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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十五日接收工作人员在太平岛举行接收南沙群岛升旗典礼,前排左四为内政部接收专员郑资约,前排左五为南沙舰队指挥官林遵,前排右四为广东省政府接收专员麦蕴瑜

永远的南中国海

   --怀念父亲郑资约教授
                                 
作者:郑仿健

泱泱中华,地广海宽。领土领海,国之疆域。而这广袤的疆土和辽阔的海域,是我们中华民族历经千载、驻迹春秋而宣有主权的。近年来,看到中国南海舰队及潜艇巡视南沙群岛海域,宣示中国在该海域及领土的主权,不禁使我再想起65年前,父亲也是乘坐军舰,行驶在同一海面上,前往南沙群岛宣示中国的主权,想起他一生最后的一篇文章《想起了南中国海》,这时,父亲的故事幕幕重现,让我思绪翻飞、深切怀念……8.jpg

右图:郑资约教授

父亲郑资约,字励俭,1901年生于河北省衡水县郑家河淮村,今年是他诞辰110周年。父亲长我四十岁,我们小孩从幼及长,他在我们眼里和记忆中始终是位谦和礼让的老者,笑容可掬和蔼可亲。

父亲兄弟姐妹六人皆好学上进,这是受我爷爷影响。我爷爷郑际唐早年就读于保定直隶师范学堂,曾以优秀“秀才”之名被满清政府官费东渡日本留学深造,回国后被清廷教育司任命为京师优级师范学堂(1923年更名为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系的讲师,并创办了北师大第一附属小学,成为知名的教育家。在当时的时空环境中,一般的家庭管教都是十分严厉的。爷爷对他小孩们的教育更是格外苛求,这或许也是日后造就父亲和兄妹在教育界上多有成就的原因。父亲自幼在北京学习成长,养就一身北京人特有的待人礼节,说话充满客套语术。父亲一生不烟不酒,喝茶是他的唯一嗜好。他自小练得一手好字,记得小时候,父亲书房的悬梁上挂着他手写的一幅崔子玉撰座右铭,苍劲有力,印象深刻。深年累月下来,我们小辈也都能背诵多句,如“无道人之短,无说己之长。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世誉不足慕,唯仁为纪纲。”而今在美国留滞50年之后仍能怀记不忘,对我后辈的处世态度有着深深的影响。

父亲早年亦追随我爷爷足迹,1930年从北平师大毕业后,即负笈渡日入文理科大学(即国立东京教育大学,筑彼大学之前身)深造。归国后,任教于母校北平师大地理系。后因东北大学迁往北平复校,父亲被邀创办该校史地系,兼领系务。1937年卢沟桥战起,遂随东北大学入川,到川北三台县复校。在艰难的迁校途中,父亲和离家的流亡学生建立起深厚的师生感情。这些情谊在许多年后,仍在师生的后辈中承续下来。父亲入四川后,即带领学生考察当地的区域、人文及自然地理结构。在头四年中,共发表了《三台县附近之地理调查》、《三台县城区都市地理研究》、《四川人口密度分析》、《四川水路与四川地形》一系列有关四川地域的研究报告。并在1942年着手编写《四川地理志》,历时三年余,在1946年完成,并在次年获教育部嘉奖。抗日战争胜利后,民国政府意欲在南京复都,父亲三次在报章(成都《新中国日报》,1945.8.19)撰文,从地理地形、交通网络、农业腹地及军事战略角度,呼吁应选择西安为中国新国都,然终未被当局采纳。

在四川滞留的十年中,父亲系务在身,坚韧果敢,远近延揽教授,多方筹措图书设备,殚精竭虑,不遗余力。常常每周任课三十小时,晚上还召集学生于家中探讨研读。那时父亲尚未满四十,精神奕奕,乐而忘倦。学生受其感召,亦能忍苦勤读,收获充实。那阵我乃一蒙童,还依稀记得人进人出的模样,后又多次听父亲提及,故对其情其景,颇有印象。

战争结束一年后,四川各地大专学校,均陆续返回原地复校。后父亲的同学刘季鸿(早年也是我爷爷在北师大任教时的学生)被派任西北大学校长,在刘校长的邀请下,父亲遂前往西安,主持西北大学地理系系务。然仅一年后,又被借调南京内政部方域司,主理接收中国南海岛屿及滇西地区的日据失土。当时内政部部长张厉生是父亲同乡好友,深知父亲在地学界的声望,乃力邀父亲主其事。聘函是蒋中正具名的,委任为内政部专门委员,负责参与国界的划定,及整理南海水域的岛屿、礁石群及沙滩名称的工作。为确保将任务做善,父亲遂带着孙敏贤、王国芳等四名优秀学生一起赴内政部就任。

父亲在职二年中,为清理滇缅边务,曾赴滇西勘界;为接收日掳失土,曾赴南沙群岛测图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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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46年11月接收人员在太平岛测量地形

这里仅侧重说说父亲作为接收专员接收南中国海诸岛的故事。

二次大战后,民国政府依照《开罗宣言》及《波茨坦宣言》的内容,就积极策划收回东沙、南沙及西沙群岛。当时的决策是收复后的南沙及西沙群岛,将交由广东省管辖。因此接收南沙及西沙两群岛的工作细节,就交由中央内政部和广东省政府共同负责策划。中央内政部的负责单位是方域司,其主要职责在国家领域的勘测及国家疆界的确定。广东省政府的职责在南沙岛屿的水文、气象、生物资源调查及未来建设计划。

接收南海岛屿的还有空军总部、联勤总部、海军总部。海军部的职责是在接送中央及地方专员完成接收任务外,还须装载国家疆土标识的石碑材料、调查气象仪器、医药器材、日用物资及各项工作的有关人员赴岛。当时受令为南沙舰队指挥官林遵,官拜海军上校,他早年就读烟台海军学校,后赴英国皇家海军学院学习,1934年回国在海军服务。1937年再派往德国接受潜艇训练。二次大战后先被派往美国,任中国使馆副官,后受派任海军第二舰队司令,驻守长江水域。1949年4月23日解放军南下之际,林遵率领旗下的三十余艘军舰起义,帮助解放军顺利渡江,这也是国民党政府内战失败之重要因素之一。事后该日被订为中国海军成立日,林遵被委任解放军华东军区海军副司令员。中业舰舰长李敦谦,镇江海军电雷学校第一届生,赴台后被派任为北巡舰队司令。1949年后,两位昔日战友在中国东海交锋多回,终在1955年的一次战役中,属北巡舰队的太平舰遭东海舰队的鱼雷艇围攻击沉,此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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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民国中央政府接收南沙群岛专门委员会于1946年10月23日乘太平舰从南京出发。前排中为南沙舰队指挥官林遵,后排右一为太平舰舰长麦士尧,后排右二为内政部接收专门委员郑资约。

1946年10月23日,林遵与部分中央内政部接收人员搭坐太平舰(舰长麦士尧)从南京出航,次日在黄浦江口与父亲搭坐的中业舰(舰长李敦谦)及中建、永兴三舰会合。四舰在11月初齐集榆林港。因海面风狂浪大,四舰停泊榆林港达三四星期之久。南中国海的海面在冬季一向是多风大浪,自古以来,我国沿海渔民都是在11月及12月趁东北风刮起之际,搭木船撑桅帆前往南海捕鱼,在南海岛屿上停留居住数月,直到来年4月或稍后东南风吹起的时候,把水产干货搬运上船,再顺风回航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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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中业舰于1946年11月锚泊榆林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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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太平舰1946年11月泊榆林港

11月23日,中建、永兴两舰先行出发航往西沙群岛。12月9日,林遵发令中业、太平两舰出港,驶往南沙群岛。航行三日,12日清晨,南沙舰队驶进太平岛外海,在离岛七浬处下锚,并在舰上用望远镜观察岛上动静。在不确定岛上是否有外军驻守情况下,两舰缓缓驶近太平岛,在距岛岸一千米处,派武装士兵两组,分乘两艘登陆小艇缓缓前进太平岛。海上舰只亦作好待战阵势,以备随时支持。登陆士兵迅速抢滩,搜索后未发现外国驻军,乃发讯号报告岛上情况,中业舰遂驶近太平岛,在距岛200码处锚泊,接收人员及物资分批乘小艇登上太平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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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太平舰抵达南沙群岛石碑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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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中业舰抵达南沙群岛在太平岛东端石碑立证

中业舰陆续御载运来的器材及物资,在12月14日下载完毕。在这期间,广东省政府属下的水泥石技术人员,完成了两座水泥石碑。其中一座大型石碑立于岛的西端,高约5尺,宽三尺,竖立于二层石阶之上。石碑正面上端刻有青天白日国徽,下刻“太平岛”三字;石碑背面刻有“中华民国三十五年十二月十二日重立”,左旁刻“中业舰到此”,右旁刻“太平舰到此”。另外一座较小石碑,高约5尺,宽不足一尺,立于岛之东端,石碑正面朝东,上刻“南沙群岛太平岛”,背面刻“中华民国三十五年十二月十二日”。碑北面刻“太平舰到此”,南面刻“中业舰到此”。父亲郑资约于碑前拍照,历史见证,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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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图:内政部接收专员郑资约(右)在国测地标前

我父亲作为民国中央接收专员,在结束南沙群岛工作之后,即与内政部方域司同仁整理实测资料,绘制中国南海地图,并向行政院呈请核准颁布一系列的地图。在呈请的档中,有《内政部绘制南海诸岛位置图,西沙群岛图,中沙群岛图,南沙群岛图,太平岛图,永兴岛--石岛图,及南海诸岛新旧名称对照表》。数月后上海商务书局出版父亲编着的《南海诸岛地理志略》,书中详述了东沙群岛、西沙群岛及南沙群岛的历史背景,南海诸岛的地理环境,及国疆石碑的照片。新编的《南海诸岛名称对照表》也在该书的附录中,首次对外发表,奠定了我国南海岛屿统一名称的基础。3.jpg

右图:内政部嘉奖令文:本部专门委员郑资约奉命接收西南沙群岛著有劳绩予以嘉奖此令

父亲完成接收南沙群岛任务后,在当局的安排之下,前往各地大学演讲,解说中国南海岛屿的历史和地理背景,同年,父亲在内政部张厉生部长颁发完成南沙群岛任务的嘉奖令后,离开了内政部。

国共战后,林遵及麦士尧留在大陆,父亲及李敦谦前往台湾。

1949年民国政府退守台湾,驻守南沙及西沙的驻军也在1950年一齐撤离。之后的五年,南沙群岛及西沙群岛呈现无政府管辖状况。迁往台湾后,父亲再回大学界执教,并在台湾师范学院史地系授课。1950年是国共双边百废待举之时,而南海边缘国家乘隙侵占我国南海岛屿。父亲在这期间陆续在报章发表《南海岛屿是我国领土》、《我国最南领域》及《固我南疆》等一系列文章,多个报社记者在采访父亲之后,均在各自报章撰文历数南沙群岛属中国领土的历史。父亲编着的《南海诸岛地理志略》,台湾多家出版社也在此间仿印出版,却不注明原书著者姓名,父亲对此事毫不介意,认为这本书翻印得愈多愈好。在迁台早期,父亲还编写了台湾高初中地理教科读本,奠定了台湾地理教科书的基础。

1956年,菲律宾某海事专业学校校长克洛马,派其弟豪费立蒙带领数十学生登上了太平岛,称之为“自由国”岛。菲国副总统兼外交部长即发表申明宣称,这些岛屿无人居住,不属其它国家,菲律宾有权予以占领。

台湾当局接获消息后,外交部立即召集会议研究对策,抗议菲国副总统主张占领太平岛的声明。外交部长叶公超在1956年5月28日,召集外交部东亚司长李琴和及菲国驻台大使罗慕斯,在台北外交部座谈,并邀请在台湾师范大学执教的我父亲,亲身讲述和展示1946年期间中国政府官员前往南沙群岛的勘察经历、资料及国疆石碑照片,证明太平岛乃中国领土绝非无国属的岛屿,南沙群岛主权属于中国。此后五十多年来台湾一直控制着太平岛。

关心中国南海疆域的华人,会阅读到报章及网站诸多有关南沙及西沙群岛的资讯,但这些文章碍于众所周知的历史因由,对民国政府的接收专员,往往只字不提,而几乎一律认定,前国民革命军海军将官、后解放军海军副司令林遵,是二次大战后收复南沙及西沙群岛的中心人物,这有失偏颇。我今天撰写此文谈谈父亲的故事,应是对史实的尊重。

1955年左右,南洋华侨商会发起捐地捐款运动,在新加坡郊外建立起第一所以华文教学的南洋大学(今南洋理工大学),并延请林语堂博士主持校务,同时在各地招聘教授。父亲接受了招聘,在1958年自美返台短留后,即赴南洋大学执教,直至退休。在南洋的十年中,父亲又编写了新马华侨学校的《世界地理》、《亚洲地理》、《东南亚地理》、《新地理》等教科读本共18册。1970年父亲自南洋大学退休,原本计划去美国和多年未见的子女过一段休闲怡然的晚年生活,然又在此时接到台北阳明山文化大学张其昀创办人的邀请,前往该校地理研究所主持所务。抵台湾后受台湾国立编译馆所托,编写了《东南亚地理志略》大学教科读本。在文化大学研究所执教期间,父亲发表了《阳明山聚落分布》等一系列文章。1977年我去台湾基隆海洋大学客座教学,并在文化大学海洋系兼课,承张其昀特批,在父亲宿舍楼上,另辟一间居所让我及家人住下,这一年我和父亲又重温一回失去多年的父子生活。也就在这一年我认识到,父亲已失去早年的健康身体,不再适宜继续工作,乃说服父亲赴美安度晚年,与多年不见的其它子女共享天伦。

父亲赴美后,我亦离开文化大学,搬进海洋大学的海外教员宿舍,并在此时为父亲整理书房。他书房的墙上,排列着他自己书写的勉励刻苦奋进的毛笔字,均以“励俭”署名,见微知著,可知他平日如何地修养自己。书橱立满地理专业书籍,以及历史笔记、照片数据等,其中父亲著述颇丰,数量可观。其所著以区域地理为多,已出版且负盛誉的有:《四川新地志》(重庆正中书局,1936年)、《南海诸岛地理志略》(上海商务印书馆,1947年)、《琉球地理志略》(上海商务印书馆,1948年)、《中国地埋》(台北正中书局,1952年)、《地理学概论》(上下册,新加坡世界书局,1962年)、《季风区亚洲地理》(新加坡世界书局,1963年)、《想起了南中国海》(地学论集,中华学术院,1977年)等等。我将父亲的大部分图书,赠捐给海洋大学图书馆,仅留下父亲的一些日记本、手稿和一批陈年地图。

1980年我回美国时把一些日记本、手稿和地图带了回来。分别半年多,当我再次见到父亲时,他竟然是满头白发、躺在医院病床上的虚弱老人。父亲入院后病情未曾转好,于1981年秋在洛杉矶去世,享年81岁。

父亲作为一学者,在国内外执教四十余年,著作繁多,其认真治学的态度,是我和很多执教者远不能及的。父亲生长在中国近代的动乱时代,历经军阀夺据、抗日战争和内战局势,早年离家就未能再返老家孝事父母是父亲晚年的遗憾。1985年我趁返国参加学术会议的机会,参访了爷爷创办的北师大附属小学和在天津的杭州道小学。后又拜见了仍居住天津老家的姑姑。老房的结构和庭院,和父亲携去台湾的老家照片是那么样的相似。会后又在北京和西安拜见了父亲的兄弟们,也是替父亲偿了栖宿心中多年的梦。

记得初到台湾那时节,国共双方还处于内战尾期,夜空,有不明飞机出现时,就会实施灯火管制,全城一片黑寂,天空中的星群就因此显得特别明亮。好几次这样的时候,父亲用手指着远处一颗闪耀的星说:“那是北极星,它永远停在那里不动,其它的星星都绕着它转。你若是在夜间寻不着方向,找到它,你就找到北了”。父亲还多次念叨过,早些年他和一队人员搭乘了两艘军舰,挟着强烈的东北风和巨浪去到了南沙群岛,在岛上看到了中国庙宇,并除掉了日军在战时设立的标识,还说南海岛屿上深埋着好几百年前中国渔民遗落的古钱币……多年后的许多夜晚,我赶路行驶在空旷的公路上,四面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着公路前面的方向,这时,我总是不能自禁地抬头,在无垠的夜空中寻找那颗闪耀的星。那会儿,当年星空之夜父亲带着儿女们数说银河和谈论行航南中国海的情景,就会一一浮现在天际,我彷佛看见年青时的父亲,伫立在中业舰船首,怀着强烈的使命,伴着东北强势季风,朝着“我国最南领域”(父亲的一本书名)的方向驶航……那会儿我确信,父亲和他南中国海的故事将永远会在他的子孙、以及他们的子子孙孙中流传下去……


二○一一年三月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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