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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是灾躲不过?

是灾躲不过?

--作者:安迪

    最近读了杨绛先生的新书《走到人生边上》,让我想到了一段往事和一本书。

    十多年前的一天,我去南京东路新华书店的学术书苑,刚走进书店,就有一个中年男子迎面而来,对我说:“我远远看你走来,你的眉心发黑,三个月之内必有大祸。”随后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写着佛教什么机构,说:“我可以为你指点迷津,逢凶化吉。”我当时不假思索,就把名片扔还给他:“你走吧,不要吓唬我!”

    但我还真被他吓倒了。回到家,越想越害怕,就去请教精通《易》学的好友张文江。文江说,这类“江湖术士”大多是骗人钱财的,不必太当真。但自己多加注意,总是有意无害的。我问他,看相算命这东西到底可信不可信。文江拿了一本小册子给我,让我不妨一读。那是上海佛学书局印行的《了凡四训》(近日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了该书的文白对照本)。

    书的作者是明代的袁黄,字坤仪,号学海,后改号了凡。江苏吴县人,明万历十四年进士,后来任过知县、拾遗等职。这本书原名《戒子文》,是袁了凡训戒他儿子的四篇文章:“立命之学”、“改过之法”、“积善之方”和“谦德之效”。第一篇讲述了他自己的一生经历,最有意思。

    袁了凡从小没了父亲,他母亲让他放弃科举,转而学医。有一天,他在云谷寺遇见了一位老人,修髯伟貌,飘飘若仙。老人对他说:“你应该是官场中的人,明年就可以中秀才,为什么不去读书呢?”老人自称姓孔,云南人,得邵雍“皇极数”正传,算命极准,他愿意把“皇极数”传给袁。袁了凡把孔先生带回家,请他算命,以往的事全都纤毫不差。于是他相信了孔先生的话,就去别人家寄宿读书。

    孔先生给袁了凡推算了一生命运,某年考什么得第几名,某年得什么官做几年、俸禄多少,哪一年寿终,没有儿子。后来的考试、做官等都一一应验。袁了凡更加相信了“进退有命,迟速有时”,于是也就安于命运,澹然无求。

有一次,他在南京栖霞山遇见了云谷禅师,两人对坐一室,谈了三天三夜。云谷禅师对他说:“凡人之所以不能成为圣人,只是因为妄念缠身。而你坐了三天三夜,不曾起一丝妄念,不知是什么原因?”袁了凡把孔先生算命的事告诉了禅师,说:“我的命都算定了,荣辱死生,都有定数,所以也就没有非分之想了。”云谷禅师说:“原来我以为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现在看来也不过凡夫俗子。”袁问他何以这么说。禅师说:“普通的人,都会完全被命数限定,只有大善之人,或大恶之人,命数无法限定他。你二十年来都被孔先生算定,不曾转动一毫,岂不是凡夫俗子?”袁又问他,命数可以逃脱吗?禅师说:“命由我作,福自己求。古代诗书中就这么认为。佛教典籍说,求富贵得富贵,求男女得男女,求长生得长生。菩萨难道会骗人吗?” 禅师进一步向他阐述道理: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义理再生之身。《尚书·太甲》不也这么说吗: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孔先生算你只能做到什么官、没有子嗣,那些都是天作孽,还是可以改变的;你今后若能扩充德性,力行善事,多积阴德,就是你自己修得的福泽。《易》为君子谋,趋吉避凶。如果天命无法更改,吉如何趋,凶又怎么避?所以《易》开篇就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袁了凡听了云谷禅师的一番开导,豁然开朗,于是在佛像面前忏悔了以前种种罪过,并发愿做三千件善事,以报天地祖宗之德。并改号了凡,意思就是了悟立命之说,不愿落入凡夫俗子的窠臼。从此以后,袁了凡小心谨慎,战战兢兢,不再像以前那么悠悠放任。第二年礼部考科举,孔先生算他该得第三,他却考了第一。他不断行善事,作官也处处为百姓着想。孔先生算他没有子嗣,但他后来却有了儿子;孔先生算他五十三岁有厄运,但写这本书的时候已经六十九岁了。

书中提到孔先生的“皇极数”,据刘衍文先生的介绍,又叫“太极数”、“先天数”、“铁板神数”,以前上海人称之为“铁算盘”,创始者为宋代的邵雍,后人称为康节先生,著有《皇极经世书》。至于“铁算盘”是怎么算的,我没见过,也不懂其中的玄妙,清人俞曲园《春在堂随笔》中介绍过他兄长在京师看到以“太极数”算命的情景:算命先生坐一室中,两位仆人站在一旁伺候,桌上放着一块砚、一支笔、一把算盘,旁边一个长几上堆满书。客人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告诉他,算命先生就在算盘上推算,珠走如飞,琅琅有声,也不知道是在加减还是乘除,算好后告诉仆人,几千几百几十几,仆人就到长几上翻出一本书给他。算命先生问客人一个问题,如兄弟排行第几,如果不对,再重算。大约一事相符,则其余皆合。以往的事情历历如绘,不差分毫。但推算将来,则“茫如捕风”。

既然称为“铁算盘”,顾名思义自然是要用算盘算的,俞曲园的兄长看到算命先生珠走如飞地算,却也不清楚是在加减还是乘除。我在一本韦千里谈命相的书中看到,找铁算盘算命,每问一件事,都要由自己随口报出六个不同的数字,算命先生用算盘把口报的六个数字加起来,再除以什么数,得出一个数字,然后根据这个数字再去找书,就能知道答案了。
刘衍文先生《寄庐杂笔》一书中提到他认识的一位傅先生,曾花三十大洋学得“铁板数”,又足足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弄通了其中的关键,最后终于发现:“这都是假的,骗骗人的!”

这就说到杨绛先生的新书《走到人生边上》了。杨先生的这本书,是一个九十六岁的老人对人生的回顾,对人的本性、生命的意义,对生与死、灵与肉、命与天命等种种问题的思索,其中也谈到了命理。杨先生在书中说,她小时候碰到过一个算命的瞎子,拿她刚刚去世的弟弟的“八字”给他算,瞎子掐手一算,摇头说:“好不了,天克地冲。”又拿她姐姐的已经夭折的孩子的“八字”让他算,瞎子掐手一算,勃然大怒说:“你们家怎么回事,拿人家寻开心的吗?这个孩子有命无数,早死了!”

杨先生大概还是相信有命理的,虽然“无意学算命”,但也偶尔听到一些“皮毛之学”,在书中也略作了介绍。她说:“可怪的是我认为全不讲理的命,可用各种方式计算,算出来的结果可以相同。这不就证明命有命理吗?没有理,怎么算呢?精通命理的能推算得很准。”

杨先生与钱钟书先生结婚后出国,钱先生的父亲拿了一份钱先生的命书交给她,开头说:“父猪母鼠,妻小一岁,命中注定。”杨先生确实比钱先生小一岁。但最后说:“六旬又八载,一去料不返。”批语:“夕阳西下数已终。”杨先生后来知道这份命书就是“铁板算命”。抗战时钱先生在上海有个学生,曾用十石好米拜名师学“铁板算命”,后来也给钱先生算过,算出来的结果和那份命书上相仿,只是命更短。“文革”中钱先生曾大病一场,据那位算命的学生说,钱先生那年可能丧命。但钱先生最后享年八十八岁,足足比命书上算的多了二十年。“不知那位‘铁板算命’的又怎么解释。”杨先生虽然没有提到《了凡四训》,但她讲到了自己和钱先生的一生中,“许多事情是不由自主的,但有些事是否由命定,或由性格决定,或由自由意志,值得追究”,尤其是在一些“关键时刻,做主的还是自己”。

“铁板算命”算出钱先生只能活六十八岁,而实际上多活了二十年,而且这二十年里,除了末后几年大病外,“运道最好”,可能正是应验了《了凡四训》中云谷禅师说的“命由我作,福自己求”,钱先生终于摆脱了限定凡夫俗子的命数的窠臼。

我被那个江湖术士吓唬了一下,读了《了凡四训》,稍稍自慰,以后有一阵子,少出门,不做“缺德事”,有空就用毛笔抄写佛经。这样慢慢将这件事淡忘了。几个月后,我去广东出差,先到深圳,再从深圳坐大巴去广州。我坐的是大巴最后一排中间的座位。车行在高速公路上,一点都不感觉速度快。突然遇到紧急情况,大巴一个急刹车,我就感觉自己腾空而起,向前飞了出去,在大巴中间的走道上飞过半截车厢后落地,再一路滚到司机的旁边。奇迹般的,我站起来,除了手肘上略有擦伤,也未出血,其他居然毫发不损。惊魂甫定,我猛然想起在书店中那位江湖术士的“警告”。离那天差不多就是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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