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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岁月
                          
--作者:贺捷新

河西孤烟直

哥哥说,他对手枪的最后印象,是在新疆军区俄专时。那时家里还有两把手枪,一把左轮,爸在家时,就连枪套把它挂在墙上;另一把勃郎宁,形质精巧,应是母亲所佩,可从不见妈碰它,勃郎宁老锁在抽斗里。可那时我尚在混沌中,对这些全无印象。

红卫兵抄家时,有人家金条都不知丢哪儿好。哥哥悄悄对我说,爸埋过一支手枪呢,油布包好埋在房后。这不知是否是哥的杜撰,可他说的时间是在酒泉起义之前,那事就在情理之中了,兵变险境,枪乃人胆,另藏起一把以备不虞嘛。

“文革”时,新疆军区请父亲提供河西酒泉起义史料,父口述,我笔录了几页材料。后来,这些资料刊登在军区内部刊物上。

新疆、酒泉两地,1949年9月始,先后通电起义。陶峙岳将军领衔两地起义,时任新疆警备总司令。彭铭鼎将军,西北军政长官公署第一副参谋长,则是酒泉起义的实际策划组织者,而酒泉起义实质性军事行动,均是由彭指派我父亲具体实施。父亲贺义夫,时任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副官处处长兼酒泉警备司令,时年三十八岁。

 兰州战役后,毛主席电告彭德怀将军,让他示意周嘉彬、黄祖埙两位军长主动与解放军联系,和平解决河西问题。但周跑了,在酒泉飞机场临登机前,才给彭铭鼎电话里告知了一声:我走了。彭铭鼎十分恼怒,说,两人一起干的事你走了,我怎么办?那边电话挂了。黄祖埙从高台跑到酒泉,亲手纵火焚烧了九十一军军火库,派特务四处寻杀彭铭鼎与我父亲等人。怂恿部下纵火破坏设施寻衅闹事,并密电请胡宗南支援。
           
一时间酒泉大乱。父亲迅即还以颜色。他以警备部队于南门西门与车站等要害处严密布防,自己亲率机动车精锐部队与寻衅闹事的乱军火并,确保了酒泉起义据点。同时布防嘉峪关城楼,封锁兰新路,防止黄祖埙残部西窜玉门油矿搞破坏。保护玉门油矿,阻止乱兵特务毁矿,这是酒泉起义中一个重要而敏感的问题,当时中共中央电告彭德怀,让他转告陶峙岳:玉门油矿必须确保,否则要追究责任。陶打电话给彭铭鼎,把新疆派在玉门的护矿部队和安西警备部队都归彭铭鼎指挥,以确保玉门油护矿万无一失。陶在打电话里说,玉门油矿若不保,解放军西进新疆便无油可供,你我都没法向人家交待,还谈什么起义?

彭接电话后,立刻将护矿任务交给我父亲,要他配合新疆部队共同护矿,说,若玉门有损,你我将被军法从事。这时,彭月祥(长官公署参谋长)等反对起义者通牒彭铭鼎,要彭铭鼎到肃师大礼堂向长官公署官兵公开表态,预谋向彭当场发难。父亲派警备部队将肃师团团包围,自己则亲率冲锋枪火力加强排护送彭进入肃师礼堂。彭铭鼎登台,慷慨陈词,透析大势,晓以大义,态度坚决地表示了起义决心,全场肃然安静。彭月祥等见情势不利,又见我父亲虎视眈眈于侧,不敢动,溜走了。酒泉起义大局始定。9月22日晚,彭铭鼎令我父亲亲率警备部队押运二百辆军车东进,迎接王震先头部队进酒泉城。至此,河西国民党残部三万人全部起义,甘肃解放。

起义过程中,我家几遭罹难。哥回忆说,半夜家里着火了,殷周生叔叔(父亲的勤务兵)把我从火里背出来,我差点儿被烟呛死。第二天纵火事件就查明了,是“军官暗杀团”的人放的火,逮捕了几个。我听妈对爸说,你还说×××好,暗杀团里就有他。
                                    
一天,几个身份不明者突然造访我家。妈问为首的贵姓,称姓周,是中共地下党,见父不在家又离去。旋父归,一听便说有诈,因中共联络人中无周姓者,立催全家上车转移,车一转过街口,见一群人又扑回来,两下里错过,打了一个时间差。后查明,先去的特务是采点儿的,在门外没离开,见父亲的吉普车一到家,立刻赶回去报信。全赖父亲机警,才拾了全家性命。特务们没有得手,忿忿,纵火烧了我家房子。父亲直接把车开到高台部队驻地,将全家安顿在那里。

 酒泉起义,父亲恪守警备司令之职,行事果敢,确保了酒泉这个起义据点,又配合新疆部队成功保护了玉门油矿,还有效地保护了他所管辖的几个军队被服厂和一个战地医院,将它们完整地交给了国家。后来对他的政治结论是:起义有功人员。而父亲半生积蓄却付之一炬。他虽贵为“将军”之衔,却以无产者之身,赤条条地迈进了新中国。

镜子里的旧军装

父亲行伍中人二十八年,是北伐后中国近代军事战争几乎全过程之亲历者。父亲赶上北伐尾巴,蒋冯战争,参加过淞沪战役,在江西云贵碰过红军,在山西与八路军一起打过日本,他身上究竟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故事呢?其间,偶闻旧事如昨雨,点滴亦可湿罗巾……这于我已经成为永远的憾事,且不复能够弥补。

父亲个性鲜明动人,所谓烈辣天真。有时我觉得他的思维情感是一个矛盾的混合体。“文革”中我在开封,父母在新疆,我最爱读的小说是《静静的顿河》,只是因为书中的主人公葛利高里老是让我想起父亲。他们都是农民出身的军人,都有令人信服的勇气和责任心,火爆脾气里隐藏着一颗宽厚柔软的心,即使当了将军,也无法强迫自己违背农民的良心。父亲由士兵一步步干上去,尔后混迹于旧军队官场,他始终看不懂很多东西,而那个主流社会也不能够完全接纳他。解放后他勤奋诚恳,才干过人,但新社会仍视他为旧军人,他始终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特殊的人生经历注定他要遭受一生的矛盾。

那年我得伤寒,睡在父母卧室里受特殊关照,常听父母彻夜长谈,初次感受了成人世界的沉重。他们无所不在地细碎地说着工作,人事,阶级斗争的政治形势,相互倾诉着内心不能为人理解的深切的真诚的苦恼和痛苦。历史像一面镜子,镜子里的父亲永远穿着旧军队的军装,无论他怎样努力改造旧思想,自觉地勤奋地创造新社会,但在人们的政治眼光的注视中,他永远都脱不掉镜子里的旧军装。父母以为我睡着了,可我是把头埋在被子里静静流泪。今天我在回忆中仍感受着那些夜话,仍觉得已经迈过了无数生活之坎的父亲,他的想法比今天的许多年轻人的人生理念还要简单朴素。

渐渐长大,我一如既往地仍是一个被人们首肯的听话的并不乏优秀的学生,但生活让我敏感和早熟。我想,我不再愿意按照某种模式去生活,现实中有些神圣的东西却越来越使我感到烦恼沉重和厌恶。比如所谓的政治生命,这条唯一的时代通途迈入之前,我已睁开了眼,我想,政治吞没人,政治运动如天气一样不测,如情绪一样波动不平,其吞没消化的过程,因人的硬度品质而异。

旧雨流年

好啦,还是写写父亲的那些旧雨吧,流年碎影,作为一种念想。

小学五年级时吧,陶妈妈打电话向爸抱怨说司令员不操心家务,家里莫得菜吃。陶峙岳当时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司令员。爸爸放下电话,便从兵团石河子搞了一车时鲜菜给陶家送去了。卡车开进院里,绕过喷水池,转到一栋中西合璧的大宅子前。陶妈妈迎出来,亲切而家常,牵我的手往里引,又忙谢爸的菜。陶司令坐在沙发上不动身,菜的事他问都不问,只与父亲说些别的。老人富态而有威仪,他那时已年过花甲了,一面之下我很惊异于他鬓发乌黑,白发寸根未生。那时并无锔油之类,若白了头则无法掩饰。陶妈妈打趣说,我是满头银丝啊,他却蒙一头不白之冤!

人说,陶家湖南祖上出过翰林,是望族。四九年毛主席这样说过:陶峙岳我了解,此公十八岁即参加辛亥革命,武昌起义时他在黎元洪都督府任警卫,以后拥护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说起来应该算是国民党的民主派啊。北伐中陶屡立战功,升任少将师长。淞沪战役时,陶率第八师死守蕴藻浜,与日军苦战二十一个日夜,八师万余官兵仅存六百而阵地犹在。我的父亲乃存者一,时任连长。此役后有抗日英雄合影照片刊登在《申报》上,照片旁附有英雄们的姓名,父亲的名字也嵌在铅字中。这份资料得以从历史中被捞出来,得感谢“文革”,“文革”初新疆大学出动五十人次调查父亲的反革命历史,根据父亲履历所填逐地外调,却无意发现了申报上的这张照片。外调组长后来也关进了牛棚,与父亲成了难友,便把这事当件笑话告知父亲,说,查你的反动历史呢,谁想竟查出你还是个抗日英雄哩!言语之中,藏着钦敬。抗战后,张治中特邀陶进新疆任警备总司令。

父亲与曾震五是故交。哥捷临说,他小时候在曾家住过,是从曾家去的酒泉。曾那时在八补给区当司令,西安有他家一处大宅子。上个月我见一篇史料上写,曾震五是曾国藩后人。那大宅子就不由得让我联想到曾氏之余荫后脉啊。哥说,小时候印象中曾府是二进的深宅大院,明堂瓦舍甚是轩敞,壁间的古董字画也十分讲究,完全是大户人家的富贵气象。爸去了酒泉后,妈,杨姥和殷周生带着我还在曾家住了些时日。哥说,他对那所庭院有过一个油画般的美丽印象:他一个小人儿蹲在长廊下看雨呢,雨水从高檐上哗哗哗地泻下来溅在大青方砖地上,噼噼啪啪响个不停,那些漫地的方砖被洗得清清爽爽。出厦的长廊幽幽静静的,半天不见人过来。雨帘挂起在长廊下,倒像是一排岩下的瀑布,雨水在院子里汇成小河,沿着地势高低而清亮地流走着。听他这样讲述我就想啊,那时尚无我的家人们,又何尝不是在因地而流徙呢?在战争中由晋还豫再入陕甘,地不平而人逐水走啊。

曾震五五几年在西安病逝,曾家断了经济来源。曾妈妈希望政府退还解放初支援建设而入股的银元。答复是可以考虑,但曾家必须出具有关证明。曾家大家日子过惯了,捐银时谁想到还会有缺银时,哪有心去存什么“证明”?再说了,原建制早已打散,一个旧中将的遗孀到哪里去找可以替她担些干系的人?曾妈妈最终想到了远在新疆的父亲,便万里传书。老爸收信后,提笔将这件捐银旧事一一叙写清楚,签名担保寄去。以后曾妈妈来信感激不尽,说银子折钱退还了。随信还寄来一张全家福照片,以示感念。相片上的曾震五,一头银丝梳向脑后,正襟危坐,俨然军人风骨,脸上却清峻疏朗。我一瞥之下,不由惊呼:曾伯伯好俊朗啊!不像是将军,倒更像是位学者呢。父母不由得又叹惋了一番。

1966年11月4日串联出发那天,乌鲁木齐鹅雪飘城。怕下雪偏偏下起了那年的首场大雪,真下了,倒也不怕了,踏着雪也走,不就是下雪么,身上加件皮大衣就是了。清早醒来,便觉得窗外异常的白亮,望出去,雪如粉如沙地下着,却无声无息,把一切丑陋和污秽都遮盖了。天地之间安静了,肃穆了,有了那么一点儿沉思缄默的味道。老爸那时正挨批斗呢,一推门,推不开,雪把门都堵住了。使劲一推,门开了,往外一望,笑了,嗬,这雪下的,好啊!街道楼宇树木,还有远峰近峦,都变得厚白晶莹,全然新鲜的模样。那场初雪,反而在严寒的天气里,给了人温和暖意,像是干冷干冷的昨天已经过去了!

临行前老爸嘱托,你们若能在西安下车,就替我去看望一下你们曾妈妈。我和姐姐黄昏时按爸写的住址找到了曾家,果然门楼森森,青砖围墙两边漫延开去,冷清了大半条街,我想,这条街名不如叫曾家街不是更方便找些嘛。灯下却见曾家门楼上悬吊着一块竖牌,白底红字书写着:西安市某某区红卫兵总部!我和姐姐看清了,倒吸了一口冷气,左右看看,没人,算了,还是走吧。

又经年,我和哥哥从乌鲁木齐打工押运伊犁马至河南伊川。途经西安我们兄弟下车去了曾家,门楼上的红卫兵牌子已摘了。曾妈妈很热情,蒸湖南腊肉给我们吃。我看那二进的庭院果然阔大,明堂瓦舍几十间,中西合璧,古朴又有些洋式的建筑风格。我暗想这院子当博物馆或者书院倒是合宜。曾妈妈抱怨房子太多了,破了修不起。我看看,庭院是有些败落了。次日清晨刚醒来,听见院子里扑扑腾腾有响动,望出去,见曾家老三在打长拳。他上身精赤,肌肉虬突,一路腾挪冲闪,劲道气冲拳脚之外。身手绝对是童子功练就,十年八年的功力不止。我站一旁看得惊羡,暗想,这才叫将门之后。又懊悔自己只知道篮球滑冰练短跑,那些时尚的玩意儿怎比得上这等武术功夫,在动乱的岁月里可以防身又显示出深厚的文化底蕴,顿时觉得自己孱弱。又经年,再至曾家,见屋里坐一个瘦人,无所事事的,面有菜色。我问他,怎么不见那年打拳的那位?他是你哥还是你弟?瘦人答:他是我。我惊诧,又不便多问。曾妈妈背地里告诉我,老三在家养病多时了,当工人不上班,就不发工资,话里似有无穷烦恼。

姐姐曼华四十二岁大去。那是我家首次遭遇亲人丧亡,我感情上完全不能接受那个事实。明知姐已然不治,仍然直奔山西去买特效的中药,一天两夜没合眼打个来回。归途时见晴冬灿烂,不由得念及姐不日将不复享受人间阳光了,一路上泪流如洗。药送到医院,姐姐服了一剂,便觉轻松。可第三天又没效果了。回家不敢向父母详告实情,母亲心里已明白,坐在床上垂头抽泣。父亲把话岔开,问我,你去了山西哪里啊?我说,运城。父亲眼神里便起了嶷,雾一样的,说,哦,运城啊,那是黄河渡口。抗战后期我带一个团就守在那里。日军也是一个团,就守在隔河的三门峡。那个地方是打过硬仗的,死了我们多少当兵的啊……神情若有所感,再问,老人脸上已经露出倦容,闭上眼睛,不想说话了。姐姐从小就是父亲的骄傲,开朗,聪明,又上进。晚境中痛失爱女,加上心脏又不好,从此父亲越发的沉默而不喜多言,两年以后,一天下午,正和老头儿们围着桌子打扑克呢,头一垂,不动了,边上的人碰碰他,催他出牌,仍不动,再一看,人已经走了。

父亲一生大风大浪,走得却如此轻松。

兵车行酒迪

也是那几年,一天,我在家读一本《彭德怀传》,父亲瞥见了书名,说,我来看看。我递过书去,他略翻了几页,又放下了。我就问,爸,你想找什么呢?爸说,彭德怀还请我吃过饭呢。原来酒泉起义后,起义部队尚存四百五十辆军车,其中有大吨位的美制十轮卡大道奇,又从华东华北战场调过来五百三十六辆军车,再征调商车百辆,并租用苏联运输飞机四十五架,将起义部队万余官兵改编成人民解放军酒迪运输司令部,司令员曾震五,副司令员兼参谋长陈实,父亲任副参谋长。这支部队负责大军西进新疆的兵员物资运输工作。彭德怀总司令进疆之前来酒泉时,命父亲带他到各起义部队巡视工作,父亲随彭总同乘一辆吉普车巡视了一天,晚上彭总司令请他吃饭。父亲回忆,起初我很拘谨,可是彭总平易近人,言语随和,他仔细询问了起义部队的具体情况,勉励他认真做好大军西进的运输工作,为新中国建立新功。他又说,你部队里的湖湘子弟多,请你帮我打听一下我湖南老家的情况吧。父亲打听到了,彭总的亲属在战争中已经大多不存了。

河西战事后,父亲因与彭总司令有过这样的一面之缘,所以忍不住翻翻书,这也是对历史的一点感念之情,我若不问,他也不说。

我酒泉生人,刚刚满周岁,就让包起在襁褓里,全家坐上美制军车大道奇,随解放军酒迪运输司令部进新疆了。

甘肃,秋阳雁过,草枯水寒。可是妈妈对自己居住过的河西诸镇,武威,张掖,酒泉,尤其是天水,蛮有感情的。“文革”后期,父亲先是挨整后来又让晾起了,虽苦闷倒也安闲。小妹毛妮不知不觉已然长大,寂寞的日子里,妈妈给女儿讲天水。妈说:天水那地方奇啊,四围里不是山就是峁,惟独天水那一块水汪汪,像是塞外江南呢,生活也富裕些。你爸爸那时在天水驻军,一天队伍要开拔,头一天他就在院子里劈柴,光起一个脊梁,抡起板斧劈得满院子柴禾四溅。劈好又码起,码得像小山,然后还劈,劝不动,他只怕我独自在家缺柴烧。太阳要下山了,树啊、柴垛啊,染上了夕阳的颜色,我坐在院子里,心里就有些忧郁,你爸爸在垛边擦汗呢,人立着,很威武也很辛劳的模样,我就暗想啊,眼前这个劈柴的男人,是一个足以托付终身的人了。

当年我大姨夫是开封驻军医院院长,介绍父亲和母亲王秀琳认识。秀外慧中的女学生见那位年轻军官一身笔挺的黄毛呢军服,甚威武又是抗日军人,私下里却也不烦,两年鸿雁传书两人结婚。婚后母亲问他,你那身黄呢军服咋不见再穿啊,挺合身的。父亲就不好意思,赧然说,和你初面嘛,向团长借的。

 尔后,母亲随军转徙,由晋还豫而入陕甘,如叶之飘零。起义前三万湖湘子弟兵军行至张掖威武,尚恋水草而不欲西进,况女子弱质呢?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妈只想回老家河南。酒泉之东,才是开封。可现在却还要西走。“春风不度玉门关”,玉门才到哪儿啊?离迪化还有三千里呢。迪化又在哪里啊,唐诗里才觅得着的高昌、轮台、楼兰这些古地名,遥远,陌生,充满了肃杀之气,听起来都让人心寒,此一去出西口,只怕日暮乡关,回头也难了。

车队一出河西常常路断,后车循前辙而行,几百辆大道奇蜿蜒数公里,首尾相应。若一车抛锚,整个车队都要停下来等待,不敢行单车。山口崖谷,戈壁大旷,匪勇散兵时有出没。戈壁上野物也多,黄羊、野马、野驴、野骆驼、鸵鸟诸物,有时远远的疾走若飞,有时竟痴立路中,不会躲车。狼群撵汽车是寻常事,一撵几十公里。有战士想打狼作狼皮褥子,可纪律不允许,怕影响行车速度。新疆风沙狂暴,过风口时汽车还有被刮翻过的。夜眠,人下车,行李在车底下严严地围一圈,人钻进去厚被皮衣裹实,一家人将我一个婴儿围在中间,我就睡得一夜香甜,纹丝不动。每天清晨,人们整理梳洗完毕,爬上汽车,汽车就朝西北开去,太阳总是从车尾升起来,冰峰被染上了红辣椒的颜色。前路不是幽谷就是大漠,有时路隐藏在裸露着的曲曲弯弯的砂岩之中,有时细细地坦呈在粗粝的阔大的旷野里。天空是明亮的,路太长了,汽车朝着既定的方向一直往西北开。就这样,军车一路高歌猛进,穿越天山鹅雪大漠蛮滩,历险而无恙,抵达迪化。

我问哥,小时候进新疆,我们到底走了多少天,哥慨然,说,我一个童年都像是摇进那车队里去了。又释曰,当然这是一种很漫长的感觉啊,至少也走了二十天以上吧,路太难走了。汽车天天在云雾中的烂路上晃晃荡荡摇啊摇。过乌鞘岭时,大道奇那样的大马力军车都大喘气啊。长大后我乘五十四次列车过乌鞘岭已不下十次,对那里太熟悉了,两个蒸汽机车头尚且是前退后拉,火车在铁路上迂回成一个优美的阔大半圆,首尾两个车头很奇妙地遥遥相看。火车哼哼着沉重地爬行,我望着窗外,常常有跳下去与火车伴行的冲动。祁连山连着天山,天路遥遥,我耳朵里最常听见的一个词是“跑毛”,上学后才知道其实是“抛锚”。总之修车的时间仿佛比跑车的时间还要多。每次车一发动我就抢先爬车厢抢占前栏杆的位置,好看风景。左边一个胡彪,右边一个殷周生,俩父亲的警卫员。你那时这么长,哥手一比划,让妈抱着在前头驾舱里。晚上搭帐篷,把你裹好,大家围着你睡一圈。哥说,最美好的印象是天蒙蒙亮时,一头钻出帐篷扑面就是凛冽新鲜的寒凉空气,透心澈肺的清爽。每个早晨的风景都不一样,戈壁啊雪山啊,印在蓝天上,冰峰剔透,纤尘不染,美丽得似乎不真实,纯净得童话世界一般,让你静,让你呆,竟然让你不知自己已经身处何处了。发动机常常在寒凉的空气里发动,突突突弥散出汽油未燃尽的味道。奇怪了,我特爱闻那种冷空气里汽油燃烧的芬芳。坏的印象呢也有,一个是大道奇陷车打滑,原本好看的轮胎花纹和后轮间并排的间隙,一下子让烂泥糊严了,糟践得一塌糊涂,看上去让人作呕;其二是飞机扔炸弹,那是之前的酒泉印象:哥那年五岁,见酒泉飞机场一架飞机刺耳地低空呼啸而来,殷周生将手里的卡宾枪猛然向上一举,枪口指向飞机。那个举枪的动作,和眼神中的惊恐与警惕,一下子让哥哥察觉到了飞机的敌意,那瞬间的恐怖意识烙在了哥哥柔稚的心灵上,许多年都没有能除去,读高中时生病发烧说梦话,口里还喃喃地说是见着了呆鸟样的大飞机……那其实是他在酒泉时见到的美制单翼机,机体上印着“青天白日”。9.25(酒泉起义日)之前它们常常来飞巡阵地,之后,他们一行归雁似地飞回来,却是来扔炸弹的。

 我们那七八辆大道奇,称家属大队,坐的是部队首长家属,其实是大车队的核心部位。我家乘的那辆车里有一个秘密,货品中夹藏着一箱黄金,是二军的军费,只有父亲等少数几个人知道。哥说,老家那口黑木箱子记得吧,就是它装的黄金。捆箱子用的绳,红黄相间的,咱上学时住校打行李用的,就是那绳,现在我还存着呢。哦,我真是感慨莫名,那口老家的黑箱子我怎么可能忘记!妹妹慧华曾用它装了一箱好书,几千里带来开封送我。

 父亲那次并没有随家属队同行,他有时会出现在骑兵卫戍队里。几百辆运输车在公路上拉得很长,逶迤数公里,首尾相应。前前后后不定哪里会响枪,那是兵匪在山口等凶险处骚扰呢,想占些便宜。车上警卫鸣枪警示或时有火并,响枪时间一长,骑兵卫戍队就赶过来啦。看吧,戈壁深处旋过来一股黄风,滚滚前移,不久马蹄声就响到车队跟前啦。那些骑兵也不下马,拽着马头缰绳原地打着转,吆喝着:有事没啊?人少不少?待车上报了平安,又哒哒哒地跑走啦。那些骑兵悍啊,身上一长一短佩着双枪,手上掂一把雪亮的马刀。骑兵卫戍队就这样逡巡于酒迪运输线上守护车队,鹰一样来去如风,执行任务灵活机动得很呢。最近我翻阅解放战争时期西北战事资料,大军进疆时甘肃新疆一线的残匪大小有几十股,总数计十三万之众,凭借天山戈壁地广人稀的地域,有恃无恐地作案,在历史上早已因袭成风,因此解放初剿匪成了新疆军区一个硬任务。父亲在军区俄专时,我已经懂一些事:一天傍晚,父亲将手枪压满子弹,说是要去剿匪平叛。母亲神色不安地向他问着些什么,父亲不耐烦地摆摆手出门去了。回来时天已亮了。好像说邻居地主家的儿子也参加了叛乱,被逮起来了。小时候新疆人吓唬小娃娃好说一句话:乌斯曼来啦!这就能把哭娃娃吓得憋住。初中时我读过《新疆文学》上一篇叙事长诗,描写的就是解放军平叛南江枭匪乌斯曼的故事。传说中的乌斯曼很有些恐怖的神话色彩,他是一个哈萨克族,身长2米。他常常两匹烈马轮换骑乘,在哈萨克草原上迅跑,否则他体重太魁梧,会把马压坏的,据说王震的剿匪部队枪毙他时,日本造的三八大盖步枪朝他身上打了十几枪都没把他打死,犹暴吼不已,顽悍异常。

水磨坊

乌鲁木齐红山嘴不远处有个水磨沟,那是我睁眼的地方,我印象中的第一个家就在那里。水磨沟有一条河,宽宽平平,在屋前流响。河岸平阔,鹅卵石大大小小远远进进的闪着白光,黑背白腹的狗鱼在极清亮的水里深深浅浅地游。

最妙的去处,是水磨坊,水流到坊处就深啦,大人不敢叫娃娃在这里下水,因架在河上的水磨坊,下面安着粗笨的木轮桨呢!让河水推得哗哗响,一不小心娃娃让搅进去那还了得!桨在坊下转,上面石磨就磨豆磨面,要不咋叫水磨坊呢。
 
水磨坊里隔着几个房间,爸和马鸿山伯伯在大间里吃酒,哥悄悄猫进小间,不吭声,听大人说话。马说, 四几年我就认识你啦,你不认识我。爸说,那时你怎么就认识我了呢?马说,耀县大街上到处都贴着你签名的安民告示,我能不见?爸说,哦!你去过耀县啊?马说,那年我在耀县一中作教员,你在那儿剿匪吗!有一回说是土匪要来洗劫县城,你的马队大白天在大街上跑,把老百姓吓得怂。爸爸呵呵笑啦!询问,马校长你是读书人,你怎么看我在耀县剿匪这事?马校长颔首说,保境安民嘛!那几年耀县闹匪患啦!闹得人心惶惶,前几任县长都压不住,你去了把问题解决了嘛!你不知道,我那时是中共耀县地下党,这些地方上的事我都清楚。爸听了点点头说,那就好。那一年,我是要去新疆找陶峙岳的,西北长官公署要我办完这件公差再走,我交了差他们又不放人啦。文革中有人拿耀县说事,说父亲剿的是中共游击队,最后是马鸿山站出来作证,才免了一场麻烦。

水磨坊向西,下一个大坡是一片苜蓿地,苜蓿地以西就是新疆军区俄专,父母工作的学校。苜蓿地芳草碧连天啊,妈妈缝一个布口袋牵着我去摘嫩芽,那可是无尚的野味。摘累了,我听妈妈坐在苜蓿地里唱歌∶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志士们的鲜血洒满了疆土……她肯定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妈就读的开封女中抗战时为避战火曾迁至巩县。之后又随父亲抗战转徙于黄河上下,由晋而上陕甘。尔今乌鲁木齐水磨坊风景虽殊,毕竟非黄河故土,从此滞留新疆至老方归啊。母亲在新疆半生,愿望只是回家。家里家具一样也不添置,却买了七只大皮箱,全家一人一只,好回家。在妈妈无数遍的絮叨里,开封是无缺无憾的城,亲戚百姓都淳朴善良。其实永远怀抱思念之苦,未必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因其中的幻想会将你轻轻地托起,用不着因掉落在实地上而失望。在水磨坊时母亲才三十岁吧,至老方归之前,她总是以怀旧来躲避现实,可过去怎么回得去呢?就算回了老家,那盛满了旧事和故人情的地方,也不是过去啦,过去是已经变心的前妻,再嫁了,就不能够回头。

苏联老猎枪

新疆军区俄专,抹去“军区”二字,改了地方。从“一炮成功”迁到水磨坊,又迁到二宫,改校名为新疆语文学院。爸爸在荒郊负责建设新院校,吃住在建筑工地。偶然回家,一身的黝黑疲惫,可那时的老爸多强壮啊!一手牵姐一手牵我,吼一声就跳过了工地边的一条小河,我和姐让爸的大手籀在半空尖声叫,骀劲儿着呢!

和平岁月存在于新疆语文学院时期,那正是中国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的社会主义建设时期。和平岁月里,父亲得展其才其力。语文学院初建至今给我留下一片宏大凌乱的建筑工地印象,新楼建筑材料浓烈的气味与父亲勤奋的身影错杂重叠着:预算,工程,验收,协调……这些词汇不停地飘进我一个幼童的耳朵里,总是看见老爸在发脾气,大发脾气,说服,力陈,忙碌,永远的忙碌……他的湖南口音永远中气充沛,无论喜怒,都归于热情。至今我以罗曼缔克的怀旧之心追忆语文学院那一片苏联风格的校舍,私下里总觉得那是一个时代的表象,似乎不假思索,“哗”,一件玩偶积木就堆成了,域外风格的富丽堂皇,那殛需迪化的边土立时精致大气了。私下里我觉得,新疆语文学院漂亮的建筑,也是父亲一生中值得骄傲的一件佳作。以父亲饱满的军人个性,他内心渴望的是一种承担的机会。这种承担之于他,不仅是一生的经历所形成的责任感。也是一种自我证明和释放的需求。弗洛伊德心理分析说,性格特征里含有的内驱力,足以构成人的行为基础并最终形成一种独特的生命过程。父亲是一个性情鲜明易于冲动的人,他仿佛总是在凭着意志上的一种冲力和他头脑中所精通的东西不知疲倦不遗余力地工作着,而他的自尊也在这里。

苏联专家和他们的妻子儿女客居在新疆语文学院。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中苏关系矛盾表面化,苏联老大哥要回国了。临行前,把一支猎枪送给了高林院长,是上下双筒的,上面打小口径子弹,下面打猎枪子弹。另一支送给了老爸,是平行并排的双筒猎枪,都是打猎枪子弹。苏联专家说, 它是一件俄罗斯名品,价格不菲。核桃木深棕色的枪身,做工漆色非常精致考究,两支平行的枪管呈细腻的乌黑亚光。枪身与枪管之间装有一个调矩尺,只需将枪托舒服地压紧在肩窝处,就可以从准星凹槽瞄准。不用的时候,将枪身上的一个小机关“喀哒”一扣,枪筒、枪身、枪托即折成三截,合并在一起,就可以装进一只牛皮枪套里,形如小提琴盒。
 
随枪还配有四十枚黄铜弹壳,用以自配火药弹丸。弹丸有大小,大丸打黄羊,小丸碎如散沙,用来打野鸽子。弹壳可以反复使用,哥哥常常跑马市买黑火药自配子弹,乐此不疲,并摸索出了一套窍门。枪筒内壁须勤于擦拭,一根钢丝通条上缠些细棉纱,捅进枪口里,小心翼翼地拭干净了,眼睛从填子弹处窥出去,幽幽的,两条透光隧洞,兀然蹙眉间,脑门儿里一空,似出了一缕魂儿,袅袅地就飘进那半明半暗的遂洞里去啦。

北朝《琅邪王歌》曰:“新买五尺刀,悬著中梁柱。一日三摩挲,剧于十五女。”欣赏这支猎枪,也得有眼光才行。放远了看,意念中其艺术品质神似一把琴或者一只细颈的古瓶。枪筒修长如颈,枪身呈柔贴的曲线,设计得很人性化。其静态是沉着的,娴雅的,含而不露的,它身上有一点女人味道,性感,像安娜?卡列妮娜外表冷静而内心炽热的身体。她静泊在那里,像是在凝神期待电闪雷鸣,“雷隐隐,感妾心;倾耳听,非车音。”其优雅和微妙,像是一种心情。小时候,我是一个爱独自发呆的孩子,这支卓尔不群的枪,常常成了我静室里沉思冥想的一件寄托物。

陈实伯伯对这支猎枪屡屡的赞不绝口,有次来借枪说要去南山打猎。南山是天山衣摺将平的余脉,那时野物尚多,新疆大学在那里野炊时,我见地上有半圆的爪子印,当地哈萨克人说是熊掌印。

陈伯伯,大高个儿,大光头,大嗓门,像棵粗树,很有些传奇色彩。北京大学学生出身,参加过一二九学生运动,然后投笔从戎,为抗战投了国军,参加过国军大刀队,跟日本鬼子拼过大刀,之后又投奔延安。三五九旅旅长王震喜他文武全才,让他做了自己的秘书。父亲在酒迪运输司令部当副参谋长时,陈实是副司令员兼参谋长。陈实文化人中他是将军,将军中他是文化人,两种元素奇妙的混合在他身上,很和谐。他性直爽,人称“陈大炮”,开大会发言,一拍光头就要骂娘,还骂得好听。工农干部偏还就吃他好出粗口这一套,在群众中很有威信。他不是一个靠政治整人的人。父亲亦性爽直,工作中常常和他一拍即合,两人气息相投,相处甚笃。父亲一生行伍,不懂政治,开会发言如放炮,得罪了人,无意中卷入了某种斗争,政治运动一来,被某人整成“反革命”。军区给予父亲的政治结论是:“系起义有功人员,历史问题既往不咎。”某人却说,老帐新帐一起算。由此父亲铛锒入狱,被押到中苏边境的莎车监狱去服刑。事发时,陶晋初尚在朝鲜带兵抗美援朝,为此曾回国斡旋营救,还是陈实跑到王震那里,骂某某的娘,为父亲力澄事实真相。王震派工作组重审此案,最后给父亲彻底平了反。王震为此事还给父亲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在“文革”抄家时给搞丢了。“文革”后落实政策,归还了我家七口空皮箱,箱口上的锁悉数撬坏,财务尽失,何止一封信耳。

父亲晚年定居在开封市黄汴河干休所,曾回忆说,为什么要逮捕我,又为什么要突然释放我,我始终是蒙在鼓里,并不清楚其中真正的原因。我那时在狱中服刑了半年,监狱里来了个军人,向我宣读无罪释放书,说,你可以回家了。我就打了一个简单的包裹,里面一条军毯和洗漱用具,背起就出了监狱大门。那里离汽车站还二十多公里呢,走到天擦黑时,我见前方山口处是一片阴沉沉的树林,就想啊,要是有人打我的黑枪呢,那就是在这里了。这片林是出山口的必经之路,我只得走进去。树林里极幽静,阳光都透不进来,只听见鸟叫和自己的脚踩在枯叶上的嚓嚓声。我走着,忽然猛一回头,或者闪到一棵树后,周围并没有什么动静,一直到出了树林上了公路,才松了口气。才相信自己是真的自由了。父亲一个老兵,行伍中磨砺出来的警觉成了习惯,遇事就会不期然地反射出来。但是对于政治,他一生都是头脑简单的人。爸在讲这些时,语气略有些诙谐的平静,只述而不议,没有叹息,他只一声短促的“嗨”,挥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就把不愉快的往事挥散了。

爸说,回到乌鲁木齐他去找王震,王震对他说,你还是先避一避吧,马上就回后勤部的话,人事关系不太好搞。你是军校出身,懂得军事理论,就先帮助王季青办军区俄专吧,这可是新疆第一所军校,一定要办好。待军校一正规,我再把你调回军区吧。可是1954年王震调中央了,他爱人王季青自然也走了。军区俄专转了地方,人员也集体转业了。父亲回军区的事也就搁浅了。

家里还存着一张发黄的旧照片,是新疆军区俄专教员合影。校长王季青坐在中间,一位清癯的女性,三八式的老干部。父亲坐在她身边,新军装的颜色比别人的略深,大家胸前都贴着一个“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方形标识。照片上的父亲,身躯凛凛,甚是威武,剑眉星眼,炯炯如虎,惟他最有军官气度,在朴实的文职教员中很醒目。五三年评定级别时,父亲高了王季青两级,他想想不妥,申请自降两级,为此还受到军区表扬。那时候争级别闹情绪的人多了,毛主席为此批评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评级时啊。”可是从此父亲也就带着这个自降的级别终其一生了。

母亲对那支猎枪一直心存顾忌。她对爸说,我们这样历史的家庭家里放一杆枪,总是不妥,陈实既然喜欢,送他算了。老爸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不作声。这最后一支枪,虽只是猎枪,一送人,他手里就彻底空了。枪之于老军人,大概有一点难言的情愫吧。哥最是不舍那杆枪,最终还是爸让他把枪给陈实送去了。

第二年夏天,“文革”发难。妈说,猎枪不送陈实,在家也是多放一年。可不久陈实也被打倒了,批斗中还让人打折了腿。他爱人来我家,说陈实不知叫弄到哪去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工资也被停发,说着泪流不止。爸当时也被关在牛棚,两个女人彼此劝慰了一番,临走时妈塞给她一些钱和粮票。“文革”后爸妈离休定居在开封,陈实也恢复了工作,任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司令员,人马一百多万啊。

那支老猎枪本自苏联而来,曾是我家的过客。不知它在陈司令员家里,是否能始终无恙。拥有伏尔加河、顿河和莫斯科郊外美丽非凡的黑松林的俄罗斯,历来视一支好猎枪为珍品,我家那支猎枪之于今天的俄罗斯,它见证过中苏两国之间的蜜月和冷战,也算是有过一番中国和平岁月及动乱时期的阅历了,那它应当是文物了——倘若它还物质存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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