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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质平:胡适最后的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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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58年5月21日胡适写给冬秀的信的原稿(一)

 

 

 

 

胡适最后的家书

--作者:周质平

胡适在台湾

台湾在胡适一生之中,真可以说是相始相终。

一八九一年十二月十七日胡适出生在上海,次年二月,胡适才两个月大,父亲胡传被台湾巡抚邵友濂奏调往台湾,但并未带家眷同行。一八九三年二月二十六日,胡适两岁两个月,随着母亲去了台湾,先在台南住了十个月,同年六月,胡传调任台东直隶州知州,胡适随母亲在十二月十四日,搬到台东,“在台东住了整一年”。一八九五年一月,因甲午战争,胡传把家眷先送回家乡。因此,胡适的童年,有近两年的时间是在台南和台东度过的。这段时间虽短,却是胡适和他父亲共度的唯一岁月,也是胡适母亲冯顺弟和胡传结婚之后,三个人在一起,少得可怜的共同生活。胡适在《四十自述》中是这样回忆这段生活的:我小时候也很得我父亲钟爱,不满三岁时,他就把教我母亲的红纸方字教我认。父亲作教师,母亲便在旁作助教。我认的是生字,她便借此温她的熟字。他太忙时,她就是代理教师。我们离开台湾时,她认得了近千字,我也认了七百多字。这些方字都是我父亲亲手写的楷字,我母亲终身保存着,因为这些方块红笺上都是我们三个人的最神圣的团居生活的纪念。

胡适如果对他父亲有任何印象,这和他童年在台湾的生活是分不开的。

一八九五年六月二十五日,胡传离开了台湾,六月二十八日到厦门,七月三日死在厦门。胡适称他为“东亚第一个民主国的一个牺牲者”。至今台东还有纪念胡传任职的纪念碑。胡传虽不是死在台湾,但却是为台湾而死。胡适一家两代,与台湾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一九五八年,胡适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长”,结束了九年在纽约的生活,回到了台北,将他人生最后的四年贡献在台湾学术的发展上。胡适识字始于台湾,而“人生忧患,识字始”,台湾就成了胡适忧患一生的启蒙之地,也是埋骨之所。

胡适的一生在台湾开始,在台湾终了。

胡适的传记资料以一九五八年之后的最为完备,胡适在台时期的秘书胡颂平有计划的保存,整理,编辑,使胡适的片言只字都留存了下来,十册的《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一九五八到一九六二部分恰好占全编的三分之一,再加上胡适日记、书信和胡颂平所编的《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胡适最后的三四年几乎有了“起居注”。至于在这几年之内,胡适牵连在内的几件台湾政局和文化上的大事,如《自由中国》事件,和于胡适有关的文化论争,已有不少专文和专著发表。作为一个公众人物,我们对胡适最后在台湾不到四年的行事和思想有比较全面的了解,但对于他的家庭和私人生活则所知非常有限。

最近我在台北胡适纪念馆看到了十封胡适的家书,从这些信件中不但能看出胡适和江冬秀,这对“少年夫妻老来伴”最后几年的共同生活,也可以看到胡适作为祖父,如何和他的孙子及媳妇相处。而尤其难得的是这些信件也透露了胡适晚年的经济情况,一个管领中国风骚数十年的宗师硕儒,晚境实在谈不上宽裕。这十封信是胡适立身行事,最好的注脚。

最后的家书

胡适是一九五八年四月二日从纽约动身返台的,八日抵达台北,陈诚等高级政府官员及祖望夫妇并孙子胡复在机场欢迎。一九五八年四月二十一日,胡适写了一封信给当时还留在纽约的江冬秀,报告此行经过:

冬秀:
在东京有电报告平安,八日到台北也有电告,想都已收到了。我到台北,已两星期,身体平安,没有发过烧,也没有别种毛病,望你放心。
八日在飞机场就见到仔仔,以后常常看见他,他很活泼,跑来跑去,虽然有点跛,但他自己并不觉得。他对“爷爷”很亲热,但他说的是一口广东话,还不会说国语。
我初到的一天(八日)住在钱家,九日就到南港,住在中央研究院会议室的一间临时布置的小房子。十日中研院开院士会议,十一日继续开会。十二日十三日都在南港。十三夜回台北,住在钱家。十四日去看了一些老朋友,杨亮功兄陪我去。
十五日到新竹去参观梅先生的清华大学研究所,下午又去参观经济部的联合工业研究所。
十六十七在南港,十八十九直到今天(廿一),都住在钱家。今晚要回南港去了。
婉度身子还好,大孙女也看见了。小孙女还没有看见。钱家一家都好,他们都问你好。
今午在祖望家吃中饭,淑昭自己做了几个菜,其中有一碗苋菜,我最喜欢。
祝你好,祝纽约的朋友好。
适之
四七(一九五八),四、廿一

信中提到的“仔仔”,是胡复的小名,曾患小儿麻痹,不良于行。“婉度”是钱思亮夫人。

胡适回台后,忙于“中研院”的各项事务,并在各处演说,十分忙碌。五月十五日,有信给冬秀,报告蒋梦麟夫人陶曾谷的死讯:12- 2.jpg

右图:1958年5月21日胡适写给冬秀的信的原稿(二)

冬秀:
昨天(五月十四日)上午九点,曾谷死在台大医院。下午两点大殓,我没有能赶去。六点,我到梦麟家中,他还好。我慰问了几句,坐了一会儿,才回去。
今天是仔仔三周岁,我们(思亮一家,张祖诒夫妇,毛公)到祖望家去吃午饭。
今晚八点半是总统宴请伊兰国王。我今晚住在钱宅。祝你们都好。
适之
四七,五,十五

信中提到的“毛公”是毛子水。

一九五七年,中国大陆展开了反右运动,胡适次子思杜被打成右派,因受不了各方压力,九月在唐山自缢身亡。这项消息到一九五八年“五四”前夕,胡适才透过香港泛亚社报道获知,但当时胡适并不相信自杀的消息,以为是别有作用的谣言。在五月十二日复苏雪林的信里提到此事:“承问及小儿思杜的消息,至感。我猜想这个去年八月自杀的消息是一种有恶意的谣言,故在“五四”前夕放出。我在今年一月间尚得友人间接传出思杜被送东北的消息,故我不信此谣言,当日即用长途电话告知内人,教他不要轻信此消息。” 此时大陆正进行大规模的胡适思想批判,发动全国各阶层的知识分子从哲学,史学,文学,教育,外交,小说考证等各个领域,对胡适进行为期数年的批评。

一九五八年六月十六日,胡适由台北飞纽约,准备结束纽约的生活,搬回台北长住。十一月五日,回到台北,江冬秀仍留纽约。一九五九年一月十四日,回台后两个多月,胡适有信给冬秀:12- 3.jpg

左图:1958年5月21日胡适写给冬秀的信的原稿(三)

冬秀:
许多时没有写信给你,真对不住你!过生日你忙了多少日子,我也忙了几天。
因为我今回的生日又是北京大学六十周年,所以我不能避寿。那天上下午我总见了五百多客人,中午有演说,晚饭后又有演说。
十二月廿五日是基督教徒的圣诞节,但是我却从廿三到廿五,忙了三天,开了三天会,做了一天主席。过新年也忙了两三天。
小仔仔右脚好的多了,还是很顽皮,能说几句国语了。
我到台北已两个月有零了。居然没有伤风,没有生病。这几天很冷,屋子里客厅生了一个小煤油炉,书房里有一个小电炉。有个外国客人,名叫马拉尔,是从普林斯敦来的,在我这里住了几天。今天早上走了。
赵元任夫妇带了孙女儿,十二日到台北。他们要在台北住三个月。他们都完全好了。赵先生嘴唇上还有一个小疤。
我明天出门去游览五天,由梦麟,月涵同行,一路上有伴,又不烦我演讲,真是难得!我二十日下午回来。祝你们都好!
适之
四八,一月十四夜

一九五八、五九两年,胡适在台的一段时间,恰巧祖望一家也在台北。我们从书信和日记中看到了难得一见的父子情和祖孙情。如一九五九年二月八日胡适日记有“祖望,淑昭来吃午饭,孙子也来了”一条。三月十五日又有“明天(March 16)是祖望四十岁生日,我邀他一家来午餐。光阴过的真快!我的哲学史上卷出版在祖望出生之前一个多月,今天我想到这事,不胜感叹老之将至!”第二天,胡适又特地到祖望家中,为他祝寿。这时的胡适和他早年(一九一九)写“我实在不要儿子,儿子自己来了”的心情,当然是不同的。而今感到“老之将至”,对儿孙多了几分慈爱,但也不免透露了些许落寞和哀伤。这样的情绪在胡适的文字中是少有的。

一九五九年五月十五日,胡适写完了《注汉书的薛瓒》一文,在文末,特别加了一个小记,最可以看出胡适对孙子的关爱:四十八年五月十五日早晨两点半,写完,今天是我的孙子仔仔的四岁生日,我把这篇论文献给《清华学报》,祝贺梅月涵先生七十岁生日,我盼望我的孙子也能像我老朋友一样的长寿。

信中提到赵元任受伤痊愈,指的大概是冬秀一九五八年四月十二日信中提到赵家在纽约出车祸的事。

三月底,胡适有割治背上粉瘤的手术,一直到五月初才痊愈。

五月二十一日,胡适写了一封长信给冬秀,说到他少有的休闲活动,同时也体现了他对儿孙辈的关爱之情:12-4.jpg

右图:1958年5月21日胡适写给冬秀的信的原稿(四)

冬秀:
我现在完全好了,伤口已结疤。还用小块纱巾包扎,保护着新肉。
仔仔的生日(五月十五),有祖望的几个同学和他们的太太做主人,给淑昭和仔仔送行,同时也给仔仔做生日。连我一桌人,饭后那几位太太要我把身上带的二百元台币拿出来“发饷”,要我打四圈牌。我打了四圈,居然一文不输,也一文不赢。过了一天,小报上登出来,说胡适之打牌,手气好,和了一副“双龙抱珠”。我就不知道什么是“双龙抱珠”,问起来才知道是你们叫做“大七对”!其实那晚上我并没有那么一回事。我先输了,最末一个庄,我连了三个庄,最后我自摸“五门齐”,把输了的钱全收回了。台北地方小,我成了新闻了。
十五日那天下午,我叫祖望到南港来谈谈。我问他:“淑昭带仔仔出去医脚,你们预备了多少钱?”他说,“因为公务人员家眷出国医病,可以请点外汇,所以请到了四百元,一共不到一千元。”
我说,“你们的积蓄大概不多,大概全在这里了吧?”祖望说不出话来。
我说,“我在纽约银行的存款,最近还了台大前年寄给我的讲学费三千元。现在要还政府去年寄给我的两笔外汇的余数二千六百九十七元(其中一笔是妈妈回国的旅费,今年六月需报销的),我的存款不够写支票了,所以我五月初写信请叶良材先生把我的储蓄存款提出两千元,存入活期存款,使我可以开支票还给政府。”我把银行报告给他看了,我写给叶先生的原信的抄本也给他看了。
我对他说,“我是没有钱可以供给淑昭和仔仔在国外久住的。妈妈也没有钱。”祖望说,他们只准备住四个月。
那天我开了一张四百元的支票给他:一半给仔仔,一半给淑昭。我说,“这可以给他们做西岸到东岸的飞机票。我现在不能多开支票了,叶先生的回信还没有到。将来我总要多帮你们一点钱。但不会多的。”他说,“飞机票用不了多少,我也知道你没有钱。”
到了六点,我们就同到他家给仔仔做生日了。
仔仔同淑昭坐的复兴公司的“复兴”船,大概五月底可以开船,据说,六月二十几可以到美国的西岸的西雅图,或博特兰(Seattle or Portland)。大概六月底之前,你可以看见他们了。
详细日期,我让他们自己写信。
看这情形,我七月底回纽约,得另找住处了。这件事,我可以托叶先生替我想想。我们那个小孙子被一家人惯坏了,闹的很,顽皮的很,谁也管不了。我怕闹。
听说,淑昭对别人说,“老太太喜欢孙子,我可以把孩子交给老太太,我可以玩玩去。”
我七月三日起飞,七月四日到檀香山。大概回到纽约要在七月底了。
祝你好。
适之
四八,五,廿一

打牌的那一段是胡适生活中极少见的轻松场面,除了研究,写作,讲演,处理公事以外,胡适毕竟也有他的游戏和休闲。信中详述自己的存款,表明协助孙子赴美疗疾,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晚年的胡适实在谈不上富裕。一九六一年一月二十八日,胡适对胡颂平谈到自己对钱财的态度,他说:我是从不积蓄的。你看我收到的钱都随时用去,从来不积蓄。我准备一点钱给我的太太身后用的,她可能死在我前。这些钱是够她身后的费用。我只有七八千块的美金是交给高宗武给我经营,从来没有结过账……我从来没想积蓄一点钱起来给儿子。我现在只有一个儿子,他也没有希望我的遗产。

一九五九年七月一日至二日,胡适主持中央研究院第四次院士会议,三日经东京,飞夏威夷参加东西方哲学讨论会。十四日有发自檀香山给冬秀、淑昭的信:

2555 Dole St.
Honolulu,Hawaii,July 14,1959
冬秀,淑昭:
我七月四日飞到檀香山,实在疲倦了,又十分忙,故到今天才把机位行期定好。今天定的是七月卅一日下午七点起飞,八月一日早六点半到旧金山。我已托大春代定从金山到纽约的机位,大概八月四日可以到纽约了。
我本想在此只住两星期,但他们坚留不放,只好留到会开完三日(卅一日)为止。本来七月卅一日还有会,现在取消了。
我昨天秤得体重一百二十四磅,比去年十月离纽约时的一百二十七磅更轻了!但身体还好,只觉得疲乏。七月十六夜,我有一个讲演,完了之后,我更可以多睡觉了。祝你们都好!
适之

在同一封信里,胡适附了一张便条给他孙子。从这一张简单的字条里,可以看出白话大师如何与四岁的孙子交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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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1957年7月14日胡适写给孙子仔仔的信

仔仔:
你好不好?
你一路上好玩不好玩?
你能看我给你的第一封信吗?
爷爷
四八年,七月十四

胡适这次访美,待了三个月又十天,在十月十四日回到台北。

一九六○年对胡适来说,是个多事之秋。先有胡适坚决反对修宪及蒋介石三度连任总统的事,后有雷震《自由中国》所谓“叛乱”的审判,这两件事让胡适对国民党深感失望。这一年是胡适在台期间,与蒋介石,国民党关系最紧张的一段时期。胡适极力想维持中华民国宪法的法统,并为台湾带来一些自由和民主,在当时,这样的努力不但不受当道的欢迎,而且还是犯忌讳的。胡适的心情是沉重的,处境是孤单的。他的主张,在当时台湾只是“孤掌”。绝非“五四”前后“一呼百应”的盛况了。

一九六一年,胡适原计划在三月底赴美参加四月九日麻省理工学院成立一百年庆典,并顺道祝贺他的老师Professor Water F.Willcox的百岁生日,但二月二十五日,心脏病突发,住进台大医院,一直到四月二十二日才出院。在出院前一星期,胡适写了这封信给冬秀:12-5.jpg

左图:1958年5月21日胡适写给冬秀的信的原稿(五)

冬秀:
谢谢你的三封信。这三封信,我都给婉度小波看了。他们都很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二月廿五日夜七点三刻进医院的,那天是星期六,到今天(四月十五),整整四十九天了,七个星期过去了。
第卅七天,医生才许我下床坐,每天下床坐三四回,每回半点钟。
第四十二天以后,医生才许我练习行走。睡久了,两只脚没有气力。这几天,天天有进步,我已能行走不用人扶了。
医生说,四月二十日前后,我可以出院了。但我出院后,还不回到南港,因为南港离台北有汽车半点钟的路程,附近没有医院,所以思亮和中央研究院的朋友都不放心,他们要我暂时住在福州街钱家东边的房子里(就是赵元任一家前年住过的),住过几个星期再回南港。我已同意了。
今天不敢多写了,寄上两张照片,祝你好,盼望你一切放心。
 适之
五十年,四月十五早晨

出院后一星期,又给祖望和淑昭写了一封类似的信,说明他得病和治病的经过:

淑昭、祖望:
谢谢你们的信。我是四月廿二日出院的,今天已是一个星期了,寄住在钱大姊隔壁的房子(福州街26),经过很好。今天上午,居然写完了一封英文的公事。这是病后办的第一件公事。
四月廿三我有电报给祖望报告我出院。
此次的病(二月廿五夜)是一种heart failure(心脏障害),引起了冠状动脉栓塞(coronary thrombosis)的老病。当时呼吸很困难,出冷汗,脉搏每分钟到一百四十,故抬到汽车上,送到医院急诊处,打强心针,用氧气帮助呼吸。(用氧气并不足怪,同事郭廷以先生同一天得心脏病,也用氧气。祖望信上问及,故我稍说明。)台大医院各位朋友照料十分恳切周到。当夜急诊的是宋瑞楼大夫,他叫人抬我上车,送我入院。主治的是蔡锡琴主任。日夜两班特别护士。到卅七天才准坐起,四十三天才准下床!
起初还有中心诊所的丁农先生与总统府医师熊丸先生来会诊。这样一来,我更觉得此次病不轻了。其实我是廿三年的心脏病人,真有“久病知医”的经验。除了第一天实在不好过之外,第二天以后,就没有痛苦了。但医生总说我的病不轻,思亮婉度与中央研究院同人都信医生的话,而不肯信我的话!所以我关在医院五十六天,出院后还不准回南港!你们看我这封信,就可以知道我确实很好了!此信可给高先生高太太与傅安民傅参事诸友看看。照片请送一张给Dr. Hornbeck。一二日内,王志维还要给我照相,洗出后再寄你们。祝你们好。
适之
一九六一、四、廿九

在同一封信里,胡适还附了一封给他孙子的信:

仔仔:
谢谢你的信。谢谢你的照相。
信写的很好,照相照的很好。我看了很高兴。我今年九月里可以来看你,你给我照一张相,好不好?
我病了两个月,现在好了。我很想念你。我的房间里只挂着一张照片,那就是石□先生照的仔仔同婆婆的照片。
爷爷
五十年四月廿九

胡适原拟在一九六一年八月底去美国,参加九月七日在华盛顿举行的“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第三十二次年会,并结束在美的寓所,接冬秀回台。但由于健康情况不允许远行,在八月下旬,取消了这个计划。决定由冬秀独自结束纽约寓所,回台与胡适团聚。在冬秀离美之前,胡适在九月三日写了一封非常详细的信,交代如何处理纽约寓所中的家具,书籍,字画等等,真可以说是巨细靡遗。从这封残存信稿的抄件中,最可以看出胡适在美的生活:

你信上说,大概九月底,十月初离开。有三兴招呼你,我很放心。房子留到十月底,使你可以从容先走。
我想,等你走后,我们可以请叶良材兄,游太太,王纪五,三个人来清理我的房子。二兴和匡正都太忙,我想不必麻烦他们了。
(一)书可以装箱,交以忠交海运。因为台湾书少,所以朋友总劝我不要挑选,一切书都装船带回。
(二)文件一概不带回,可以装箱,暂时寄存叶良材家。等我下次回去时,花一两天功夫去看看,丢下一切无用的文件,大概有价值留存的不够一箱。
康奈儿大学,哥仑比亚大学,都要保存我的文件,我都没有答应。
一部分重要文件,我去年已寄存叶家了。剩下的文件,大概也不过一两箱,可以寄存在叶家,与前存的文件归总一块。如叶家堆不下这些,可以寄存以忠家,或钧陶家。
(三)你的衣服,最好装在好的衣箱里,托刘大夫带回来。不要同书一块,也不要同文件一块,免得压坏。好的箱子带回来很有用。
(四)家中挂的几幅画,可以让儿子媳妇挑选他们家中可挂的。其余的可以把玻璃框子留下,取出画来,托王纪五打包装箱。书房的小厢房的里面,有几卷画,一起请纪五来仔细看看,那些可以装箱带回,那些可以留给你送人,一切请纪五决定。纪五懂得画,可以计划这件事。(其中有张大千送我的一幅明朝人画。)
齐白石死在大陆上,故他的画在台北很少人悬挂,但我知道,收藏的人还不少。
张书旗死了,他那幅画,若能带回来最好。
(五)我的油画小照,是老朋友Albert D. Smith画的,可以请纪五设法连框装作一件,或可以托王济远兄计划如何装运此件。济远送的油画,也请他处理。
我的石膏像,是我的已故同学Guo Noback教授作的。也请济远计划装箱,或请李书明兄装箱,连书明的石膏像一同装箱。
我在南港的屋子里墙上不挂一幅画,因为墙都被书架占满了!故此诸件,我真有点发愁。
(六)洗手间对面小房里,有一些书,也都可装箱。照片一大包,也装箱,与书一块运。
有一架Microfilm-reader是汪家父子女儿合送给我的,其机件共有三件:一)是黑铁架一只,二)镜头一包,三)装片的小转轮。此三件都放在一处。可请汪家来帮同装运。
这房间架上有一大盒子,其中有毛织的大件毛毯子,是马如荣太太和她的两个女儿手打的。我实在却不过他们一家的好意,但十多年从没有用过。此件带回来没有用处。如游家或叶家可用,可以转送给他们。
(七)家具之中,有一些银器(刀,叉,匙)是哈德门太太家的东西。西洋人家家有“分家”的“银器”,每家有特别的雕花。此项银器,可请游太太挑出来,等你走后,还给哈德门太太。
家具之中有一张可以折起来的小桌子,有几件“古董式”的椅子,也都是哈德门太太留下的。请她自己决定,那几件是他要收回去的?此两件可托游太太去问她。
其余的笨重家具,如床,如沙发,最难处置。送人也没有人家肯容纳。此事可请游太太与哈德门太太商量,等你离开之后,由哈德门太太写信请“救世军”(Salvation  Army)派车来取去。这是最好的办法。

胡适自一九四二年九月卸任驻美大使之后,到一九四六年六月,回北平就任北大校长,这段期间他住在纽约东81街104号(104 East 81 Street),一九四九年四月重回纽约,仍住旧址。信中所说家中的陈设即指这一公寓。冬秀在十月十八日回到了台北。

胡适这批家书,为我们对胡适在台湾最后四年的生活,经济情况,和他与家人的关系,提供了一个亲切的侧影。也为他在纽约十几年的生活,加了一个详细的注脚。

一九六二年二月二十四日,胡适在欢迎“中研院”新院士酒会结束时心脏病猝发逝世。

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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