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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民间刊物《随笔》 》总第196期 2011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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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山壁:水,啊!水

水,啊!水

--作者:尧山壁
   
一、一炮崩出个水库来

1958年“大跃进”,中国人的狂热也传染给了在华的苏联专家,他们把“定向爆破堆石坝”的技术介绍给中国,说用它修建水库最符合“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总路线。
   
定向爆破堆石坝,就是利用炸药的爆炸能量,把山体岩石按预定方向抛掷,在设定的地点堆筑成水库大坝,以代替人力或机械的挖、运、填、轧实等工序,功效高,速度快,省劳力,投资少,工期短,技术设备简单,且不受地理条件和施工季节限制。中国水利部和河北省水利厅经过调查研究,把试点选在邢台县东川口。
   
东川口位于太行深山区和丘陵地的交界处,七里河由西向东流过,峡口背后有个小盆地,正好兴建一个中型水库。七里河发源于西面的凤凰山,本来林密草盛,羽毛丰满。后来因为乱砍滥伐,植被破坏,水土流失,山成和尚头,坡是光屁股,满沟大石头。洪水来时一泻千里,激流滚滚。山洪过后,流水渗漏,暗暗流去。当地人管它叫“泻肚子河”,越泻沙越多,土越瘦,人越穷。一位民工说,他过去闹肠炎,吃了就拉稀,别的药不灵,吃“金霉素”就不闹肚子了。如果定向爆破能根治泻肚子河,那它就是金霉素。
   
1959年1月13日上午,一行38辆大汽车向太行山驶来,卷起一路飞尘。10点钟,到达东川口东边、黄店村南山的观炮台,一排新扎的席棚。他们当中有苏联专家,有中直37个部委的代表,全国25个省、市的代表,共计400余人。不知是寒风刺激还是过于兴奋,个个面部通红,眼睛放光,聚精会神地期待着那个神圣时刻的到来。十里方圆以外的山头上站满了人,他们是奉命撤到安全区的群众和闻讯赶来的看热闹的人们,光秃秃的山岭上好像一下子长出了一排排小树。几万双眼睛盯着峡口南面一座山峰,紫褐色的山头在那里已经沉默了亿万斯年,没有人注意它,甚至连个名字也没有。如今它有幸被专家们选中,作为中国第一个定向爆破的试点,下部被开挖了若干药洞,埋进了204吨黄色炸药,只要一按电键,随着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它便一鸣惊人天下知了。
   
11时55分,三声信号炮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瞪大眼睛。12时整,总指挥按下电键,电流通过电线冲进药洞,触动雷管点燃炸药。说时迟,那时快,只觉得脚下松软了一下,山峰从西面骤然断裂,接着像海啸裹挟海水一样,把整个山头高高举起,飞过天空,重重抛下。此后才听见一阵沉雷,地动山摇,飞沙走石,浓烟滚滚,弥漫山谷。那连环炮声不仅在耳膜经久不息,还钻进人们的胸膛,跳动不止。20分钟后,烟雾渐渐散去,只见峡谷中平地呈现一座新的山头,堵住了峡口,一座庞然大物的大坝眨眼间形成了。真神了,幼时读《封神演义》,仙人们移山倒海之法也不过如此吧。
   
经工程技术人员测量,爆破石方十三万五千立方米,落到坝上七万立方米。这样的大坝如果用人工,至少需要七十万个。而定向爆破只用清理坝基、开挖药洞等共需三万个工,真的多快好省了。稍加修整后,高峡出平湖,赞歌鹊起。“一炮能造千米坝,一炮能移千丈山,一手提起七里河,霎时挂到高山尖。”“当年霸王力拔山,召集我们把山搬,要让五帝观新景,南天门上划彩船。”“大红旗下逞英豪,端起水库当水瓢,不怕老天不下雨,哪方干旱哪方浇。”
   
人们的头脑处于高度亢奋之中,也便没有了深思熟虑,听不得不同意见,只图多快省,忽略了一个好字。一炮崩出个大坝,基础不牢,也没有层层夯实,表面上巍巍然,煌煌然,其实是一豆腐渣工程。东川口水库成为悬在坝下黄店村头上一颗定时炸弹。

噩梦终于发生了,定向爆破堆石坝仅仅支撑了四年多。1963年8月初,邢台山区24小时降雨950毫米,被气象学命名“63?8”特大暴雨。8月4日上午9时45分,洪峰漫过坝顶,2060万立方米蓄水超过204吨黄色炸药的能量,大坝根基不牢,一下子被推倒,在洪流中翻起了跟斗。百丈水头像一面墙一样颓倒下来,首当其冲的黄店村,一个漩涡便没了踪影。噩耗发生在夜间,猝不及防,黄店村103人葬身洪水,其中包括3名驻村县干部、5名水文站职工。一个社员抱根木头,一直冲到天津静海县。洪水肆虐势不可挡,所到之处,房倒屋塌,良田被毁,下游十个村庄被淹,50里以外的京广铁路,被拧成了麻花,直接经济损失60亿元。四年之前一声炮响,四年之后的一场浩劫,之间因果关系如何,令人想都不敢想。好在定向爆破堆石坝这项技术1963年之后在中国便被封杀了。”

二、东风渠

1958年好大喜功,处处追求一大二公。邯郸地区14个县和邢台地区17个县,合并成一个大邯郸市,辖一市九县,我的家乡隆尧和内丘、临城、柏乡合成一个内丘县,曲周、肥乡、广平、鸡泽、邱县合成一个曲周县。
   
曲周汉高祖六年置县,鼎盛时期在明朝,万历天启年间,一县出了四个尚书,兵部王一鹗、户部陈千陛、工部刘革嗣、吏部路振飞,四品以上大员30多人,有“半朝官员出曲周”之誉。京剧《玉堂春》苏三有一句唱词,称王金龙为“兵部堂前三舍人”,这个兵部尚书正是王一鹗。也许一出《玉堂春》唱坏了曲周风水,千年古县从此一蹶不振。境内漳、氵名、滏三水多灾多难,《曲周县志》大事记载,民国六年“城内水深七八尺,数月未落,禾稼尽淹,冬麦未播”。民国九年“通年无雨,野无青草”。
   
同为河北,地分燕赵,“慷慨悲歌”之风北强南弱。不见义和团运动,廊坊起事后半年才波及威县,高蠡暴动两年后才有冀南暴动。1958年“大跃进”也是如此,徐水一马当先,曲周的东风渠1959年10月才上马。
   
冀南追冀中,大搞水利,兵分两路。一路在太行山区修岳城水库,一路在平原开挖东风渠,两翼齐飞赶徐水。东风渠南起魏县北善村,在曲周穿漳入滏,长81公里,宽200米,深6米,占地2745亩,动工4152万立方,投资1100万元。主要建筑物有渠首进水闸,穿漳涵洞,曲周总枢纽,刘永固分水枢纽,共有节制闸17座,分水闸43座,退水闸40座,渡槽5座,水簸箕10座,水站1座,公路桥14座。设计年引水30亿立方米。当时口号是:“引来黄河水,灌溉万顷田,南来运大米,北来运海盐,遍地种水稻,河北变江南。”一声令下,邯郸市一市九县,除两个山区县外,南宫、内丘、巨鹿、大名、永年、磁县、曲周倾巢出动30万人,曲周县主战场,出民工116830人,机关干部、企业职工、中小学生,停工停课,轮流“支前”。军事化组织,大兵团作战,社为团村为营,划分任务,统一指挥,限期完成。指挥部专职干部300人,总指挥姓王,老百姓说,几百年后曲周又出了个王兵部。
   
东风渠于1959年10月21日开工,81公里30万民工,摆开一字长蛇阵。白天红旗招展,夜晚灯笼火把,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密匝匝工棚,黑压压人群,诠释着什么叫“蚂蚁啃骨头”。此时已是“大跃进”尾声,穷相毕露。民工每天4两粮食,以山药蔓子棉花落子撑肚子,还要被驱赶着去“树红旗,放卫星”。东风渠是冀南人民的一处伤心地,一条血泪河。时隔50年,年轻人不知道,老年人不忍提起,当时20岁的小伙子,活着的都年过古稀,采访十分困难。当时的新闻、文艺政策文过饰非,没有留下多少一手材料。值得欣慰的是一些地方志工作者,没有忘记史家职责,战兢兢留下一些“后手”,虽然只言片语,却反映了当时一些真实情况,实属难能可贵。
   
《广平文史资料》第二辑上,留下当时工地上一些狂热口号:“谁英雄,谁好汉,东风渠上比比看。”“抬大包,迈大步,追星赶月加速度。”“同志们,加劲冲,咱把卫星放天空。”“同志们,往上看,月亮不敢把咱见。”“铁姑娘,干得欢,抬起泥包一溜烟。”“娘子军,娘子连,胜过当年花木兰。”“手磨破,腿跑断,至死不能下软蛋。”“挖好东风渠,死了也愿意。”变态的口号是变态生活的反映,每个口号背后都包含着许多血泪故事。
   
湿地,流沙,手刨,肩扛,民工们赤身裸体地在泥水里劳动。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距东风渠不远的东边有一条鲧堤,这种原始的劳动方式,与五千年前没有什么不同。农民不怕劳动,劳动也会产生快乐。口号中不乏苦中取乐的内容:“西边哩,没干劲,拄着铁锨当拐棍。”“南边哩,真稀松,胡胡弄弄等收工。”“邱县哩,别走哩,你们土方还有哩。”“广平哩,你别喊,给你帮工壮壮胆。”“邱县哩,别装硬,给俺帮工俺不用。”“肥乡哩,往这儿看,保你吓得直打颤。”
   
到了11月下旬,天寒地冻,雪花飘飘,工地上口号也有了变化。“小雪不停工,大雪放卫星。”“天寒地冻照样干,东风渠上过夏天。”“人大干,流大汗,拿着北风当电扇。”“劲一抖,心一横,跳进冰凌不怕冻。”“冻手冻脚不冻心,坚决学习解放军。”“刮大风,下碾盘,完不成任务不回连。”“天不怕,地不怕,十冬腊月光膀化。”“光膀化”是东风渠的创造。《广平文史资料》第二辑,有一篇原县委党校常务副校长和原县委组织部副部长的《开挖东风渠见闻》,有这样的情节:“有一次县兵团召开工地现场评比,当检查团人员到了团指挥部时,见到团长首先脱下上衣,光着膀子说:‘今天检查团不比往日,今天一律光膀化。’在团长带领下,检查团人员都脱了衣服。刺骨的北风刮个不停,检查团人员个个被冻得打哆嗦。当某村有位民工问那位团长:你们检查团冷不冷?那位团长说,不冷。民工又问,不冷为啥打哆嗦?他说:冻的。”
   
邱县方志办杨凤奎同志,曲周方志办张泮池同志,都是当年东风渠的亲历者,给本文提供了宝贵的资料。老张黄村林校毕业,分配到邱县林业局工作,1959年应征上渠,推迟了婚期。按常理春节一定放假,让大家过年,结婚典礼定在除夕。偏偏工地过革命化春节,劳动不止。凌晨赶回家中,新婚妻子也被拉去上工,火炉上为他驱寒充饥的葱花疙瘩汤几乎熬干。碗里泪一半汤一半当酒喝下,吟诗一首:“鸳衾绣枕暖如烟,眷意念心情满天。炉上粥锅飘热气,心中百感似油煎。”感人至深,是一首当代的《新婚别》。
   
诗人郭子玉差几岁没赶上东风渠,他父亲曾经是民工的一员,经常像祥林嫂一样给他唠叨当年的噩梦。民工们腹中无食,饿得皮包骨头,还要冰里泥里超负荷劳动,动辄遭受监工毒打,锨把折断,倒毙在工地上,有人开小差回家,不能“偷跑”而是爬,爬到家门口气绝身亡。义愤至极,作诗一首:“圹野往日阵云深,今见涸壕尚碎心。十万民工呵雪化,三千绌帐断粮屯。初来壮士多余骨,后去残丁半入坟。牧笛吹回追昔梦,牛牵结队进烟村。”这首诗收录在县志里。《广平文史资料》记载:“据统计仅曲周县民工因冻饿病致伤死亡就数十人以上。”

喧嚣一时的东风渠,是1958年农业“大跃进”的又一肥皂泡,劳民伤财,而收效甚微。正像《广平文史资料》所说:“由于该渠施工前缺乏科学论证,渠成后未达到预期的目的,在1963年救灾中仅起到一定排水泄洪作用。”之后命运多舛:“张书记挖,王书记填,李书记修起大寨田。”这次我走访了曲周、广平、肥乡、邱县几县,凭吊东风渠故迹,除了几小段变成污水沟外,大部分被填平,堵死,没了踪影。但是仔细观察,似乎还有它的形迹,那就是长在昔日渠段上的禾苗显得黄弱、扭曲,我想它们的根须是扎在了土地深处的血汗和泪水上了,扎在冀南大地的一条伤痕上了。今天由我来揭这块历史的伤疤,确实也有些于心不忍。

三、1963,洪水漂天

1963年我正在邢台县工作。8月2日吃罢早饭推出自行车,后尾架上绑好行李,准备回到包村点上去。突然头顶一声炸雷,大雨点子鞭炮一样响起来,雨帘白帐子似的封住了门窗。到第三天县委召开紧急会议,通报东川口水库垮坝,洪水闯进市区,不少街道水流成河,城外农村情况不明,肯定处在水深火热之中,马上组织抗洪抢险队,开赴城东几个公社。
   
那时我大学毕业,试用期刚满,不识水性,又血气方刚,乘兴报了名,没回机关,拿了根竹竿就随队出发了。出了邢台市,头上瓢泼大雨,眼前白茫茫洪水,高粱玉米顶部的叶子漂在水上,随风跳动。公路上齐腰深的水,人被浪头打得跟斗趔趄,还得两眼紧盯眼前的两行树,不敢偏离中线,稍不留神就会滑进路旁的深沟。两个小时急行军到东汪公社,我被分派到黄家屯,一片房倒屋塌,只剩下几座卧砖房子,孤零零挺立水中,几个不知愁的半大小子还坐在房檐上涮脚丫呢。我们把老弱病残安置在高房上,组织青壮年在水溜上拉了几道绳索,扯着它们下水捞东西。大到梁檩、箱柜,小到被褥、脸盆,花花绿绿,形形色色,还有不少活的鸡鸭猪羊。我负责登记造册,上缴公社,等人认领。
   
三天后洪水泻下,社员们眼睛都瞪直了,好好的稻田压上一层厚厚的沙子,起伏的沙丘像一座座坟头。号称北国江南、鱼米之乡的东汪,一下子变成了沙漠。沮丧的社员们顾不上挖掘瓦砾下的粮食,守着“坟头”呜呜哭叫起来。我和社员一样三天水米没打牙,可面对空投下来的大饼却没有一点胃口。
   
又过几天奉调去写抗洪报道,看了些简报、资料,才对这次洪水有了了解。1963年的暴雨,是20世纪中国最大的暴雨。8月2日至7日,内丘县獐么水文点测量,降雨2050毫米。2050毫米是个什么概念?当时当地平均年降雨量是500毫米,就是说四年的雨水集中在五天一下子倒下来了。河北省保定、石家庄、邢台、邯郸四个地区的本部山区,老天爷一个命令,银河放水,共落水570亿立方米,雨大而急,来不及渗漏,产生302亿立方米的洪水,整个八百里太行连成一个特大的瀑布。洪水横冲直撞,5个中型水库、100座小型水库同时垮坝,1000处河道决口。子牙河洪水流量每秒7.8万立方米,这又是一个什么概念?1954年震惊中国的长江特大洪水,汉口的流量才是每秒5.6万立方米,1937年蒋介石炸开黄河,花园口的流量是每秒2.33万立方米。一夜间,河北省的海河水系一跃成为中国的第一大河了。而长江和黄河都有五千公里的流程,我们的海河全长仅为70公里,它的流域是个扇面,漳卫河、子牙河、大清河、永定河和北三河五大支流,最长也不过几百公里。坡陡水急,倾泻而下,所以汛情万分紧急。
   
1963年的抗洪可以与抗日相比,一场惊天动地的人民战争。而抗日战争打了8年,抗洪斗争必须在两个月取得胜利。河北人民全体动员起来了。在滏阳河中上游的隆尧县大张庄支部书记张墨林领导群众打了三道护村埝,冲了一道打一道。供销社仓库被淹,他高喊:“先抢救国家的,后抢救自家的。”发动百十名劳力投入战斗。有人传话,他家的房子要倒,他不为所动。再传妻子要生小孩,他回去搭了个席棚又急忙赶回,一直干了三天三夜。供销社贵重商品都抢救出来了,家里妻子断了气。他抹了一把泪,又组织人抢救粮站去了。
   
衡水在冀南腹地,承受着漳卫河、滏阳河两大股洪水的巨大威胁。漫天遍野的洪水呼啸而至,20华里宽的洪峰把石德铁路一拳掀翻。地委书记赵曙光外号大头,抗日时期当过游击队长。洪水闯进地委大院,漫到脚腕,漫到膝盖,他搬把椅子坐在廊下,一面看水涨,一面坚持办公。洪水齐腰深了,他拿着竹竿 着水到处查看。水漫到脖颈了,他登上一条小船,怀抱一台无线电发报机指挥全区抗洪。人们风里雨里看到船上红灯还亮着,心里就踏实了。
   
乘小汽艇沿子牙河顺流而下,子牙河堤西边一片汪洋,东面高粱玉米正在抽穗晒米,丰收在望。大城县小张庄干部张广瑞、张广和却正在准备炸药,一旦需要炸堤分洪,他们说淹庄稼只一季,保天津百年大计。大城以下,文安洼、贾口洼、东淀、团泊洼已经连在一起,形成一片浩淼无边的大海。100多亿立方米的洪水兵临天津城下,西河闸水位高出百货大楼楼顶6米,整个天津面临灭顶之灾。河北省委提出保卫天津、保卫津浦路的口号,下令关闭五大水系上游所有水库闸门,子牙河炸堤分洪,最后决心在独流镇铁路桥下,挖开二十五孔桥,以每秒5400立方米的流量把洪水导入独流减河排入大海。这座闸桥面是1939年日本占领军修建的,那年洪水只有1963年的三分之一,可是冲垮津浦路200多里,水淹天津,13300人死亡。日本人害怕了,修了这座闸桥埋在地下备用,想不到24年后派上了用场。
   
被困两个月的天津安然无恙,风雨飘摇的津浦路岿然不动,可是河北人民承受了巨大的牺牲。54%的耕地被淹,56%的人口受灾,死亡5000多人,直接损失59亿元,间接损失13亿元,总计72亿元是当时全省工农业总值的1.2倍。燕赵大地上演了一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威武活剧,这就是电影和话剧《战洪图》的真实背景。

疾风知劲草,国难见忠臣。这是生活的主流,但是也不能排除不协调的杂音,也有些地方地方主义、本位主义作祟,闹出以邻为壑的水利纠纷,甚至械斗、开枪。周总理亲自召集冀鲁两省省长研究,以四女寺河、漳卫河为界重新划分省界,原属河北的宁津、庆云两县划规山东。山东临清县河西部分划归河北,成立临西县。这一划,山东得到了一位《大刀记》的作者郭澄清,河北得到了一位全国劳模吕玉兰,两个人先后又都成了我的好朋友。

四、千军万马战海河

1963年,特大洪水惊动了毛泽东,新华社发布一张照片,他老人家在飞机舷窗下审视河北地图。这一年11月17日他大笔一挥:“一定要根治海河”。根治,这话说得绝对了一点,他过去对淮河、黄河的问题都不这样提,是“一定要把淮河修好”(1951年),“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1958年)。斩钉截铁要根治,是在特定时间表达的一种决心。
   
一声令下,又一场惊天动地的人民战争打响了。河北省制定了作战方案,以根治为核心,以排洪为主,以天津市的安全为出发点,当时天津是河北省的省会。有史以来,天津就是九河下潲,五大水系汇于海河,“上边知了尿,下边大水泡”。新方案五大水系躲开天津,分流入海。漳卫新河走四女寺河,设计流量每秒3500立方米;子牙新河走马棚口每秒6000立方米;大清河走独流减河,每秒1200立方米;永定河经造甲城从北塘入海,每秒1500立方米;北三河走潮白新河,每秒3200立方米。总计设计流量每秒15400立方米,百年一遇标准,再碰上1963年那样的洪水,天津不必惊慌,稳如泰山了。每条排河的设计,都是保留老河,修建新堤。挖新河的土筑左堤,挖排河的土筑右堤,两堤间2公里宽的滩地,大汛行洪,平时种粮,这个方案可以说是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的。
   
1965年根治海河战斗开始,先后顺序为子牙新河、滏阳新河、独流减河、永定新河、漳卫新河、潮白新河。调动全省人力物力,大兵团作战。省、地设指挥部,县、公社、生产大队设团、营、连,支部建在连上。每年10月初进场,干到春节。正月十六上工,干到麦熟。我去过子牙新河工地采访,8个工地,48个县团,30多万民工,到处红旗招展,干活的人黑压压一片,真个是蚂蚁啃骨头。
   
民工住的一窝龙,挖地二尺,铲平做炕,铺以干草。地上木棍子搭架,竹篾做弓,盖以苇席、草帘。每个工棚少则五六十人,多则百八十人,夜里满棚鼾声刮风一般。民工喝苦水,要用明矾沉淀。吃的是玉米、高粱面饼子、窝头,大锅熬萝卜、白菜。粮食蔬菜由生产大队带来,不足部分由国家补贴。农民口粮定量一般是每天1斤。工地活重吃得多,改善生活吃白面馒头,放开肚皮,不少人吃一胳膊,就是伸展手臂,一个挨一个地摆满,一下子吃到肚里。所以每人每天要补助2斤粮食3角钱。民工们吃个肚儿圆,家里还记10分工,所以军心稳定。干活的工具是铁锨、独轮车和车笆,推土上坡。两个车把间挂上车绊,搭在肩上可以加力。为了减轻车绊摩擦肌肉,脖子上加戴垫肩。
   
工地上突出政治,进场先进校,开工先开课。学“老三篇”,活学活用,鼓足干劲,劳动竞赛。到处红旗飘扬、热火朝天,涌现了许多“大车王”、“小老虎班”、“铁姑娘排”等先进个人和集体。黄骅县民工由公安局长带队,他们来自苦海沿边,有挖泥筑堤经验,又特别能吃苦,工程又快又好,年年评为全省的先进。当时我在工地写了一首诗《大车王》,表达了那时的气氛:“特别的辕,特制的笆,更有特殊材料--共产党员的骨架,不怕压!你看我,气攻骨节嘎叭叭响,劲头憋成肉疙瘩。伙计们:放手装吧!轻载怎配烈性马,箱上接箱,笆上接笆,车不吱声,人不咬牙,你装上一座大山,我倒下来一条大坝。小小土车,装得下,沧州狮子景州塔。装得下,三十六泊七十二洼。毛主席一声令下,千年灾害,万年贫困,都得归咱押送——搬家。”
   
工地集中在黑龙港流域,洼大村稀,远离城镇,文艺活动成为政治工作重要组成部分。每个地区指挥部都成立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编制30人左右。主要演出形式是大鼓、坠子、单弦、时调、相声、表演唱和小戏等。内容多是就地取材,好人好事,白天排练,晚上演出。临时搭成的戏台,扯上电灯,锣鼓一响就开戏,台上红火热闹,台下山呼海啸,每场演出都要延长到三四个小时还谢不了幕。各地区的文艺宣传队,以沧州水平最高,自编自演的西河大鼓《王老贵上河》、山东快书《赔茶壶》,成为传唱一时的保留节目。

以子牙新河为例,共计完成土方1.66亿立方米,用工6600万个。这个工程总量远远超过了一道万里长城。但是国家只投资1亿元。有人说这个子牙新河如果今天兴建,100亿也拿不下来。也就是说有99亿元是河北农民无私奉献的,为了天津。而子牙新河只是海河系统五大工程之一,如果算总账,以上的数字都还要乘以5。

五、滏阳河

三、六、九在汉语里是多数的意思,九十九则极言其多。“天下黄河九十九道湾”,“漳河水,九十九道湾,层层树,层层山。”“浏阳河,九十九道湾,九十里路到湘江。”江曲、河湾是江河的特色,江河的妙处、风景都集中在河湾里。
   
家乡的滏阳河,发源于太行磁山黑龙洞,河水涌沸如汤,滚滚有声,故曰滏。槽窄而多弯。纳氵名、沙、澧、马、氵氐诸水,羽翼渐丰。东北行于献县与滹沱河汇为子牙河,又在天津汇大清河,成为海河水系的五大支流之一。
   
冀南平原,由海河水系和黄河冲击而成,地势西南向东北倾斜。公元十世纪之前黄河故道一直在河北入海,河道翻滚、淤积、形成缓岗、洼地和微斜平地,“大平小不平”,决定了流向和走势。弯度形成了动力。河道弯如弓,才“水流如激箭”(涪翁语)。蛇与蚯蚓的行走都是这个道理。
   
小时候站在河堤,看滏阳河逶迤而来,摇头摆尾如一条小龙,水面波光闪闪如同银鳞,水雾中活灵活现。更多的时候,它像一条美丽的罗带,随风飘来,多姿多彩,黎明绛紫,上午碧绿,中午翠蓝,傍晚橘红,晚上银灰。风起浪涌时,水花绽放,如紫薇、白莲、杜鹃、月季,一年四季花开不败。
  
 河水拐弯的地方,常常旋出一处小潭,澄清碧透,如一坛新醅,让人心醉,小潭水平如镜,映出我们的喜眉笑脸,和身后的岸柳成行,甚至还有树上清晰的鸟巢。柳丝如帘,垂到水面,戏耍着游鱼,鱼尾摇起微微涟漪。水下的草叶,顺流起伏,如同少女的青丝,抖搂开来。不知谁投下一块坷垃,水里的青天破碎,鱼群和水草一阵慌乱,水面变成哈哈镜,我们都变成了三头六臂、牛头马面。
   
滏阳河是一条生命线,养育了一方水土一方人。一年四季都有鱼,小满过后,一阵雨点就是一层小鱼,细如麦糠。于是大街小巷都传来“稣鱼嘞稣鱼”的吆喝。秋分过后,鲫鱼排队,鲤鱼欢跳,农民都变成了渔民,张网下罩,家家灶台飘出馋人的鱼香。滏阳河儿女不怕洪水,习惯了十年九涝,村庄建筑在高台上。洪水漂天时,驾一叶小舟,水面上剪高粱穗,玉米垅里逮鱼。转眼洪水落去留下一层淤泥,长一季好麦子。
   
“水乡的路,水云铺,出村进村一把橹。”光屁股孩头顶着花书包,踩水过河上学。老头们把汹涌的河水驯服成毛驴,摇着小船下地。大闺女小媳妇花枝招展,架着小船赶集上庙。半大小子割草拾柴,在上水头装上筏子,慢悠悠在堤上往回走,正好在村口接“货”上岸。
   
自古以来,滏阳河就是一条重要航线,船只川流不息,两岸栈店比邻,天津的小火轮,一直溯行邯郸,把日用百货分发千家万户。走京上卫的人,家门口上船,一帆风顺,看尽了两岸的风光。这种优哉游哉的自然形态,到了1958年开始发生变化,滏阳河上游自南而北修起了一溜大小水库,岳城、东武仕、朱庄、南沟门、马河、三岐,滏阳河釜底抽水,河水断流,逐渐变成季节河、干河。往日的灵蛇只落下一个蛇皮,河床里种起了庄稼。
   
人与自然的关系是微妙的,和谐共处,天人合一,基本相安无事。如果非要“人定胜天”,破坏环境,“敌退我进”,失去平衡,就会出乱子。1963年发生特大洪水,降水577亿立方米,淹地六七千万亩,河北平原一片汪洋,省会天津成为一个孤岛。人们害怕了,领略到大自然的威力,但是结果不是“和平谈判”,而是战争升级。治水政策由“一定要把淮河修好”、“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提高到“一定要根治海河”。
   
根治的措施之一是开挖疏浚河道,包括滏阳河共50条骨干河道,新辟漳卫新河、子牙新河、永定新河、潮白新河等8条入海河道。开挖疏浚的方法是裁弯取直,加筑新堤。改造的结果,这些古老的河道再没有“九十九道湾”了,变成了一条直线,一泻千里,一泻无余。
   
我不是水利专家,不懂得一些治河新理念。但是相信“人有人道,水有水道”,“天下黄河九十九道湾”自有它的道理。好像人肚里的肠子,聚而一捆,展开七米长。“九曲回肠”不是累赘,可有可无,而是必须的消化道,食物、水分的润化吸收都要在若干弯道里缓缓进行,全过程24个小时。弯弯的肠道才能产生动力,就是蠕动,帮助润化、吸收。如果为了简便痛快,动一次手术,把所有的肠道都裁弯取直,变成一条直肠,人就不可想象了。
   
每次回到故乡,都要爬上滏阳河堤,堤不高,觉得漫长,漫长得足以使我腿软、心跳、出汗。放眼望去,是永远失去了的风景,河床里不再是清凌凌的水,而是白茫茫的沙。害怕这白沙有朝一日也会泛滥,两岸变成一片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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