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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桦:别样的伤恸

别样的伤恸
   
--作者:白桦
   
有一段时间了,我没有为老朋友、老同事、老战友的去世写悼念文章。他们的命运是那样的相似,而且可以说都是同案,很容易雷同。例如我写过悼念胡风的文章,就没有再来写悼念贾植芳的文章了。但最近某公的终于去世,使我又有了写一篇悼念文章的念头,因为某公和其他人大不相同,因此我这篇文章也可能会很另类,它所表现的是我心中别样的伤恸。某公在五十多年前曾经是我的顶头上司,虽然是副职,却比当时的正职牛得多。反胡风运动开始,几十位部队作家、艺术家集中在京郊某处检查、交代、批判、斗争,人人过关。那时我是他们中间最年轻的一个,面对这样恐怖的阵势还是第一次,所以特别感到寒心和难以接受。但从头到尾,我们没有看见某公在大会小会上做过自我检查,更不要说接受批斗。那时我私下里问一位参加过延安整风的作家,他对我说:你哪里知道,从延安整风起,任何一次运动都是少数人专职整人,多数人专职挨整。我说:他凭什么整人?我们凭什么挨整?他想了半晌才回答我:凭什么?凭党的信任。我们为什么不能信任?年纪轻轻的!———我提的问题很傻,没想到,这一问他就卡壳了。参加过延安整风的老干部,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上来。后来我被隔离审查,使得他惶惶不可终日,十分恐惧,怕我把我和他的对话坦白交代了出去。在排队打饭的时候,他一有机会就向我使眼色。我却无法告诉他,我是不会出卖他的。我们集中居住在一些平房里,床挨床,一间屋子住很多人。由于太拥挤,梦中翻身都躲不开看管人的眼睛。所以诗人公刘的两次自杀都没能成功。而某公却单独住在一座小院里,据说除了参加会议、领导运动之外,还在创作一部巨著。从1955年到1957年的两年间,某公从来没有和我这个部下说过哪怕一句话,或许他早就在我身上嗅到了什么不妥的气息,和我划清了界限。1956年初,反胡风运动结束的时候,某公曾经十分遗憾地发出过由衷的感叹:居然没把这小子打成胡风分子?!我当然知道,戴不戴“胡风分子”帽子,结局可是大不相同。戴,下地狱;不戴,留在人间。当时,我很尊重这位老前辈,甚至感到着实有些对他不起,没有让他如愿以偿。也许我真的是一条漏网之鱼!到了1957年,某公自然而然地把斗争的矛头指向了正职。理直气壮地抗议自己有职无权。指责正职:由于你的右倾,把军队里的年轻作家艺术家都培养成右派。当那位正职为了辩解,结结巴巴地传达了一位上将的指示,内容是:青年作家艺术家并不都是右派,对他们要教育为主,必要时,要保护他们过关。为此,某公竟提出抗议,指名要求那位上将来我们的会议上参加辩论。某公的大胆行动和言论很是让人吃惊,我甚至还替他担心,怕他因此而遭殃。上将有多么高的地位啊!我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上尉。结果,他不仅太平无事,而且所向无敌,几次辩论下来,正职领导在会场上由于惊吓而口吐鲜血晕倒在地,紧急送往医院。我们单位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作家艺术家,几乎悉数被划为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后来的故事就尽人皆知了,那就是:一律打入另册二十余年。1962年我再次遇到那位上将的时候,他依然坚持他当初的观点,他说:  “1957年把军内一些年轻作家、艺术家打成右派是错误的。”当即决定让我重新回到军队。因此,在“文革”中他得到数以千计的大字报,指责他“招降纳叛”。这样事在当时简直就是奇迹,这样的上将在全军也许只有这么一位,但确实有,这就说明在最严峻的时期不同的意见在高层依然存在。
   
当然,在政治运动中只要是在“左”的盾牌掩护下猛打猛冲,上将也难以抵挡。但我以为,所有政治运动中的过失,都不是“积极分子”们个人的过失,也不应该由他们个人来负全责。因为他们中间有些人是出于对党和领袖的忠诚,有些人或是出于畏惧自保,过来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文革”后,有良知的人应该对以往那些残酷斗争和无情打击,特别是把年轻人当做寇仇的情绪,多少有一点认识。至少不再继续坚持1957年的立场、认识和行为吧!而某些人却一直处于1957年的亢奋状态,沿着1957年的胜利之路,高擎“左”的盾牌,旗帜鲜明地为复旧而呐喊,真可谓生命不息,斗争不止。这样的人的确非常之少,少到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注意到自己的显赫地位。我以为症结恐怕还不在于这几个人,而在于我们没有正面总结过历次运动的教训,使得某些人至死都误以为往日的战斗方向绝对正确,其韬略和战法也屡试不爽。事实的确如此,试问,曾几何时,有人因为以“革命”的名义伤害无辜,甚至犯上被戴上“左”的帽子下放北大荒劳改二十年的吗?没有。据说那些“左”到底的斗士们都坚信,死后他们一定能见到马克思,可马克思会怎样迎接他们、向他们说些什么呢?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再也找不到供他们纵马冲刺的风车了。我真诚地为他们惋惜。
   
呜呼!哀哉!尚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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