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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斌:宫巷摭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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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沈葆桢文肃公书法

 

 

 

 

 

 

 

宫巷摭忆

--作者:林斌

我偏爱说我是这古巷的老居民。记忆时常没来由地与它邂逅,思绪就化作旧时天空的点点繁星。一日,老宅的长辈来电话,那头的声音说:“舅舅寿宴,你要来哦,一定要来。”同在一座城市,不是远隔千里,不是梦萦魂牵,电话里的声音落了,却延绵了我缕缕怯怯的思量之情。那是“老居民”的情怀,道不明,理不清。记不得多少次了,匆匆从巷口走过,惊鸿一瞥,脚步却踯躅迟疑。巷口枋额上的巷名题字是外叔祖的手笔,脉脉余晖抚着它,有点迟暮,有点沧桑。许多故事,都已化为无痕烟云。长长的小巷,斑驳的老墙,幻影般印在我的眼眸中。而我决然而去,仿佛是不忍听那一阕《满庭芳》的绝响,却又恋恋不舍,挥一挥衣袖,满心满耳竟都是《汉宫秋》的凋零余韵。

那地方,叫宫巷。

宫巷是福州著名的“三坊七巷”之一。三坊七巷以南后街为轴,西为“坊”,东为“巷”。“坊”是衣锦坊、文儒坊,光禄坊;“巷”是杨桥巷、郎官巷、塔巷、黄巷、安民巷、宫巷、吉庇巷。这片古民居街区,始于唐,兴于宋,经由元明,俨然已栋宇鳞次,大院比肩,烟火千家,坊巷相连。及至清代,再入民国,更是闻名遐迩。千年传承,百代流芳,形成了我国东南最大最集中的、以历史文化名人集中聚居为显明标识的古街区。

而宫巷,又是这片街区中保存得最完整的一条古巷。其旧名为“仙居”,以巷中有道观紫极宫而得名,巷口旧有“古仙宫里” 枋额。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紫极宫到清代易为关帝庙,民国后做了“宫巷小学”。巷内现存明代的建筑六幢,清代的建筑十三幢,其中面积在千平方米以上的深宅大院有十幢之多。福州历代,尤其是近代,有许多名人居于巷内,如我的外太祖父、清两江总督、总理船政大臣沈葆桢,他的内兄、林则徐之子林聪彝,林则徐的至交、清爱国诗人、学者林昌彝,民国首任海军总长刘冠雄等等。一九三六年二月,郁达夫先生应福建省府主席陈仪之邀,来闽担任省府公报室主任,来闽的第五日,即到南后街购书。先生在《闽游日记》中二月七日这天记道:

自省府出来,更在府西的一条长街(案:即南后街)走了半天,看了几家旧书铺,买了四十元左右的书。所买书中,以一部《百名家诗钞》,及一部《知新录》(勿剪王棠氏编)最为得意。走过宫巷,见毗连的大宅,均是钟鸣鼎食之家,像林文忠公的林氏,郑氏,刘氏,沈葆桢家的沈氏,都住在这里,两旁的进士之匾额,多如市上招牌,大约也是风水好的缘故。

一个多月后,郁先生认识了我的一位堂舅沈祖牟。这位堂舅是位写新诗的新诗人,上海光华大学出身,是徐志摩先生的入室弟子。三月二十九日这天中午,郁达夫先生造访了沈府。当日他记道:

中午在祖牟家吃午饭,祖牟住屋,系文肃公故宅,宫巷二十二号。同席者,有福州藏书家陈几士氏、林汾贻氏。陈系太傅之子,示以文诚公所藏郑善夫手写诗稿,稀世奇珍,眼福真真不浅。……林汾贻氏,为文忠公后裔,收藏亦富,当改日去伊家一看藏书。

这些,是历史,是掌故。我知道这些,是后来的事了。

住在宫巷的时候,我六岁。稚童小儿,不晓得山河苍老,不知道灯火阑珊。只知道光着脚丫在老宅的花岗石板地上嬉戏追逐是夏日里最凉爽的快乐,只知道在回廊披榭下的天井花丛中逮蜗牛是春日里最兴奋的期待,只知道和众多的表兄弟、表姐妹在花厅里别院内夹墙中“躲迷猫”是寒暑假最开心的时刻。回想起来,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暴风骤雨来临前一阵短暂的晴天,高大的风火墙围就的是一片“不知今昔是何年”的深宅大院。

那时,父母在一个远离省城的偏僻山区县份工作,正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如火如荼的年份。母亲是沈葆桢的长房玄孙女,出生豪门世家,却是那个时代的热血青年,早早就离家投身革命。父亲本是一所教会学校的高材生,解放前夕,放弃了考上的台湾大学医学院,参加了共产党的地下组织。“革命”的宏大叙事加上浪漫主义化的理想,让他们怀着真挚的信念,在建国后的滚滚洪流中,甘为一颗水滴。父亲那时是位年轻的区委书记,母亲则是一家小医院的院长。父亲忙,母亲忙,无力管我。于是,就将我送回了外祖母家抚养。8-g-2.jpg

右图:末代太傅陈宝琛

外祖母家,就是宫巷沈葆桢文肃公故宅,当年的“宫巷十一号”。我这个乡下来的孩子,对这座百年大宅,充满了好奇。自幼,我只见过茅舍与土屋,至多,也就是山里土财主的青砖瓦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房子呢?大的像个迷宫。我不知道这是幢建于明代的老宅,不知道这老宅的主人、母亲的祖上是赫赫有名的沈葆桢沈大人,更不知道这老宅当年的女主人、母亲的太祖母就是林则徐的二女儿林普晴。甚至近点的,我也不知道外祖母就是末代太傅、溥仪皇帝的老师陈宝琛的堂侄女。我只知道这房子好大,是一方好玩的天地。一年多的时间里,这老宅几乎就成了幼小的我心智的摇篮,也让我这个“乡下孩子”与它有了种可感可触的血脉联系。

这座老宅,系沈葆桢为官后所购置。同治元年(一八六二年)沈葆桢擢升为江西巡抚,加兵部侍郎衔。故居大约购于文肃公担任江西巡抚后的同治二年底至三年初(一八六三~一八六四年),至今已有一百四十多年了。现居住于故居老宅的是文肃公的第五、六代及第七代后人。故居是典型的明代建筑,庄严典雅,朴实无华,共有四进,乃是明代典型的“七柱五间排”。宅院在当年就是“老房子”了。沈葆桢文肃公为官廉苛,为了买这“经济二手房”还举了一笔债。沈葆桢娶林则徐次女林普晴为妻,一八四二年生长子沈玮庆。沈玮庆元配林德琼夫人生三子翊清、黻清、赞清;继配陈仲容夫人生三子颐清、廷清、永清。沈玮庆的继配夫人陈仲容是清季大文学家石遗老人陈衍的胞妹。陈仲容太夫人所生幼子沈永清,即我母亲的父亲。

居住于宫巷十一号文肃公故宅的是沈葆桢长子沈玮庆这一房。文肃公生前留下遗嘱,老宅不做分割,为沈家长房后裔共有。有意味的是,“后裔”这个词汇很含混,按照封建时代的宗法规矩,男性后裔方为正宗之“裔”,而女性后裔“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入了夫家的宗祠,大约就与这老宅没有什么干系了。然而奇怪而有趣,及至我的童年时代,老宅的数十户人家里偏偏就住有不少沈家的“老太太”。因由大抵是夫家败落了、丧夫失势了,当然还有其他的什么原因。这时,这座老宅就宽容而温暖地接纳这些沈家的女儿们,甚至,接纳她们的外姓儿女们。多年之后,我第二次住进这座老宅并将户籍迁移落户于此时,我又想到了这个问题。是的,在这外人看来颇为森然的豪门大宅背后,竟然还有这延绵百年的脉脉温情。老宅确凿是老了,但它于我,却不啻于老祖母慈爱的怀抱!

住在这老宅里的人真多啊。外叔公、外叔婆、外姑婆,印象中就有几十位,还有舅舅、舅妈等等,更多了。我小,认不全。外祖父这辈,按排行称呼,小小年纪记得比较牢。比如,居于“二进”正房的外祖父的堂弟沈觐寿,在文肃公的曾孙辈中排行三十二,就叫“三十二外叔公”。他是老一辈的著名书法家,那时我并不知道他大名鼎鼎。就觉得这个外叔公好勤奋,天天汗流浃背在厅堂里像我一样练毛笔。那时我刚识字,自然要就着“颜真卿”、“柳公权”描红填墨、依样画葫芦。可是外叔公偌大年纪了,还要给老师交作业吗?小脑袋想不明白,却又喜欢看他写字。沉沉的墨锭,大大的砚台,森森的大字,都让我惊奇。外叔公的笔比我的粗多了,字也写得比我的大多了。看着看着,似乎就找到了道理——人长大了,字当然就得写大。想到这,自己就满意地笑了。

那时,整座老宅建筑格局基本完好。别院、花厅、回廊、披榭、鱼池……每进的天井庭院里花木扶疏,有海棠有忍冬有竹有梅,有蜜蜂有蝴蝶有瓢虫有蜗牛,是我们这帮孩子亲近自然的一角天地;披榭下的“美人靠”旁,清风徐徐,阴凉沁心,是表兄弟表姐妹们读小人书、赢香烟壳“纸啪”的最好去处。偶尔,我们也会啸聚奔走,到朱漆大门口去,等着卖爆米花、麦芽糖的小贩“叮叮当当”从巷子里梭巡而过。印象最深的是一天夜里,我被外祖母从睡梦中叫醒,说二进外姑婆的一株昙花开了,一块去看。我被外祖母牵着,穿堂过院,晕晕然去欣赏“昙花一现”的奇景。只见昙花的花苞倒是微微地已经启绽,但我怎么也没耐心死死盯着花朵,看它如何徐徐怒放。待到硕大的花朵完全开放时,我早已在外祖母怀里昏然睡去……

二十年后,我又回到了宫巷老宅。风云激荡,沧桑变迁。二十年后的沈氏故居确凿是衰败了。它就像位风烛残年的老祖母,咳喘着,颤巍着。文革的浩劫,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让暮年的它倍受摧残。彼时的老宅,早已不见了那些堂上的堂皇匾额,花木庭院也早已凋零荒芜,许多木格门窗破败歪斜,那两排“美人靠”竟成了“美人倒”……

落花庭院,暮色老宅。何处可续我童年那温婉的旧梦?何处可寻那株昙花当年的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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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沈葆桢故居藏书楼

但老宅二度接纳了我这沈家外孙,我的卧室就置于第四进的“饮翠楼”上。这原是文肃公的藏书楼,是沈家子弟读书的处所。那时我迷上了作小说的勾当,很多很多个夜晚,我就着一架瘸腿的红木案几,在“绕床饥鼠,蝙蝠翻灯舞”的情境中,透过破朽的镂花木窗,望着高大的风火墙,沉入冥思。在我的一部以宫巷老宅为原形背景的小说中,当年的“我”这样描述道:

现在你已进入顶顶有名的福州“三坊七巷”中的宫巷了。在若干年后被钉上“宫巷11号”的门牌前,你看到了一幢豪门大宅,看到了朱漆大门边凶神恶煞的门子司阍,看到了二门边的廊柱旁一只貌似昏睡实则伺机而动的披毛大狮子狗。接着,你被巨大口腔般的门厅吞了进去。你茫然地站在门厅中,对口腔后边的格局一无所知。你必须彻底摒弃你对这座宅院的原有印象,因为那印象是近一个世纪后留给你的--破败腐朽的门窗板壁;凹凸缺损的花岗石地板;污迹斑斑苔藓遍布的天井以及触目皆是四处高扬如旗帜的裤衩乳罩之类;间或还可以嗅到丝丝缕缕马桶们散发出的抒情气息;在第四进的庭院天井两旁,两堵高大但已近颓圮的风火墙岌岌可危,仿佛随时准备躺倒卸职不干……而此时,它绝非这样。你感觉到的是真正的豪门大宅的富丽堂皇和咄咄逼人的气势。你仿佛进入了一个迷宫--面对第一进扛梁厅上排放着的许许多多仪仗和执事牌,你的脊背冰凉而汗不敢出;第二、三进七柱五间排的厢房,第四进上下十间的双层藏书楼阁,叫你头昏眼花不辨东西;而每进中轴肃然森严的厅堂,厅前天井中置放的硕大官窑花缸,天井左右翘角飞檐泥塑彩绘的花厅、回廊、披榭,以及中轴左右隔有围墙自成院落的书斋、庭院、花园,更使你感到你就像一只渺小的蚂蚁;在第四进的藏书楼阁前,你看到了用太湖石精心堆垒营造的鱼池假山,其间奇花异草繁茂葱郁,你甚至听到了鸟雀们徜徉枝头的鸣唱清音……

年少“愤青”,笔下虽是虚实相交,又自以为撷得西方“现代派小说”技法鳞爪,却也还是刻薄了。但文字间到底还是透出了一份老宅已今非昔比的喟叹。人道是沧桑巨变,物是人非,然这座百年大宅却是物非人亦非。许许多多的人来过了,又走了。我的外祖父,这位当年游学欧陆的热血青年,我再也听不到晚年的他怡然自得地用德语吟诵歌德海涅了,再也见不到他巍巍颤颤地悬腕搦管用工工整整的颜体写着《朱柏庐治家格言》了。走过三进“夜识斋”文肃公卧室前,那两张花梨木的太师椅仍静静地摆放在那里,只是已蒙上了厚厚的时间灰尘……8-g-3.jpg

右图:陈宝琛书法

对人间冷暖花开花落已然有了点铭心体悟的我,从那时起,便时常抽身而出,审视打量着这座老宅,又贪婪地汲取着它给予的文化乳汁。后来,我知道了许许多多关于老宅的故事,知道了老宅里曾经过往的许多许多的人。我珍藏了外祖父最后一幅《朱柏庐治家格言》寸楷中堂,我见识了外叔公卧房里那幅启功先生的斗方,我明白了外叔公赠我的条幅上“外高王父林文忠少穆公遗句书付”之意。对这老宅,老宅里的人,老宅的文化,我又有了新的认识。我知道,那是怜惜,那是珍爱,那是惋叹,那是风雨浊酒后的一滴清泪!

终于去参加舅舅的寿宴了。宴席就摆在故居老宅的一进大厅“大大斋”。英俊的小舅舅也七十了。他经历坎坷,不多言语,花白的头发是人生的薄霜,衬出他晚年方有的暖色面容,身材修长的他就像一株雪后的梅了。两排红红的灯笼高挂着,大厅正堂香案前供奉着外祖父外祖母的老照片,喜庆的红光映衬着二老凝固的表情,仿佛也有了带着暖暖体温的笑意。八十年代,外祖父就是故居老宅文肃公第五代的“长老”了,当得起。宴席上,都是沈家后裔。叽叽喳喳,寒暄问候。笑语喧喧中我出神地想,文肃公和林太夫人在看着我们么?是的,一定会的。看着我们这些子孙快乐祥和地活着,祖宗们在天堂一定会颔首微笑的……

我悄悄离开热闹的宴席,独步走进二进、三进、四进,站在藏书楼前,月华如水,清辉遍地。我望着我先前曾经的卧室,邈远的心事融成了窗棂上斑驳的月影。

我悄然站着,听见了外祖母喊我吃晚饭的声音……

庭院里空无一人。

二○○七,三十夜于云水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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