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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建中:遗流韵事到于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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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先生晚年时在宝襄斋

遗流韵事到于今

--作者:沈建中

溽暑困人,晚饭后挥汗如北窗外绵密雨丝,奈何?纨扇在握,痴坐许久,不觉想起昨晚看了半宿的新版重印《珠还记幸》(修订本)。早在书还未印出时,黄裳先生欣然地告诉我,他另外加印了一百本并不发售的精装本。让我不禁忆起一九八五年初版得之的欢喜,躺卧时置于掌间,拨指翻阅,颇觉雅巧灵动;里面影印的先贤手迹,囿于当时印刷条件,只能看出个大概,然还是惊羡不已,后来专门携书请他题名留念,另赐我一本香港版的《珠还集》。

屈指算来,倏忽二十载余。现在端坐案头摩挲此新版,装帧隆重,大开本,硬封布面,内页铜版纸精印,排版疏朗,墨迹逼肖,连荣宝斋诗笺纹饰亦纤悉无遗。从黄先生曾藏的两幅鲁迅手迹到郑振铎为他在《西行书简》上的题句,尽显前辈风流。我一页一页地赏阅,愉悦非常。不过,平日闲读还是像“枕边书”的旧版本更受用些,庄重的新版乃存于箧中矣。

积攒既久,看看居室内堆叠的图书,尝听人言及“书香”,如入芝兰之室似的享受。而我每每读得天昏地暗、疲累不堪,恨未能嗅得其“香”来,引为怅惋事。朱家先生在《我家的藏书》中写道:“宋元刊本、明代精刻名抄古色古香自不待言。且从近代说起,例如民国初年董康所刻书,道咸年间许珊林所刻书,康、雍、乾三朝武英殿修书处的木板书、铜活字和聚珍板,以及苏州诗局、扬州诗局、楝亭家刻本等,都是刻印精良墨香四溢的书。”他自有闻“香”的经验,回忆趋庭之日,坐拥书城、足恣探讨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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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图:萧山朱氏六唐人斋旧影

春秋佳日,窗明几净,从窗纱透进庭前花草的芬芳和室内书香汇合,花间的蜂喧,使人觉得生意盎然。夏日,庭前蝉声聒耳,浓荫蔽地,檐前垂着斑竹堂帘,室中则清凉无暑,这个季节室中楠木樟木和老屋的黄松梁柱都散发浓郁的香味,使书香倍增。冬日阳光满屋,盆梅、水仙的清香配合书香经久不散。

让人倾慕甚哉!但拥有“飘香之书”的人往往无条件存放,则会遭遇被窝气、花椒葱韭咸肉,乃至烟酒味的掩盖,如是专门储藏图书的库房,亦会因大量樟脑气味而闻不到书香。当然,目下的平装铅印书及影印线装书都不会有香味,就连晚清金陵、崇文等书局所刻的纸墨平常的书,也只有油墨味。我所尊敬的沪上收藏民国书刊的魏绍昌、陈梦熊诸先生的书斋,均为兼餐室与卧房,按前辈王蘧常说法:藏书家成了“床书家”,即所蓄之书只能栖身主人的床底下,呜呼!平日连书影都难得相面,若取书必先趴在地板上,从床底拖出纸板盒,再一叠叠的寻。弄得我忍住不提那些旧书事儿,乖乖地喝着魏老从大光明隔壁弄堂里买来的冰镇酸梅汤。

虽说书香环境已不可企及,可我也算赶上了数次难以忘怀的机缘。有几位长者明知我对书之内容不甚了了,却取出“文革”后发还的或明刊本、或清刻本,小心翼翼地翻开,让我凑近嗅嗅纸墨与木夹板交融而静静散发的幽香,沁人心脾。我清楚地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曾于申城西康路潘景郑、南昌路钱君,嵊州二十八都张秀民,还有京城苏州胡同吴丰培及西便门东里王利器诸公旧寓,有过“闻香”的经历。去岁初春,黄裳先生招我去为其藏书存影。先前也拍摄过,但这一次却是“大规模”的行动,连续干了两天半,经手七十七本明清古本,不用说那“香”闻得大大过瘾,几乎欲醉醺醺乎。

毕竟日常难有如此闻香的福分,而今书籍制作越来越考究,好像平添了一重享受。近时友人自京寄来紫禁城出版社印行的《明清室内陈设》、《欧斋石墨题跋》,内中插图不仅罕见,印制尤细妙,层次丰富,影调如实,似赏原物。可谓“遗流韵事到于今”,大饱眼福。出版社舍得花本钱求精良印工并用上乘丽纸,只要货真价实,有兴趣的读者自会出大价。不过常有例外,好端端的“遗流韵事”选题,不是粗制滥造,就是让“好事者”自筹资金,似无“紫禁城”那样“做书人”的眼光,前怕狼后怕虎,却见别人印出好书、挣得银子,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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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张琢成作于一九三八年《拟易画轩山水轴》(张谦受藏)

说来起劲,刚才情不自禁吟句:“遗流韵事到于今”,是从《张琢成诗文书画集》里抄来的,其诗名曰:“壬午花朝补祝白傅生日得三十韵”。而后一句却是“仰望风徽感不禁”,颇觉感奋,辄为慨然。张琢成(一八七九——一九五四),学人浦江清的岳父也。很多年前,我就听施蛰存先生以钦佩的口吻激赏张氏的诗文书画如何好,取法如何高古。留下了极深的印象,然心仪经久而未得一亲。这次有幸寓目此书,方识庐山真面目也。

这本由浦汉明教授(浦江清张企罗夫妇的女儿)、画家叶良玉(早年为张氏入室弟子)两位先生担负编事,一为先外祖,一为先师,绵力举荐,以续书香,其情可贵。书里汇辑的画作并不多,凡夏山烟雨轴、藤树栖雀图、拟董文敏山水卷、碧云寺扇面及册页等十九件,乃稀见的南宗画派。虽不能闻其真迹的纸香墨香,但精印的画面当然赏心悦目。查俞剑华《中国美术家大辞典》、郑午昌《中国画学全史》及叶为铭《广印人传》,均有其条目,可见他当年独步江南,卓绝一时。另有法书扇面《双壶书屋图记》、《“秋雨飒飒秋云黄”诗》,尤其是尺牍,工致韶秀、隽逸灵动,不觉联想其弟子回忆他在“此木轩”课徒的情景,或抑扬顿挫的琅琅书声,或静谧潇洒挥毫,庭院内绕满淡紫、绯红的牵牛花和茑萝的矮篱笆,高大的梧桐和窗前碧绿宽肥的芭蕉。浓浓的书香氛围,淡淡的田园气息,如入出尘忘俗之境。

我注意到每件作品都署有提供者姓名,既是编者对藏家的尊重,看来搜集也不易,弥足珍赏。张氏在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六日致浦江清函中云:“我生逢此百罹,曷胜可叹!”可以想见其著述作品大多毁在战祸变乱,散佚于流离失所。此书收录作于一九一五年的论著《画概》,由笔墨技法、学力天赋等问题,结合对历代名家、名作和流派的评析,作了精辟论述,极富价值。除最初刊于民初的《春声》杂志外,尚有一九五七年春郡人杜镐从韩景潮处得之张氏学生杨慎庵钞本,因惜不全,始据《春声》补足。读杜氏录附件和张氏自序,能知缘起,晚清刘熙载写成《艺概》,因未涉及画论,恳请杨古酝补作。杨氏寄迹他乡,逾三十年尚未践诺,恐天不假年,由沪发函嘱弟子张氏写作《画概》,张氏遂寒暑五易,是册告成而慰先师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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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图:《北游吟草》手稿局部。(浦汉明藏)

张氏毕生诗词唱酬之作难计其数,由于生活动荡,绝大部分未经结集。所幸此书完整地收录了张氏亲手辑册并由女儿(张企罗)保存下来的《北游吟草》,这是他晚年北上京师,居于清华园北院女婿浦江清家三年间创作的。书里还选了七幅原稿,写在“沪杭甬、京沪铁路管理局”笺纸上,影印清晰,连泛黄的纸色质感竟似能触摸。那时,张氏与清华园诸位教授赋诗唱和,又加入“园诗社”,雅兴更盛。第六十四页“辛卯农历三月三日承泽园修禊用姜西溟禊饮祝氏园诗,分韵拈得深字,赋呈园颖人社长暨园主人伯驹先生吟政”:

畏寒久蛰伏,春暖闻啼禽。喜跃出门去,驱车涉园林。静躁随目寓,所赏惬幽襟。主人关与张,神交心久钦。肝胆一相照,辞寡情愈深。酌饮朱轩下,祓禊碧池浔。返景入澄照,面绉若可寻。天地不一瞬,往古无异今。忆尝登会稽,兰亭卓高岑。低徊流觞迹,欣感殊难任。遥遥隔千载,相印惟一心。愿言文章伯,盍序兹朋簪。庶几后览者,斯会即山阴。名园记承泽,奕世动讴吟。

“承泽园”当时属张伯驹。“修禊”是古时习俗,即三月上巳日到水边宴饮,以祓除不祥,后世文人仿效《兰亭集序》记录王羲之等兰亭修禊事而亦作雅集。我翻回目录前刊有此诗所叙活动的合影,除张伯驹夫妇外,共有三排凡四十位,编者不愧高明,按序标明前贤的名字。书中另有张氏为清华中文系新春灯谜会制作“文虎”,如:“射虎将军勤打猎——李广田”,“阆苑池边现宝光——王瑶(昭琛)”,“好戴乔治之冕——余冠英”,“延陵能遏汤汤水——季镇淮”,“太公父弟居楚泽——吕叔湘”,“曾随蝴蝶经万里——陈梦家”,“江苏织造——吴组缃”,“白日到口也能吞——吴晗”。读来气韵生动,洵属趣然,不由得心向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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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社一九五一年禊集合影

张氏其人,检《华娄人物志稿续编》有记:“张,字琢成,又字韫斯,庠名蕴玉,娄县人,中年后以字行。诸生。工诗文,好事翰墨,从杨大令葆光游。善书画,偶刻印,直逼汉人。性端谨,交友直谅,熟掌故。慨然思有以匡桑梓之失,其志未遂。晚年傺北游,未几归。依女吴下以殁,年七十五,葬苏州渎公墓。著《画概》二卷。”从书里附录张氏生平及张企罗遗稿《我的父亲》来看,乃“真名士自风流”。诚如当年姚雏先生为其七旬寿辰(一九四八年)赞曰:“公抱义自守,不为容悦于世,实则刚介嫉恶,外示中和,内蕴孤愤,有朱高士、陶征君之风。愿供履委地而高咏荆轲,其心非忘世者也。既遭国难,所居尽毁,才余数楹,以炊爨庖汤沐之所,辟作房舍,会宾客,读书作画,然物外,虽温独乐,何以加焉。”民国时期,他几次出任公职,往往一年左右,便告辞回家,大约与世俗的社会格格不入,而宁愿鬻字卖画为生,平日独自攻读,与趣味相投之士交游。

如今因为有了这本书,要不先辈事迹似乎很难流芳遗泽。编者在“后记”里感谢松江史志办的帮助,以及松江图书馆和九位个人的资助。我寻思,倘若没有他们给予的热情支持,我还能读到如此佳本雅书吗?想想都会有些寂寞的。也是因有这样的出版方式而不易得之。友人效勇女史家学渊源,与浦江清先生亲戚。某日谒见,她先取出一柄扇面,一是汪东(旭初)绘墨梅图,一是杨千里(天骥)作行书,先贤雅事,可敬可佩;又拿出清时的粉彩小印泥盒,抚玩之余再示我此书,知我爱重便慨允出借。而我竟然阅览三月余仍不忍归之,此文作罢,当即奉还,方能“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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