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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鱼一生:致《书城》编辑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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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书城》编辑的一封信

---双鱼一生

贵刊二〇〇七年三月号仇鹿鸣《六朝旧事随流水》一文中有云:“一九五七年,江苏省文化局副局长朱偰因力主保护南京城墙而被打成右派,迭遭迫害,含冤而死,南京城墙也没能够保住。”这短短一句话,竟有四处错误,或者说容易造成读者的四种误解:其一,朱偰“力主保护南京城墙”是在一九五七年;其二,朱偰“含冤而死”也是在一九五七年;其三,朱偰是在“江苏省文化局副局长”任上“含冤而死”的;其四,朱偰“含冤而死”时是“右派”身份。

可惜,以上四点,没有一点符合历史真相!

其一,朱偰“力主保护南京城墙”,是一九五六年八月的事情,而非一九五七年。当时他在“江苏省文化局副局长”任上,分管文物保护和博物馆,兼负责省国画院筹建任务。一九五六年八月,朱偰突接紧急报告:南京有关部门以建设需要为由正在拆毁城墙;石头城南北一段是东吴和南朝的遗迹,却被敲碎用于铺路。朱偰不惜冒犯当时南京市的“一把手”柯庆施,要求停止这种毁城行为;同时,他还在报纸和电台发表文章、广播讲话,并四处奔走,动员社会各界制止这场灾难。结果,南京终于保住了可藏兵三千的中华门城堡,但门东、门西,规模和中华门相同的通济门,还有太平门、金川门、草场门、水西门等,都已毁于一旦,六十七里明古城墙只剩下断断续续四十多里了。

其二,朱偰“含冤而死”是在一九六八年七月十五日,而非一九五七年。“文革”一开始,朱偰即遭遇灭顶之灾:一九六六年八、九月间,他被多次抄家,家具被抢光,磁器被砸光,存书被烧光。在“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中,朱偰竟被疑为“国民党特务”而惨遭毒打,终于含冤自杀。

其三,朱偰是在“江苏图书管理委员会副主任”任上“含冤而死”的,而非在“江苏省文化局副局长”任上。一九五七年“反右”期间,时任“江苏省文化局副局长”的朱偰,被撤消一切职务,下放到江苏人民出版社当编辑;一九六一年调任“江苏图书管理委员会副主任”,“江苏图书管理委员会”当时设在南京图书馆内。

其四,朱偰“含冤而死”时已摘掉“右派”帽子,而非以“右派”身份“迭遭迫害,含冤而死”。一九五七年,朱偰之所以被定为“右派”,是因为他的护城善举被定性为“攻击市委,猖狂向党进攻”。但早在一九六一年,朱偰的“右派”帽子已被摘掉,七年之后,他才在“文革”中“含冤而死”。关于朱偰的“右派”帽子问题,曾任江苏省作协主席的作家艾煊,后来专门写了《帽子和城墙》一文,他说:“朱偰的那一顶难受的紧箍帽子,为南京人换回了一座中华门。因此有人建议,南京人是否可用社会集资,在中华门城堡上为朱偰立一塑像。”

今年四月十五日,是朱偰先生诞生百年纪念日,听说南京方面真的有人动议为他塑像,媒体上提到他的文章也颇不少。我想,只要历史文化遗产得以恒久传承,朱偰先生哪里会在乎这些百年之后的虚名与哀荣!但对写文章缅怀先生的朋友来说,却应当像先生当年撰述《金陵古迹图考》、《建康兰陵六朝陵墓图考》、《金陵古迹名胜影集》等煌煌大著一样,本着扎实的考据功夫,把先生的生平事迹清晰地梳理和准确地传达出去。——毕竟,我们不能让当年“含冤而死”的朱偰先生,在今天由于我们的粗疏而新添些许“冤情”了。专此即颂
春祺

双鱼一生
丁亥谷雨后三日,京华青山不见我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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