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民间刊物《万象》 》2006年6月
分类:

王寿来:丹青不老情常在——陆小曼习画的故事

dan1.jpg

 

 

 

 

丹青不老情常在

——陆小曼习画的故事

--作者:王寿来

两年前,我有一个朋友在旧书店购得一本书画册页,计三十六开,全是近代名家的手笔。由于原收藏者保管不良,册页已散开,张张独立,而且虫蛀得很厉害,已到怵目惊心的地步。所幸蛀蚀大多集中在四边绫布及边角部分,画心受损不深,找个裱画老师傅重裱一下,应能救起。

其中一张是陆小曼画的山水,用笔淡雅,格调不俗,令我爱不释手,就出高价商请朋友割爱。我这个朋友是个直来直往的性情中人,他早就知道我是徐志摩迷,对徐、陆之间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一向采同情立场,因此,不忍一口回绝我的不情之请,就笑着说:“你我是好友,谈金钱未免伤感情,这样子吧,我们来个以物易物,你把办公室挂的那幅李凤公小品让给我如何?”

他所说的李氏之作,亦是我的最爱之一,画中的仕女风华正茂,倚窗独坐,斗室一烛茕然,充满孤寂之感,而窗外梨花凋落,正是暮春景象,再加上画上题有“小窗和雨梦梨花”一语,益发营造出闺怨的气氛。我每一回凝视这幅画,总会不期然联想起李清照的词:“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新欢旧爱两边都难以割舍,真成了“换与不换间,此身千万难”,几经内心挣扎,我才“忍痛”接受朋友的条件,为此,我还怅然若有所失了好一阵子,总觉得自己有一点愧对故人。
说起陆小曼的文采,艺文界人士鲜有不知,她与徐志摩合写剧本《卞昆岗》,以及她在《爱眉小札》中字字如泣如诉的日记,相当脍炙人口。可是,知道她也擅长丹青,而且在一九四九年后她曾担任上海文史馆馆员以及上海画院画师的人,恐怕就不多了。

艺文界前辈陈定山在其名著《春申旧闻》中提到:“志摩去世以后,小曼素服终生,从不看见她出去游宴场一次。她又请贺天健教她画,汪星伯教她作诗……”,这段话过于简略,难免不让人误会陆小曼是在徐志摩于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十一日乘飞机失事后,因内心大感愧疚,痛定思痛之下,才洗尽铅华,开始潜心习画。

陆小曼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的,我们不是顶清楚,但从目前收藏在浙江博物馆的一张陆氏山水长卷上,可以找到一些线索。

在这张画上,落有“辛未春日小曼写于海上”的题款。辛未是一九三一年(民国二十年),而所谓“海上”指的就是上海,此为当时书画家落款时的用语。徐志摩对小曼能展现功力,完成此一巨幅画作,显然很是引以为傲的,特别拿去给住在北平的好友胡适、杨铨(杏佛)题跋。

胡适是属于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的学者,他的艺术观相当能反映出此种做学问的态度,在他心目中,小曼的画并不是所谓“搜尽奇峰打草稿”的写实之作,而简直是出自闭门造车的“匠人”之手,于是,他就坦言题云:

画山要看山,画马要看马,闭门造云岚,终算不得画。小曼聪明人,莫走这条路。拚得死功夫,自成真意趣。

他又接着说明:

小曼学画不久,就作这山水大幅,功力不小!我是不懂画的,但我对于这一道却有点很固执的意见,写成韵语,博小曼一笑。
适之 二十(一九三一)、七、八,北京

杨铨看了胡适的题跋,很不以为然,他认为中国的文人画重在个人情怀的抒发,不求形似,但求寄情山水,而为人生找出一条精神上的出路。因此,他老实不客气的跟胡适唱反调:

手底忽现桃花源,胸中自有云梦泽;造化游戏成溪山,莫将耳目为桎梏。小曼作画,适之讥其为闭门造车,不知天下事物,皆出意匠,过信经验,必为造化小儿所笑也。质之适之,小曼、志摩以为如何?

二十年七月二十五日,杨铨

对胡适、杨杏佛两人南辕北辙的观点,徐志摩甚感疑惑,当然他懂得学者的纸上谈兵,未必是真知灼见,而且“问道于盲”,说不定还会让小曼“误入歧途”,因此他有必要再找几个行家请教一番,看看大家怎么说。于是就又找了名画家梁鼎铭、陈定山以及陆小曼的老师贺天健题辞。其中梁、陈二氏大致上是采鼓励的立场,对小曼的聪慧与艺术造诣多所肯定,而贺天健更对爱徒期勉有加,他题了一首引经据典的绝句:

东坡论画鄙形似,
懒瓒云山写意多;
摘得骊龙颔下物,
何须粉本拓山河。

显然,贺天健这首诗也是针对胡适等人的题跋有感而发,大意是说:北宋的苏东坡最看不起一味着重形似的画作,元朝的倪瓒(常自署懒瓒)笔下山水也多偏重写意,画家若对大自然有精深透彻的观照,自可不必依照画稿一笔一画地去描摹山水景物了。诗中第三句“摘得骊龙颔下物”,系使用“探骊得珠”之典,按《庄子·列御寇》载有一则寓言,略谓深渊中有骊龙,颔下藏千金之珠,要想取珠而归,洵非易事。后来“探骊得珠”一语,就被引申来形容作品能切中命题之精蕴。

贺天健真不愧为大师级国画家,他的看法相当持平公允,也呼应了齐白石所强调的“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的说法,贺氏率直道出画家落笔既不应以追求形似为职志,但也不可自闭在象牙塔内钻研画艺。他曾写过一本回忆自己习画艰辛历程的自传《学画山水过程自述》,书中提出学画“三看”的必要,强调:

第一,对真山真水要静看到“凝神”的地步。
第二,对古今有名的画作要静观、细看,要把它们的优缺点、好坏处思辨得清清楚楚。
第三,对自己的作品也要细看、静看;看到自家的好处,要进一步加以强化,看出自家的坏处,也要“除恶务尽”,绝不可敝帚自珍。

贺天健强调“看的工夫”要下得深厚,这恐怕是许多艺术家共同的经验与看法吧!法国大雕塑家罗丹也曾如此说过:“所谓大师,就是这样的人:他们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别人见过的东西,在别人司空见惯的东西上能够发现出美来。”罗丹还说过另外一句发人深省的名言:“美是到处都有的。对于我们的眼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

明朝山水画家董其昌,亦强调学画必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以达到“胸有丘壑,笔参造化”的境界。的确,做一个画家要追求这样一种艺术境地,自然非得多看真山真水不可,就此一角度而言,胡适在陆小曼长卷上的题跋,说的也不完全是外行话。

dan2.jpg右图:陆小曼的斗方《观瀑图》 

手边这张陆小曼的斗方,画的是观瀑图,一老翁临崖趺坐,对面白练泻地,近处有一参天古松、数棵杂树,远方重峦迭嶂,山势起伏。其笔法虽不雄奇,却中规中矩,而赋色淡雅,构图精到,很能表现出一种“何人得似山中叟,对语飞泉五月凉”的淡泊旷达、与世无争的气氛。

这幅小画的落款是这样子的:“一峰先生正之。辛丑夏日陆小曼。”辛丑是一九六一年,小曼过世前四年,至于一峰先生究竟是何许人也,就无从查考了。

小曼去世于一九六五年五月,彼时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文革前夕,她能避开此一大劫,未遭“红卫兵”蛮横残酷的批斗,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伊人已去,手泽犹存,每一想到自己所收藏的这幅陆氏遗作,几许红颜薄命、人世无常的感伤就会悄然上心头,从而联想起徐志摩所写那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千古绝唱,于是,心中更不免为之黯然了。

文章版权归《万象》所有,转载请与《万象》编辑部联系
(Email: 
wxzz@vip.163.com)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