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民间刊物《随笔》 》总第192期 2011年第1期

钱理群:保存我们心中的美--读《我额头青枝绿叶--灰娃自述》引发的人生感悟

保存我们心中的美

   --读《我额头青枝绿叶--灰娃自述》引发的人生感悟   
   
作者:钱理群
   
我要说的是读灰娃大姐这本新作的感动与感悟。这就需要说一点题外话:2010年我的内心的烦闷与恐惧。
   
记得在2008年汶川地震后,我就说过:“我们从现在起,应该有一个新的觉醒,要在思想上做好准备:中国,以至世界,将进入一个自然灾害不断、骚乱不断、冲突不断、突发事件不断的‘多灾多难’的时代”。这话不幸而言中:2009年就发生了全球金融危机造成的全球性的大恐慌。2010年中国更是进入一个内外矛盾空前激化的年代:从年初的富士康的“大跳楼”开始,到连续发生的“血洗幼儿园”的突发事件,以及接连不断的因种种原因引发的暴力事件,都表明底层社会民与官、民与商、弱势群体与既得利益的强势群体的矛盾已经激化。而这一年,知识分子内部的分化日趋严重,以致到了本来是既平常也正常的不同看法,都会引起轩然大波,彼此水火不能相容。这就意味着,整个社会,都感觉到:“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
   
这样的外部危机,引发我内心的骚乱与危机。灰娃大姐在她的自述里有这样一段话:“当天地间阴霾充塞,空气压抑,蓝色的雾霭严实地弥漫了山谷。忙碌于各项事务的我,猛一抬头,突然有些害怕担忧。似乎我们处于永走不出的密林,一种被困的无望的感觉控制了我。虽然知道天终会晴,浓雾会散,而这情形有如一场大雨的前兆。”读到这里,我的心为之一动:我不也正是因为“一场大雨的前兆”,而为“被困的无望的感觉”所“控制”,而陷入“害怕和担忧”吗?而且,还更为悲观:天终会晴,雾终会散吗?我实在不敢存有这样的奢望。我还和灰娃大姐一样,产生了对“面孔”的恐惧:有的原先的朋友,突然变得不认识了,在这大动荡的年代,观点的分歧竟会发展到如此地步;还有的朋友就因为某个具体观点不同,而突然翻脸,变得那么凶恶,那么“你死我活”;还从许多熟悉的人的脸上,发现了让我无法理解的变形,或因背靠国家权势而趾高气扬,或自以为“真理在握,正义在身”而洋洋自得,等等等等,“平常脸”、“正常脸”越来越少见了。这实际上反映的是,社会的不正常,导致了人心的不正常,知识分子心态的不正常。我为此而感到恐惧。我越来越害怕出现在人群之中。正是这一年,我基本上拒绝外出,也尽可能减少社会活动,关在家里,做自己的事。当然,我的本性决定了,我依然紧张地关注、思考着周围所发生的一切;我也还没有忘记自己的社会责任,但我确实越来越不合群了,我越来越自觉地和一切社会的、学术的、政治的群体,保持距离,更准确地说,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以最大限度地保持个人思考和言说的独立性,以及随时可以介入,又随时可以退出的自由。这都是一个自我调整,是不难做到的。但我无法排解,无以摆脱的,是内心的烦闷、恐惧、焦虑……
   
就在这精神痛苦中,我读到了灰娃大姐的新作。单就书名:《我额头青枝绿叶》,连同这素雅大方的封面,就让我感到一缕清风掠过焦渴的心头。我读着,读着,心就宁静下来,不知不觉地进入了生命的本真状态:单纯而澄明。我突然意识到,这正是此刻的我,最需要的。这是生命的自我救赎,或者如王鲁湘所说,是一种“自我谈疗”,我们这些真正有病的人,需要和灰娃大姐对话而获得疗救。
   
灰娃大姐拿什么疗救我们?
   
还是从我的阅读体验说起。大姐的新作,最触动我的,是她童年生命体验和记忆中的关中老百姓日常生活,以及“文革”后期拉上窗帘听音乐,偷着到郊外远足的“隐秘地生活”的回忆。这都是“乱世中的日常生活”。用灰娃大姐的话来说,这是“自然秩序下形成的人民的生活”,“那生活是千万年心智的成果、文化的积淀。比起权力者为人民指定的生活样式,那种自然秩序积淀的生活样式总是富有魅力的,那是人性的文化的选择”。我要补充的是,尽管权力者总要压制、改造、摧毁,至少要控制这样的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以致形成“乱世”;但自然秩序形成的日常生活是根植于人性的文化选择,根植于大多数人生活中的,因此,就本质而言,从长远的历史时段看,它是更有力量的。在和权力的角逐中,最终胜利的,还是日常生活伦理,普通人的生活逻辑。我最近在研究毛泽东,就注意到一个材料,在“文革”后期,也就是在灰娃大姐们正在偷着过日子的时候,毛泽东对身边的医生说:“什么文化大革命,人们还不是照旧结婚,生孩子。文化大革命离他们远着呢。”连毛泽东也不得不承认,普通百姓“结婚,生孩子”的生活,才是最终决定一切的。这是一个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真理。我们应该由此建立一个信念:人在,人活着,人民生活着,就有力量,有希望。因此,即使有一天,发生大乱,自然形成的生活秩序遭到了更大的破坏,最后,也还是要回到这“人性的文化选择”上来,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是永恒的,不朽的。灰娃大姐告诉我们,坚守这样的信念,就是“乱世黑暗中对生命本质意义的求索,对生命悲剧的沉思,是对生存的更高层次的向往”。
   
灰娃大姐回忆中提到的张汀先生对她说的一句话,也引起了我长久的思考:“你心里有许多的美”,要“保存下来”,“中国人需要这样的诗”。我理解,这里不仅是在谈灰娃的诗,更涉及人性与社会的一个重大问题。其实,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许多的美”。更准确地说,人的本性是美与丑、善与恶并举的,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许多的美与善,也同时有许多的丑与恶。问题是,一个正常的社会,一个健康的体制,就会“发扬美与善,遏制丑与恶”;社会不正常了,体制有问题了,就反过来,“扬丑恶,抑美善”。灰娃大姐在回忆中,一再说到她的一个困惑:为什么同样的人,“在延安”就“关系单纯、透明、友爱、无私”,到了“北京”就越变越丑和恶了呢?原因就在延安时期(主要是前期)革命基本处于健康时期,到了“北京”,就遇到了“胜利的苦恼”,发生异化了。各种运动都变成了“挑起人们内心最邪恶的一面相互斗”,到“文革”中,更是“人内心最黑暗最肮脏最残忍最下作的一面被召唤内挑动起来”,而且是“掌权者有计划、有目的策划布置的”。而“心长不大”的灰娃还生活在扬美善抑丑恶的“延安时代”,她不能接受与适应扬丑恶抑美善的现实,就被人们认为“不正常”,其实真正“不正常”的是社会,是异化的体制,而且有了灰娃大姐诗中所说的“灵魂沦陷”(《鸽子,琴已然憔悴》)。这是社会的悲剧,革命的悲剧,更是人性的悲剧。
   
在我们今天再次面临“灵魂沦陷”的危机时,我想要强调的是,越是面临人性危机,我们越是要保持对人性的信念、信心。这是我从张汀先生的话里,得到的最大启示。这就是我今天的发言的题目:“保持我们心中的美”。这里有两层意思。首先要做到自我的坚守,用“保持心中的美”来对抗社会现实的丑与恶。我常说,作为一个普通知识分子、普通百姓,我们对大环境无能为力,但我们还是可以营造一个小的环境,大家一起来坚守心中的美与善。在我看来,今天我们的这个座谈会,就是对各人心中的美与善的一次唤醒与坚守。而且我们要相信,美与善是人性的本质,是人人皆有的,因此,一些人的自觉坚守,是会产生社会的辐射效应的。灰娃的诗,以及她的这本自述,本身就是具有召唤力的,对此,我们既不要寄以过高的期待,但也要保持基本的信心。
   
其次,我还想强调,即使是我们今天看来,已经是大显其丑其恶的人,他们的内心也依然是存有美与善的,只是由于社会和自身的原因,被自觉、不自觉地遮蔽了。对此,我们也要有一个基本的信心。坦白地说,我也是在读到灰娃大姐这本书,才突然醒悟的。这其实是对我一开始说的我的担忧的一个补正:我的担忧总体并无问题,但或许我的估价过于悲观了。特别是对那些让我失望的朋友,或许仍不应该放弃希望与对其人性中的美与善的信心。只要不是根本变质,我们还是应该以美善之心相处。也就是说,我自己就应该扬美善抑丑恶。
   
最后,还需要提醒自己的,是我们所面对的问题,尽管本质上是一个人性问题,但在现实层面,它又首先是一个社会问题、体制问题。而社会、体制的问题又绝不是个人或某些小群体的人性坚守所能解决的。因此,我们在这里提出和讨论的“保持我们心中的美”的命题,是一个有意义而又有限度的问题,不可忽视,也不可夸大。对一切问题,我们都应该保持清明的理性,这一点,在这个越来越情绪化的混乱的时代,是特别重要的。这也是灰娃大姐的回忆,对我们的启示的一个重要方面吧。
   
2010年11月8日—9日

(此文为钱理群先生2010年11月11日在座谈会上的讲话。有删节。)

附:

灰娃与林昭--在座谈会上的即席发言
   
在参加讨论中,我和谢冕老师有一个联想,想在这里说一说。
   
刚才叶廷芳学长在发言中提到,在1956、1957年,灰娃是当时北大俄语系的学生,她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透露出一种贵族气息,在校园里显得相当异类。我们因此而联想起当时北大校园里的另一个异类:我们中文系的林昭。她们都是党的女儿:当灰娃从延安出发,走向战场时,林昭则在南方的苏州,参加了地下党的活动。而在五六十年代的新中国,她们同时又都被视为“异端”--其实,她们不过是比较早地回到常识,却不为社会和体制相容。林昭性格比较外向,在1957年就作出了反抗,因而被打成右派,并因参与出版地下刊物《星火》,写《普罗米修斯受难的一日》和《海鸥之歌》这样的反抗之歌而被捕入狱。而内向的灰娃却把她的疑惑、不适应,变成心中的追问,以致精神分裂,但却因此沉潜到了时代的最深处、历史的最深处、人性的最深处、灵魂的最深处,而且淤积十数年,到“文革”后期才喷涌为诗。此时的林昭在狱中同样间或陷入精神幻觉,最后用她的生命谱写了惊天动地的诗。灰娃可能不认识林昭,但刚才听唐晓渡朗读灰娃写于1974年的《我额头青枝绿叶》:“终于我望见远处一抹光/拂去我额上的冰凌/我被这音乐之光亮救起/彻底剥夺了你们的快意”。我仿佛看到了林昭的身影。或许正是在这首诗里,北大、中国的两位忠贞而美丽的女儿的灵魂相遇了。今天,林昭已经被视为民族的“圣女”;我们在灰娃的诗里,也发现了许多“圣洁”的东西。我想起,鲁迅曾经说过:“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只是一小块。”(《纪念刘和珍君》)也可以说,我们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付出了血的代价,才凝结、保留了这一点“圣洁”,我们一定要珍惜。
   
2010年11月12日补记

文章版权归《随笔》所有,转载请与《随笔》编辑部联系
(Email:
suibi2005@163.com

文史 独立思考讲真话 定价:人民币8元
目录
总第221期 2015年第6期
总第220期 2015年第5期
总第219期 2015年第4期
总第218期 2015年第3期
总第217期 2015年第2期
总第216期 2015年第1期
总第212期 2014年第3期
总第211期 2014年第2期
总第210期 2014年第1期
总第209期 2013年第6期
总第208期 2013年第5期
总第207期 2013年第4期
总第206期 2013年第3期
总第205期 2013年第2期
总第204期 2013年第1期
总第203期 2012年第6期
总第202期 2012年第5期
总第201期 2012年第4期
总第200期 2012年第3期
总第199期 2012年第2期
总第198期 2012年第1期
总第197期 2011年第6期
总第196期 2011年第5期
总第195期 2011年第4期
总第194期 2011年第3期
总第193期 2011年第2期
总第192期 2011年第1期
总第191期 2010年第6期
总第190期 2010年第5期
总第189期 2010年第4期
总第188期 2010年第3期
总第187期 2010年第2期
总第186期 2010年第1期
总第185期 2009年第6期
总第183期 2009年第4期
总第182期 2009年第3期
总第181期 2009年第2期
总第180期 2009年第1期
总第179期 2008年第6期
总第178期 2008年第5期
总第177期 2008年第4期
总第176期 2008年第3期
总第175期 2008年第2期
总第174期 2008年第1期
总第173期 2007年第6期
总第172期 2007年第5期
总第171期 2007年第4期
总第170期 2007年第3期
总第169期 2007年第2期
总第168期 2007年第1期
---- 待续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