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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维铮:元化先生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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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王元化被任命为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后,在大百科出版社为他召开的欢送会上。右起:汤季宏、陈虞孙、王元化、刘火子

元化先生二三事

--作者:朱维铮

  王元化先生长眠了!时在2008年5月9日亥时。

  怎么可能?下午归自南昌,初进家门,便见报载这一噩耗,顿时惊呆。再看报道,不由得不信那是真的。旋即连接几家报社询问我的感受的电话,而我能说些什么呢?

  终于夜阑人静,想到元化先生“平静地离开人世”有24小时了,于是要借纸墨化解一点哀思,可又从何说起?

  因为说来话长。初知元化先生,时在半世纪前才读大学之际,按规定“学习”所谓胡风集团材料的按语,被其中谴责王元化的凌厉语句震惊,听说他有一本文集《向着真实》,就私自觅来一读,只见讲鲁迅、论车尔尼)夫斯基等,不知有何“反动”?当然不敢说曾读此书,却对书名印象很深。后来师从周予同先生,偶闻周先生说到熊十力,谓此老住在上海很寂寞,只有周先生和另一位先生常去看望———多年后才知熊十力老人晚年的那另一位密友,就是元化先生。

  不过我对元化先生识荆却晚。记不清楚是1979年还是1980年,有天我去周先生家,见到先生病榻前先有一对长者夫妇在谈话,经互通姓名,方知就是元化先生和夫人张可先生,并知张先生是周先生早年的学生。那时元化先生刚刚“平反”,但谈吐的儒雅令我生敬,怎么也不能相信他早有质疑毛泽

  东文艺观的桀骜名声。他得知我要给周先生编一部经学史论著选集,很感兴趣,约我便中去他家谈谈。如此一来二去,我们就有了交谊。

  我自始就视元化为罕觏的良师,忘年的畏友。不仅由于他较我年长16岁,还在我出生那年便已投身于革命理论活动,更由于他学识渊博,思想深邃,与他谈学论史,无论是说黑格尔、马克思的哲理,还是评论孔子到龚自珍的史观,总会受到启迪。令我感动的,还有他对学术自由的由衷尊重,例如说到五四时期的杜亚泉等,从不因我见解相左而有拂逆感。

  这里忆及元化先生“做官”二事。

  1983年经过“民意测验”,元化先生就任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大约半年后,在有次会议上,他见我即问为什么好久不去他家了。我其实有意避嫌,因为他一当部长,门庭顿时热闹起来,乃至素不相识者也谬托知己。于是我答道“生平怕官,所以不敢冒昧上门”。他很不以为然,说“我算什么官?做事而已”。

  转眼三年,我得知他任满去职,次日就登门造访,如前只谈国内外文化动态。不料他忽问:“你看这三年我做得怎样?”我愣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您做了三年部长,在我看来一事无成。”他追问这话怎讲。我说他才上任,便值“清污”,连自己都差点成为“反面教员”,岂能有所建树?他沉默不语。我赶紧补说:“您有一件事没做。”他问哪件事?我说:“整知识分子。这从延安整风以来,就是宣传部长的天职,而您在任三年,没有主动整过一个知识分子,不是功德?”那以后,元化先生在学术界文化界的威望越来越高。有媒体说“北有钱锺书,南有王元化”,促使元化先生公开声明他的学术造诣不如前辈钱锺书。在我看来,二者的确缺乏可比性,但理由应在钱、王分属不同领域。他们都学贯中西,但就知识论来说,钱先生在大陆学界似可独占鳌头。若看学思结合,尤其是引领学术界文化界反思现代主流意识形态的利弊得失,那么元化先生的取向,应说更切合实际。

  二十多年前,王元化先生创办《新启蒙》。这份小刊物,曾在全国思想文化界引起轩然大波,终因政治干预而夭折。夭折很可惜,因为《新启蒙》的导向虽有争议,却是学术百花园中一枝异葩,不应用意识形态理由绞杀。

  以后元化先生经过深刻反思,得到海内外24位著名学者支持,于1994年10月创办《学术集林》。与《新启蒙》相形,这部文丛凸显“纯学术”气息,以致招来某些媒体奚落,说元化先生倒退了,由“新启蒙”倒退为“新考据”。后一批评,在我不以为然,因为否定论者不了解1989年那场风波导致元化先生的痛苦反思过程。那过程,简单地说,促使元化先生看待历史和现状,越发实事求是。就是说,他通过对现状突变的反思,越发认知传统文化的实证研究,应为认知现状与展望未来的前提。正因如此,他毅然转向历史,从矛盾的历史陈述中间清理历史事实做起,探究充满争议的历史真理的认知过程。他的这一宗旨,合乎黑格尔到

  马克思的历史辩证法。

  因而,在先我对元化先生的《新启蒙》,限于消极支持,在后却对元化先生的《学术集林》,支持不遗余力。

  《学术集林》很快在海内外学界赢得日益增长的影响。协助王元化先生主编这部文丛的傅杰、徐文堪等学者,都做出了各自的贡献。无奈大陆出版界越来越误判市场规则,而人去政息的官场传统也支配着官方出版机构。于是元化先生精心编纂的《学术集林》,到底也不敌“官督商办”式的市场机制。

  承蒙元化先生好意,早就指示我承担《学术集林》编务,而我无能对抗出版机构人事变更的必至后果。正值无可奈何之际,闻知香港城市大学中国文化中心主任郑培凯教授,有意恢复他在美国主办的中文刊物《九州学刊》,希望办成在两岸三地乃至整个华人世界都通行的学术季刊。经向元化先生请示,与郑培凯先生商量,终得大陆、香港、台湾和美欧日的32位学者支持,组成《九州学林》编委会,由郑培凯教授任主编,张隆溪教授、郑培凯教授和我任常务编委,在香港城市大学中国文化中心和复旦大学出版社同时印行。迄今这份学术季刊已运作到第六年,那创始者应说是元化先生。

  元化先生早为学界元老,但进入中国思想文化领域近70年,能够用于文艺理论和学术研究的时间,断续不到40年,却已在古典文论、现代文学、传统文化和中外学术交流等多个领域,都留下坚实的足迹。他坚持真理的精神,他矢忠信仰的态度,他追求学术自由的取向,他始终心口如一又与人为善的品格,不仅是学者兼思想家的表率,还对众多中青年学人发生重要影响,因而他对改革开放30年来的思想文化领域的历史贡献,早已彪炳于史册,必将受到学术界文艺界的悠久追思。

  呜呼元化先生,斯人已逝,精神长存!
 
        (作者系复旦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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