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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裳:凤城一月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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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吴晗夫妇在平山县李家庄

 

凤城一月记

---作者:黄裳

小引

一九四九年底,我随《文汇报》总经理严宝礼赴港洽商购纸,勾留约一月。乘船北返。我不耐海行寂寞,在烟台先下了船,乘火车经济南到天津。津沽是我旧游之地,暌隔多年,不忍即去,因而留连了几天,才到北京。这册旧日记,从一九五○年元日开始,时历一月,全部照录,只于各别文字少加修饰,事实并无变动。其应加说明处,别加案语,以便观览。

一月一日

在天津。寓利顺德饭店。

早起,雪霁。泥泞满街。而天不大寒。出,至“运通”,访马君,不遇。即至《进步日报》访孟秋江兄,谈至十一时半。仍至“运通”取款,至正阳春饭。此余十余年前曾到之处。入夜,灯明如雪,大师父持刀片羊肉之光景依稀如在目前。至“劝业”、“天祥”观书,买明本《会稽三赋》、清初精刻桃花纸印本《谦谷集》及万历本《杨道行集》(残)等三种。

至北大关访故居。见四叔、四婶及震昌皆在,困苦不堪。四叔见余来喜甚,即沽酒同饮,话旧事。念“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之诗,觉老杜之伟大。夜七时许辞出,又到南市,访姥姥、老姨,亦均好。出而去“小梨园”,客满;至“大观园”,亦客满。乃复至“天祥”观书,见嘉靖刊《李杜合集》、《容斋五笔》等,均不恶,系周叔弢旧藏售出者,议价未谐。出而至“劝业”三楼吃茶,十一时归旅馆,震弟同宿。

一月二日

晨八时起身,与震弟去“天祥”后门茶肆吃早点。又到南开,荒凉得吓人。走进中楼,到花园,真是“举目无故物”了。在×斋看见任启南,叩门入访,坐谈移时。此当年舍监先生,现已白发盈颠了。

冷得很。到东门里,有两家书店。都进去看过。都可谈。购得旧抄吴兔床校本《沈下贤集》及琉球纸印阮元朱笔题记之金石书一册,价十一万元。

又见万历本《郭美命合并黄离草》三十卷,甚罕见,只《千顷堂书目》有之,但仅作十卷。索泉五十万元。又见吴骞批汲古阁本《贾长江集》,谈周叔弢等天津藏书家故事,颇畅。
回“梨栈”午饭。饭后去“天祥”,看明黑格抄本《盛世词林乐府大全》,半页九行,行二十字。分子丑等十二集,以中吕宫等分类,杂抄各曲牌,索二百四十万,价昂惊人而书不恶,此等书必询郑西谛始能知良否也。

四时去三北码头,又返起士林吃咖啡蛋糕,又返码头,九时始接到。去“小梨园”小坐,即归寝。
得“未名丛刊”初版本《小约翰》一册。

一月三日

带严、任两位到“文利号”早餐。昔常来此处吃冰,已久违矣。吃炸元宵及清汤小包,殊不知后者类似春卷,汤一杯,似红茶,几成笑话。

访秋江,遇施克。

午秋江约在一川菜馆饭。饮酒少许。畅谈。去张庄大桥,从墙子河边过,经小孟庄,遥望永兴里一号,不禁引人遐思,此地之柳荫河畔,皆当年游钓之地也。

访书不得,即回旅馆。赵伯南(红叶)君在座。伊任《天津日报》采访部主任,约去“克林”晚饭,系俄国大菜,亦有清汤小包及包子鸡、牛肉火锅、铁扒十锦等,皆未曾吃过之新鲜花样。

夜在旅馆沐浴休息。避寒不出。如明日不行,将往访周叔弢先生,不知能否一见“自庄严堪”主人否?

今晨未起,东门里贾人即送阮元手题之《钟鼎款识》及《沈下贤集》来。“天祥”贾人送来元刊本《千金方》,热闹之至。

买罗振玉《大云书库藏书题识》一册。理发。

一月四日

晨起,在“起士林”吃早点。整理行装。嘉尧中午离此返沪。

下午往访周叔弢丈,谈藏书诸事颇畅。本拟去“自庄严堪”观书,会其今夜有约不果。周丈说好书如女子,刻版精如先天身材好,印刷好则后天好也。有名人印章藏记则如燕支脂粉,有好装潢则如衣锦绣,更加名人批点,则风神绰约、举止可人矣。其论甚妙。并劝买书应首重精品,如一年只收三五书,虽出价少昂而实不浪费。佳书一部且胜劣书十百也。又告其平生藏书经历,甚妙。如能多聆雅论,所得当更不少。周丈更以名片相赐,至平当往访赵斐云,一观天禄琳瑯诸书也。傅沅叔弃世亦自周丈处得闻之。

李厚方君约在美丽川菜馆饭,吃烤鸭。

夜复冲寒至宝林堂,以《沈下贤集》易得刘燕庭抄本柳开《河东集》两册,又获《白石诗词合集》精刻本两册,系乾隆陆钟辉刻,印颇精。谈两小时。又闻津估藻玉堂自吴氏获水浸宋本《通鉴纪事本末》及季沧苇藏宋眉山本《陈书》,又宋本《诗经》诸书流传掌故。

“天祥”某估人告有宋本《周濂溪集》,约金一条可得。以此观之,天津书尚不少,如有力正不患无书也。

[案] 周叔弢“藏书五好”之说,流传一时。有多种版本。传闻异词,这是我亲闻最早说法。其买书贵精而不在多之谈,也是名论。看他毕生聚书而藏书目仅一小册,比瞿、丁诸家煌煌数十册者大异。而目中无一非名品,可见其选藏之旨趣矣。叔弢先生儿子杲良和我是南开中学同班同学,因此以世交晚辈礼相见。天津一别后数十年始再见于北京,他时年九十一矣。耳目聪明,谈书不倦,后数通书问,多道藏书事,未几逝世,逝前一月尚以自刻《屈原赋注》一书相寄。

一月五日

今天离津去京。十一时十分自东站启行,下午一时半抵京。熙修、静远来接。即去中旅社。去东安市场东来顺午饭。烧羊肉、炮三样皆至佳,饱餐。买冰糖葫芦。至灯市口办事处小坐。静远为买明夜戏票,系谭富英的《渔夫恨》。又到东安市场小游,买书两册。在一处吃咖啡,与静远长谈。

回旅馆。宦乡来。稍谈即去。

至前门外鲜鱼口夜饭。即去祖家街访仁渊兄。欢然道故,围炉畅谈,十一时归。

月明而不寒。下午一时许有风沙。

[案] 日记只是流水账似的记事,没有细写初抵新都时的感受。简单地表述,可用兴奋、激动之类的字眼,但这是远远不能表达的。也许可以说,人人都是以“胜利者”的激动心情踏入国门的。不同的人物,包括对建国献出了大小不等的功勋者,也自然包括了饱受反动统治者残酷迫害,一直以种种不同方式挣扎抗争的群众。他们都是“胜利者”,同样踏着豪迈的步伐走进了新都。五十多年后想再追忆当日的心情,是不可能的。我想抄引当日自己在《新北京》中写的一段话,或可多少保留旧时的观感。“怀着无比兴奋的心情,来到了新都。车子过了永定门,远远看见哈德门的城楼,北京城笼罩着一层雾,太阳探出头来,雾慢慢给澄清了。金黄色的阳光照耀在路上,路上走着牛车、骆驼。太阳光照在红墙绿瓦的庙宇上,发着闪烁的光亮。心里有说不出的冲动。”

蒋仁渊是我的好友,大学同学,抗战中同做“翻译官”,同住在印度兰伽。他是蒋梦麟的儿子。在昆明、重庆、南京、北京,我们都是亲密的游伴。

一月六日

早晨在前门外大街吃杏仁茶,多年不曾吃了。

到琉璃厂,跑了两三家书店。看了装在大内档案的麻袋中捡出之宋元本残叶,在富晋书社买抄本《痴婆子传》一小册,饭于泰丰楼。

午后去隆福寺看书。周游书店五六家,见残宋本《苕溪渔隐丛话》,刻甚精。约三四十万元可得。又傅沅叔旧藏之王状元本《苏诗》,刷印不早,约在宋元之际。为周叔弢旧藏,因易书而归傅。

到修绠堂访孙助廉。见最初印之彩印本《程氏墨苑》,即郑振铎所诧为国宝者(此是另一部)。价约二百四十万。买《静嘉堂文库书影》、《近畿旧本图录》、《文求堂书影》及明善堂旧藏明刻《童蒙训》等四种,用二十三万元。

又于他肆获旧抄《影梅庵忆语》。夜六时许辞出,返灯市口办事处,同去“惠而康”晚饭。有烤鸭甚美。座中有范长江、宦乡、徐盈、子冈等。

饭后去“民主”,观谭富英、杨荣环改良“四郎探母”,无大改动。夜深返旅舍。

一月七日

晨静远来,同去看马老(叙伦),未遇。又去北海团城访郑西谛,尚滞沪未返,只一看玉佛而已。去漪兰堂吃肉末烧饼,颇佳。见女学生溜冰者甚多。

返寓,去厚德福午饭。

午后至辛寺胡同访马老夷初,较在沪时苍老多矣。谈移时辞出。返前门外,又到玉华台饭。王思曙、杨培新等皆至。菜甚好。饭后去东安市场散步,买豌豆黄归寓食之。

一月八日

晨十时仁渊来,一起出去散步,到琉璃厂去看书。先到来薰阁,有残书一屋之多,其中颇有旧本,有暇当来拣选若干。得董康刻《燕子笺》,系马隅卿“不登大雅堂”的故物。书前有王孝慈手抚女主角郦飞云、华行云像两叶,工丽绝伦,与原刊无异。泉四万五千元。(黄、王、马都是小说戏曲收藏家,尤重插图。此书虽只近刻,然汇三家于一书,殊难得)。闻主人新得万历刻《水浒》,甚得意,已付影印,且有毛主席题字,云将以原书持赠主席。继至文禄堂,晤王晋卿,坐谈移时。见中统本《史记》及桃花纸印《渔洋精华录》,夸为孤本,又云有天禄琳瑯旧藏宋本某书半部,已以四十万元让归故宫。又有宋本《古文苑》及《记纂渊海》二书在待售中。

午饭于杨梅竹斜街,饮酒微醉,返旅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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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吴晗与袁震结婚照

与静远去清华园,晤林徽因、李广田、袁震(吴晗夫人)、张奚若、钱钟书。张公谈锋甚健,送我等至门外,又立谈京戏十分钟。张告今夜怀仁堂有招待戏,惟“戏提调”不佳,如梅之《别姬》甚劣,而不得不观之类是也。谭富英有老毛病,然在毛主席前必不敢懈怠,亦可称赞。谈到程砚秋,说简直像妖怪,面如雪盆,身如五十三加仑汽油桶,俱可发噱。又称此种招待戏为“供奉戏”。至于马彦祥等之禁戏若干出,则邓叔存所最痛心者。此老谈风之健,真令人佩服。

晚上在东来顺吃涮羊肉,与静远共吃七盆,饱极。饭后仍去隆福寺观书,携嘉靖刻《三谢诗》返。又在修文堂见“王状元注苏诗”,实宋元之际刻。贾人又告彩印本《墨苑》进价实为十万元。

蕴珍巴金来信,即覆。

闻张菊生丈中风之讯。

[案] 在京期间我为报纸写了几篇通讯,后来收进一本小书《新北京》里。可惜两次最成功的访问都未能作专题报导。一次是访钱钟书,一次是访张奚若。两次都是长时间的畅谈,而且是无话不谈,言无不尽。张先生是陕西人,钱先生是无锡人,两位都畅所欲言,慷慨论事,无保留地评论人物,但风格不同。一位是“大江东去”,一位是“晓风残月”。但其尖锐则同。张先生的客房里挂着黄晦闻(节)写的对联。他俩都是老同盟会员,因此相熟的吧,我猜。黄晦闻是我爱重的诗人。我在通讯里曾介绍过他几联有名的断句。但最重要的名句却遗漏了。那一联是“敢谓邦人无父母,空看党局付儿孙”。晦闻的《蒹葭楼诗》中也不收。他的遗集是汪精卫出资刊行的,哪里肯收这样戟指痛骂的诗!

张先生的谈话,只剩下保留在日记里这一点。

“戏提调”是旧时代安排堂会剧目等事务人的专称。建国初有一次在中南海招待起义将领的晚会,“戏提调”竟将《战宛城》安排在大轴,因欠妥而受到了批评。细想岂止是“欠妥”,实在是大大的不妥。可见此一工作,看似简单,其实是很不容易担当的。

张先生谈到了梅、程,《别姬》原是生旦并重的戏。自杨小楼死后,就没有过一位合格的霸王。金少山也罢,刘连荣、袁世海也罢,都不够份儿,撑不起半边天来。杨小楼对刘宗扬说过,《别姬》这出戏没什么,就是霸王得有足够的份儿。不过四十岁别唱这出。(据朱家溍文)杨小楼所说的“份儿”,是对《别姬》里霸王演员最重的要求。——身份品格。只剩下虞姬独支大厦,靠“夜深沉”伴奏的剑舞,到伏剑而死作结。成了一出失去平衡的舞剧。而观众震于过去的盛名,偏爱此剧,梅先生晚年的“梅八出”里以《别姬》最受欢迎,被视为名作。在内行观众中是另有看法的。

至于程先生的身体状况,更是值得同情的不可抗拒的自然现象。这些都不允许出现在报导中。荀尚虽余勇可贾,但嗓子都退化了,致有“低音大合唱”之讥。总之,建国之初,京剧就已经露出颓势,亟待新一代的演员挺身而出,继承发展。初不待田汉、马彦祥出来禁戏,才陷于手足无措。
邓叔存是邓以蛰,是张先生的挚友,著名美学家,邓石如的裔孙,两弹元勋邓稼先的父亲。我写“念小翠花”,开篇就引了邓先生的一段话,“蒜瓣儿就凉水儿,凉水儿就蒜瓣儿,我是这样想你!这几句戏词,若用小翠花的嘴讲出来,越发干脆,没有挽回的余地。”就凭这一段话,就足以掂出这位美学家京剧欣赏的分量来了。

最近读了一册有意思的好书——何兆武先生写的《上学记》。特别感兴趣的是他写“西南联大”的部分,只可惜他写得太少了。我虽不是“联大”出身,可是有许多同学、朋友在“联大”读书或当助教。抗战中来往昆明,往往就借住在“联大”教员宿舍里,打地铺。所以对“联大”也有颇深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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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图为张奚若

 

《上学记》为张奚若设有专章。把他定性为“自由主义的改良主义”者,并认为他是主张共产党未必不能通过合法的手段取得政权的,这是长时期听课所得的印象。张先生文字矜贵,没有留下多少著述。从《上学记》里又知道一九四五的“政治协商会议”,张奚若先生被选为无党派代表,是共产党提名的。可见在一九四三年民主运动中张先生转向以后,反国民党反得厉害,并否认自己是国民党员。

《上学记》这以后就没有记张先生抗战后期直至解放的言行了,据我的印象,在“联大”,从学生到教员心目中,张奚若都是进步力量旗帜般的人物。从吴晗这样激进的教授和同学,提起张先生都持尊重、崇敬的态度,每有活动都必听取他的意见,可见张奚若在学运中的旗帜地位与作用。

建国后张先生与马叙伦分掌教育部,印象中张好像是高教部部长,后转任挂名的“中国人民外交学会”会长。《上学记》记,“一九五七年张先生几乎被打成右派,因为他总结了十六个字:‘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否定过去,迷信将来。’”还记下刘少奇批判他的话。就我的记忆,批判张奚若的十六字总结的是毛泽东,口气严刻得多,仅次于批判梁漱溟。刘少奇不过是帮腔而已。现在看来,从五七年“反右”开始,直至十年动乱,几乎无处找不到“十六个字”的影子。张奚若是“西南联大”政治系的主任,也是人民共和国的“国士”。

一月九日

九时许隆福寺书贾送宋本《苏诗》头本来观,中有“建安书塾”牌子;又天禄琳瑯宋本《孙子》三册,浙刻本,少有水湿,有“乾隆御览之宝”及“古稀天子”等三印。前者讨二万斤小米,后者金子一条。

一天风。寄蕴珍信。十一时许与静远、严公共去缸瓦市砂锅居吃酸菜白肉。堂倌否认他们的二百多年的原汤,但说那口锅是有两百多年历史的。

去办事处与浦熙修谈今后报纸改进计划。去沙滩访冯至、费青,长谈,至天色昏黑始辞出。又返办事处订请客计划。去开明,买精装本《干部必读》二册。

与严公去全聚德吃烤鸭,甚佳。唯价则殊昂,约较他肆贵一倍余。饭后在前门大街闲遛,九时返旅馆。

一月十日

天气晴好。上海有电报来,催严公速归。九时许即至办事处议今明请客事。旋即去沙滩北大红楼晤向觉明、费青、曾昭抡诸君,又去罗常培家,未遇。各留请帖而归。

午饭时宦乡来,约去欧美同学会,谈报馆事。归旅舍即写说帖一事。去东四八条三十五号访叶圣陶,未遇。至萃华楼。费孝通已到,快谈。同席者有李鸿礼、杨重野、程光锐、王思曙诸兄。

夜复去叶圣陶处,坐谈。十时始归。

[案] 宦乡是解放前《文汇报》的副总编辑。找我谈的是《文汇报》改组为中国青年团机关报事。谈得甚融洽。我立即将谈话要点写成说帖,以供报社领导参考。此后与宦乡还有几次接触,谈的都是此事。李、杨、程、王诸位都是旧“文汇”的同仁旧友。叶圣老已移居东四八条,直至逝世,都住在这里。

一月十一日

整日为报馆事奔波。

晨九时到市政府,与辰伯长谈至十时许辞出。即去玉华台。中午客纷纷至。有叶圣陶、马叙伦、吴晗、罗隆基、邵力子、钱端升、费青、老舍、罗常培、冯至、闻家驷、许德珩、向达、宦乡、樊弘、曾昭抡等,群贤毕至,真盛会也。吃酒不少。

下午在东四松竹斋洗澡,推拿甚可满意,五时许返旅馆。饭后与静远至老钱局西库司八号(乙)宦宅,宦乡尚未归。读《毛选》谈江西五度“围剿”事甚妙。九时到灯市口,又赶回旅馆,议报馆事。决定暂不提出,严先生返沪得一决定后,再返京办理。

[案] 报馆宴客名单,系我与浦二姐、静远等商议决定。当日宴会情形,日记未记。我只于“老舍在北京”一文中少少涉及。报馆前途,因严先生无权也不敢下定论,只好由他返沪商定后再作处理。

一月十二日

一早晨呆在旅馆里。

严公十时许回来,会商后定午后返沪。

中午去找(李)德伦。先会到李珏,是很好的一位小姐。在他家坐了一会。这座房子原是萧振瀛的住宅,他们的卧室内还挂着两幅齐白石的画。德伦回来,一起去东来顺吃涮羊肉,又溜市场书摊看书。分手后到隆福寺看书,得祁氏淡生堂旧藏明人别集一部,是残本,然书名极生,《龙云先生文集》,安成刘弇伟明著。残存卷七至十六。黑口,双栏,十行,十九字。看刻工,似在成化中。有木犀轩图记。又得《图书寮宋本书影》及《论语秘本影谱》等两册,皆日本影印本。

[案] “木犀轩”是李盛铎藏书室名。李的藏书后归北京大学。其藏书印流入市肆,估人每以之钤于旧本书上,以增声价,实皆非李氏藏书。

一月十三日

晨起,即去西总布胡同访浦禹峤,谈至十时许辞出。到东安市场,买棉鞋一双。

返旅社。静远来。共移行李至南小街羊尾巴胡同二十七号潘宅。潘老伯置酒招饮。

二时许到故宫博物院,访张庾楼先生。得参观天禄琳瑯宋本书。站在冷清清的大殿内看书,共见宋本约二十四种,精极。毛抄一种,毛子晋钤印之精,令人惊叹。其《周易本义》一书,七行、十五字。白麻纸,宋印,精极。观之心目俱爽。《扬子法言》书后有牌记,系书肆宣传品,用白话,有“专用上等好纸印造的”云云,值得注意。有名的宋本,如《经典释文》、《群经音辨》、《资治通鉴》、《四明志》等,皆得一一展观,可喜也。

离故宫即驱车至琉璃厂翰文斋观书。见旧抄本《绀珠集》,甚佳。得残宋元本零页及残明本书多种,用六万元。又在对面一肆中买墨一丸,“方寰氏监制”之“漱金家藏”墨,一万五千元,约道光前后所制。夜饭于一天津馆,驱车返寓,已十时许矣。

[案] 建国之初,国家博物院、图书馆仍恪守旧规,看书不难。我以一记者身份,即能得到亲手抚摩参观国藏善本的便利,绝无困难。绝非今日变为“藏珍楼”的图书馆所能想象。非但见书难于登天,所见也只能是微缩影本,又倡“创收”之新例,复印也计叶论钱,有如市肆。使读者视上图书馆为畏途。难怪人们视在国外图书馆所见、所历为奇观。重观旧日记,不免慨然。

一月十四日

九时起身。

十时许到北平图书馆,访赵万里,方去沪,未见。即下库观海源阁旧藏书。所藏“四经四史”,一一寓目。《史记》有抄配,《汉书》最佳。又见《宝晋山林集》尤好。见黄跋两三种,匆匆未全阅也。有冀小姐相陪,即冀叔英。

访仁渊。同去后门一带古董铺闲逛。得端砚一方,泉二万五千元。继去雍和宫,观喇嘛唪经及欢喜佛。摄影数张。返祖家街。仁渊取得月薪,乃共去“烤肉宛”大吃。有绿衣少妇,共立围炉,火光照耀,面晕浅春。在上海无此习俗。

遛西单商场,买小书五册。

去长安戏院看尚小云之《墨黛》。尚之扮相在“四大”(名旦)中尚属不恶,惟嗓音坏极,且唱中时时作态,使人作恶。

夜归祖家街宿。室内暖极。薄被犹觉其热。

一月十五日

九时起。与仁渊出游。在北河沿地摊得残明支那本《景德传灯录》多册。飘雪花,东单市场尚未出摊。

在东来顺午饭,遇吴清友及其夫人。

去琉璃厂,在通学斋晤孙殿起,即《贩书偶记》作者。谈移时。得《人境庐诗草》一部,八千元。
又到来薰阁,晤陈济川。买残明本甚多,用泉十四万元。中有《宋文鉴》之嘉靖刻本一叠,与余旧藏残本可以配合,惟尚缺序目一册耳。残本白棉纸印,阔大,有世学楼藏印,莫友芝手写书签。又有曹楝亭藏明初黑口本李白诗残卷,亦佳。

归羊尾巴胡同饭。夜理书,并作题记。

一月十六日

清晨即起。与静远到故宫门前乘清华校车去清华园。九时许到。先去西园十二号,吴辰伯先生在家。坐谈终朝。吃葡萄酒。午饭吃山西杏花村汾酒不少。

饭后去看梁思成先生,谈他的新北京计划。四时许访张奚若先生,大谈京戏。移时金岳霖、邓叔存俱来,仍坐谈。奚老兴致奇佳,大谈掌故。如北平解放之与邓、傅,又新国旗之形成、金箍棒等,皆秘史也。

七时在吴宅饭。又饮酒不少。饭后出去。与辰伯先生访冯友兰、吴景超等。已夜深。辰伯说,有一人不可不见,乃又到美教授温特家,长谈。十一时返寓,即寝于西园十二号。

[案] 吴晗是接收清华的主要负责人。仍住在旧居西园十二号,还是过去分给三等教员的宿舍,平房。钱钟书是新聘的教授,就分配到教授住宅一处。夫妇两人住在空落落的大房子里,没有家具也没有陈设,也没有什么意思。吴晗家里也没有什么书。客室里窗台上放着两瓶朋友送的汾酒。我们两人一下子就一气喝光了。酒后去访问教授,吴晗说,温特不可不看。于是我写的通讯里就有了一篇《温特》。吴景超的访问是和冯友兰写在同一篇通讯里。吴冯二位给我留下的印象是不同的。吴景超是典型的旧知识分子,老实的书呆子。冯就不同。一九四六年在重庆我就访问过他,留下了两篇访问记。现在不同了,吴晗突然醉醺醺的带了一个记者来访问,不知道是什么路数,于是首先就捧出毛泽东写给他的一封短信给我们看,有如护身符,很有意思,也真实地显示出他当时的处境与心情。

更有意思的是梁宅的谈话。梁思成兴致高昂地谈他对新北京建设的构思蓝图,却绝不会料到后来碰到如许挫折,而以一顶“大屋顶”设计师的帽子作结。日记里没有说到林徽因,其实她是在场的。不过是偃卧在短榻上,没有说话。就在榻后墙上挂着一幅她盛年的着色照片,使人怀疑两者是否真的是同一个人。

一月十七日

早晨六时半起,吴辰伯七时许去市府。我取过案上一部《五十万卷楼藏书志》来翻看。文字实在不高明,但所著录的书我也有几种,读来似乎少有趣味。与吴夫人袁震大谈,颇了解了些清华的情况。

十时许去图书馆,见吴景超,作了一小时的访问。然后去书库看“善本”。实在没有什么好书。但有刘半农旧藏书不少。其中贯华堂本《水浒传》,即中华影印的底本。

午饭后与静远去颐和园,是骑自行车去的。看了西太后的寝室等处,从前似都未曾留意过。上排云殿喝茶,大谈其京戏。直到茶馆的人来催,才离开。

到海淀,买莲花白一小瓶。

在朱德熙家晚饭,饮酒薄醉。然后去看费孝通,未遇,访邓三爷,亦未遇。乃转到钱钟书处,谈两小时。大谈文人种种。夜宿朱家。

[案] 关于访问钱钟书的经过,三十年后我才写了一篇“槐聚词人”,副题是“一篇积压了三十年的报道”,收在《榆下说书》里。三十年过去,记忆残留的不多了。两小时中他的谈笑,已全忘记。还出现了错误。我说他俩对坐在两把椅子上对谈,其实坐的不是椅子,是两只竖起的木箱,权当椅子。这是默存后来自己指出的。

一月十八日

昨夜几二时始就寝,今晨八时即起身。去看费孝通,为“文汇”约好了一篇“清华一年”。费更托买Parker一枝,费太太托静远买华丝葛四尺,此盖亦一典型人物。

访冯友兰,不遇。到图书馆看书。有元板书一部,清华“善本”,止于此矣。《善本影谱》,长泽规矩也编。只第一辑。有元刊本四种,尚可观。其余皆日本朝鲜活字本及抄本。

中饭仍在德熙家吃。饭后登车,四时许到城内。取照片。为吴晗所摄一帧甚佳。到青年会对过之某池洗澡,六时半返潘宅晚饭,仍饮酒三杯。
阅报,知周叔弢当选天津副市长。

一月十九日

早晨到北大图书馆看书。仅看了李氏木犀所藏书的一部分,而马隅卿书则未能翻阅也。李氏所藏书多残宋本,而皆为精品。所见凡数十种。其中以《说苑》等最佳。海源阁故物亦有数种,与北平馆所见之《史记》皆为“四经四史斋”中物,不知何也。

中午访德伦兄,同返其家午饭。饭后访白云生、侯永奎、侯玉山、赵金蓉、田菊林等,详谈甚畅,为摄数影。四时许访金紫光同志,人甚通达,畅谈至夜,留饭。

晚上去“凤凰厅”听杂耍。末场之“新探亲家”颇佳。

[案] 当时向觉明是北大图书馆馆长。看见他一个人穿了大衣坐在办公室里,冷得很。说想看看藏书,即便答应,随便进书库去,无任何手续,也无人相陪。记得第一本拿到的书,是元刻许浑的诗集,有黄跋,被黄丕烈误题为宋刻的。回忆旧事,真如梦寐。这和今天门禁森严的“藏珍楼”实在是天差地远了。

一月二十日

一早就到北大图书馆去看马隅卿的旧藏书。颇读了几种猥亵书,如《杏花天》等。多为木刻本,但都草草刻成,无一精本。又见有将“燕子笺”衍为故事者。天一阁旧藏的《雨窗欹枕集》也见到了。最佳者为万历本百二十回《水浒》,有图精极。十一时出来,到隆福寺,于文奎堂得残明翻宋本《诗人玉屑》,存卷一之十六。书甚佳,泉二万元。

午饭回来吃。饮酒。二时许去北京饭店访老舍。坐谈,约下星期二去拿鼓词的稿子。

到西三条鲁迅故居瞻礼。

又到八道湾看周作人,谈了一会。回西单,吃包子。一看书摊,买得旧抄本《玉井樵唱》,系元人尹廷高的诗集。

得凤子、巴金信。

[案] 全国以收藏猥亵书著名的南有周越然,北有马隅卿、傅惜华。周书未见,不详。马傅两家书都曾浏览。傅惜华曾约我到他的“碧蕖馆”看书,在书案上陈列了数十百种,不只是书,还有明刻版画,都是这类东西。看过马傅两家藏书,不禁胃口大倒。谁要找公式化的典型作品就在这里了。要说这种书有无收藏价值,却也不好说。至少在性心理、民俗学的研究上,它们是有非凡的价值的。近见有人称赞潘光旦译蔼理斯的《性心理学》如何出色,理由就是译者所加的几百条小注。可惜潘先生虽然博览,但所见只是常见的笔记小说之类。他如能得见马傅两家书,堪作附注的材料,真是俯拾即是。不过要先埋伏一笔“但书”在这里。也可能潘先生也多少见过这种材料,因顾忌不敢引用也说不定。

回想自己买书多年,架上却少有此类猥亵书,这不能不归功于在北京开了眼界,受了教育。算来算去,虽不多,也有四种。一种是《杏花天》,偶然遇见,有如故友重逢,就留下了。另一种是大大有名的《痴婆子传》,也是此番在北京买的。另一种是“人文”影印的附图本《金瓶梅词话》,“文革”初被造反派指名掠去。“文革”后单位查找此书,还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不久此书与《痴婆子传》就一起发还了。第四种是图,名《叙情案》,明万历刻白棉纸印本。这是罕见的版画书,通体圆图(俗称“月光图”)此种刻法起于何时,在美术史研究界向无定论。有人说清初始有,有人认为明末即已开始流行。作为断代研究的实物,此书自有其重要文献价值。我设法得到了影印本,与其他明代版画放在一起。“文革”中全部藏书俱被抄没充公,被存于一家大图书馆里保管。两年前我据查抄当时的底目,写信给图书馆,请求查找补还。得到一封公文式的覆信。后按该馆要求,按程序办理,几经周折,并经市委负责同志批示,要求予以重视、妥加处理。但至今音信渺然。写信去问,也置之不答。请求发还书中,有见于《中国古籍善本书目》者,著明原书确在该馆,本来一索可得,也不予理会。一种扑面而来的衙门气,使人不知所措。抄家物资应予发还,国家早有明令,而同为文化机构,在执行时却采取双重标准,也是难以理解的。

上世纪三十年代,希特勒治下的德国,曾发生大烧性书事件,将世界著名的侯施斐尔教授的性学院收藏全部焚毁,曾引起周作人的注意,撰文评论。焚书之际,并高声欢呼“日尔曼之妇女兮,今已予以保护兮!”今日我国部分文博单位的处理方法进步多了,性心理研究虽未成显学,但书籍、文物不加焚毁,只是禁锢。总算较希公略胜一筹。但视科研与扫黄为一事的陈旧观念,依旧未变。

一月二十一日

大风,严寒。

早晨去办事处小坐。下午仁渊来。同去北大图书馆看书,四时半出。去隆福寺,得旧纸一束。又在修绠堂得残明黑口本《梦溪笔谈》三册。

夜归。朱德熙来谈。

一月二十二日

今日仍为风天。晨到德伦处谈。午返寓饭,复饮酒。仁渊来,同去天坛。在三轮车中睡去。抵天坛后,大风作寒,几令僵冻。无已,避于祈年殿中,始少好。此建筑成于明季,为我国历史上最美丽建筑之一。

去天桥。因大风扬尘故,意兴全无。入一茶园听清唱,歌女如鬼,此平民娱乐场所状态。不能久坐,转去门框胡同吃豆尺糕。又于一明季开设之肆中买牛肉,果不恶。又至六必居买酱菜。并观钤山堂严氏所书扁额,乌金字,甚美。

夜至帅府园,看德伦他们的演出。有《游园》、《夜奔》、《嫁妹》等折,俱不恶。于今日为广陵散矣。

一月二十三日

晨到车站,十时许车到。严、徐、高三位同来。即赴中国旅行社。

中午在厚德福饭。中州菜颇美。下午去办事处小坐,仍归旅馆。晚上在“都一处”饭,吃面食。

夜与徐公到三庆听戏。有新角张金波,唱《连环套》,能唱唢呐腔,殊不恶。惟身段僵硬,不理想耳。十二时许步归。

今日午后仍到北大图书馆,阅马氏书。读《迷史》残本三卷毕。所写尚不落俗套。又录得其所藏色情小说共十七种。《奇缘记》、《蕉叶帕》、《迷史》、《花阵奇》、《比目鱼》、《桃花影》、《定情人》、《醉春风》、《牡丹奇缘》、《觅莲记》、《意外缘》、《归莲梦》、《杏花天》、《绣屏缘》、《警寤钟》、《催晓梦》、《双缘快史》。

又有铅活字《如意君传》四大册,题“第一快活奇书”,然书中并无违碍语,不知何也。

一月二十四日

晨十时许,陪三位到办事处。中午去玉华台小吃。午后去看吴辰伯,坐谈。商《观察》、《新建设》及《周报》、《民主》合并事。

晚饭于萃华楼。宦乡来,谈报社大计。夜归旅社,由余缮好交新闻总署信。此为“文汇报”改变方向之历史文件,深可纪念。

一月二十五日

晨一行四众到大栅栏一家店的楼上吃牛骨髓及咖啡。诸公坦白畅谈,各述平生所见女性之美者,又对审美观点及平生经历,种种奇遇各述一番。

拿了吴晗的信到韩家潭春艳院生产教养所参观。一位女同志领我们到另一院去。正好,那里的妓女是苏州人。她们本来学习得好好的,见我们进来,又是乡亲,就一齐说“坐(口虐,此处待高高造字)”!据柯灵后来说,“这将那严肃气氛全给破坏了”。

中午赶到萃华楼吃饭。坐中有费青、储安平、张志让、吴晗、静远。谈四刊物合并事。吴晗说,不妨更名为“新民主建设观察周报”,亦有趣。

去看冯至与卞之琳。又到北海,照相多张。在冰场上溜了一会。

晚上去看圣陶。吴晗曾来过电话约吃饭。但并未来。见宋云彬。

早归,洗澡。写蕴珍、钦源信。

[案] 《上学记》也为吴晗立了专题。可惜只记了三件小事,无关宏旨。一件是做二房东,一件是逃空袭张皇失措,一件是清华为他立铜像。此事已在吴身后,他已无法表示意见了。我与他本不相识,因读了他在《清华学报》上发表的明史论文,觉得风格一新,有异于传统古板论文架子。听说是得到朱自清的支持,才登上了学报的。回沪在报社工作,主动写信请他写“旧史新谈”在报上发表。随后又认识了他的学生静远。报纸通过他们得到北平知识界、学界的种种动向。其时昆明以联大为中心的民主堡垒已移至北平。其中起积极活动与组织作用的是吴晗。

一九四八年吴晗避祸南来,始得相见。他是个热情的人,一见如故。善饮,与郑西谛都是好酒量。记得当时民主同盟的张澜、罗隆基被国民党软禁在虹桥疗养院,警卫森严,我曾陪吴晗前往探望。他俩密谈了许久,罗隆基将一封秘函交给吴晗,转给沈钧儒,要求沈老代表民盟向中共中央提出三个条件,着重提出与中共关系中的独立性,不惜使民盟成为在野党。一九五七年的吴晗已是民盟中的左派,他说罗隆基此函荒谬,没有将此信交给沈老。

建国初期,吴晗是十分活跃的人物,出任北京市副市长,是接收清华大学主要负责人,还关心文化战线重要舆论阵地的重组,步步紧跟,逐步放弃了独立思考。在北京的城市规划、建设问题上,和老朋友梁思成也发生了矛盾。其重要表现之一是《朱元璋传》的撰写。

“朱传”的初稿名《从僧钵到皇权》,撰于抗战中。后来几度发愿改写,特别是在西柏坡与毛泽东讨论此书后,更是立志重写,今本的《朱元璋传》与旧作已是面目全非了。

此书初写无疑是以蒋介石为批判对象的,包括吴晗当时写的多篇历史论文、杂文,都有相同的写作风格,在那时是被视为战斗檄文的。时移世换,却得了一个不光彩的新名号——影射史学。离开了时、地、人际关系、政治大局评说具体作品,是极易达成这样的结论的。

遍观历史传承下来的正史、野史,无论是官方作手还是独立撰作者,完全脱离时代、个人的影响而面对史实秉笔直书者,可谓绝无仅有。贤如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就发了好大一通牢骚。历数文王、孔丘……一大串历史人物的不幸遭遇,指出他们的著作都是有为而作,饱含了他们满腹牢骚的成果。鲁迅说《史记》是“无韵之离骚”。楚骚是怎样的作品,无人不承认它是发抒了政治斗争、个人处境而成的伟大诗篇。问题只在作者手腕之高低,成果的良窳。不宜不分青红皂白,而一律称之为“影射史学”。更无论别有用心者的曲解与构陷了。

我给李辉的信里,说到吴晗,有几句话,“他一直是紧跟,而缺乏自己清醒的思考,这是他的缺点。历次运动,直到反右,他只是以一个忠顺的政治棋子活动。……直到《海瑞罢官》,陷入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政治漩涡,终于死去。真是个悲剧。”可以作为对故友的浅薄而简单的认识。

一月二十六日

早晨到琉璃厂粹芬阁看杂志。买《剧学月刊》零本四册。又到同古堂。

中午返旅舍饭。偕严、高到烤肉宛吃肉。在对门肆中得季沧苇藏汪文盛刻《前汉书》一册,有季氏五印,俱佳。

访仁渊不遇。出而之琉璃厂,得印章二方。又得寿石工所藏乾隆旧墨二丸。到来薰阁翻旧书,选得佳本不少。因索价昂仅得数册。中有嘉靖刻道家书一种甚好。中有《兰关记》一种,题韩若云(署瑶华帝君)撰。颇似小说,罕见。又见东洋本《白氏文集》一部,缺一册。即《四部丛刊》影印底本。

夜到东四八条应叶圣陶、宋云彬约,饮酒甚畅。

一月二十七日

晨十时与季琳到韩家潭,看了两个院,与妓女谈了两小时。以其中一人所谈颇有内容,真故事,感动人。将为文记之。

午后去东安市场闲蹓,访东单小市,得镌佛像之端砚一方,甚佳。去看老舍,取得文稿一份。闻国剧改进局约王瑶卿、王凤卿、金仲仁、萧长华、马德成、尚和玉、谭小培等为名誉教授事。

夜到煤市街找致美斋,已关门歇业。即在泰丰楼饭。饭后与季琳去东四头条看茅盾。住在一所很漂亮的小洋楼中。小坐即辞出。去东安市场“吉祥”听杂耍大会。演员有侯宝林等。至夜十二时,未终场即归。

一月二十八日

晨与严、徐二公去太庙闲游。见清代诸帝、列祖列宗之神主及皇座。在太庙外长凳上闲坐负暄,极舒适。

下午到办事处与静远、熙修谈报馆诸事。即返旅舍。夜去大众剧场听谭富英的《渔夫恨》,不佳。谭不卖力气,无可观。

有一位李一平,系前云南省参议会议长,一起在全聚德夜饭,酒后大发牢骚。此公与吴瞿安(梅)至好,吴即病逝其家。

[案] 建国初北京京剧艺人皆心神不定,力图表现进步,如改《打渔杀家》为《渔夫恨》,最先将公堂一场改明场处理,萧恩受责后且当场演说抗议,词皆新编,富英演来颇感不伦不类,甚尴尬。再演即仍改回暗场。演艺界一般情况类此。

一月二十九日

他们今天去颐和园,我则去隆福寺。在带经堂见卢抱经批《读杜心解》、桃花纸印《带经堂全集》。余以五万元得残本旧抄《九灵山房集》三册,鲍以文校,张燕昌藏,又残弘治本后山诗一册。

看沈从文,相谈甚欢。又到老君堂访俞平伯。古槐书屋颇有阴森之感。拿到他的一首词稿。

到羊尾巴胡同潘家,留饭,饮酒,夜到大众剧场听谭富英之《定军山》与《阳平关》,皆谭门本派戏,虽不甚佳,然尚可听。

一月三十日

晨去团城看郑振铎。适他到局办公,即约今夜在惠尔康晚饭。

去北平图书馆访赵万里。看傅增湘书。无甚佳之本。见万历刻丛刻本《李义山文集》,刻印殊好。玉溪生诗明刻罕见,只存一二丛刻本。余只有嘉靖刻六卷本,即《四部丛刊》所用底本。今能得见明刻别本,自是欢喜。又见《洪范政鉴》及《通鉴》,即傅氏“双鉴楼”之双璧也。前者有周叔弢印,前在津时他曾说及此书。

访仁渊,下午出游。在北沟沿地摊上,以廉值得明刻《子华子》,盖称斤之物也。只一千五百元。又到琉璃厂看旧纸,颇多佳品。此是经营旧纸之专卖店。藏品多自故宫流出。又到来薰阁小坐。
夜到惠而康。座中有老舍、罗隆基,谈到九时归寓。

[案] 当日之海王村真不愧为一大文物博物馆,新旧书外,纸笔墨砚、雕版、治印、装帧,小器作、南纸店(专营文房用品,如荣宝斋),碑帖铺,古墨都有专营店铺。张(子高)、叶(恭绰)、张(絅伯)、尹(润生),《四家藏墨图录》中所收精品,大半得于此时。盖买者绝少而价复奇廉也。沈从文也颇注意旧纸,曾向我介绍海王村的旧纸店,说大可一看。说实在的,琉璃厂实在是一座伟大的博物馆,既可看、可学习又可买的去处。在建国之初,此一特色还保留得好好的。

一月三十一日

晨与铸公去琉璃厂闲行。晤陈济川,据他说山东聊城乡下尚有黄荛圃手跋书多种。只记得其一为唐《李卫公文集》,系明初红格抄本。尚有明初黑口本某书,书名失记。又清初刻本之有黄跋者不少。皆海源阁经两劫后流出者。

下午与季琳去生产教养院看妓女演出之戏,极佳。生活体验至深之故。又得郭君自述文一纸。
晚到民主(即开明)听荀慧生的《花田错》与《战宛城》双出。

二月一日

早起,推窗外望,天阴欲雪。九时起飘雪花。惟天气仍暖,至地即化。

十时,访辰伯于市府,小谈,十一时辞出。到隆福寺,买《白川集》及《观海堂书目》等两册。宋本苏诗价已跌至四百万元。

至静远家,理行装。饭后到旅馆,即赴车站。四时二十分离京赴沪。新京之游,至今适为二十八日。

车中遇臧克家君,系去济南开会者。

后记

前些时为《文汇报》“笔会”六十周年纪念写了一篇《<磁力>漫忆》,朋友读后见面时都夸我记忆力好。其实许多内容都是从旧日记里抄下来的。朋友们又说,这段日记想来一定颇有意思,劝我抄出来发表。我的日记记得十分简单,只是些人物来往,信件收发之类的流水账,只有一九五六年川滇之游,记得少详,也已整理发表过两次,青城之游与滇西纪行,因准备写旅行报导,所以记得少详。此外都是草草记事,毫无可观。这一卷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的北京日记,虽也同样有草率的缺点,但留下的人物印象、风物观感、书肆见闻,虽只一鳞半爪,读来倒另有一番趣味。五十年来,“年光逝水,世故惊涛”,人物的起伏升沉,风景的钜丽改换,读旧记时不免引起许多感慨。举一个例,我初访北平图书馆,看书时相陪的是冀叔英,日记里还误作季小姐,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几十年后已成为著名的版本专家,已在几年前故去了。日记中所记人物也几乎全部离世了。老杜诗“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用字不免过于严谨吝啬,今天读来,已经不合时宜,过于“保守”了。这就是虽然简略,还值得重抄一次的意思。因为简略,我又添写了几则“案”语,这是写《舞台生活四十年》时,与许姬传商量新创的写法。可以补充说明一些事实,也顺便说点意见。章实斋倡“六经皆史”说,其实岂止“六经”而已,凡有著作,都多少具有文献的价值,也就都是史。即使是“代圣贤立言”的官修史书,也还保留了可供参考、考订的史料。何况是出现于民间的“私史”几乎无一不是出于带有浓烈个人情感的作者之手。其撰写的倾向性与叙述的真实性都是鲜明而可贵的。加之以“影射史学”的认定,是过于偏颇了。

可以看出,这一卷日记中,是洋溢着欢快气氛的,新国初建的大欢乐处处呈现在篇页之中。这是必然的,无可掩饰的。在我全部记者生涯中,这是值得珍重不可或忘的一页。在发还的旧日记中,都曾经过审查,本本都被画满了红杠杠,只有这本最少。大都是画在我买书的记事之下。那用意是显然的。在北京我度过忙乱但快乐的一月,难怪我给李先生和蕴珍的信里说,北京的生活比上海有意思多了。大有“乐不思沪”之意。

二○○六年十月十七日

因抄原信一段,以当补遗。一月十四日信说,“天气好极了。晴暖,无风沙。外面走走,开心之至。今天搬到潘家来住了。太阳满室。看看书,写写信,实在比上海生活来得有意思。晚上去听尚小云新戏,大概不灵。谭富英‘打杀渔家’公堂一段,大讲新词,连他自己也脸红了。妙甚。”
又“潘家”系静远(潘齐亮)家。在羊尾巴胡同。

二○○六年十二月五日重校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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