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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仙:诗人是濒临灭绝的种族

诗人是濒临灭绝的种族

--作者:大仙

现在它必须在死亡之外会见死亡。
         ——罗伯特·勃莱

我一直反对用“朦胧诗”来命名这些优秀的诗歌,虽然这么叫很响亮、很持久,但是它听起来有些小资,有些港台,甚至有些偶像剧的色彩。可见,我们在给一种文化现象起名字的时候,智商是多么低下。没办法,我只好在这边文章中,也使用这个无聊的字眼。

1984年冬,被围剿了一年的朦胧诗,正以破竹之势向着人们心灵的纵深蔓延,北岛的《回答》、舒婷的《致橡树》、江河的《纪念碑》、顾城的《一代人》、食指的《相信未来》、芒克的《阳光中的向日葵》、杨炼的《诺日朗》、梁小斌的《中国,我的钥匙丢了》等朦胧诗的标志性作品,已被广泛传唱,一个反叛的诗歌群体正在形成,一批诗歌愤青已在朦胧的夜色中悄然上路。随着谢冕、孙绍振、徐敬亚气势磅礴的“三个崛起”响彻大地,现代派诗歌的隆隆脚步已唤醒古老中华沉睡的心脏。

这年十二月一个寒冷的冬夜,在磁器口崇文区文化馆边上黑漆漆的胡同口,我报名参加了诗歌夜校。夜校的办班人徐咏龄是一个热血中年,朦胧诗的鼓吹者。他告诉我,顾城、杨炼会来讲诗。一想能见到这两位朦胧诗的旗手,我二话没说,交了十元报名费,就开始向遥远的诗歌王国跋涉。

诗歌夜校是从1985年1月至3月,每周一堂课,全安排在晚上。中学期间,我就是一个擅长晚自习的好手,喜欢在月痕星辉映窗帏时就读。古人挑灯看剑,我则是挑灯看朦胧诗,打一个庸俗的比喻,北岛、顾城、江河、杨炼当时在诗坛的腕,堪称中国朦胧诗的F4,而朦胧诗也让我产生了一种朦胧的追星意识。

在诗歌夜校中,顾城和杨炼给我上了重要的一课,使我坚定了写诗的决心。他俩讲诗的那两个冬夜,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诗歌青年们都无法按捺激动的心情,幻想着自己在不久的将来成为诗人。

顾城的目光游离而空幻,闪现出与世隔绝的光芒,他就像一个受伤的孩子,黑眼睛无辜而透明,与世界之间,拉起一道长长的警戒线。他的眼睛不看任何人,只看教室对面的墙壁和天花板,偶尔也看看窗外的夜色。他讲着讲着诗,就进入纯粹状态,陷入自我不能自拔。这时他的脸上,会泛起童话般的光泽,一种宁静而又不安的气息向你逼近。

顾城给我们念了一首新写的诗:

我承认
看见你在洗杯子
用最长的手指在洗
水奇怪地摸着玻璃
你从那边走向这边
你有衣服吗
我看不见杯子
我只看见圆形的水在摇动
你说世界上
有一面能出入的镜子
你从这边走向那边
你避开了我的一生。

顾城念着诗,浅浅的字句好像在一针一针扎你,词语在寂静之中层层展开,就要迎来一个尖峰时刻,因为他的嘴上有风暴的味道。

顾城的出行,总有谢烨相随,这一次谢烨也在课堂门外守侯着她的童话王子。这样一对安宁相恋的诗歌眷侣,日后怎会在激流岛留下惨绝人寰的一幕?

杨炼以“高原如猛虎,焚烧于激流暴跳的海滨”之势长驱直入,他留着长发,声如洪钟,像要把每个词语嚼烂再吐出一样,充分施展着语言的暴力。

杨炼讲着讲着诗,就兴奋起来,他的长发和鹰勾鼻子也在冲动。空气在颤抖,大地在燃烧,诗歌的激情在喷发,杨炼在为我们这些谦卑的诗歌青年朗诵着:

航海者
一个囚徒
被风驱赶被风叛乱
帆索狂欢着勒紧我嘎嘎作响的命运

就这样,在宣武区白纸坊中学的诗歌夜校中,我也勒紧我嘎嘎作响的命运,向着诗歌的圣殿疾奔。

1985年春,在徐咏龄创办的现代派诗歌夜校中,我认识了阿曲强巴,阿曲又把我介绍给当时已成为圆明园诗社一员的殷龙龙。

3月15日,春寒料峭夜,我穿着“纯毛舍味呢”中山装和九寸裤口的“弹力板丝呢”喇叭裤,前往鼓楼外大街拜访殷龙龙。龙龙二话没说,就把我带到圆明园诗社军师刘国越的家。在六铺炕刘国越的家中,我接受了圆明园诗社社长戴杰有关诗歌运动的鼓噪。

后来,三·一五这一天,成为“打假维权”的纪念日,我也从这一天开始,投身到热火朝天的现代派诗歌运动中。

当时圆明园诗社要在北京林学院举办一场声势浩大的现代派诗歌朗诵会,戴杰看中了我的外联能力,让我主攻对外联络,于是我跟戴杰、刑天频繁游说北京的诗歌名人。

在我们的努力之下,现代派诗歌朗诵会于4月5日在北京林学院强力登场,四位今天的杰出诗人北岛、芒克、多多、严力均登台奉献佳作,袁可嘉、郑敏、吴思敬、唐晓渡、刘湛秋、杨匡满、江枫等诗坛强豪亦到场助阵,“台湾三杰”侯德健、黄植诚、谢雨辰也莅临捧场,而一度成为中国歌坛首席偶像歌手的蔡国庆也把他初出茅庐的第一歌,奉献给大江东去的朦胧诗。

在这次朗诵会上,我认识了圆明园诗社的实力派诗人黑大春。4月5日这天,恰好是大春生日,在北京林学院光辉的舞台上,黑大春唯美而颓废,浪漫而华贵,一首凝聚古典之力的纯诗——《东方美妇人》破空而出:

啊,东方美妇人
啊,体现丝绸与翡翠的华贵之王
在你白蜡般燃烧的肉体上
圆明园
迷人荒凉
并有一件火焰的旗袍高叉在大理石柱的腿上

这此之前,我已通过刘国越认识了圆明园诗社另一位重要诗人雪迪,在雪迪东直门小街中医研究院的家中,我们已碰过杯,谈过意象和通感。为了我的到来,雪迪特意去简易木版房中的小饭馆打了两暖壶散装啤酒,而我们当时的沽酒之地,如今已成长为东直门簋街的餐饮重镇“花家怡园”。

这段时间,我跟刑天处得极为沆瀣,成了戴杰旗下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一对黄金组合,甚至比后来姚明与麦迪的姚麦组合还默契。那时,我住大山子,刑天住西三旗,我们便把刘国越在六铺炕的家当成了诗歌家园,而温柔敦厚的刘国越,用他的和蔼善良召唤着每一位诗歌浪子,抚慰着年轻诗人被艺术折磨被理想煎熬的痛苦内心。

后来,苍白文弱的刘国越,再也禁不起诗人们对他家庭的大举进军,南来北往的艺术浪子,已经把他的三间小屋,当成了诗歌旅馆,当成了纵酒吟诗、暮饮夜欢的诗歌KTV。于是他毅然关闭了诗歌家园,随父母举家南迁,残忍地将我们这些诗歌孤儿,遗弃在秋风落叶中。

在我开始诵唱之前,惟有我的期望伸展于整首赞美诗。开始诵唱后,我从期望中拿出多少放入过去,我的记忆就得到多少。因而我的行为的生命向两个方向延伸:我已经诵唱的部分进入记忆,我将要诵唱的部分进入我的期望。

这是圣奥古斯丁《忏悔录》中关于诗歌咏唱的一段心志描述。1986年12月25日,北大艺术节在尾声中掀起高潮,芒克、黑大春、雪迪、大仙、刑天、西川、吕德安、阿曲强巴纷纷登台浪诗,北师大“北国剧社”一位叫郭晴丽的女孩,代替病中的食指朗诵了支撑一代人生存信念的《相信未来》。

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
我要用手掌托起太阳的大海
摇曳着曙光那枝温暖漂亮的笔杆
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

年轻的郭晴丽用激情与挚爱为我们吟唱沧桑的老食指,这是一代诗人对意象的追求,对通感的透悟,对诗歌技巧炉火纯青的把握。可是十多年之后,到了朗诵艺术家濮存昕那里,就完全不靠谱了。

濮老师是如此对老食指的诗进行“误读”的:我要用手(停顿)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而在八十年代,任何一个诗歌女青年,在读到《相信未来》的时候,都不会犯濮存昕这种常识性的错误。

游吟的岁月,咏叹的年华,那时候我们出口成章,字韵铿锵,那时候我们深吟高唱,诗句嘹亮。在圆明园福海,在德胜门楼下,在人定湖的野鹭沙汀,在新街口“和丰”小酒馆,在五十五公里风景区,在十渡、密云水库、野三坡、龙门涧、云水洞,从城市到乡村、从大街到田园,北京的上空奔涌着诗歌的云浪。

在五十五公里的峭壁上,黑大春浪着莱蒙托夫的诗章:

那些男人都是愚蠢的阿谀者
那些女人都是不可靠的犹大
如果你去仔细看看他们
还不如干脆死了吧
在十渡的清潭边,雪迪高歌玛利亚·里尔克:
我认出了风暴而且激动如大海
我舒展开又跌回我自己
又把自己抛出去
并且独个儿
置身在伟大的风暴里
在龙门涧的落日下,我吟唱着闻一多:
我不骗你
我不是什么诗人
纵然我爱的是白石的坚贞
青松和大海
鸦背驼着夕阳
黄昏里织满了蝙蝠的翅膀
在云水洞的黑暗中,刑天长啸迪兰·托马斯:
没有太阳的地方
日光碎裂
没有大海的地方
心中的洪波
卷起自己的潮汐
支离的鬼魂
头颅中萤火飞舞
光的万物
横穿不曾盖住骨骼的肌肤

这就是当时所谓的“圆明园四才子”,个个都是浪诗的高手。黑大春一直坚持诗歌不是朗诵,因为朗诵是专业话剧演员和播音系毕业生所干的事儿,特让我们瞧不起。大春强调诗歌必须得“浪”出来,浪子、浪人、浪诗,这与当时北京正流传的口头文化——十八不浪十九浪,二十正在浪尖上,有些搭边。说白了,浪诗就是游吟,而不是背诵。

1985年10月,我来到位于翠微路小学的《中国电子报》当记者,便有了跟“童话诗人”顾城接触的机会。顾城住在万寿路的总参大院,离我只有半站地,所以我经常去万寿路拜访这位诗歌天才。

这年夏天,我于北京广播电视大学中文专业毕业,毕业论文是在谢冕老师指导下完成的《北岛与杨炼》,刊发于早已停刊的《青年论坛》上。

在厂桥的三不老胡同我拜见了北岛,在颐和园北宫门的国际关系学院宿舍我探访了杨炼,在探访杨炼的同时,我结识了跟杨炼同住一楼的刘欢,那时的刘欢,正步入事业的起点。

杨炼把我介绍给顾城,才有1985年岁月中我与顾城相处的短暂时光。十二月的一天,顾城和谢烨包饺子请我吃饭,我第一次来到顾城的家,看见门上和墙上全画着鱼,现在回想起来,比《我是一只鱼》的任贤齐要高贵多了。

顾城说这是他画的,画给老余的,老余就是朦胧诗的另一位卓越人物江河。江河将顾城视为弟,顾城把江河认做兄,当然,顾城当时还有一姐,叫舒婷。

顾城戴着传统的白色厨师帽,给我讲房子、鸟儿、麦穗、湖水等一系列打动他的诗歌意象。谢烨知道我爱喝酒,特意准备了通化红葡萄酒,我们吃着饺子,顾城、谢烨喝着茶,我喝着酒,回忆1985年夏季“昌平笔会”的情节。就在这次笔会上,一位极左诗人疯狂向顾城叫板,而刚到《诗刊》工作的李英,后来变成麦琪和英儿,以自己二十三岁的青春身躯,毅然站在顾城一边,奋勇抵抗极左潮流对诗歌的绞杀。等到顾城在新西兰激流岛出事之后,我才猛醒,昌平笔会竟是激流岛的序曲。

不管顾城在激流岛如何人鬼合一,不管顾城的“利斧袭妻”事件如何触目惊心,我是一个局部唯物论者,起码在1985年稍纵即逝的日子里,在天伦之光的照耀下,顾城和谢烨是美好的、是幸福的,是明亮向上的,他们在我面前展示的是中国男女的传统恩爱,没有任何血腥的前兆。

冬日午后的万寿路暖阳高照,顾城和谢烨一路上送我,两人相依相偎,形影不离,那种感觉,现在一想起来,绝对是至善至纯。我离顾城、谢烨远去之际,猝然回首,谢烨正眼睁睁望着顾城,抚弄着顾城的鬓发,真像林忆莲后来唱的:

动也不能动,也要看着你。
直到感觉你的发线,有了白雪的痕迹,
直到视线变得模糊,直到不能呼吸。
让我们,形影不离……

1988夏,我接到“劲松三杰”芒克、杨炼、唐晓渡关于成立幸存者诗人俱乐部的邀请函,便从大山子欣然奔赴劲松去找组织。幸存者的宗旨我现在还记得:

“幸存者”指那些有能力拒绝和超越精神死亡的人。“幸存”的必要和可能与精神的死亡本于同一渊源。在生活和艺术之间,“幸存”意味着把握住那些最致命的一瞬,在其中安顿下来,并将其作为造物的启示交还给人类精神。

“幸存者”是孤独的,或者说是独立不依的。他既不是众神的后裔也不是历史的人质,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自我。在这个充满喧嚣和骚动的世界上,他更愿意经常处于沉默无名的状态。他就隐身其中与死亡对弈。从而把苦难转化成自由,把宿命转化成使命,把羞辱转化成高贵,把贫困转化成富足,把创造和幸存作为同一的精神盛典加以享受。

“幸存者”对诗和艺术的选择是别无选择的选择,因而是至高的选择。但真正的、唯一的幸存者只能是诗和艺术本身。在这个意义上,“幸存”意味着、也仅仅意味着奉献。这就是我们如此偶然地被抛入这个世界,却如此必然地在这里聚会和歌唱的原因。

一望而知,这便是中国当代诗歌理论的才子唐晓渡的文笔,他的这句“幸存者指那些有能力拒绝和超越精神死亡的人”,引导着我直杀进九十年代社会大转型后的物质社会,却依然好使。那时候的文学女青年一听说你有能力“拒绝和超越精神死亡”,就特别激动,要求我也帮着她们“拒绝和超越精神死亡”。诗歌形而上的本质,这时候就显出高贵来了。

幸存者诗人俱乐部的成立大会1988年7月在西便门的三味书屋豪情上演,与会嘉宾有当时刚演完《红高粱》的未来中国影帝姜文,不过,当时写诗的还稳坐中国文化的第一把交椅,所以没什么人理姜文。记得1986年秋,我参加星星画派主力画家王克平在建国门外交公寓召集的聚会,当时北京电影学院第一美女林芳兵也来了,正缠着北岛切磋诗艺。北岛看见我,赶紧把我叫过来,跟林芳兵说:大仙也写诗,你跟他多聊聊。我接过林芳兵就说:从哪儿聊,是从舒婷的《致橡树》还是顾城的《一代人》开始聊?林芳兵把她发表在《大众电影》上的毕业礼赞背诵给我听,我说:还不错,就是意象上差了那么一点儿。林芳兵问我:什么叫意象?我说:就是意境中的表象。林芳兵说:这可太深了。我说:别管它深不深,咱先干杯酒。

1989年4月2日,幸存者诗歌朗诵会在中戏小剧场成功举行,一千个座位座无虚席,还有一千人站着直到终场。这绝对是中国当代诗歌史上的一次盛典,造成周边交通二级预警。

我至今依稀记得幸存者诗人俱乐部的那些诗人们:食指、北岛、芒克、多多、杨炼、唐晓渡、王家新、林莽、一平、西川、海子、黑大春、雪迪、大仙、刑天、张弛、李大卫、镂克、莫非、童蔚、张真。

写这篇文章时,时间已是2007年初,诗歌的跨度拉开了二十年,旧日的理想依旧穿越我的视线。在北京的五、六级大风中,我们已无法回到诗歌的黄金年代,只能在一个严重拧巴的时刻徒生感慨。别磨唧了,让我在博尔赫斯深刻的诗篇中收尾吧。

在世界上一代的书籍中
我要读的只是少数
我继续在记忆中读着
读着和转换着
                                  
2007年1月6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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