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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福潮:老顾

老顾

--作者:范福潮
  
  老顾是省城下放的“右派”,湖南人,个子不高,面色白净,戴一副黑框近视眼镜,烟酒不离身,词曲不离口,颇有诗人气质。

  我俩是在公社农田基本建设大会战工地上认识的。听说他爱玩成语接龙游戏,没人赢得了他。我想试试,他让我起头,起了3次,都是我输。他记忆力惊人,我随便说一条成语,他能应声说出出典,屡试不爽。休息时,他独自坐在地头抽烟,翻着一本楚图南译的《草叶集选》,我问他“图南”二字可有出处?他说:“语出《庄子》内篇‘逍遥游’。”我又问,他们叫你牛鬼蛇神,“牛鬼蛇神”可有出典?他挠挠头,顿时语塞:“我以前记得,一时想不起来了。”

  彤云密布,气温骤降,傍晚,天空飘起了雪花。收工回家,厨房的水桶里结了一层薄冰。老乡家家都在烧炕,村子上空轻烟缭绕。我睡床,屋里没有火炉,冷得像冰窖。做饭时,我在灶膛里烧了两块砖,烧热后用帆布包上放在被窝里。晚上坐被子里看书,我把队里夏天打场用的一只带铁丝护网的200瓦防爆灯泡搁在被子上烤腿。忽听有人敲门,开门见是老顾,他拍打着身上的雪说:“我想起来了,杜牧《李长吉歌诗叙》中有‘荒国絩殿,梗莽邱垄,不足为其怨恨悲愁也;鲸稪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我俩村子相距3里地,他眼神不好,我送他回家,到了门口,他说:“雪这么大,你就住我这儿吧。”

  下雪天不出工,他把炕烧得很热,我俩各坐一头聊天,一本书看上几页,没兴趣了,便丢在一旁,再翻一本。书看腻了,我邀朋友来打牌,常常彻夜不眠。他能喝半斤白酒,醉意微醺时站在炕上朗诵惠特曼的《自己之歌》,他上身微倾,左手夹着烟,右手打着手势,操着湖南味的普通话,声调不高,充满激情,像一位希腊诗人在表演悲剧:

  我知道我自己何等尊严,我不需让我的精神为它自己辩解或求得人的理解,我知道根本的法则就永不为自己辩解。我是怎样我便怎样存在着,即使世界上没有人了解这一点……

  他在师范学院教过中文,年轻时爱写诗,但他从不给我看他写的诗。我学写诗词,请他指点,他看过后问我:“你背过《诗韵》和《声律启蒙》吗?”我说,读过,但背不出多少。他问:“你读过《词律》、《词品》吗?”我说没读过,只读过《诗品》。他劝我打消此念:“一首律诗有两副对子,对不工,就不成其为律诗,其他方面就不用说了。填词比写诗更难,音韵、格律上的讲究更多,纵使一心两眼,痛下工夫,穷其一生,未必有成。能真切地品评诗词就不易,何必跃跃欲试?”

  社员和老顾没来往,同队的知青也不愿沾这个“右派”,落得他孑然一身,形影相吊。有一天,粮吃完了,村里停电磨不了面,晚上没做饭。腊月里,生产队开粉房,做好的粉条晾在饲养室后院里,半人高的围墙形同虚设,像我这样的大个子可一跃而过,他让我去拿些粉条:“我是被改造的人,不敢惹事,你去吧。”我不敢去。后半夜,他饿得实在受不了,在屋里直转圈,忽然举着昏暗的油灯从炕上抓起两本书说:“我把这套《杜诗镜铨》送给你,你跟我去拿粉条,怎样?”我暗自窃喜:“好吧,我跟你去。”我俩顺利地拿了几把粉条回来,煮熟后,拌上盐、醋、蒜苗丝、辣椒油,一人吃了一大碗,撑得他胃疼得直哼哼。

  老顾回西安看孩子,买了一套中华书局新出版的《初谭集》,如遇知己。读到动情处,不免感慨一番。“张彦真好学博闻,而任情不羁。意相合者,则倾身与交;如志好或乖,虽王公大人,终不屈也。常叹曰:‘其人知我者,胡、越可亲;苟或不然,毋宁独立。’”李贽批曰:“卓和尚是。”老顾眉批:“顾某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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