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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桑品载(左)和哥哥桑世载(中)重逢于桃园军营 (桑品载/供图)

我嗅到了亲人的气息

            --台湾曾有群娃娃兵续篇2

作者:桑品载

农历年快到了,我离开舟山老家已一年半了。

我们有三天长假,但依然“休”“放”有别。放假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证明自己有亲人在台湾,而那亲人希望和你一起过年,要求不严,有这样一封信就可以了。

具备这个条件的人很多,他们本来就是和亲人一起来台湾,一起在部队生活。消息在过年前十来天就宣布,有亲人在部队的,就立刻寄信给亲人,要亲人快写信过来,他们好凭据去请假。于是除夕前,很多人高高兴兴地走了。

我是少数没有亲人的,便只好休假在营。那几天倒也过得舒服,除夕加菜,鱼肉兼备,饭尽量吃,不需打冲锋。

干部教我们扎灯笼,灯笼里插一支小蜡烛,除夕夜绕着营区走,一面唱歌。干部的脸也变得和气了,和我们一起嬉笑,一起玩。有位何班长说“七侠五义”故事,大家在营房里席地而坐,第九连、第十连的人也过来听,人越聚越多,何班长越说越起劲。

年初二收假;放假的,规定晚上十点钟晚点名前必须归营。有回来早的,带糖果分给大家吃。

刚吃完晚饭,第十二班的巫荣华放假回来,一进营房,就问桑品载人在哪里。

我听到声音,自动过去问他找我干嘛。

他抓住我双臂,告诉我一个天大的事,“你哥哥在台湾,我见到他了!”

我不敢置信--“你在哪里见到的?”

“就在我爸爸的部队里,在桃园,你哥哥叫桑世载,对不对?”

对对对!桑世载,就是我哥哥!

但,他怎么会到台湾呢?舟山撤退那天,他不是住在城里学校里吗?

三十多年后两岸开放,我首先见到的亲人,是嫁到上海的姊姊。她说,据她理解,母亲之所以允许我随萧连长去台湾,是她认为自己有两个儿子,一个去台湾,一个在家乡;在家乡的就是哥哥。

哥哥大我三岁,我已经十三岁了,他就是十六岁。舟山撤退时才十五岁,也达到被抓兵的年龄标准了吗?

我要巫荣华确定:“他真的真的叫桑世载吗?你有没有问,他是哪里人?”

“问过问过!他说他是舟山人,我还问了,你弟弟是不是叫桑品载?”

他简单说明了经过:军人上衣左襟都有符号,名字用墨笔直写在符号内角。巫荣华去他父亲的部队过年,年初一早上,有个人从他对面走过来,他没看见那人先看见了他符号上的名字--桑世载。

姓桑的人并不多,世载,品载,这两个名字在别的姓下出现也不容易。他停住脚步,怔怔地望着那个叫桑世载的人,说:“我们幼年兵有个人叫桑品载,他是不是你弟弟?”

事情的真确性可说是百分之百了,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怎样才能尽快和哥哥见面。

可是,年假已过,平时连星期天都不放假,请假会准吗?

从巫荣华带来消息后的五六个小时里,我陷入又着急又昏沉的状态。想跟长官报告,却总没勇气。

十点钟晚点名后,什么都逃不过他眼睛的熊德铨副班长,在营房门口叫住我,问我为什么无精打采,跟个死人似的。

他这一问,我突然放声大哭。

“有什么事?谁欺负你了吗?说出来,我替你主持公道。”

“我要去见哥哥,他在台湾,在桃园……”

在抽抽泣泣中,我把巫荣华说的事说给他听。

旁边有人经过,熊德铨叫那人把巫荣华找来。不久,巫荣华来了,立正,向熊副班长重说他的巧遇。

“这,应该让你们见面,应该的……我去向上面报告。”熊德铨说。

干部一般都比我们睡得晚,熊德铨和我分手后就向班长尉文鑫说了这件事,他们就在床边说,我听得很清楚。

第二天,熊德铨真的开始为我打通关节;排长、连长,逐级报上去。又是另一个黄昏,他叫我正式写报告,我不会写,他还教我写。

再隔一天,传来营长要见我的命令。

营长名叫魏永汉,湖北人,长得胖胖的,官阶少校。营部就邻着第九连,不过,营长一出现,第一个看见的人必须喊“立正”,那时所有的人不论在做什么事,都要原地站起来。威风得很!

我战战兢兢地走到营长室,轻轻敲门,喊“报告”,听到里面传出“进来”声,我才推门进去。

我看到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我写的那份报告。他显得比训话时和气多了,还有笑容。

“你去见了哥哥后,会不会逃走?”

想不到,他竟会这样问。

“报告营长,绝对不会!我在台湾没有家,能逃哪里去?”

天上祖宗显灵,老天帮忙,报告准了!

年初六,大家在出操,我要去桃园了。

怎么坐火车,坐公交车,在哪里下车,巫荣华给我说了好几遍,我牢记在心。我还取得了一张“军人免票证”,坐火车不要钱,不过只能坐“普通车”,最便宜的那一种。

从凤山坐到高雄,再从高雄到桃园,早上八点出发,到哥哥营区时,已是晚上七点。我没走一步冤枉路,果然见到了哥哥。

他的阶级还不如我,我是一等兵,他是二等兵。穿着军服的我那哥哥,好像变傻了,看见我只会傻笑,过了好几分钟才喊我名字,才说:“你那么小,怎么会来台湾?”

我说了我的经过,然后,他说他的经过。

他不是被抓来的;被抓的,是我父亲。

父亲长年在海上捕鱼,舟山撤退时,他和他的船没有出海,而是停在城里的码头。不消说,码头里的渔夫成了瓮中之鳖。

凑巧的是,抓我父亲的那个连,就驻在我哥哥读书的学校,于是,哥哥见到了父亲。乱世奇怪的故事特别多,我哥哥又添了一桩。

因为部队驻在他学校的关系,他和连长有几分熟。他去见连长,表示愿意“代父从军”,说了一个谎:家里就他和爸爸两个男人,父亲被抓,他没能力养家。

“我是会越来越大的,我爸爸是会越来越老的,你们要我比要我爸爸好。”

这么一个稀奇古怪的理由,居然说动了那位连长,答应以子代父。

哥哥当时的想法,和三十多年后姊姊说的妈妈的想法竟然一样--兄弟俩,一个在家乡,一个去台湾,只是主角不同。现在,他和妈妈的想法,一起毁灭。

哥哥也是个班兵,也睡通铺。那晚上,我抱着他,挤在同个铺位上。从他身上,我嗅到了亲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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