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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化:没有拍完的《南海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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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李文化

 

没有拍完的《南海长城》

--作者:李文化

李文化:国家一级电影导演,著名电影摄影师。1929年生于河北滦平。17岁参加革命,19岁入党。师从吴印咸学电影摄影,先后拍了六十多部新闻纪录片。曾获新闻片最高奖——“1949—1955全国优秀新闻片个人一等奖”。
1955年进北京电影学院,随苏联专家学故事片摄影,代表作是《早春二月》。“文革”后改做故事片导演,拍片二十余部,代表作有《泪痕》、《海囚》等。

初见江青

1965年7月的一天,北京电影制片厂副厂长田方急匆匆跑来找我,进门就说:“中央要找你。”我十分紧张,不知道他这么着急干什么。《早春二月》作为大毒草被批判一年多了,虽然摄影师不用承担主要责任,但我的状态已无异于惊弓之鸟。

“中央在抓一部电影,作为典型,用来带动全国,让你去当这部影片的摄影师,叫《南海长城》。”

我一听,莫名其妙:“摄影方面我虽然说得过去,可是不如那些大师啊,如朱今明、钱江、高洪涛、聂晶,我怕拍不好,能不能反映一下还是让他们去?”

“这是江青指名要你去拍,谁也改变不了。”田方打断了我的话,接着说:“这部影片的导演是严寄洲,你可以先去找他,问问情况,然后即去报到。”

第二天,我赶到八一厂导演严寄洲的家,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严寄洲说,“你呀,是江青亲自点名要你来拍这部电影,说《早春二月》拍得好。江青一句话,就是‘圣旨’。”

听严寄洲提到《早春二月》,我吃了一惊,报上早就说这是大毒草,一直在批判,摄影造型也被认为是有很大问题的,都说摄影师拍得越好,毒性就越大。怎么中央领导又说拍得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严寄洲说,“那是别人批判的,江青可说‘拍得好’,你还是先拿《南海长城》的剧本回去看看。”

我想既然决定我做摄影师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也只能接受任务。

第二天,我拿着厂里的介绍信到“八一厂”报到,正式进入《南海长城》摄制组。

几天后,江青在中南海丰泽园接见了我们一行人。她身着便装,齐耳短发,肤色白润,精神不错,看起来不像年近五十的人。江青微笑着,审视了我一会,赞叹说:“李文化,你真年轻!”听到江青这么说,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笑一笑。她接着说:“李文化!不要小桥流水,要大江东去;不要资产阶级的小桥流水,要无产阶级的大江东去!你拍的《早春二月》拍得不错嘛,色彩也很好,画面也很讲究。不过,你那是为资产阶级拍摄的,现在我要你来为无产阶级拍摄,怎么样?”我赶忙点头,连连说:“是!是!是!”

江青审视着一脸虔诚的我,又强调:“我说的意思你明白吗?”我忙说:“明白,明白!我拍摄的《早春二月》是‘小桥流水’,属于资产阶级;‘大江东去’属于无产阶级。也就是说,你让我不要拍小桥流水式的资产阶级情调,要拍出我们无产阶级大江东去的气势。”江青看了看大家,说:“哎,这就对了!”大家都笑了起来。

客厅里放了一张圆桌,江青请我们吃了一顿饭,几个菜一个汤,虽然简单,味道却极好。

没有拍完的《南海长城》

在拍摄筹备过程中,罗瑞卿经常陪江青来八一厂看《南海长城》样片。两人在前面缓缓而行,八一厂的领导跟在后面,再后面是摄制组一行人。通往放映厅的走廊,大概二十几米,江青往往走几步,就示意要休息一下,旁边的服务人员立刻把准备好的凳子放下来,江青在那一坐,随意和大家聊几句,几分钟后,站起来接着走,不一会儿,又示意休息,短短的一截走廊,往往停下来休息两三次。我有点奇怪,看着她精神还可以啊,想不到身体这么弱,听说还有病。

江青经常来厂,对演员形象提出自己的意见,光演员就来来回回换了好几个。摄制组每一项准备工作,江青都要看,作指示。服装,色彩,甚至化装,头饰等,都要表达自己的喜好和观点。剧中的女演员服装是广东渔民的特色服装,在大襟上要补上两块补丁,表示很穷。江青亲自指点“这个地方应该用黄色,那个地方要用绿色”等。

镜头方面,江青为突出一号人物区英才的英雄气概,设计出区英才在悬崖上搏斗的情节。她让演区英才的男主角王心刚叼着匕首跳崖,追捕海匪。严寄洲说不行,这么高的悬崖,惯性会把嘴震豁,而且也不合理。江青生气了,说:“这是艺术么,艺术真实不同于生活真实。”

1965年冬,《南海长城》摄制组拍完全部外景回到北京。

资料记载:厂部通知,严寄洲带着全部的外景样片到上海请江青审查。江青提出让主创人员到上海来,一块谈谈。她提出的摄制组里相关人员名单,除了摄影师李文化属于黑线人物和演反面人物的演员不参加外,其他全部是正面人物。

导演严寄洲很纳闷:“为什么演反面人物就不能参加呢?演了反角,就成了坏人啦?”

2001年台海出版社出版的《红色往事:1966—1976年的中国电影》中有这样的记录:

一行人到达上海,在会议室见到了江青。江青先是一连看了两遍样片,紧绷着脸半天没吭声。李文化心里直打鼓,知道要出问题了。果然,江青劈头就说:“样片我看了,心情很沉重,有些问题想同大家商量。这是由话剧改编的,主席和我都看过话剧,所以一定要把它拍好,拍成样板。从现在的样片看,差距还很大,我让你们拍成‘大江东去’,你们却拍成了‘小桥流水’。”李文化在旁边一直战战兢兢,没想到江青还是开口就否定了他的拍摄,但还没有完,江青接着说:“从现在的样片看,差距还很大,扮演阿螺的王蓓不行,小家碧玉,要换。”严寄洲说:“王蓓不合适,可是演阿螺的女演员实在难找呀。”这时,时任上海市委文教副书记的张春桥插了一句,“你们这些当导演的,满脑子只有白杨、秦怡。”严寄洲当时还不知道他是谁,便说:“我从来没有请白杨、秦怡拍过戏。”此时,江青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子邪劲,三脚两步走到严寄洲面前,把双腿一并,说:“我代表全国青年演员求求你们啦!培养培养她们吧!我向你鞠躬。”说着她表演似的对着导演深深鞠了一个90度的躬。严寄洲被窝在沙发里,一时傻了眼,在座的刘志坚副主任、李曼村部长、陈亚丁副部长和演员们目瞪口呆,现场一片尴尬……

我不知道这段材料取自何处,可后来严寄洲说:有人说江青指责我把她要求的“大江东去”,拍成了“小桥流水”,此话我从未听她说过呀!以往,只要是她的每次谈话,都要整理成文打印上报和存档的,她从来没说过这话。而且从拍摄的外景样片看,李文化拍得很有气势,把南海渔村拍得非常优美,富有诗情画意,扯不上什么“小桥流水”。再说,李文化是她亲自点名从北影借调来的。

我要说明一点:上海开会,我根本没有参加,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让我去开会。不知情,不该问的,我也不愿去问,一直蒙在鼓里。四十多年后的今天,从网上资料中才得知我当时被江青列为“黑线人物”没有资格参加。开会现场的一切,我是听传达知道的。

我证实导演严寄洲的话是事实,据传达我也从没被江青指责把她要求的“大江东去”拍成“小桥流水”。要真是这样,那还得了!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传达过江青的指示:“江青审看样片后,对导演、摄影师和样片完全是肯定的。”所有听传达的人都很振奋!我比别人当然更高兴,因为这是对我和导演工作的肯定。

还说我吓得“战战兢兢”,我压根就不在场,何来“战战兢兢”?故事编得太离谱了。

《南海长城》中途夭折的真实原因,至今众说不一,我想,“文革”的恶性发展,江青政治地位的急剧上升乃至无暇过问一部影片的命运,是此片搁浅的真正原因,以后的样板戏、样板电影,是她政治地位稳固之后的事情了。至于12年后公映的《南海长城》,已经不是我们当年拍的《南海长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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