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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纲:陈冰夷这把老骨头

陈冰夷这把老骨头
   
--作者:阎纲  
   
多少个年头过去,几乎把老人给忘了,不成想在这儿遇见,两个人挤靠得亲亲热热!
   
2001年12月,第七次文代大会开幕,会前安排代表们同党和国家领导人合影留念。那是一次两千四百多人的大拍照,代表们早早由服务小姐叫醒,提前两个小时依次乘车,鱼贯通过安检进入人大会堂。这时,更早起床的工作人员已经按人数将场地布置停当,代表们按照每个人手里的图纸寻找自己的站位,脚步零乱却秩序井然,严肃而热烈的场面可谓壮观。无意中看见陈冰夷,没错,就是他!
   
老人老老实实慢慢腾腾不敢掉队,东张西望寻寻觅觅心无旁骛,哪儿顾得上听我问寒问暖,只拉了拉手便各自忙活起来。我赶忙挤过去,好不容易替他找到站位,再看看我的号,恰好和他是紧邻,这太巧了,太好了!我搀扶着,把这位84岁高龄、声望卓著的翻译家一步步扶上高梯的最高层,贴身站稳,靠拢再靠拢,那份亲热劲啊,好在他和我都不需要减肥!
   
老人见我,兴奋异常,十分健谈,我夸赞他身子骨硬朗,思维清晰,记忆力强,询问他日常的起居状况。陈老说:50年来,爱是不能忘记的,恨也是不能忘记的,这种感觉常常萦绕于怀,总想把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写出来。“我经历的事能拉几火车,从中苏关系、外交风云、文艺反修、文学翻译、译文编辑……到中宣部以至我们中国作协的头头脑脑根根底底知道的不少,我要把它写出来,可是遇到强大的阻力。”
   
“现在了,还有什么阻力?”
   
他微微一笑,缩了缩脖子,悄声耳语道:“老伴反对呀!哈哈哈……”
   
陈冰夷1953年奉调到全国文协即中国作家协会的前身,在他的建议下创刊《译文》,译介精品,继承鲁迅创办《译文》的战斗传统。1959年,特殊的年代,《译文》更名《世界文学》。当时,《文艺报》和《世界文学》一个团支部,他关心团的工作,我借机向他打探反修出版“黄皮书”的情况。作协内部能够读到“供批判用”的“苏修小说”,模模糊糊地,好像那也是一种“真实”。陈冰夷很容易让人接近,我向他请教。1964年毛泽东主席点名批评文联各协是“裴多斐俱乐部”,《世界文学》停刊,人员归属中国社会科学院外文所,陈老任所长。
   
1982年,编辑三大卷的《中外著名中篇小说选》,由我撰写序言。我首先为“中篇小说”如何界定犯了愁。什么是中篇小说?中篇小说兴于何时?我立刻想到作协的老领导、苏俄文学翻译家陈冰夷,登门求教。陈老见我,说不尽的前尘往事,好强的记忆力啊!1954年和1959年,苏联召开全苏第二次作家代表大会和第三次作家代表大会,邀请周扬率中国作家代表团出席,那时苏联的文学界,对许多问题争论不休,他们涉及的具体作品我们却非常陌生,中宣部受周扬之命布置下来,让陈老提供情况,翻译作品,为反修提供资料,他心里明白,一场两党意识形态的斗争即将爆发,“黄皮书”就是那时候内部印行的。又谈起他被批斗、清扫垃圾的情况,滑稽可笑,他的思想怎么也转不过弯儿。
   
我说,外国所谓的中篇小说,概念也不稳定,说法很不相同,茨威格一生主攻中篇,世界驰名;莫泊桑一生工于短篇,驰名世界,可是,《羊脂球》实际上是个中篇,三万多字,写了10多个人物。在俄国,情况又不同,别林斯基说:“中篇小说就是长篇小说,不过规模小一些罢了。”他把《上尉的女儿》《旧式地主》等都列入中篇,好像中篇又接近短篇似的。冰夷同志,求求你,我被搞糊涂了。
   
陈老点头笑笑,慢条斯理地说:在欧美,都称长篇小说为ROMAN,而称其他小说为NOVELLA或NOVEL。中篇、短篇在西欧和美国不加区分,那里没有“中篇小说”这一特殊用语。把中篇、短篇加以区别的,只有俄罗斯一个国家。我国现代中篇小说的名称来自国外,很可能来自俄罗斯。俄文里的中篇小说是ЛОВЕСТР,原为“纪事”之意。19世纪初,普希金以至于果戈理所写的ЛОВЕСВ,多数实为短篇小说,大约从19世纪后期起,才把短篇小说以РАССКЭ为名分裂出来,而以ЛОВЕСТР专门命名中篇小说。然而,这二者的界限也不明确,难怪即使在当时俄国,中乎?短乎?其说不一……
   
相机前的人群很拥挤,人声喧哗,我和陈老说不完的话。陈老站立良久,我扶他在站台上坐下来,这样安全些。站台上几番波动,陈老安然无恙,因为他受到左右两侧照顾性的夹击,幸免于坠落之忧,正下方,是指名入座的前排人士,双双握手言欢,阵阵笑声盈耳。见一身唐装、兴致勃勃的张贤亮,正和微微含笑的铁凝等依次寒暄着,又是阵阵笑声。
  
首长们出场了,大家顿时兴奋起来,热烈地鼓掌,但有纪律约束,谁也不准挤上去握手乱了会场。首长坐定之后,免于埋没在人海之中,众人等赶快找个空隙让自己的头部亮相。突然,灯火白昼般的通明,相机对准多密密麻麻的代表转着圈儿扫描,分3次揿快门,最后技术合成,次日发到每个代表的手里。照相完毕,安全疏散又是一场有序的混乱,熙熙攘攘,谢天谢地,平安无事。
   
晚年陈冰夷,视力欠佳,听力下降,但生活态度积极,坚持每天读报看电视,文化趋势、文艺动态、世界大事、时代潮流,无所不知。还喜欢看体育比赛,特别是足球,赛前必服药,怕一时激动心脏出事。依然是难忘以往,握笔艰难而思绪潮涌,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家人“不批准”,他像小孩一样偷偷去做。老伴说:“他特别盼望2008年8月到来,看奥运,一饱眼福。他有一颗年轻的心。”不幸,这位可爱的老人没有再等上半年,2008年2月2日,肺部感染逝世,享年93岁。
   
到了2006年第八次文代会开幕的时候,免去两千之众夹挤合影这一传统的程序,有作家表示遗憾,但一般作家特别是有把年纪的作家特别表示赞同,因为第七次文代会那次体力繁重的合影太累人了。陈老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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