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民间刊物《看历史》(原《国家历史》) 》第十四期 2008年4月下

黄学潮口述 关昕整理:十四载黑纱为国觞

zaop2.jpg

十四载黑纱为国觞

--黄学潮口述 关昕整理

十年办学 教育救国

        我父亲黄炎培,1878年九月初六出生于上海浦东川沙城厢镇兰芬堂七十四弄一号。他借住于亲戚家的房子,14岁丧母,17岁丧父。他不忘自己的孤苦出身,自题《黄炎培家中挂联》:

        毋忘孤苦出身,看诸儿绕膝相依,已较我少年有福。
        切莫奢侈过分,听到处向隅而泣,诚问你独乐何心。

        父亲不仅要求我们把这挂联挂在家里,而且要求我们背下来。

        他反对称母亲的父母为外祖父母,称女儿的儿女为外孙儿女,他认为,这个“外”是封建时代男女不平等的看法。

        1901年,父亲23岁,到南洋公学就学。中文总教习是蔡元培先生,有一天,蔡先生招全班同学谈话,说:“中国国民遭到极度痛苦而不知道痛苦的由来,没有能站立起来,结合起来,用自力解除痛苦。你们出校,必须办学校来唤醒民众。”父亲一直记住蔡元培这几句话。

        第二年,父亲与他姑父一起去南京应江南乡试。这是清朝最后一次科举考试,这年乡试已由传统的“八股”改为策论。父亲因为学了国际法,所以在做策论《如何收回治外法权?》时,议论风生,鞭辟入里,获得主考官青睐,中了举人。
 
        父亲中举后,回到南洋公学,学校发生大风波,被强行解散。当时清政府在签订《辛丑条约》后,命令各省州县办小学,把旧式书院改办学堂。川沙城里正好有一个观澜书院。趁此机会,父亲与几个同学一起商量,大家认为只有教育救国。1903年正月末,观澜书院改名为川沙小学堂,父亲被聘为总理,不领薪水,连膳食也回家自理。

        半年后,父亲等四人却因在南汇县新场演说而被拘捕。那时清廷因上海章太炎、邹容案,通令各县查拿革命党。实际上父亲当时还不是革命党人。父亲被捕后,演说的发起人找到基督教上海总教堂见美国人步惠廉总牧师,请求他营救父亲等人。当时的南汇知县戴运寅一因害怕外国人,二因毒瘾发作,同意放人。那天十二点后,就地正法的电令到,幸好父亲已经出狱,逃往日本。同年底,戴知县已被撤职,父亲回国。

        回国后,受杨斯盛先生邀请创办广明小学。1905年7月,蔡元培先生邀父亲到家里,要他加入同盟会,父亲说:“刀下余生,只求于国有益,一切唯师命。”因此加入同盟会。一天,父亲接到法租界麦兰总巡捕的名片,邀请父亲去他家。父亲不知何事,没有去,让杨斯盛代替他去,麦总巡责备他。第二天再去见麦总巡,麦说:“孙文坐法国兵船来招你去。”那时孙先生已经坐船离开了,因此父亲没有见到孙先生。辛亥革命后,孙先生脱卸了政权,在上海写《孙文学说》,一天找父亲对谈,与父亲探讨“知”“行”问题,还请父亲修改他的学说。

        1906年,浦东中学开办,杨斯盛先生购地四十亩,让父亲总负责。父亲把一个新兴的教育机关,办得如火如荼,很快成为南方一流中学,时有“北南开,南浦东”的美誉。但有人密告两江总督端方,说父亲宣讲排满革命。端方命令苏提学使毛庆蕃彻查。毛庆蕃问杨先生,黄有没有革命嫌疑?杨先生说没有,愿以身家担保。第二天,毛庆蕃再见父亲说,你读那么多书,选择那么精确,谁说你是革命党?临别时还说,你好好努力办学,学校是办得很好的,我亲眼看过了的。隔了几天,苏发布一道公文,长三千言,结语:“今后如再有人根据旧案,控告黄炎培革命,从此立案不准,以免冤枉拖累好人。”实际上,当时父亲是同盟会上海干事。

        1905年,父亲参与江苏学务总会,后改名为江苏省教育会,张骞被推举为会长,父亲被推为常任调查干事。当时江苏各县发生新旧学堂冲突,父亲实地调查,公布报告,取得双方当事者接受,平息了学潮。江苏六十三县,父亲的足迹遍及四分之三。

        1909年,清廷按照筹备立宪清单,各省设立咨议局,选举议员。父亲当选了。那年9月,咨议局120位议员南京开会,张骞被选为议长。父亲当选为额定16名常驻议员之一,负责调查省政。

        辛亥革命爆发,当时父亲担任江苏咨议局常驻议员、上海公巡捐局(上海地方性的权力总机关)议董、江苏省教育总会常驻调查干事,苏州江苏地方自治筹备处参议。江苏苏、松、常、镇、太五属人民在江苏省教育会举行会议,公推代表去苏州劝江苏巡抚程德全起义,父亲被推为代表之一。江苏宣布独立后,公推程德全为江苏都督,父亲被留在都督府办公,负责参与起草新的官制和向所属各衙门收取印信。后来被任为教育科长、教育司长。程德全辞去江苏都督后,父亲也跟着辞职。新任省长韩国钧到家里坚邀父亲继任,父亲不愿意。韩国钧说,那你去南京帮我开个场,父亲说,开了场就走,请谅。后来张勋被任为江苏都督,要为他母亲做寿,有人来逼父亲同具名,父亲留书韩国钧,翩然而行,那是在1914年3月。父亲负责江苏教育行政约三年,1913年订立了《江苏教育行政五年计划书》,该计划直到1927年蒋介石政权成立才被打破。

        袁世凯最早师从张骞。北洋政府成立后,张骞为农商总长。一天,袁语骞:闻江苏有一黄某,很活跃,我想招他来,政事堂里还缺人。骞答:“黄某不宜做官,外边也需要留个把人的。”后来张骞亲自把这件事告诉父亲。袁世凯有一天语人:江苏人最不好搞,就是八个字:“遇官不做,遇事生风”。后来北洋政府两次发表父亲为教育总长,父亲坚辞不就。

        父亲不当官,后来蒋介石也多次让父亲当官,父亲也不愿意。一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毛泽东、周恩来请他,你一定要出来当官,他也不肯。后来,周恩来三次到我们家里说服了他,他就当了副总理、轻工业部部长,后来当选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全国政协副主席。

三十载奔走为职教

        一个浦东中学的学生家长曾来找父亲。他说,我儿子毕业了,读大学承担不起,做生意珠算不熟,英语不能说也不能写,国文能写但不会应用,失业在家。请问先生,这该怎么办?黄炎培竟一时无法回答。

        父亲办学十年,感觉教育与社会脱节,致使学生面临“毕业即失业”的大问题,这让他内心痛苦。1914年,在《申报》创办人史量才的资助下,以《申报》旅行记者身份考察东部沿海各省的教育,行程千里,历时十月。他发现,毕业即失业这种现象非常严重,一方面,毕业者学不适用,没有一技之长,找不到谋生之路;另一方面,人人想做官,当律师,于是政法学校大剩,一些学校不顾办学条件,因有利可图,也办政法学校,学校赚了钱,学生却走投无路。因此我父亲感叹:

        今青年毕业于学校、失业于社会,比比皆是。苟常此不已,教育越发达,失业者越多,凡利高者有利,成何时?

        父亲的足迹远至美国、菲律宾、日本,每到一地,必以详细的笔记进行通讯报道。他调查的领域之广、著述之丰,以至于有人称之为“中国教育界的徐霞客”。

        1915年到美国考察,在纽约意外接到爱迪生的邀请,邀其参观他的发明。爱迪生告诉父亲:“我老了,没有别的希望,只希望允许我把这座电机厂,带到地下去,让我继续有所贡献。黄先生!我知道你是上海有名的人,上海是大都市,现有一种新发明的播音器,请你完全用上海话,向着这播音器说,不到几分钟,就会照你的话放出来。如果上海也有这样的播音器,双方通了电,上海人会同样地听到你的这篇话。”父亲答应了他的请求,坐下来,对着播音器说:“中国是东方大国,美国是西方大国,两国人民如果同心同意采取和平手段,互相帮助,我相信大家一定走上幸福的道路,上海是中国的大商埠,纽约是美国的大商埠,我愿代表中国人民提出这点希望,和敬爱的大科学家爱迪生先生在这里握一次手,祝先生长寿!”说毕,不几分钟,同样的方言和声调放出来了。

        父亲在美国参观了18所中学,发现竟有17所开展职业教育。这样的考察让父亲看到中国所面临的严酷现实,一方面当时的时代已经是大工业时代,现代工商业迅速发展,对外开放的中国洋火洋货泛滥;另一方面中国仍然处于农耕社会,世代相传、口口相授的学徒制。

        父亲从1902离开南洋中学办学起,15年过去了,现在他明确了实业救国与教育救国的目标与方法。1917年,父亲以梁启超、蔡元培、伍廷芳等48位社会名流联谊发起,成立中华职业教育社,开展职业教育。这些社会名流包括学界元老、工商巨头,政府要人。“惟先劳而后食兮,嗟我人群之天职”,作为社歌的开头。第二年,中华职业学校在上海陆家浜开办起来。职业学校位于上海老城区外的移民区,学校明确规定“应收寒贫子弟入学,学费酌量减轻”的原则。学校校门的对联:使无业者有业,使有业者乐业。“劳动神圣”、“双手万能”成为学校的标语。

        父亲为了办好职业教育,翻阅了40年来的海关贸易册,调查清楚了货物状况,再结合学生的实际状况,先后开设了铁工、木工、珐琅、商科等课程,也创办了中国最早的校办企业中华珐琅厂和中华铁工厂。为学生提供学以致用的机会,又蕴含着振兴国货的目的。但延续了1300多年的科举制度,使教育观念被制度化了。金榜题名、升官发财,成为中国人光宗耀祖的正道。中国的教育历来是“学而优则仕”,因此传统观念认为,这糟蹋了教育,在课堂上从商,在黑板上种田,在纸上开机器,让神圣的教育斯文扫地。

        但是,反对声音依然不能动摇父亲办职业教育的理想,这就是我父亲身上耿直秉性的体现。

        职教社是非营利的民间团体,没有政府的资助与支持。为了解决资金匮乏问题,父亲到南洋募捐,与侨界领袖陈嘉庚一见如故。陈嘉庚亲自主持南洋的募捐,捐款源源不断。父亲经手无数钱俩,却从未谋取一丁点个人利益。

        在全国,他与职教社同仁创办了一系列职业学校、职业中心学校、职业指导所和残疾人职业服务处,创立了一套完整的职业教育体系。与当年老师蔡元培一样,父亲嘱咐他的学生:利居众后,则在民先,千万不要离开群众。

        数学家华罗庚与经济学家顾准都出身贫寒,十多岁时都曾求学于中华职业学校。该校学生被赞誉为“中华牌”,大受欢迎。不仅在北京、上海有职业教育,就是在新疆、甘肃都有职业教育学校。在黄炎培与职教社的推动下,国民政府于1932年颁布了《职业学校法》。

        从1927年到1937年的10年间,为了振兴职业教育,他几乎跑遍了全国。在中国几十个省市调查期间,父亲更亲眼目睹了当时农村中农民生存的窘迫,命运的多桀,眼见血淋淋的景象,长叹道:“在中国从来没有农民对不起统治者,只有统治者对不起农民。”

        由于形势发展、社会力量和社内力量的推动,职教社的事业逐步发展壮大起来。首先是推行职业教育。全国各地纷纷兴办职业学校,职业教育一时成为新的风尚。在抗战期间,据教育部1943年统计,全国共有职业学校384所,学生67227人。其次,推行职业指导和职业补习教育。1927年设立上海职业指导所,指导并介绍青年学生就业,全国各地把这个工作逐渐重视起来。再次,社办定期刊物除《职业与教育》月刊外,还有一种《生活周刊》,由邹韬奋主编,发行多达十万份以上。

黑纱十四载

        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蒋介石把父亲视为“学阀”,下令通缉。江苏省教育会被撤销,江苏省教育经费管理处被封闭,浦东中学被改组。中华职业教育社被捣毁,迫令工作人员签名预写的“黄炎培反动证明书,”但没有一人肯从。还想接收中华职业学校和工厂,全体教员、学生、工人坚决抗拒。蒋介石手下一位和父亲素不相识的青年,深夜叩门对父亲说:“将暗杀五人,中间一人是章太炎,一人是黄先生。快走!快走!天明就太危险了。”父亲和母亲星夜离家躲进亲戚家,天明购票去苏联,临时被阻,改去大连。

        1931年,父亲离开大连,蒋介石托父亲同学邵力子邀他去南京谈话,要父亲搬到南京住,他没有答应,说要去日本考察职业教育。在日本看到大办青年团,反华备战气氛很浓,买了三本暴露日本军阀侵华计划的书。匆忙于4月24日回国,脑海里充满日本必将侵华的预感,奔走相告,有人却嘲笑他杞人忧天。5月,父亲去南京,面告蒋介石,并给在日本购得的三本书。蒋默不作声,请父亲转告外交部长王正廷。但见王后,王大笑,说:“如果黄任之(即黄炎培)知道日本要打我,日本还不打我哩!如果日本真要打我,黄任之不会知道的。”父亲说,很好!我但幸吾言不中。

        九一八事变爆发了,父亲急匆匆地赶到朋友家,通报这个消息,而他们正在打牌。父亲说,电报到了,日本兵在沈阳开火了,沈阳完全被占了,牌不好打了。有一人说,中国又不是黄任之独有的,要你一个人起劲。他大怒,一拳打到牌桌中心,哭叫:“你们甘心做亡国奴吗?”

        我记得很清楚,我听到父亲哭了,他说国家要亡了,怎么办?他一哭,我们也跟着哭。他就在左臂带上黑纱,直到抗战胜利才取下来。

        九一八事变后,父亲组织抗日救国研究会,去南京诘问蒋介石和外交部为何不抗敌。正与王正廷谈话,学生抗日请愿团拥入殴打王,王负伤,父亲在日记上记着:应该!应该!

        淞沪战事爆发后,父亲又组织上海市民地方维持会,支援前线军需供应,维持地方秩序和市面金融。《申报》创办人史量才被推为会长。一天,蒋召史和父亲去南京,谈话甚洽。但临别时,史握蒋手慷慨说:你手握几十万大军,我有申、新两报几十万读者,你我合作还有什么问题!蒋立即变了脸色。此后,蒋就多方为难申报馆,一度报纸被停邮,逼报馆解除陶行知与父亲职务。1934年11月13日,史量才被暗杀于杭州郊外自杭回上海途中。

        为了支持淞沪会战,职教社的《生活周刊》改为日刊,通过它与报纸向各界征募军需品,供应前方。

        1936年初,黄炎培受卢作孚之邀去四川游览考察。父亲已预见到日本将侵略我国,战事必扩大,四川势必成为关系国家存亡的重要基地。他说:“一旦海疆有警,长江下游被敌人封锁,四川省之影响,真是整个的国家生死关系。”三个月内他走遍了四川省24个县,感慨道:“如一局危棋,造成两个眼到此地步,想东邻亦将有所顾忌。”“进可以战,退可以防,此全国厉害与川之利害,站在一条路线上者也。”

        1937年“八一三”事变前,以沈钧儒为首的救国会负责人七人,被蒋介石逮捕,羁押于苏州候鞠讯,引起了广大爱国人士的抗议怒潮。父亲于这年端午节日访问沈钧儒、邹韬奋、李公朴、沙千里、史良等于苏州高等法院看守所。后来蒋迫于众议,沈等全释。

        1945年8月10日晚8时,重庆市里宣传日本投降了。一时远近欢呼,爆竹之声遍发。父亲在日记里写到:“自‘七七’以来,八年又三十三天,自‘九一八’以来,十四年不足三十八天。中间日寇残杀我国同胞,不知多多少少!万恶的军阀投两枚原子弹,牺牲无辜的日本人民,又不知多多少少!我个人呢,十四年来的心力,徒为抗敌救国耳!读杜少陵闻官军收复河南河北诗,‘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感不绝心。”

版权归《国家历史》所有,转载请与杂志编辑部联系
(Email:
gjls0799@163.com )

历史新闻 新闻历史 定价:人民币10元
目录
2012年1月刊
2011年12月刊
2011年11月刊
2011年10月刊
2011年9月刊
2011年8月刊
2011年7月刊
2011年6月刊
2011年5月刊
2011年4月刊
第四十五期 2010年8月
第四十四期 2010年7月
第四十三期 2010年6月
第四十二期 2010年5月
第三十九期 2010年2月
第三十八期 2010年1月
第三十七期 2009年12月
第三十六期 2009年11月
第三十五期 2009年10月
第三十四期 2009年9月
第三十三期 2009年8月
第三十二期 2009年7月
第三十期 2009年5月
第二十九期 2009年4月
第二十八期 2009年3月
第二十七期 2009年2月
第二十六期 2009年1月
第二十五期 2008年12月
第二十四期 2008年11月
第二十三期 2008年10月
第二十二期 2008年9月
第二十一期 2008年8月
第二十期 2008年7月下
第十九期 2008年7月上
第十八期 2008年6月下
第十七期 2008年6月上
第十六期 2008年5月下
第十五期 2008年5月上
第十四期 2008年4月下
第十三期 2008年4月上
第十二期 2008年3月下
第十一期 2008年3月上
第十期 2008年2月
第九期 2008年1月下
第八期 2008年1月上
第七期 2007年12月下
第六期 2007年12月上
第五期 2007年11月下
第四期 2007年11月上
第三期 2007年10月下
第二期 2007年10月上
第一期 2007年9月下
---- 待续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