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民间刊物《南方周末》阅读往事版 》2007年11月-12月
分类:

陆谷孙:“黑洞”

“黑洞”

--作者:陆谷孙

  反右斗争的批判会分大、中、小型三种,以年级为单位的一般属中小型,大多在如今的(复旦大学)第一教学楼找一间教室举行;全系范围的属大型,常移师工会俱乐部礼堂(当年为接待苏联元首伏罗希洛夫元帅来访所建,在交谊舞被毛主席的“好学生”柯庆施禁止前用作周末舞厅,所以地板上常年留有滑石粉痕迹,现已改作老年活动室)。这儿记述的是某次大型批判会的实情。

  因为是大型批判会,议程较一般为多。先是勒令已被揪出的孙大雨教授交待。请注意,无论是反右,还是十年以后的“文革”,当事人的交待没有一人一次是“老实”的。于是,交待之后,便是揭发、批判——全是事先准备好的檄文朗读,其间加上几处征求群众响应的修辞问句,如“这种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论,革命群众能容忍吗?”(当然不能,故称“修辞问句”)孙先生解放前夕好像曾是左倾的大学教授联合会的头面人物,为营救被国民党特务秘密抓捕的进步学生出过大力,凭借这点红色资本,听这些黄口小儿居下讪上,便要时不时报以反诘,由此引来群众阵阵怒吼。

  继孙之后,被批判的是某位复姓西门的俄语教授。西门先生似乎早年在苏联的中山大学就读,也算是个历史上的赤色老左吧。凑巧,那日批判他的一位姓黄的教授与西门有点“脚碰脚”(沪语,半斤八两的意思),被批的自然不服。当时已经渐成八股的批判辞,总是由浅入深,一步步引向高潮,所以起初西门除了摆出一副犟头倔脑的样子以外,倒也没什么其他过激的反应。可是等到批判渐入佳境,黄某疾言厉色之际,西门终于忍无可忍,突然厉声大叫:“黄××,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方志敏烈士写到你叛变出卖瞿秋白的事,都忘了吗?”

  真是一言激起千重浪!西门突然口沸目赤,血脉贲张,黄某则目瞠口哆,台下我们这些全然不谙党史中还有如许秘密的小字辈,面面相觑,窃窃私议不止。这位俄、英皆通,平日里笑容可掬,系运动会上背一架照相机免费给大家摄影的黄教授,居然是叛徒,而且出卖的居然是当年党内的“拿摩温”(Number One)。这阶级斗争真是激烈啊!(顺便说一句,以上这种情景在十年后的“文革”批判会上再不会重演,因为哪一个批判对象敢于回嘴反扑,必有小将上去一顿拳打脚踢,非让他立时噤声不可。)

  西门和黄教授的口水仗结局如何,细节已忘,大约总不外乎西门被逐出会场,因为黄教授那时还暂时栖身在革命群众阵营,直到后来的“文化大革命”(“文革”初期,黄教授被揭发曾出卖刘少奇,当时刘还没被批判,为此挨过一顿毒打)。可是经西门搅局,批判会有点开不下去了。这时,只见主事者对一位扎马尾辫的青年女教师耳语一番,马尾辫便一步跃上讲台,慷慨陈词,说完文学教研组的“四尊大炮”如何向党发起轰击之后,突然话锋一转,扬声问道:“在这个房间里,坐在我们大家中间,还有没有这样的‘反党大炮’?我说有!林疑今就是!”

  我记得当时随着马尾辫的指向,惊回首,突然看见一个“黑洞”——那便是林疑今先生大张着的嘴。林先生有才,翻译了海明威的名著《永别了,武器》;又颇具男子汉的阳刚美,棱角分明的脸总是刮得干干净净,留下青灰色的髭晕。一样戴副眼镜,可在林的鼻梁上,那镜片在明净中透出尊严和智慧,不像主事者鼻上那种啤酒瓶瓶底似的混浊又深不可测。显然,林先生没有想到这把火会在这天烧到自己头上。经我解读,那个“黑洞”里充塞着惊愕、困惑、委曲和绝望,也许还有愤懑和抗议。只是我当时资浅齿少,had the advantage of him(我认得他,他并不知我是谁),没法问他:“你什么名字不好起?干吗要叫‘疑今’呢?”而那个“黑洞”从此也便成了我回忆起反右运动时挥之不去的意象或图标。

文章版权归《南方周末》所有,转载请与编辑联系
(Email:
xiaofreeman@yahoo.com)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