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民间刊物《书城》 》第十五期 2007年8月号
分类:

王振忠:山中兰花草

husi1.jpg

图:《远路不须愁日暮——胡适晚年身影》,杨翠华、庞桂芬编,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5年8月

 

山中兰花草

--作者:王振忠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当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旋律优美的台湾校园歌曲,便一下子被深深吸引。后来,我听说,这是改编自胡适先生的《希望》一诗……

 二十多年后,我陪同台湾中研院的两位学者前往安徽绩溪,走访胡适故居,追思海峡两岸学人共同景仰的一代宗师。盛夏时分,我们沿着山路前行,寻访铁花先生的墓园——锄月山房。其时,漫山遍野飘散着一种淡淡的幽香,绩溪人告诉我,那是兰花草的香味。走进上庄胡适故居,在徽派建筑的雕花栏板上,我看到不少平底浮雕的兰花草图案,据说那是同村胡开文墨庄制墨高手的杰作。而由徽州友人赠送的胡适故居兰花板拓片上,还有这么一首题诗:

香自清幽韵自高,从吟密句咏离骚,
素心底事甘寥寂,毕竟空山位置高。

此时,萦回耳畔的仍是那首脍炙人口的《兰花草》……

 我不清楚兰花草是否是胡适的最爱,但我知道这位从山中走出来的文化名人,对于故土始终有着一种深深的眷恋。如果说源自民谣的歌曲往往动人心魄,那么,植根于传统文化土壤的人物或许是最让人感怀的。

 多年之后,当年与我一起前往绩溪的杨翠华研究员寄来了她所编纂的《远路不须愁日暮——胡适晚年身影》一书。杨翠华是台湾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附属胡适纪念馆的馆长,据该书导言介绍,胡适纪念馆藏有与胡适个人及其家庭、朋友等相关的纸质照片计有两千七百多张,除了少数一九四九年以前的照片,绝大多数是胡适一九五八年返台就任中研院院长后所拍。为了完整展示胡适的生命图像,杨翠华等人从馆藏中精心挑选出二百余张照片,分成“早年掠影(1910-1949)”、“羁旅海外(1949-1958)”、“归根台湾(1958-)”和“亲友故旧”四章。该书的标题,取自明末清初著名学者顾炎武的《五十初度》诗,据说,胡适晚年常以其中的“远路不须愁日暮,晚年终自望河清”题赠朋友,七十岁生日时更是以此自勉。

husi2.jpg

图:一九五八年胡适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接受口述历史访问录音时所摄的照片(1985)

翻开此一精美的相集,图56“学术自传”是一九五八年胡适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接受口述历史访问录音时所摄的照片,口述史的内容主要是胡适求学治学的过程和心得,由历史学家唐德刚记录整编,一九八一年台湾传记文学出版社出版了唐氏译注的《胡适口述自传》(中国大陆则有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一九九三年四月版)。在这部口述自传中,胡适表达了对故土的深深眷恋。该书的第一章是《故乡和家庭》,其中的两节“徽州人”和“我的家族——绩溪上庄胡氏”,对于桑梓故里的地理背景、商业氛围、风土民情、家族制度和文化教育等,均有较为细致的阐述。晚年的胡适,常对助手表示,“徽州话是我的第一语言”,“我将来如有工夫来写自己的传记,要用很大的一章来写我那个时代徽州的社会背景”。书中图65标题作“徽骆驼”,内容是一九五三年一月十一日,胡适参加绩溪旅台同乡会在铁路饭店举办的欢迎茶会。席间,乡亲恳请他题字以为纪念,胡适下笔前以徽州话自言自语:“写些什么好呢?”引起哄堂欢笑。略思片刻,胡适题写了“努力做徽骆驼”六个大字,和绩溪乡亲共勉。

husi3.jpg

图:胡适参加绩溪旅台同乡会在铁路饭店举办的欢迎茶会时照片和提字(1953)

明清以来,江南一带素有“无徽不成典”的说法,遍布各地之典当铺里的职员大多是徽州人,头柜朝奉人称“徽老大”,在徽语中,“徽老大”的读音与“徽骆驼”相近,世人遂以“徽骆驼”称呼徽州朝奉(徽商),后来逐渐用以泛称所有的徽州人。“徽骆驼”原本虽是他称,但徽州人似乎并不以为忤。因为骆驼负重致远,吃苦耐劳,与无远弗届的徽州商人极为相似,故而徽州人也自称徽骆驼。据新版《绩溪县志》称:明清之际民族英雄金声以绩溪县境东北的荆州乡为抗清根据地,后不幸被俘,他曾遗命部下“要做徽骆驼,不降异族”。所部退守四面重山叠嶂的荆州,据逍遥岩、大障山、借溪山、龙塘山之险,辟为世外桃源,奉明朝正朔长达一百余年。由此看来,“徽骆驼”一称,还蕴涵着“宁死不屈”的气节。其实,早在一九四六年秋,胡适在为南京徽州会馆的题词中就写道:“我们是徽骆驼。”

胡适带往台湾的书籍中,有一部原刻本的乾隆《绩溪县志》。一九六二年,绩溪旅台同乡会编纂《重印绩溪县志》,不仅由胡适题写书名,而且第一编就是影印胡适手藏的乾隆本方志。在由旅台县人撰写的第三编中,用数页篇幅详细列有“胡适博士遗像”和“努力做徽骆驼”的题词等,从中可见胡适在徽州同乡中的崇高地位……

书中图161是胡适之母冯顺弟(1873-1918)的照片,那是一位典型的徽州妇女形象。铁花先生早逝,这位慈母兼严父的冯氏,念辛茹苦地培养着胡适,让他充满感激。母亲去世后,胡适曾写过一首白话诗:

husi4.jpg

 

 

 

图:胡适之母冯顺弟(1873-1918)的照片

往日归来,才望见竹竿尖,才望见吾村,便心头乱跳,遥知前面老亲望我,含泪相迎。

“来了好呀”,别无他话,说不尽欢喜悲酸无限情,偷回首揩干眼泪,招呼茶饭,款待归人。
今朝——依旧竹竿尖,依旧溪桥——只少了我的心头狂跳。何消说一些深恩未报。
何消说十年来的家庭梦想,都一一云散烟消——
只今日到家时,更何处能寻他那一声“好呀来了”。

竹竿尖(今名竹根尖)位于上庄乡北部,海拔一千多米,山势呈柱状,形似竹竿,故有此名。收藏于上海图书馆的绩溪《上川明经胡氏宗谱》中,有一幅“阳宅图”,从中可见,绩溪上庄(亦即上川)襟山带水,怪不得胡适喜欢以南宋诗人杨万里的绝句借喻家乡的情景:“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暄,到得前头山脚尽,堂堂溪水出前村。”在这首名为《到家》的白话诗中,“好呀来了”是徽州乡音,绩溪老年人见晚辈归乡,都叫“好呀来了”,意思是平安归来,令人欣慰。


 

husi5.jpg

 

 

 

 

 

右图:族叔胡近仁的照片

胡近仁(1886-1935),胡适的本家叔父,国学根柢深厚,与胡适常有诗文往还,对胡适的学业有切磋指导之功。两人是少年时期的玩伴,也是学友,终其一生,维持叔侄兼挚友的亲密关系。胡适外出求学后,老家多托其照料,母亲的家书也多由其代笔。胡适留学期间,母亲冯顺弟的信多出自胡近仁之手。图7中一九一四年五月十日胡适母亲致函白特生夫人(Mrs.L.E.Patterson)的信,就是胡近仁所写。一九二一年之后,胡适多次致信,与胡近仁等人讨论编纂《绩溪丛书》,希望仿照《泾川丛书》之例,辑录出绩溪一县的文献。一九三一年前后,胡近仁出任绩溪县志馆编纂,参与由胡适牵头、县长马吉笙主修的民国《绩溪县志》。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十五日,胡适于北平寓所写信给胡近仁,讨论县志编纂的体裁,其中提及:

 

husi6.jpg

图:胡近仁所写胡适母亲致函白特生夫人(Mrs.L.E.Patterson)的信(1914)


县志应注重邑人移行经商的分布与历史。县志不可但见小绩溪,而不看见那更重要的“大绩溪”。若无那大绩溪,小绩溪早就饿死,早已不成个局面。新志应列“大绩溪”一门,由各都画出路线,可看各都移殖的方向及其经营之种类。 

在这里,出自徽商世家的胡适提出了“小绩溪”和“大绩溪”的概念,提醒人们应注意历史时期徽州商业网络的编织,这是相当中肯的卓见……

可惜胡近仁等稍后相继不幸谢世,再加上后来县城遭日机轰炸、一九六六年后的文化浩劫,以及一系列的变故,此次的民国《绩溪县志》的部分志稿、资料均不同程度散失。不过,民国《绩溪县志》虽未编成,但当年胡适提出的编修方志的思想,却为后人所贯彻。一九六三年,由台北绩溪同乡会重印的《绩溪县志》附编中,对绩溪县的经济作了细致的分析。尤其是对商业,如胡适提及的面馆业(即馆店业,俗称徽馆,清民国时期素有“无徽不成馆”的说法),对徽馆的组织及其优点等作了相当详细的分析。而在大陆,一九九八年出版的《绩溪县志》,则对于绩溪人外出务工经商的线路与地区、从业人数的分布等,亦有详细的描摹。我个人以为,这是旧徽州一府六县中编得最好、学术价值最高的一部当代方志。而关于“小绩溪”和“大绩溪”的概念,当代的徽州研究者在他的启发下,引申出“小徽州”和“大徽州”的概念,将徽州社会文化史置诸整个长江中下游乃至整个中国的背景中去考察,使得徽学研究绝不自囿于地方学一隅,从而具有一门国际性显学的意义。

一九六二年十月十五日,胡适的灵柩安葬于台北南港中央研究院东边的山头上,墓前的碑文如下:
 这是胡适先生的墓。

 这位为学术和文化的进步,为思想和言论的自由,为民族的尊荣,为人类的幸福而苦心焦思、敝精劳神以致身死的人,现在在这里安息了!

 我们相信,形骸终要化灭,陵谷也会变易,但现在墓中这位哲人所给予世界的光明,将永远存在!
这当然是海峡彼岸对于胡适曾经的评价。二○○一年深秋的一个黄昏,我曾徘徊于胡适墓园,周遭的栏杆上已颇多锈迹。不多的人中,有几位是在附近的草丛间遛狗,这多少让人感到有点意外……
专长于中国现代史研究的台湾学者陈永发院士在为《远路不须愁日暮》一书所写的序文中,大概是有感而发:“令人困惑的是,近几年这样一个历史人物在海峡彼岸越来越受重视,却在此岸逐渐遭人遗忘。……二十一世纪才开始,但台湾好像已经进入一个不需要政治、学术和道德典范的时代,每天置身毫无节制的媒体八卦与流行文化泛滥的偶像崇拜之中,我不由得怀念起以前那个还知道缅怀和欣赏胡适以及类似历史人物的古早时代。”陈氏所说的“彼岸”,与我们的正好相反。而对胡适的评价和重视,似乎更是此起彼伏。不过,无论是此岸还是彼岸,当社会逐渐归于理性,人们终将平心静气地思考胡适带给现代中国的启示……

想来这是个很大的题目,我一时难以评述。但我知道,在绿水青山环绕的绩溪上庄,在胡适的故乡,那里有铁花先生的坟茔,有兰花饰纹的徽州木雕,还有那漫山的兰花草岁岁含苞,遍野幽香……

文章版权归《书城》所有,转载请与《书城》编辑部联系
(Email:
shucheng@99read.com )

思想.文化.书评月刊 定价:人民币12元
目录
第四十一期 2009年10月号
第四十期 2009年9月号
第三十七期 2009年6月号
第三十六期 2009年5月号
第三十五期 2009年4月号
第三十三期 2009年2月号
第三十二期 2009年1月号
第三十一期 2008年12月号
第三十期 2008年11月号
第二十九期 2008年10月号
第二十八期 2008年9月号
第二十七期 2008年8月号
第二十六期 2008年7月号
第二十五期 2008年6月号
第二十四期 2008年5月号
第二十三期 2008年4月号
第二十二期 2008年3月号
第二十一期 2008年2月号
第二十期 2008年1月号
第十九期 2007年12月号
第十八期 2007年11月号
第十七期 2007年10月号
第十六期 2007年9月号
第十五期 2007年8月号
第十四期 2007年7月号
第十三期 2007年6月号
第十二期 2007年5月号
第十一期 2007年4月号
第十期 2007年3月号
第九期 2007年2月号
第八期 2007年1月号
第七期 2006年12月号
第六期 2006年11月号
第五期 2006年10月号
第四期 2006年9月号
第三期 2006年8月号
第二期 2006年7月号
第一期 2006年6月号
---- 待续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