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民间刊物《温故》 》第四期
分类:

陈亚先:我的外婆

我的外婆

--作者:陈亚先

萧山现在已改县为市。它位于浙江省钱塘江上游,在浦阳江流域,水陆交通方便,水乡鱼米之外已拥有三千两百多家大小企业,城镇繁荣,生机盎然。可是,在我记忆之中,那里却是一个古老的村庄。人烟稀少,生活单调,宛如一棵古树昂然而在,宁静,并且孤傲。黎明前的黑夜,显得分外漆黑,如豆的油灯,照出帐外昏暗的房间,朦胧而寂静;突然一声鸡鸣,于是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带起一串串的啼鸣。这时,我总是贴近外婆瘦骨嶙峋的身边而睡着,听鸡叫,等天亮。慢慢的,木板透进亮亮的几条光束。外婆坐起身子,棉袄的下摆扫过我的脸面,显得又硬又冷。她下了床。拨亮油灯,开始早饭前的劳作,我独自躺在并不暖和的被窝里,仍是鸡叫伴着我。以后不论走到那里,只要听到鸡叫,就会想起童年时在外婆家的情景,既沉旧,又鲜明……

外婆家姓谢,村名就叫谢家,在浙东浦阳江上游,离靠江临浦镇十五华里的畈田之中,隶属临浦镇。浦阳江是钱塘江的支流,在杭州钱塘江边坐上开往浦阳江的小火轮,早上八时开船午后一时就到临浦,步行或坐轿十五里就到谢家,交通不算方便。谢家这村子大约只有百把户人家,没有一所学校,只有一个私塾,没有一家商店,哪怕小小的摊贩也没有,平时妇女用的针头线脑,除了偶尔穿村走户的货郎担之外,就要到镇上去买。村中一条主要通道用青石板铺成,倒是十分平整,村中仅有的公共设施是一座祠堂,包括前面的一座戏台,并以祠堂命名的一座小山,一个池塘。祠堂后面左边是祠堂山,称之谓山,其实只是一座四五丈高的土丘。山上没有一株乔木,一年到头只长一些茅草和一些多年生的小灌木,如杜鹃、冬青之类。到了秋冬天气,草木枯黄,人们就把它割倒,在山上晒几天,然后拿回家用作柴火。平时大人很少上山,都是我们小孩晒太阳,采闲花野草,捉蚂蚱蜻蜓。祠堂后右方一个祠堂池,大约有几亩地的水面,除西边一头接着畈田,形成浅滩和泥畦,种些茭白、芋艿之类的,南、北、东三面塘岸都砌有石方,建埠头供人应用。每个埠头可容纳四五个人洗涤,水满时露出二三石阶,水浅时可至七八十来级,塘里虽自然生长鱼虾、螺蛳,但塘水清洁,村里人自觉保持良好的习惯,任何污浊之水都倒在菜园里,当时村里还未用肥皂,洗衣、洗被先用皂荚水浸泡或用草木灰,将污水倒净,才到塘埠头漂洗。经过一夜的沉淀,塘水特别清澈,男人们先来挑水,供一天饮用,接着是妇女洗菜淘米;到了下午,才洗衣洗被。村里的男人大部分在临浦镇上经商,开店或做伙计,少数人在村里种田;妇女则做家务,没有闲人在村里走动游荡,真是一个平静的村庄。

当时在我们家乡,如果家中没有儿孙,不论性别,统称孤老头,女儿出嫁成为外姓人不算在内。孤老头是一个贬义词,不为人们同情,更不受人尊敬。所以母亲只要想到自己老娘的处境,总是忧心忡忡,愁云满面。外婆姓陈,是店口镇陈氏姑娘,不知叫什么名字,不识字,却能描龙绣凤,心灵手巧,初作新妇时,人们都称她“秀才娘子”,因外公是秀才,并因品学兼优,十二年选拔一次的拔贡,可以等待殿试,可惜后来在苏州教书期间,客死他乡。那时外婆正怀着我母亲,外公的长兄去苏州料理后事,回来一双空手,说人死了埋在当地,什么情况也不说,什么遗物也没带回来,比如随身带去的考篮、书籍、文房四宝、腰带佩玉、扇坠、外婆亲手绣的汗巾、钱袋、衣被等等。当时的妇女多老实,外婆说,这真是一个晴天霹雳,偏偏没有把她和胎儿打死。不久,外婆生下一个遗腹女,大外公给取名惠香,就是我的母亲。外婆为了抚养子女,只好代人家做刺绣。这样,秀才娘子慢慢被称为“绣花娘子”。

为了尽可能保持手指光滑,以免沾带绒线,母亲五六岁时就替外婆在灶下折柴塞草,做尽粗活,同时也跟外婆学做针线。母亲的亲哥哥十五岁就由大外公做主送到临浦一家米店当学徒,积劳成疾得了肺病,二十岁娶妻留下一女,不久惨淡病故。娘是女孩,“女子无才便是德”,即使大外公口头上很喜欢“香毛毛”,却不让读书识字,只能一边学针线,一边隔壁听讲,两个堂兄成天“子曰子曰”的,却什么书也背不出来。

有一次,大伯又提《诗经》上句“关关雎鸠”,两兄弟重复了几遍都接不上下句,娘忍不住出口“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一下,不但使大外公惊讶也大为发怒,从此让次子下地种田,只留长子继续苦读。大外公一生科举,累试不中,总想培养一个儿子以了心愿,惜乎仍是白费心计。有一次,大堂兄要到镇上去,娘请他捎带两尺“八结辫带”,他想用笔记下,提起笔念念有词,就是落不下一个字来,而这位大堂兄仍以书生自居,天天读书什么事也不做。由此外婆不免想到了自己的儿子,能读书,记性好。他曾讲过一个故事给外婆听:苏东坡的脸比较长,他妹妹的前额比较突出,于是兄妹彼此取笑,哥哥送两句诗给妹妹:“轻移莲步下楼台,额角已到画堂前。”妹妹回敬两句:“去年一滴相思泪,至今未曾到腮边。”外婆伤心儿子早年丧父竟落得个外出作徒,心里黯然。

几年后,大外公病故,分了家。外婆分得七亩祖田,正常年成租米够一年的口粮,针线活的收入作为零用,还能积蓄一点。外婆慢慢地置备娘的嫁妆,比如替大户做一对枕套,有的不付钱只给六粒珠子。就这样,外婆给娘积攒了好几朵头戴的珠花,后来珠花不通行了,但娘常说这珠子粒粒都是外婆的心血……

娘出嫁到诸暨店口村陈家,离谢家二十五华里。对方也是一个遗腹子,外婆认为遗腹子深知世态炎凉,能同甘共苦,而且守寡的婆母一定不会不疼爱儿媳的。就这样,为女儿至少筹备了十年的婚事,总算水到渠成。婚后第四年生下大姐,因为父亲失学,就业在杭州做事已有三年,为了彼此有个照顾,于是举家迁居到了杭州。不过,不论相距远近,反正娘都难以回家省亲。按照父亲的规定,娘早上要给婆母梳头,晚上要代她洗脚,侍奉比自己母亲小四岁的婆母。嘴上虽然言笑,内心却总是惦念着老母,尤其是风雨天气,谁帮她到柴房背取柴草,谁帮她去塘头淘米洗菜,谁帮她到菜园洗涮马桶……

杭州家里是旧式的花园洋房,楼上楼下前厅三间,走过长长的游廊,后轩也是楼上楼下三间,另有天井厨房。家里房子这么多,外婆不是可以到女儿家来合住吗?但娘说,外婆是不会来的,再苦也在自己家里,绝不依赖女婿……为了缓解外婆过着这种“举目无亲”寂寥日子,大姐曾去陪伴过外婆,后来大姐到了上学年龄,就由我去代替。

记得是梦熊娘舅来接的我,坐小火轮到临浦上岸,他挑来两只箩筐,把东西合放一筐,另一只让我坐,挑着担子走十五里畈田小路就到了谢家。一进村,人们就问这是谁家小,答:“旗杆台门庆福姆姆的外孙女。”路旁的人议论:“真可怜,这样的小人来了有什么用?”我想,娘也不是不知道,临行前特别叮嘱我:早晚帮着外婆上下楼拿拿小东西,叫叫外婆也是好的,外婆如果有病就去通知梦熊娘舅……

外婆那时六十多岁,衣着宽大整洁,满面皱纹是她一生坎坷的烙印;苍黄干瘦比祖母见老得多,她的眼睛用伤了,到娘出嫁之后她的任务似乎已经完成,再也看不见做针线了。那时她只能糊一种冥钱(银锭),一种迷信用品。她规定自己一天做一作(一千只),早饭之前就开好一千只底料,上下午糊上一千只锭面,夜间再糊一千只底料,黄纸衬里,锡箔在外,晾到第二天清晨。所以,外婆的手指长起厚厚的一层老皮,日复一日,昼夜循环,从不间断。外婆生活很简单,上午在菜园里拔一些蔬菜,提着朱红漆的小水桶和淘米箩,到塘埠头淘米洗菜,我跟着同去,拿一些东西。有时候淘米箩放在水池里,小鱼小虾自己进来,外婆把小鱼放回池里,虾子放进水桶带回来给我吃。外婆用的是大灶,一口大锅旁边两只汤罐,锅里烧饭蒸菜,汤罐烧水,她一天只烧一顿饭,饭上放一个竹架子,不论蔬菜或荤菜都用盐腌一把。每顿两样菜,有一点小荤就让我吃。逢初一、十五才托人到镇上买一些豆腐,再给我买四只肉包子,算是改善生活,这种包子其实我并不喜欢吃,因为里面放了许多葱,但外婆总是买,自己顶多吃一只或半只。中午烧好这顿正餐,吃过以后,装出一部分,盛在有盖的竹篮里,留作次日的早餐;留下来的锅巴,夜里烧泡饭吃……我在那里不会做什么事,只能早上把鸡放出去,晚上把它们叫回来,有鸡生了蛋就捡到柜子里;外婆上下楼帮她拿些小东西,倒马桶,背柴草,都是外婆自己做,我只跟着关关门、开开门。

外婆让一个比我大一点的美仙娘娘带我玩,她常常带我到祠堂山上晒太阳,采一种茅草的蕊子,叫我吃。有一次,她采了一种带绒毛的小种子,叫我用棉花包了放在火柴盒里保暖,说过几天就会变成小鸡。我白天放在怀里,晚上放在枕头边盖上我的帽子,八天十天也不见小鸡出来,给外婆看,她难得地露出笑齿,说我是“呆婆娘”。为此,外婆专门选了十个鸡蛋,放在一只铺上稻草的箩筐里,让一只懒步鸡(想孵小鸡的母亲)坐在上面,每过三五天晚上就在油灯前照照,再放在水盆里试试,照起来透亮的,在水盆里也会动的,就继续放在箩里,不亮不动的是“步退蛋”,就是不会发育成雏鸡的,凡是这种蛋外婆就自己吃,她说小人吃了会变笨。过了半个月,八只小鸡在一天之内先后破壳而出,黄绒绒的真可爱,叽叽咕咕自己会找东西吃。这样我每天多了一件事,就是喂小鸡。外婆做银锭时我也帮着做,只是做得不好,她不怎么让我做,我就在一旁讲些从娘那里听来的故事给她听,比如徐文长的故事,但我奇怪外婆竟也会知道这些。她说当年外公讲过,这些故事人们传说,不一定是真事,把徐文长说得刻薄讨人便宜就不对;其实徐文长很有学问,能文能画就是得罪权势,所以屡试不中,他落拓江湖还坐过牢监,而老百姓知道他是好人。无怪青藤书屋至今尚在。

二娘舅把他唯一的独子过继给外婆作孙子,二舅夫妇不但从来不照顾外婆,却在外婆小堂前廊下养蜜蜂,这样小堂前的门从此不能打开,堂内缺乏光线,整天黑黝黝的。外婆如果能从小堂前的门出去,过二舅家边门正对门外塘埠头,不用从大台门绕道要近得多,下雨天也可少淋雨,但他们不让走,说外婆克夫克子过他们家门楣都会落三尺。

有一天,外婆感觉不适先上楼睡了,我让美仙娘娘相帮,把小堂前的门闩抬下来,打开沉重的两扇堂前门,堂内顿时光亮满眼,我们两人不胜喜悦欢笑。想不到蜜蜂怕吵,群蜂进屋飞舞叮咬我们不放,痛得我们放声哭叫。二娘舅从屋里冲出来,横眉竖眼,喝叱道:“哪个要你们开这扇门?你要开,蜜蜂就咬你,看你下遭还开不开?”可怜我们小人不知回答,白白受他的欺侮!接着他把蜜蜂引走从外间把门关了起来。外婆从楼上下来用甜酱涂在我们的痛处,流下泪来轻声对我说:“我不是老早告诉过你,你不信……”

谢家人都姓谢,只有梦熊娘舅姓茹,娘叫他梦熊哥,我们就叫他娘舅;村里人都叫他梦熊瞎子,他成天眯细着一双眼睛,四十出头的人,鼻梁中间两眼周围绕满了皱纹,整个脸上也布满了纹路;他说即便日头当空,正午时刻他看得也如同蒙蒙天亮,白茫茫一片。我那时不懂事,他又很喜欢我,出门总驮我骑在他颈上,我有时会叫他“蒙蒙天亮”。他家孩子多,外婆的田由他代种,旺常年成对半分,歉收年成四六分,外婆得四成,因为外婆只有一个人,“饿不死”。外婆家的粗活都是他来帮做。比如一年烧的柴草,三天来给外婆挑一缸水,菜园里翻土上肥,只要满半天或一天外婆都另给工钱,零碎的就不算了。他晴天雨地脚上都穿着一双草鞋,走起路来叭叽叭叽,话不多,总是低头做事。他如果在田里捉到泥鳅、黄鳝或者一种脚上长毛的小螃蟹,就带来给我吃。外婆把这些数量很少的活食,用盐抓一抓,放上一些甜酱,蒸给我吃,味道十分鲜美。梦熊娘舅好像从来不知道疲倦,没有看过他在外婆家沾一沾板凳,做完事就走,除非外婆事先为他蒸好糖豆饭(蚕豆泡后去壳蒸好放糖)捧给他吃,他才坐下来。外婆做的活由他接送,十天一次,接来是一捆捆的锡簿和黄纸,送回去是一串串的银锭,非用长竹竿挑不可,这样就难以避人耳目。他劝外婆,不怕难看,只要自己做得动,赚的是白天黑夜的辛苦钱。但不做哪来的零用钱?更谈不到去杭州看女儿了,所以他是外婆最体贴的知心人。我虽然小,感到他对外婆真好,他常常对我说:“你外婆命苦,而待人却十分厚道,她知道我儿女多就处处照顾我,从不让我吃亏,那年荒年只要我两箩稻,我家平均每人三箩稻还不够吃……”

不知怎么搞的,有一次外婆十天的生活做了十四天才完工。交货那天她对梦熊娘舅说,不要再拿新的生活了,“我好像做不动了”。这一天,外婆比较高兴,说明天是重阳节,九月初九,她要做重阳糕,我可以带了糕到山上玩一天。于是她就忙了起来,先把红枣洗干净,切成碎片,去掉枣核,再把米粉和荞麦粉分别加上红糖调成糊状,在蒸笼里放上一块湿的白粗布放在锅上蒸,水开以后,先把荞麦糊倒入笼中,中间放一层红枣片,再倒上米粉糊,盖上锅盖,等到锅边蒸气直上,灶下就不加柴草,停一会拿下蒸笼,打开笼盖使糕见风冷却。外婆在刀口上抹上香油,把糕切成菱形的块块,趁着余温,外婆给我一块,又让我送一点给熬太婆,她自己也吃了一块。这糕很好看,一层深黄一层淡黄,中间一层红枣,只是不太甜。我不知道外婆还会做这样好的糕。

但第二天,当我从山上玩了大半天回来,却发现灶台是冷的。我到楼上,见外婆睡在床上,盖着两床厚厚的被子,我叫了几声她才应,问我饿不饿,饿了就到柜里去拿糕吃。这时,我知道外婆是病了,心里很着急。我什么也不想吃,下楼把鸡叫回来,关好门,上楼睡在外婆里床。

第二天早上醒来,见外婆己经起床下楼了,心想她的病可能己经好了。但她不上菜园,不提小桶,只是拿了米箩到埠头淘了米,回来后蒸上一碗干菜,一碗红枣;饭熟之后,做成两个不小的饭团,留下锅巴烧成泡饭,装给我吃,她自己则泡了一壶茶,上楼去睡了。我看外婆一天是不打算起来了,上楼又盖上厚被子,催我下楼。我虽下了楼总不想出去,到了中午拿了饭团上楼问外婆吃不吃,咬一口送到外婆嘴边,她仍是不吃,只喝了一口茶。这样几天,外婆一天只给我做一次饭团,幸亏梦熊娘舅来了,我急忙告诉他,要他到杭州把娘接来,但外婆不许,再三叮嘱不能去叫。我就睡在外婆的身边,好像靠在火炉边上,身子热得灼人,有时又感到她冷得全身颤抖,但她总是一声不响,只是再也不能起来给我做饭团,让我到梦熊娘舅家去吃饭。我不敢出门,整天在家陪着外婆,外婆竟说:“你怎么像懒步鸡一样离不开窝?”我当时听了真想哭。

有一天,梦熊娘舅告诉我,他要到欢潭去请名医济朝先生来给外婆看病,说第二天用轿子去接,午前就能到,并由梦熊舅母准备中饭。这一天,我就坐在窗口的桌子上张望等待,可是从上午等到下午也不见人影,真是望眼欲穿!只要听到外婆有一点动静,我就跳下桌子问外婆要什么,她说什么也不要,我又爬上桌子……忽然,祠堂角闪出梦熊娘舅的影子,急匆匆抬着轿子向旗杆台门走来,我跳下桌子告诉外婆并下楼去开门。当我打开门,看到一位慈眉善眼的老先生坐在小外公家门口旁,梦熊娘舅叫我通知舅母把晚饭送到小外公家,自己陪医生上楼。当我回来时,听医生对小外公说:外婆背上生了一个“搭背”,“由于长年郁闷气血淤积所致”。疮口已经溃烂,有碗口那么大,性命攸关,应该赶紧把女儿接来。梦熊娘舅送走医生,连夜去临浦买药。外婆吃了药,并不见好,不叫喊,也不要什么,梦熊娘舅又专门去接过两次医生。十多天过去了,不见娘来,我就天天坐在桌子上既等医生又等娘,日子真是难过。有一天,小外公对我说,你娘明天到,要人去临浦接,我马上去通知梦熊娘舅。第二天下午,娘终于带了大姐、弟弟来了。娘走到外婆的床前,叫她,问她哪里不舒服,外婆不做声,眼角挂下来一串串眼泪,娘顿时泣不成声,外婆低声安慰:“勿要紧,会好的。”娘带来许多纱布棉花,医生替她换药时,纱布上不见浓血,疮口虽大却平坦发干,医生说这不是好现象,毒气己经攻心。娘带来饼干、藕粉之类的食品,左劝右劝,外婆顶多只尝一两口,就不再吃了。自娘到后,外婆显得十分平静,只听娘对她讲杭州家中和自己的一些情况。当外婆听到娘又怀了孕时,脸上露出一丝喜悦的颜色……医生最后一次来,说老人像一枝蜡烛,灯尽油干快要熄灭了,嘱咐准备后事。隔天下午,外婆忽然开口说话,要娘替她抹抹身子、换换衣服,娘一面流泪,一面做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替外婆洗换干净。一切妥当时,外婆轻声问娘:“落红没有?”娘答:“没有。”不一会儿,外婆就闭上了眼睛,结束了自己饱经风霜、历遭辛酸、孤苦伶仃、默默忍受的一生。

外婆一死,消息传开,娘舅一家都来了,要娘拿出钱来,由他们办丧事。我们跟着娘到大堂前为外婆守灵。这时,外婆小堂前的门却打开了,一个大柜木箱也被打开,娘舅一家把里面的锡器、铜器、瓷器甚至碗筷器皿都往自己家里搬;走到楼上,想不到外婆屋里还有一间过街楼,两笼箱、柜也都被打开了,用红绿线捆成的衣服,以及白蓝布匹,这些都是外婆一生从未曾动用过的嫁妆,二舅母一趟趟往楼下她家搬。我想他们那么不喜欢外婆,却迫不及待地要外婆的东西。我跑到灵堂去告诉娘,娘说:“随他们便吧。”

丧事五天办完,伯(即我的父亲)也赶到了,一起送外婆上山。事完次日,伯娘带着我们一家离开了谢家。这时,娘哭了,她把二娘舅他们搬剩下的东西都给了梦熊娘舅,自己什么东西也没有带,只带走了外婆的秉性和她的为人,外婆的智慧和勤劳,外婆的善良、忍让和坚强。梦熊娘舅用他粗糙的手抹着眼泪,送我们上了船。娘特意关照他给儿子能读点书,将来到杭州可好帮他找个工作。

滔滔江水,波涛起伏,小火轮破浪前行,浦阳江两岸风光和人间烟火都留在了后面,外婆却永久地定格在我童年的眼帘之中,陪伴着我喃喃自语的一生……

文章版权归《温故》所有,转载请与《温故》编辑部联系
(Email:
wengushufang@126.com)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