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民间刊物《看历史》(原《国家历史》) 》第二十期 2008年7月下
分类:

李莎口述 周逵整理:为了爱情的“叛国”

2.jpg

图:1949年10月1日,毛泽东同刘少奇、刘伯承、陈毅、李立三等在天安门城楼上

为了爱情的“叛国”

--李莎口述 周逵整理

莫斯科邂逅  

1933年秋天,我刚刚从远东回到莫斯科,被邀请到一个女朋友家里做客。朋友给我介绍说,今天有一位来自中国的客人李明。他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高高的个子,头发很蓬松很漂亮。大大的眼睛。在聚会中,他侃侃而谈,给我们讲中国,讲中国的革命活动。他说在上海大罢工的时候,他不得不逃避警察的追捕,沿着屋檐跑,爬墙跳墙。那些警察紧跟着追在他后边。他讲得非常精彩,吸引了所有人的兴趣。我像海绵吸水一样,听他讲关于中国的有趣的故事,并被他的谈吐所感染。

等他走了以后,我问朋友,这位中国朋友李明究竟是谁。我的朋友瞪大了眼睛对我说:“你不认识他吗?李明就是那个著名的中国工人领袖李立三呀!”

在我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的时候,学校老师就会经常在课堂上讲一些世界革命的形势,特别是当时革命风起云涌的中国。有一次我无意间翻开一本画报,不知为什么立即注意到一张照片,那是上海的一个大型群众聚会。在人群中间,一个穿长袍、身材高大的人站在台上。他很有魄力,满怀激情地伸出手,慷慨陈词。我就觉得他的姿势很特别,他站在那儿,像是一座雕像。照片底下有一行下面有一行文字说明:这是中国大革命时期的一次工人集会,演讲者是上海总工会领导人李立三。

当朋友们说起李立三这个名字时,多年前的那张照片再次浮现在我眼前。当时的苏联报章介绍到他时,已经称呼他为中国工人运动和武装暴动中的一员闯将,说他曾经和刘少奇在安源领导工人运动,也是南昌起义的倡导者和领导者。并且在瞿秋白犯错之后,成为党内最高领导人。

但在我的印象里,他至少应该是一个上了岁数的人。却万万没有料到那个年轻、有活力的中国人“李明”就是李立三。

我们很快有了再次见面的机会,可是后来当我兴冲冲地将这张照片的故事告诉李立三时,立三给出的答案却令我惊讶。他说他来苏联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向共产国际做深刻检讨,反省他所推行的左倾冒险主义“立三路线”。实际上,他是由于得不到回国批准,而被迫滞留苏联。从中共实际的最高领导人到流落苏联成为一个落寞的革命者, 36岁的立三正经历着人生中的低谷。

我身边的朋友也都陆续知道了“李明”的真正身份。他们劝我说现在苏联国内的政治形势这么复杂,最好不要跟这样的人走得太近。当时我没有往那边想,因为我性格不是这样的。 我不但是当时、而且在以后都从来没想过这会给我带来什么坏处,我听从的是本能的感觉。

他在我面前从不隐瞒自己在中国革命中所犯的错误,过去的几段婚姻也和盘托出。关于自己的优点、成绩他只字不提。他讲到自己所有的错误都是他性格的体现,因为他是一个非常情绪化的人、一个不平静的人,所以他想要加快中国的革命进程。我认为他是一个好人,谦虚、聪明。但是他无法摘除他的那些骂名,即使在苏联也几乎没有人相信他。

我们陷入了爱河。他在爱情方面非常的腼腆,甚至有些羞涩,不像俄罗斯人那么奔放。平时他生活中是有点不修边幅的。有一次,我记得很清楚,我们约在大剧院旁边见面,突然我看到他过来了,穿了一身笔挺的西服,崭新崭新的。我真的很吃惊

1936年2月,我们在莫斯科共产国际招待所举办了俭朴的婚礼。这一年5月,我们来到黑海之滨度蜜月。5月份是玉兰花开的季节,那是很漂亮的白色的花。突然,他爬到树上,摘了一大捧鲜花然后送给了我,我很高兴,觉得这很浪漫。

但此时沉浸在幸福之中的我们不曾想到,一场席卷整个苏联的政治风暴即将到来。

李立三在苏联入狱  

1934年12月,苏联掀起大规模的“肃反”运动,许多苏联的革命元老、红军将领都被戴上“反党托派”、“外国间谍”的政治帽子而锒铛入狱。我们所居住的共产国际招待所里也终日被恐怖的气氛笼罩着。几乎没有一个晚上可以平静地安睡,经常会有沉重的军靴声和枪械的摩擦声。而第二天早上,公寓长长的走廊里,就会有些门上被贴着封条盖着章。我们就知道里边的人已经被带走了。在这种恐怖的气氛下,人人都有危机感。那段时间非常难熬。

1937年 “肃反”运动进行到最为激烈的阶段。这一年中国爆发了震惊中外的“七七事变”,看着许多中国干部陆续回国抗日,立三如坐针毡,终于按捺不住,再一次向共产国际提出了回国的申请。

然而,正当我们迫切等待回音时,1938年2月24日凌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我们吵醒。我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两个军人。一个战士肩上跨着步枪。他递给李立三一张纸,上面写着“逮捕证”。

我整个人突然就全身发冷,好像死了一样。

李立三对我说:“你转告我们驻共产国际的代表,告诉他我是清白的。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中国人民、俄国人民、对不起中国共产党的事情。”

我瘫坐在沙发上。直到天亮才勉强拿起笔,将他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纸上,交给住在隔壁的共产国际代表陈潭秋。

几天后,正当我在惴惴不安中等待立三消息的时候,接到了学校团委通知,要求我前往礼堂参加全体团员大会。在大会上,他们罗列了立三的所有所谓的罪名,然后就让我表态。

我说:“我和丈夫结婚的时间不长。但两年的时间也不算短了。所以我能够近距离地观察他,我没有发现他做过任何坏事。现在他被抓起来了,但是他的案件还在审理中。我们只能等。只有等到事情查得水落石出,我们才能做出最后的决定。”他们很不喜欢我这种态度,因为我没有跟他们唱一个调儿。团委书记说:“你们看,她和丈夫是一丘之貉。像她这样的人,就不配留在团内!”

我就掏出自己的团证,放在桌上,转身就下台走了。这个时候整个大礼堂鸦雀无声。

自从被内务部抓走后,立三音信全无。我不理解,难道在苏联会有那么多反对苏维埃政权的敌人么?我觉得不可思议,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丈夫。

于是,我凭着共产国际的一纸介绍信,到莫斯科的各个监狱打听他的下落。在每个监狱我都要排很长很长的队,排到问询处窗口的时候,我就把我的证明递过去。人家就把证明扔回来,说没有这个人。

在近半年后,我终于在塔岗卡监狱意外获得了丈夫的消息。我一下子就如释重负,高兴得不得了。我问我能不能给他转交什么东西?可以探监么?他们就说不能探监,只能每个月来一次给他转交50卢布。

去中国

1939年11月6日,苏联最重要的节日十月革命节的前夕。 突然有一个门铃,很长很长的声音。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触了电似的,马上跳下床跑去开门。一个军人站在门口,向我行了个礼说:“这是我们送给您十月革命节的礼物。”

他站在那儿,李明站在那儿。我高兴地大喊,李明回来了!李明回来了!

出狱之后,共产国际的一些人仍然揪住立三不放。在没有征求中共中央意见的情况之下,他们单方面停止了他的中共党员的党籍,还不允许他回国。于是没有党籍、没有户口,还没有工作,李立三沦为了一个普通的中国侨民,靠着每个月从国际红十字会领取的200卢布救济金来补贴家用。1943年8月10日我们的第一个女儿李英男在莫斯科出生。尽管政治前途还是比较黯淡,女儿的出生还是给了立三极大的慰藉。1.jpg

图:1946年回国前,李立三和妻子及女儿英男合影 

1945年4月中共七大在延安召开,在毛泽东主持起草的《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中对“立三路线”作了实事求是的总结和评价。

这一年的12月31日,全家正准备团聚迎接新年的时候,却突然接到通知要他去苏共委员会一趟。我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八点、九点、十点,他还是没回来,我越来越担心又有什么不测。可是也只能继续等待。在1946年新年钟声即将敲响之时,他终于回来了,一进门,他就抱起我说:“你猜猜,发生什么事了?”我当然猜不出来。他非常兴奋地说:“我又重新当选为中共中央委员了!”

我怀里抱着我的女儿妮娜,心里冰凉。我想完了,就要剩下我一个人了。尽管当初我决定嫁给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早晚是要回到中国去的。因为他是一个沉浸在政治中的人,政治对于他来说就是生命。但是我感觉到这一切可能都完了,我们分别的时刻来临了。

立三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对我说:“你要相信我,等待国内的局势稍稍安定一些,我一定竭尽所能把你接到中国。你同意吗?”我说当然,心情很复杂。但我对他依旧坚信不疑,因为他是一个从来都不违背诺言的人。

1946年1月,在阔别祖国15年之后,李立三终于回到了中国革命的最前沿。如游子回到母亲身边,他被压抑多年的工作激情,像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在哈尔滨,李立三作为中共首席代表参与了争取和瓦解国民党军队的工作,也为保护丰满电站立下了汗马功劳。与我们分离了8个月之后,立三终于办好了一切手续。然而正当我准备启程时,东北战事又起。 驻扎在哈尔滨的中共领导团时刻待命,准备撤离。 一周后,我接到了立三给我的电报:

我亲爱的立扎:

昨天,我本想给你发一份电报,内容是这样的:形势复杂,暂勿启程。发完电报,我的情绪十分低落,去找一些同志谈心。他们异口同声,劝我把电报收回。我果真把电报收回了。现在又感到后悔,我怎么能这样做呢?你在莫斯科正过着和平、安定的生活。 我却叫你来到战火纷飞的地方来,让你再一次经历战争的艰辛和恐怖。可是我又想,假如现在不叫你来,那么要等到什么时候?国内的战争不会很快结束,很可能要打五年十年。我相信你是不会感到畏惧的。等到我们重新团聚,我们就不仅是恩爱夫妻,还会是共同斗争的战友。我们要互相支持,互相帮助。在战争生活中找到我们的幸福。

得知我决定去中国的消息,我周围的有不少朋友都对我说:“你疯了么?!你还带着孩子要跑到中国,中国刚开始国内战争啊! 你怎么还没受够战争生活?”但是我回答他们:“中国有千千万万的孩子,就在中国生活。我的女儿也能在那里生活。” 3.jpg

图:1949年秋,李立三和李莎在北京新居

为了爱情的“叛国”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宣告成立。天安门城楼上,李立三站在了毛泽东的右侧。建国之初,李立三被任命为劳动部部长。在当时的报刊上,关于他的消息频频出现。而我们组成的这个新中国级别最高的国际家庭,也吸引了很多的注意。

新中国百废待兴。身为部长,李立三公务繁忙。然而工作之外他依然细心地呵护着我们这个饱经磨难、来之不易的家庭。五六点钟下班回到家,他有时会拉着我和孩子们到北海去走一圈。就在那个时代,我们都还是一直保持着外国习惯,手挽着手聊天。他知道我喜爱丁香花,在中南海沿着南海的湖边都是很高的丁香树,他到中南海去开会的时候,他就半路让司机停车。他就下车摘那个树枝,然后摘了一大把,带回来送给我。我有的时候还怪他,说:“你看,你不是在破坏环境吗?在那怎能随随便便地摘丁香花?”他那个时候就像一个淘了气的小孩,低着头,但是下次还是故伎重施。 4.jpg

图:开国大典时,中华全国总工会代表李立三发言。

但幸福总是不长久,灾难往往接踵而至。

1960年,苏联单方面撕毁合约,撤退援华专家。中苏关系宣告破裂, 我们家里的安宁与和谐再度被打破,生活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嫁给中国党内干部的一些苏联妇女都一个一个地走了。我们平时都是在一起,还带着孩子一起玩,本来是一个小的社交圈。这个时候,却一会儿听说这个准备走了,一会说那个准备走了。很多人顶不住这个压力,绝大多数中苏婚姻家庭都拆散了,最后就剩下那么两三家幸存者。

中苏关系破裂后不久,有谣言传出,说我是苏联的特务。很快立三被叫进了中南海。周恩来向他传达了中央的意见:要么离婚,要么让李莎与苏联脱离关系,加入中国国籍。 立三当时承受了特别大的上层压力,但是他非常坚定。他说,我知道李莎绝不可能干那样的事,绝不可能当特务。他甚至说:我可以用我的党性做担保。

在中苏关系不断恶化的形势下,老同志们很关心立三的政治生命,建议他与我离婚。但立三毅然拒绝了。他向同志们解释说:“我在苏联最困难的时候,李莎都没有抛弃我,还给我以极大的支持,我不能恩以仇报。”我得知后非常地感动。立三对我的情感,真正印证了中国的那句格言,疾风知劲草,路遥知马力。

一个和李立三有旧怨的干部站出来揭发说,李莎和苏联大使馆有联系,有修正主义言论,而且还把这件事正式上报到中央。这一年9月在中共八届十中全会上,康生等人再次和李立三谈到了我的国籍问题。根据当时的苏联法律,要想退出国籍的话,必须要经过苏共中央同意,否则就会以叛国罪论处。而当时那种恶劣的中苏环境,根本无法通过正常的管道来办理相关手续。所以简单地说,加入中国籍,就意味着叛国。

我心里很明白,我应该这么做。但是我同时还是犹豫不决。因为我觉得加入中国籍以后,好像就跟自己的祖国彻底断裂了。苏联人一旦放弃苏联国籍会受到舆论的谴责,也就绝不允许再回去。我从小生长在苏联,受到这种教育的熏陶,从感情上讲,我对自己的祖国、对国内的亲人也很难割舍。但是为了爱情,我又不能不做出痛苦的抉择。

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我站在山顶上看日出,云雾缭绕,渐渐地雾气消散了,太阳也变得越来越明亮。我心里很高兴,亮堂起来。醒来后,我把这个梦告诉给了立三。他很严肃地说:确实是这样,我们现实生活中周围这些乌云正在逐渐散去。

1964年7月,我向北京市公安局,提交了加入中国国籍的申请书。周恩来亲自批准了这一申请,两个月后我正式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迟到九年的死讯 

1966年,文革爆发。我们的家庭马上再度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

当时华北局的礼堂挤得水泄不通,我们站在高台上,站成一排,全是这个局的书记。(批斗者)让我们做“喷气式”。会议后,丈夫被弄得筋疲力尽了。但是,他还有力气跟我开玩笑说:李莎,你的级别提高了。我说:怎么了?他说:你看,你现在跟中央委员会、华北局的书记们平起平坐了。很苦涩的笑话。但是我非常高兴,立三居然还能开玩笑。

1967年,北京城的大街小巷都流传着李立三、李莎从事间谍活动的谣言。针对李立三的批斗也从小范围的内部检讨,逐步扩大规模。那时立三跟我讲:“你知道么,莉萨,我现在身体实在支持不下去了。如果我落到他们手里,他们就把我带到天津,那我肯定受不了。”我们像往常一样用俄语交谈,当着红卫兵们的面。那些红卫兵突然骂道:“你们用这种修正主义的语言说什么呢?!”我就反驳说:“列宁和斯大林他们也是这样说话的,难道他们也是用修正主义语言说话的吗?”他们马上就住嘴了。

在一次又一次的批斗中,年近七旬的李立三健康每况愈下。于是他给毛泽东写信,做最后的申诉。在那个年代的政治高压之下,即便是最坚强的人也会被搞垮。有一次,李立三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你知道吗,李莎,我可能成为文革的牺牲品。”

给毛泽东的信还没有写完,李立三就被造反派带走。几天后,在华北局的批斗现场,我见到了丈夫,在整个批斗过程中,身体虚弱的立三,一直坐在椅子上。那次批斗会结束以后,我们被带上了车。刚开始,他们让我俩坐一辆车。快到北海的时候。他们跟我说:下车!我的眼泪涌了出来,而立三使劲地握住了我的手,说了一句:“保重!”

我却没有想到:此一别,竟是永远。

5.jpg

图:最后一张全家合影,1966年8月。

顶着苏修特务罪名,我被关押在秦城监狱。初入监狱迎接我的便是无休止的审讯,连续三个星期每天只有三个小时睡眠。精疲力尽。我非常想睡觉,这样坐着,眼皮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掉。但是我想说,在那些看守当中,有不少人心眼儿挺好的。当我坐在那儿打盹的时候,他就敲敲门,打开门说:“你困了吧?”我说:“是。”他说:“那你赶快去用凉水洗把脸,要不你就在这个牢房里头来回走走,可以舒服些。”我就听了这些话,很感动,心里很温暖。

为了适应环境活下去,在来到中国二十年之后我在监狱里第一次开始认真地学习中文。我看报纸,大部分我看不懂。有的时候,如果我不知道什么字我就敲门。那个看门的士兵问:“你要什么?”我说:“我要请你,我看报的时候听不懂,你给我说一说这是什么意思?”他很惊讶:“哎呀,这个老太婆、这个坏蛋开始改造了!”他们心想是这个苏修特务、这个坏蛋还挺积极、改造思想。

1975年春天,秦城监狱的政治犯。开始分期、分批地释放,不久,我也接到通知获准离开生活了八年的监狱。没有和家人团聚,也没有见到日夜思念的立三,我被送到了山西运城的农村“插队落户”开始了另外一种新的生活。

农村里来了个“老外”,当地人一开始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只是对我很好奇。但是住的时间长了,他们习惯了,我们还成为了朋友。村里的邻居们还经常过来帮我垒鸡窝,告诉我应该怎么喂鸡、怎么养鸡。而我的女儿送我一台电视机,很小的那种9寸的电视机。每天晚上有很多很多人,跑到我家来看电视,热闹得跟俱乐部一样。

我的心里却还是一直惦记着我的立三的下落。我认为,说不定丈夫还活着,我还能见到他。村里的人告诉我,根据当地的风俗,要用双人大床睡,这样可以带来好运气。

可是坏消息还是来到了。1976年春节,英男来运城探望我,她问我:“爸爸的消息你知道吗?专案组跟你说吗?”我问:“有什么消息?” 英男说:“有一些消息。”我就跟她讲:“没事,你都直说吧。我都能够支持得住。” 英男说:“爸爸已经不在了。”我马上问她:“什么时候?”英男就告诉我:“1967年6月,九年前。”

听到这个消息,我没有说话。

1977年7月,全党进行拨乱反正。一年后,我获准从运城搬回北京。1980年3月20日,北京中山公园中山纪念堂里,中共中央为李立三举办了隆重的悼念仪式。七百余人的追悼会现场。邓小平、胡耀邦等中央领导悉数出席。在悼词中李立三被评价为一个优秀党员、无产阶级革命家、工人运动的杰出领导人。而这一天,恰好是我六十六岁的生日。那天我完全忘了是我的生日。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丈夫,我们两个人走的道路是相当坎坷的,对他是这样,对我也是这样。有上升时期,也有一落千丈的时候。在这场迟到了十三年的追悼会上,没有遗体,也没有骨灰。党旗覆盖下的骨灰盒里,只有李立三生前用过的一副眼镜和一枚印章。
 
吃了这么多的苦,从来没后悔过当初嫁给他的选择。立三是一个好丈夫,也是一个好父亲。我似乎是融入这个国家了。对我来说,这里已经变成了我的祖国,我甚至愿意说这是我的第一个祖国了。经历了很多的风雨,我觉得一个人的人生不完全是由自己决定的,有很多事情是命中注定,就好像是命运安排。这就是我的命运。而我对我的人生,不觉得后悔也不觉得惋惜。有不少人问我:“您在中国受这么大委屈,不打算回去吗?”我总是坦然地笑着回答:“这是历史,对待历史,有什么委屈可言。邓小平同志他们都受到过打击迫害,现在他们正努力拨乱反正。给我们一家落实了政策,我很满意。再说立三同志在苏联蹲过监狱,我在中国坐过牢,我们算是打了个平手。”

版权归《国家历史》所有,转载请与杂志编辑部联系
(Email:
gjls0799@163.com )

历史新闻 新闻历史 定价:人民币10元
目录
2012年1月刊
2011年12月刊
2011年11月刊
2011年10月刊
2011年9月刊
2011年8月刊
2011年7月刊
2011年6月刊
2011年5月刊
2011年4月刊
第四十五期 2010年8月
第四十四期 2010年7月
第四十三期 2010年6月
第四十二期 2010年5月
第三十九期 2010年2月
第三十八期 2010年1月
第三十七期 2009年12月
第三十六期 2009年11月
第三十五期 2009年10月
第三十四期 2009年9月
第三十三期 2009年8月
第三十二期 2009年7月
第三十期 2009年5月
第二十九期 2009年4月
第二十八期 2009年3月
第二十七期 2009年2月
第二十六期 2009年1月
第二十五期 2008年12月
第二十四期 2008年11月
第二十三期 2008年10月
第二十二期 2008年9月
第二十一期 2008年8月
第二十期 2008年7月下
第十九期 2008年7月上
第十八期 2008年6月下
第十七期 2008年6月上
第十六期 2008年5月下
第十五期 2008年5月上
第十四期 2008年4月下
第十三期 2008年4月上
第十二期 2008年3月下
第十一期 2008年3月上
第十期 2008年2月
第九期 2008年1月下
第八期 2008年1月上
第七期 2007年12月下
第六期 2007年12月上
第五期 2007年11月下
第四期 2007年11月上
第三期 2007年10月下
第二期 2007年10月上
第一期 2007年9月下
---- 待续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