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民间拼图台湾 》尋找回來的黑貓(上)——專訪前台灣U-2飛行員華錫鈞上將
分类:

尋找回來的黑貓(上)
 
          ——專訪前台灣U-2飛行員華錫鈞上將

作者:高伐林
  
來自中國大陸的讀者,對這樣兩句詩一定覺得似曾相識:“即使你死了,我不願悲傷。死神不能把我們永久隔開。”──這是時任總統府國防會議副秘書長蔣經國為“黑貓中隊”U-2飛行員陳懷生所寫悼文中引用的詩。筆者簡直懷疑中國大陸《血染的風采》詞作者參考過這首詩,遣詞用韻都那麼相似!
  
說“黑貓中隊”,人們或許並不太熟悉,但是說起U-2飛機,大概都有耳聞。“黑貓中隊”正是台灣U-2飛行35中隊。
  
一個偶然的機緣,筆者通過電話和電子郵件,採訪了當年U-2飛行員、退休空軍上將華錫鈞。現年80歲的華錫鈞擁有美國普度大學航空工程博士學位,於1995年退休後,與夫人來到美國定居,現住在華盛頓附近的郊區。他曾經出版過兩本中文書《雲漢故事》、《戰機的天空》(天下遠見出版公司,1999年),最近剛剛出版了一本英文書《失落的黑貓:兩個被俘中國U-2飛行員的故事》(Lost Black Cats: Story of Two Captured Chinese U-2 Pilots,Bloomington, Indiana, Author House,2005)。他在《戰機的天空》中,敘述了自己投身軍用航空事業的經歷,包括到美國受訓後,駕駛U-2飛機十次到大陸偵察的驚險故事;而《失落的黑貓》一書,則講述了他的兩位戰友駕機偵察被解放軍導彈擊落後被俘的經歷。
  
1959年3月,台灣空軍情報署長衣復恩突然召見正在空軍戰鬥機部隊服役的陳懷生、華錫鈞等六人,通知他們馬上置裝,第二天就動身到美國受訓。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他們日夜兼程,輾轉到了美國德克薩斯州與墨西哥交界處的勞夫林空軍基地,才知道要飛的是此前聞所未聞的U-2偵察飛機。

“上帝回應了我的禱告”
  
華錫鈞他們是第一批U-2受訓者。要成為U-2飛行員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必須通過標準十分嚴格的遴選。自1959年至1971年,台灣國軍空軍一共精選了八批飛行員(台灣俗稱為“飛官”),到美國接受U-2飛機訓練,其中27人完成訓練。
  
U-2飛機具有430英里時速,4000英里以上航程,75000英尺的升限──能飛到這麼高,當時還沒有任何武器能奈何它。美國訓練台灣飛行員,是想要他們駕駛U-2進中國大陸偵察。
  
筆者問:“聽說你在飛行訓練中差點出了險情?”
  
華錫鈞回憶起46年前那驚險的一幕。那是1959年8月3日,他作第七次訓練飛行,也是他平生第一次在美國飛夜航,要在新墨西哥、科羅拉多、猶他幾個州的夜空轉一大圈,練習根據星星定位的天文航行。他飛了兩個多小時,返回途中,突然出現了緊急情況:飛機熄火了!他後來在《戰機的天空》中描繪說:飛機引擎的聲音突然消失,發電機停止充電的警告燈突然亮起,飛機上僅有電瓶儲存的電,華錫鈞立即將非緊急用電的裝備全部關掉,包括自動駕駛──而關掉了自動駕駛,他才發現U-2的安定性在高空是如此之差,難以駕馭。
  
他們曾經演習過,萬一在空氣稀薄的高空熄火怎麼辦——應滑翔降低高度到3萬5千英尺,再重新開車。這時飛機已經飄降進了厚厚的雲層,華錫鈞便按部就班,遵照緊急處置的程序操作,重新啟動。不料,引擎竟毫無反應!反復重來,還是不行!這下他感到大事不妙了。高度已經降到了1萬7千英尺,正飛在洛磯山脈上空,還在往下飄,而這一帶山峰最高超過1萬3千英尺,飛機隨時都有撞山的可能!跳傘嗎?根本不知道離地面有多高,降落傘是否來得及張開?即使著地,在這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又能有多少獲救的機會?
  
華錫鈞用無線電向附近的空軍基地呼救,卻毫無回音。他想只有上帝能拯救他了,便大聲禱告。
  
正禱告著,突然,飛機飛出雲層了,他看到左前方有閃爍的地面燈光,發現自己正在山谷裡,幾乎是順著山谷的走向在飛,兩側都是黝黑的聳入雲霄的山峰,他竟然沒有撞上。
  
華錫鈞將飛機轉向燈光飛去,漸漸看出來那是藍白相間的閃光,可能是個小機場!這時他的高度還有7千英尺,於是他盡可能地保持著最佳飄降速度,讓飛機盡量留在空中,終於飛到了機場,對準了跑道。儘管U-2起落架出了點問題,飛機左轉了180度滑出跑道外,他總算安全回到了地面──這裡是科羅拉多州的柯達茲,一個連飛行圖上都沒標出的小鎮。
  
事後,華錫鈞無論如何不相信這僅僅是運氣、是巧合:飛機穿出雲時竟然正好在山谷,而且是順著山谷的方向;前方竟然有一座機場,而且是方圓一百英里以內唯一的機場;他竟然還有足夠的高度能夠滑翔到那裡;當地議會已作出為省電夜間關閉機場的決定,但竟然萬幸沒有來得及實行;竟然就在機場兩個值班員要關燈回家的幾分鐘之前;U-2進場本來那麼難以掌握,在空軍的正規機場每次降落都得有人在地面引導,而這次這麼短的跑道,自己一個人,又是第一次夜航……竟然,竟然!華錫鈞堅信:“沒有上帝的幫助如何能有此結果?是上帝回應了我的禱告。”
  
幾個月之後,美國空軍頒給了他一枚“飛行優異十字章”。這樁迫降事件也成了美國空軍的美談。他不止一次地遇到他們跟自己打趣:“你怎麼不模仿電影裡的外星人說:‘帶我去見你們的領袖’?”

再次擦過鬼門關
  
訓練尚且如此驚險,真正回到台灣,作為“黑貓中隊”的成員,正式到大陸執行偵察任務,就更是出生入死了。
  
1960年秋天,台灣空軍第35中隊正式成軍,隨後兩架美國中央情報局提供的U-2飛機運抵台灣桃園機場。陳懷生設計了隊徽:黑貓的頭像,代表機身漆黑的U-2,兩只金色的眼睛,代表著高空拍照,“黑貓中隊”因而得名。對外的名稱是“空軍氣象偵察組”,兩架U-2,對外的說法是台灣向洛克希德公司採購的。
  
實際上,它是一項台美合作計劃:由美國中央情報局提供飛機、保養和個人救生設備,台灣則選派飛行員,並提供基地和相關勤務支援。“黑貓中隊”名義上隸屬台灣空軍總部情報署,實際上是中、美混合編組。華錫鈞《戰機的天空》中透露,“中方的軍官只有11位,包括我們剛受訓回國的5位飛行員”,“美方的人員比中方多,都是以U-2原製造廠洛克希德公司的聘雇人員為名,居住在桃園機場的俱樂部內”。美方人員都不暴露真實身分,負責協調維修、救生、照相判讀等工作。他還說,“器材裝備從美國運達後,都進駐機場南端一座獨立的小棚廠。自此棚廠、隊部和俱樂部均成為禁區,非35中隊的人員不得接近。”
  
在很長時間裡,這個中隊是台灣的最高軍事機密,台灣知道他們真正使命的人除蔣介石、蔣經國父子,不過寥寥幾人。雖然世遷時易,今天陸續解密,但是U-2仍然蒙著一層神秘的面紗。
  
華錫鈞1962年3月16日第一次執行任務。這一次,他是到廣西、雲南、廣東、海南這一帶偵察。平安返航後,親自督導“黑貓中隊”任務的蔣經國,送了他一隻Universal的手表,表面上有一個大U字,象徵U-2飛行員。
  
華錫鈞告訴筆者,因為有三四位飛行員輪班,而每次飛行拍回來的照片,都要經技術人員判讀一兩個星期,所以當時大概一個月輪到出一次任務。他按照要求,一共飛過十次才全身而退,航跡遍及幾乎全中國大陸,最遠到過蘭州和包頭,拍攝中共原子彈製造廠和導彈試驗基地,只有西藏和新疆沒有飛到。
  
筆者得知,他曾經兩次被解放軍的導彈部隊的導引雷達電波照射到,一次是在廣州附近,一次是在蘭州附近,U-2飛機上裝設了電子預警裝置“12號系統”,能發出警報,在千鈞一髮之際,他及時閃避,逃過一劫。但是當記者問他,在十次偵察中,哪一次最危險,華錫鈞說的卻是1962年8月11日那一次。
  
那一天凌晨5點過6分,他起飛後從青島進入大陸,然後經山東、遼寧、河北、北京……一路飛去。經過山海關,他平生第一次看見了蜿蜒的長城──從7萬5千英尺(差不多23公里)的高空俯瞰,華錫鈞不由得想起抗日時常唱的愛國歌曲:“萬里長城萬里長,長城外面是故鄉……”
  
當他到達最遠點張家口,轉一個大彎踏上歸途時,座艙內發電機的警告燈突然亮起,身後的照相機鏡頭擺動的聲音也立即停止,自動駕駛隨即中斷──發電機出故障了。華錫鈞試圖重新啟動發電機,卻沒有反應。他只好趕緊跟上次險情一樣,關掉所有不那麼必需的用電設備。飛機要飛好幾個小時才能回到台灣,萬一電瓶裡的存電全部用光,就是飛回了桃園機場也無法降落。
  
沒了自動駕駛,U-2在高空的安定性極差,他得全神貫注地操縱飛機,但他又不能跟上次一樣降低高度,米格機正在他的下方盤旋,虎視眈眈呢。U-2上僅有磁羅盤指示大略方向,他只好估摸著朝台灣方向飛去。飛到山東時,開始有雲層,往南面一望無盡地覆蓋過去。華錫鈞心裡直打鼓:繼續往東南方飛?沒有了地標參考,飛行兩個小時誰知道會飛到何處去了?往東,飛到公海上再下降鑽出雲層、根據島嶼判斷方位後,再往南回台灣?但直角三角形的兩條直角邊之和大於斜邊,這樣的路線更遠更費油,而存油已經不多,何況還不知道雲層到底有多高呢;那麼往東北方向飛到韓國?韓國那邊倒是一覽無餘,但是上司並沒有從飛行員的安危出發,事先考慮備份的迫降機場,他的身邊甚至沒有一份韓國地圖,盲目飛去,找不到機場怎麼辦?
  
電光石火之間必須作出決斷。華錫鈞盤算後,還是決定保持航向,預計到達台灣上空之時再說。
  
真是僥幸啊,這樣飛了將近兩小時,終於發現了雲洞,從雲洞中他看到了海面上的幾個小島嶼,對照地圖,判定了那是上下大陳島和一江山島,自己的方位總算沒有太大的偏差。再打開無線電,收到台北的訊號給予回航的航向,他終於從鬼門關擦掠而過,順利降落。
  

附錄一 華錫鈞檔案
  
1925年生於江蘇無錫,空軍官校第26期畢業,美國普度大學航空工程碩士、博士,哈佛大學高級管理班畢業。
1948年至1964年擔任空軍飛行軍官,1961年起為“黑貓中隊”隊員,曾十次駕駛U-2戰機深入中國大陸執行高空偵察任務。1969年在美國普度大學學成返台灣,歷任航空研究院飛機設計室主任,航研院副院長、院長,中山科學研究院副院長,航空工業發展中心主任,台翔公司董事,以及總統府戰略顧問,深入參與台灣軍用航空自製發展歷程,如設計試製介壽號、自強號、中興號、經國號等戰機。最後被授銜為空軍上將。
出版有中文著作《雲漢故事》、《戰機的天空》,並出版英文著作《失落的黑貓》。

 

感谢作者供稿,转自《明镜博客》,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青苔上的腳印
都是因為王偉忠
尋找回來的黑貓(上)——專訪前台灣U-2飛行員華錫鈞上將
尋找回來的黑貓(中)——專訪前台灣U-2飛行員華錫鈞上將
尋找回來的黑貓(下)——專訪前台灣U-2飛行員華錫鈞上將
台湾五百天:从光复到“二二八”--听葛天惠老人一席谈
父亲那场永不止息的战争
被俘虏的人生
宋曹琍璇:寻找历史的共识
棋子、弃子 志愿军战俘
我与禁书的故事
我的母親
绿岛的伤心往事
台静农的后半生
林语堂眼中的蒋介石和宋美龄
不多取一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书信中的黎烈文与巴金
芝麻酱烧饼
长跪在傅斯年先生墓前
我所知道的女诗人徐芳
忆春台旧友
蒋经国与台湾
吴克泰与他那一代的台湾人
一代报人余纪忠先生
台湾“解严”与两岸关系的变化
1950年代:台湾校园的“自觉运动”
台湾:海外诸国盖由此始
台湾:海外诸国盖由此始
其实我们懂得彼此的心——朱谌之遗骸寻访记
1954年:“书信”冲突中的胡适与吴国桢
愿英魂安息:纪念章丽曼女士
刘放吾:被遗忘的团长
韦大卫:“告诉蒋介石,老子走了”
台湾报禁解除前后
朱谌之魂归大陆纪实
战争岁月——纪念我的姑姑与父亲
台湾当年有一群娃娃兵(上)
台湾当年有一群娃娃兵(下)
幼年兵营--台湾曾有群娃娃兵续篇
我嗅到了亲人的气息--台湾曾有群娃娃兵续篇2
1949 黄金大挪移
张治中三访张学良
记梅贻琦夫人韩咏华
臺灣銀行
妈妈六十多年的心愿——找到张秀杰
我是台湾老兵之①:相见时难别也难
黄杰与郑洞国
将军空老玉门关
一名志愿军战俘的三十年追问
艺林影存
---- 待续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