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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威:澳洲十年--母亲郁风的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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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郁风(右2)出席她在澳洲的画展。

澳洲十年

--母亲郁风的一段往事

作者:黄大威

母亲走了。十一天之后,中国美术馆为她和父亲举办了名为“白头偕老之歌”的书画展。其中相当数量的作品是他们在澳洲创作的。看到这些,不由浮想联翩,仿佛又回到昔日……

母亲早在八十年代初就访问过澳洲,画下了有名的悉尼歌剧院,名为《澳洲之莲》。我是一九八七年去澳大利亚的。两年之后,父母也受新南威尔士大学邀请,来澳讲学。后来父亲又被格里菲斯大学聘为客座教授,我在同一城市的另一所大学教书。我们一家五口,包括我的太太孩子,就在布里斯班定居了。一住十年,一九九九年父母回北京,二○○○年我也回国工作了。尽管爸妈以前也曾出国多次,但走马观花和长期生活是两回事。我想,这也是母亲一生中的一个华彩乐段。谨从一个儿子的角度写出来,以慰妈妈在天之灵。

月是故乡明

展览会上,有一幅引人注目的《白屋人家》。画的是母亲家乡富阳的民宅,但却是她在遥远异乡画的。

从小,我们的外婆就给我们讲富阳,讲郁家。从太奶奶不给日本兵做饭而饿死,到外公(郁华)和外叔公(郁达夫)被杀害,要精忠报国的教诲伴随着我们成长。外婆也讲过,妈妈年轻的时候就爱画画。外公攒了一笔钱准备送她去艺术之都巴黎学画。妈妈已经恶补了一段时间的法语,外婆也给她准备了一大箱子漂亮衣服。临行前,为了抗日救亡运动的需要,她毅然放弃这一难得的机会,同郭沫若、夏衍等去广州及香港去办《救亡日报》。“漂流从此始,怜尔已无家”(外婆诗)。

半个世纪过去了,七十三岁高龄的母亲要在澳洲做长期生活的打算时,国内还有两个儿子和众多的亲朋好友,其冲击之大,可想而知。

在澳洲时,每天中午,父母都等待着邮差的到来。收到来信后坐下来,看到精彩的地方就念给家人听,重要的地方还用红笔勾出来。议论一番之后,就开始写回信。母亲自己戏称写信是“不给稿费写稿子,还要倒贴邮票钱”。可以说,写信和看信构成了母亲在澳洲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这些信件中的一部分,如《美比历史更重要》《重读苗子北大荒来信--致李辉》发表了。将来若可能,都收集起来,会是一部有趣的集子。

曾听人讲过,巨作要站到一定距离之外去看。我想,一个人对故乡也是这样。人如果一辈子没离开过故土,他会对故乡的一山一水都很熟悉,但他未必真正认识他的故乡。套用一句唐诗:不识家乡真面貌,只缘身在此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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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郁风描绘故乡的作品:《又到江南赶上春》

来澳洲之前,母亲曾多次回富阳写生作画,也多次画过家乡的白墙黑瓦,绿树竹林。这次在澳洲,在一个安静的环境里,老太太花了数月时间,在旧稿的基础上画出这幅大画。观众可以看到:在暗色和秋天的背景下,一面墙反射着白光。而白墙前的翠竹,破石而出,生气勃勃,婀娜多姿,而且长得超越了黑瓦,展示了秋天里也有生机!

那时,我们在澳洲家中的花园里,就种下了许多江南的子。

猫、蜥蜴和Jacaranda

澳洲的环境得天独厚,民众的环保意识也高。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妈妈对此深有感触。

先从一只小猫谈起,它曾一度是我家的第六位成员。一天晚饭后,我们像往常一样散步。忽然女儿妍妍发现了一只小猫,圈成一团,卧在路旁。发现我们时,先是害怕地跑开,然后又不紧不慢地跟随着。我们到家了,它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来。灯下一看,是只灰色长毛猫,但四个爪子和鼻子是白色的。看上去也就刚刚两周大。进得屋来,老太太正在看电视。一见小猫,先是抱怨:它到处拉屎撒尿怎么办?但小猫也很识做,一下子窜到老太太膝上,钻到毛围巾下,两只前爪一踹一踹,好像在给奶奶做按摩。直到小猫感到安稳后,就在老太太的围巾下,膝盖上,呼呼睡起来。这下把老太太逗乐了,说它是个小暖水袋。后来又证明,这是只贵族猫。不知是先天遗传,还是后来训练,小猫知道自己上厕所拉屎撒尿。这样奶奶也同意收留它了。没几天,它成了全家的明星。每天我下班回来,老太太都要叙说小猫的新本事。有一天它学着爬树,爬到后园藤萝架上不敢下来,直在上面喵喵叫,害得二老搬梯子为它“救驾”。可惜,好景不长,在一次散步中,小猫惨死在两只大狗的夹击下。全家人都为它动了哀,葬在后院花园里。父亲还专门写了一篇猫祭,记录在案。

有一天早上,我去上班了。父亲先起来,看见楼梯上有一泡屎,开玩笑地说:肯定是大威走得急,来不及上厕所了。不一会儿,老太太在书房里哇哇大叫,父亲过去一看,只见一只大蜥蜴,昂首挺胸,吐着蓝舌头,瞪着老太太。原来它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还是老头勇敢,手拿毛巾,将它活捉,送到旁边小公园里灌木丛中放生了。

布里斯班处于亚热带,一年四季花草茂盛。其中最为吸引母亲的,莫过于英文名为Jacaranda的紫花树。此树很高大,可达十二米。每年春天(北京的十一月),就会开满漏斗形的紫花,煞是好看,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清香。和樱花一样,它的花期不长,花开花落之间也就是一个月左右。往往一场风雨,就会遍地紫花。在布里斯班看紫花,最好是新农场公园(New Farm Park)。每到这个时节,我们全家就会带了吃的喝的,驱车到此,拍照、游戏、画速写,留连忘返,乐此不彼。这次展览会上,也展出了母亲画的紫花树:在松柏树的背景下,一颗Jacaranda盛开着紫花。深浅不同的紫色,象征了在它短促的花期内,涌现出一浪接一浪的生命力。而地上的落英,反照出它生命的辉煌。

最近,我才在《剑桥百科辞典》中查到:“Jacaranda:玫瑰木,学名Jacaranda mimosifolia,原产阿根廷,现作为观赏树和行道树广泛种植于温暖地区。属紫葳科,蓝花楹属。”

澳洲的多元文化与平民文化

我们在澳洲时,各届政府已抛弃白澳政策,采纳多元文化。

父母在悉尼和布里斯班举办过多次展览。先后几任澳大利亚驻华大使和负责多元文化的官员,都曾到场参观祝贺。英文媒体也加以宣传。但是,更令他们感动和感慨的是澳洲普通人的文化修养和对东方文化的兴趣。

刚到布里斯班不久,我们就认识了一个土生土长的澳洲人埃诺。他是个出租汽车司机,太太是个中国人,和我太太通过一起打工的关系认识的。后埃诺帮我挑了我的第一辆二手车,又做了我的教车师傅。一来二去两家人越走越近。有一次他来家中,发现我妈妈在作画,非常感兴趣,坐在一边一动不动地看着,直到母亲停下笔。然后,他开始评头论足。意见一大堆,既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母亲很是惊讶,一个普通澳洲人,中学文化,竟能有这么多看法!

母亲原来就可以用英文做些简单交流。来澳洲后,她老人家还参加多元文化机构组织的英语学习。在那里,她又交结了不少新朋友。其中一位来自英格兰的退休中学教师爱娃(Ivy),成了她的铁姐妹。爱娃教她英文,她教爱娃画画。爱娃常上我家来,也常开车带我母亲到她家去。有时两家也会互相邀请参加Party。爱娃的丈夫喜欢烧瓷器,她家小院子布置得很有艺术气息,母亲很喜欢。

母亲这样的朋友还很多。很多普通澳洲人对西洋画和中国画都感兴趣,向她学画画。母亲也用此机会学习对方的文化。她对当地土著人的文化还特别感兴趣。这点也在这次展览的作品中反映出来。

有一次,妈妈刚画完《白屋人家》的大画,画放在门口。邮递员来了。他先蹲下来细看画,然后再退后几步远看,再向前,退后,反复几次。然后很郑重地对母亲说:“您画得真是好,美极了。”

我当时曾经给邮递员和母亲在画前合影。可惜几次搬家一时找不到了。否则真应该放在此次展览会上,告诉大家一个普通的澳洲人曾和一位素昧平生的中国老画家有过心灵上的沟通。

吹向世界的自由与欢乐之风

可能是因为母亲长得高大,朋友们叫她大风。年轻时听妈妈讲过,有一次偶然的机会,母亲三十年代的朋友把她介绍给一个大人物,说,“这就是大风”。 大人物随口脱出“大风起兮云飞扬”。年轻的我,觉得大人物就是大人物,多有气魄!但现在想想,不对了。汉高祖刘邦是要“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说白了,对外保持闭关自守的“中央大国”,对内铲除异姓王侯,以保证刘家天下代代相传。而母亲的大风,不是为封建帝王们效力的大风,而是吹向世界的自由与欢乐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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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2007年2月4日,在京城友人的聚会上郁风与邵燕祥在一起,这是李辉拍摄的郁风最后留影。

父亲常说,现在是科技拉着整个社会,包括文化,在飞跑。我是学科技的,明白互联网的发展已预示了未来的世界注定走向大同。但反过来,大同世界不可能光靠科技之力而建成。这里,各国家、各民族的文化的磨合与融合,将是至关重要的一步。这会是一个极漫长的过程。可能要十代、二十代人的努力,就像愚公移山。我想,父母在澳洲的十年,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影响,却对于要移开隔在各民族文化之间的山,有较深刻的体会。

去年夏天,母亲曾为明年在北京的盛会题词,“欢乐奥运,世界同歌”。

善于形象思维的母亲,也喜爱古典音乐。让我们以贝多芬的《欢乐颂》作为她老人家的安魂曲吧: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
灿烂光芒照耀大地!
我们心中充满热情
来到你的圣殿里!
你的力量能使人们
消除一切分歧,
在你光辉照耀下
四海之内皆成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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