所抄袭来的‘阴阳脸’也还不足以淋漓尽致地为他们自己写照”,这“阴阳脸”也该是“翻脸”吧。

        日记中就是这一点点。但还有如下有关鲁迅的记载。

        一九五一年十月十七日:“后日为鲁迅逝世十五周年纪念,搜集材料为《星岛》编一特刊。《人民日报》有一木刻像,前曾剪存,现在颇合用了。作者徐综歧,似是新木刻家。编鲁迅逝世纪念稿,又从书简中取一信(给许广平的),制版作插图。”

        从这些看来,他对鲁迅还是很敬重的。

        一九六七年十月二十日:“读《大公报》转载许广平的一篇写周作人的文章,周已在去秋逝世。文章写得很恶刻,这里面提到了许多家庭弟兄间的恩怨。”他对许文似颇不以为然。

        二十四日:“翻阅《鲁迅日记》,想查阅有关出版比亚斯来画集的记载。未果。”

        另两处日记是因曹聚仁引起的。

        一九六二年六月一日:“读曹聚仁谈琼花文,谓赣州亦有一株琼花,系阮元移植者,称为玉树琼花之室,此则我所不及知者。曹谓我读书渊博而自谦云云。”

        一九六七年三月十八日:“曹聚仁在一篇文章里谈鲁迅,谓鲁迅也有不知之事,也会有错处。说他渊博之处,未必及得上我云云,未免扯得太远,怎么可以说我还比鲁迅更渊博呢。曹兄一向赞我够得上是一个通人,这次未免赞得太过分了。”

        这两次的日记显出他是并不自以为是的。他佩服鲁迅的渊博,自以为不及,并没有因受赞而自鸣得意。

        一九五一年九月五日:“整理剪存已发表的文稿。决定将若干篇关于藏书家的译文编成一集,以应李辉英之约,书名拟《爱书家的散步》或《爱书家的假日》。”

        他这个爱书家终于没有出版“爱书家”,无论是“散步”或“假日”。

        九月十六日:“以月儿弯弯照九州为题,写打油诗十首,对时事,为某君为美国人编画报(按:指《四海》画报)等事:有所讽刺。”叶灵凤平日不写诗,忽然一口气写了十首,真是少见。他夫人赵克臻倒是写诗的,还出过一小本薄薄的诗集。

        十月一日:“今日为人民政府成立三周年纪念。晚间参加在金陵酒家举行之新闻出版界同人庆祝会,聚餐者近千人。场面颇热闹。报馆不参加国庆庆祝会。我等皆用个人名义去参加。今日在《星岛》刊了一张腰鼓舞的剪纸,表示个人心意。”他在《星岛》是被视为左派的。

        一九六二年六月十五日;“柳木下来闲谈。借去日本新村出的选集一册,其中有关于伊索寓言中译本的文章。此书在明朝已有中译,初名《况义》,后名《意拾寓言》。”

        一九六七年四月二日:“有三个在理发店工作的青年也是爱好新文艺的,自己几个人创办了一个小刊物,取名《新作品》,已经出版了两期。这家‘立克尔’理发店就在我们对面;他们打听出我是谁,这三个爱好文艺的理发师就登门来拜访,两个姓刘,一个姓舒,态度都很诚挚,因为谈了文艺创作的一个修养问题,劝他们不要骛新,不要取巧,一定要脚踏实地的去学习。在理发这一行中有这样爱好文艺的青年,实在是难得的。”

        四月二十七日:“灯下读新购得的《金陵沿革表》,始知南京除金陵、建康、建业、白下等等名称之外,另有其他少见少用的名称,不下一二十个之多,如濑绪,平陵(春秋时代用),临江,胡孰(晋代用)等等,乃是少人知的。又,南京古属扬州所治,今则扬州偏处于江北,成为一县了。在三国以前,扬州有南扬州、北扬州之分,以江为界,分治所属各县郡。”

        五月一日:“写《家乡名称沿革的考证》,共三千字。以金陵最古,南京最新,我最喜欢白下、白门,潇洒清新可喜,年轻时以‘白门秋生’为笔名。南京又曾称丹杨。杨字从木,不同于丹阳。据说由于当时山上多赤柳,因以丹杨为名。”

        他不仅年轻时用“白门秋生”为笔名,晚年也还在用,用来写些有关性事的掌故。

        五月八日:“台湾出版的《纯文艺》月刊。有人评论郁达夫的旧诗,将两首七律当作四首绝句来评论,由四句一排,曰其一其二,如此也有资格谈旧诗,可令人大笑。”这种笑话在大陆也屡屡有过,不是把一首律诗当成是两首绝句,就是把两首绝句当成一首律诗。

        一九六八年五月十三日:“报上有一篇介绍黎烈文的文章(此人现在台湾),说他编《自由谈》对于提供杂文与鲁迅如何交好等等。不知黎能够进入申报馆,全凭史量才的关系。而黎有一妹拜史为干爹(闻有不可说的秘密关系)。黎遂经常出入史之门。他本在商务任校对,后来能往法国留学,也是出于史之帮助。此事现即少人知。当时张资平因小说被腰斩,曾讥黎‘以姊妹嫁作商人妾’,倒骂得对!”

        张资平骂得其实并不对。当年黎烈文腰斩他的小说后,他在《时事新报》上刊登启事,说:“我不单无资本家的出版者为我提拔,又无姐妹嫁作大商人为妾,以谋得一编辑以自豪。”黎烈文其后也在《时事新报》发了启事,加以驳斥:“烈文去岁游欧归来,客居沪上,因《申报》总理史量才先生系世交长辈,故常往访候。史先生以烈文未入过任何党派,且留欧时专治文学,故令加入《申报》编辑《自由谈》。不料近两月来,有三角恋爱小说商张资平,因烈文停登其长篇小说,怀恨入骨,常在各大小刊物,造谣诬蔑,挑拨陷害,无所不至……昨日又在《青光》栏上登一启事,含沙射影,肆意诬毁,其中有‘又无姐妹嫁作大商人为妾’一语,张氏启事既系对《自由谈》而发,而烈文现为《自由谈》编辑人,自不得不有所表白。烈文只胞妹两人,长应元未嫁早死,次友元现在长沙某校读书,亦未嫁人,均未出过湖南一步。张某之言或系一种由衷的遗恨,或另有所指,或系一种病发作,犹如疯犬之狂吠,则非烈文所知耳。”这启事叶灵凤不会没有看到,只是不知何以还说张资平“骂得对”?

文章版权归《书城》所有,转载请与《书城》编辑部联系
(Email:
shucheng@99read.com )

思想.文化.书评月刊 定价:人民币12元
目录
第四十一期 2009年10月号
第四十期 2009年9月号
第三十七期 2009年6月号
第三十六期 2009年5月号
第三十五期 2009年4月号
第三十三期 2009年2月号
第三十二期 2009年1月号
第三十一期 2008年12月号
第三十期 2008年11月号
第二十九期 2008年10月号
第二十八期 2008年9月号
第二十七期 2008年8月号
第二十六期 2008年7月号
第二十五期 2008年6月号
第二十四期 2008年5月号
第二十三期 2008年4月号
第二十二期 2008年3月号
第二十一期 2008年2月号
第二十期 2008年1月号
第十九期 2007年12月号
第十八期 2007年11月号
第十七期 2007年10月号
第十六期 2007年9月号
第十五期 2007年8月号
第十四期 2007年7月号
第十三期 2007年6月号
第十二期 2007年5月号
第十一期 2007年4月号
第十期 2007年3月号
第九期 2007年2月号
第八期 2007年1月号
第七期 2006年12月号
第六期 2006年11月号
第五期 2006年10月号
第四期 2006年9月号
第三期 2006年8月号
第二期 2006年7月号
第一期 2006年6月号
---- 待续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