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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谷孙:讲一点过去的事情

讲一点过去的事情

--作者:陆谷孙

  与应届毕业生摄影、聚餐时,总有人邀我讲话,我自揣年老身孤,当慎口过,不敢放肆。热闹一阵回得家来,却发现有许多话本可对他们絮叨絮叨,至少可以把自己学生时期的一些经历描述一番,引大家笑一阵也好,免得因为从此各奔东西而“酸的馒头”(sentimental,借用李欧梵嬉译)。

  今天的大学毕业生,即便找份自己和家长都满意的职业不太容易,毕竟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跨越了“独木桥”的精锐,又置身倒金字塔(四个祖辈→两个父母→独生子女)的塔底,更是金马玉堂中人,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当年,我们做学生的时候,那可完全是别一番景象:运动加劳动,使偌大校园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家里再得宠的宝宝囡囡,来到学校就是普通的齿轮和螺丝钉,别人见你长了锈斑,照样要拆下来清洗、修理一番。其中犟头倔脑的,非把你整成驯服工具不可。有些经历,在当时曾使当事人战战栗栗,恨恨遑遑,但经过时间的淘洗,似乎不再是一味丑陋,慧眼人反倒从中悟得幽默,甚至还有些许人性的真谛,复述与今人共享,焉知没有教益?

  先说说当年的功课之一:游行。那时每晚8点钟有档节目,叫做全国人民广播电台联播,校广播站自然必须转播。隔三差五的必有最新最高指示从这儿传出。一听到最新最高,各座宿舍大楼必渐次灯灭,学生涌出,在钟楼下集合,打出校旗,从江湾向市中心的人民广场游行而去。游行队伍一路高喊刚刚收听到的指示,意在晓谕市民,宣传不过夜,同时自表忠心。可是那指示不见得每回都是唾珠咳玉,有的是一般常识,譬如说到“吐故纳新”,记得一人领呼:“一个人有动脉、静脉”,群众便齐声响应;接着:“经过心脏进行血液循环”,又是虔诚响应;“吐出二氧化碳,吸进新鲜氧气”,再次虔诚响应。哪个如分身有术,肉身留在队伍里,元神跳到天空,看看下面举拳如林的壮观场面,再品一品口号的内容,不扑哧笑出声来才怪呢。就这样,一路行来,一路嚎叫,回到学校总也是午夜时分了。那时还没颁布游行法,学生尽可自动啸聚又自行解散。解散后,食堂还为革命小将供应夜宵。因为免费,饕餮一族往往非吃个肚圆不可。

  再说说批判中的趣事。那时,谁要是入了革命对象的“另册”,那就像缀上了一个霍桑笔下的“红字”,或像今天的SARS病人,群众远避惟恐不及。记得有一回上电车,空位甚多。正当我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时,身旁空位被一位奔泉渴鹿似的乘客捷足占据,因为来势太猛,旁座一个泰山压顶,几乎与我做拥抱状。待到此人回过头来,双方始看清彼此面目。那是我的一位老师。老师原来大概准备说句“对不起”之类的道歉话,一见是我这个“另册”人,即刻变得鹰瞵鹗视,因怕与我为伍,一个箭步舍空位而去。谁知这时电车正好刹车,老师收不住脚步,保不住平衡,一个踉跄倒在一名女乘客身上,狠狠地被数落了几句,自己闹了个大红脸完事。批判会上,好玩的事情也很多,上自中央文革某大员在全市电视广播大会上读错毛主席语录———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读作“下定牺牲,不怕决心”,下到基层领导批判辞中的“一血见针”,“狡奸巨滑”,“背着工宣队进行吃酒”,“赤keke(裸裸)”,“红dandan(彤彤)”,笑料其实是很多的。只是当时谁也不敢莞尔,再说肌肉早就僵硬,笑不出来了。

  从前有首热门歌曲,叫做“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面对今天的大学毕业生,我们这些爷爷奶奶辈的教师是不是也可以且应该讲讲“过去的事情”?不然,历史湮没了,何谈传承?开张再多的孔子学院恐怕也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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