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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伯伯

--作者:洪声

从卓越网购得全套《杨德豫译诗集》,广西师大版,5册,内有《拜伦诗选》、《朗费罗诗选》、《华兹华斯诗选》、《柯尔律治诗选》、《贞女劫》。译者杨德豫先生在译界声名之著,固自不待言,但我购这套书,实出自于内心的一个情结,它与我少年时代的一段记忆有关。先生曾对我的成长,深有影响。
  
先生笔名江声,与父亲是旧交,也曾是“右派”。我小时候他常来我家,我们都叫他江伯伯。
  
还记得江伯伯那时的样子:高个,有些清瘦,晒得很黑,短袖衫,布裤,塑料凉鞋,随身还带着一顶草帽。我曾在家里的一本旧影集中看到过他年轻时的照片,鼻梁挺拔,眉宇深邃,中山装,文气而俊朗。其眼神气质,还真有些欧洲人的味道。然而受政治的磨难,我眼前的他,与年轻时已判若两人,貌似一介农民。
  
六七十年代,我家住长沙东塘,一栋红砖的平房。每到夏季,江伯伯就会来。那年头,日子虽苦,但大家彼此照应,相濡以沫。故来我家的客人,常年不绝。每次他来,都会在我家吃饭。每次饭后,父亲和他都会在饭桌边聊很久。有时,我会悄悄端一把小凳,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听得久了,也渐渐对他有些了解。
  
只有听江伯伯聊天,才觉得他很有知识分子的气质。他早年在清华读书,故能说一口漂亮的北京话,温文尔雅,很好听。他说话语速很快,词句如流,几不假思索。他的父亲杨树达,湖南人,是有名的大学者,毛泽东当年还曾听过他的课。我那时很惊讶,却百思不解,江伯伯出身于如此名门,为何还会被打成右派?
  
小时候就听父母说,江伯伯很有学问。他的英文翻译,很了不起。除了早年的《朗费罗诗选》,他后来又应出版社之约,翻译了莎士比亚的长诗《鲁克丽丝受辱记》。关于翻译,我现在还记得江伯伯聊天时说过这样的话,印象很深:文学翻译不容易,译诗更难,翻译莎士比亚,就像科学家搞原子弹,是尖端的尖端……
  
1958年,与父亲同在广州军区报社任编辑的江伯伯,就因对领导提了一些意见,被打成右派,开除军籍,其后被遣送至湖南大通湖农场劳改,吃了不少苦。有一年来我家,只见他手上绑着绷带和石膏,活脱脱的伤病员模样,一问才知是在农场烧窑时被摔成了骨折。更为不堪的是,长期下水田干活,又得了血吸虫病……
  
出于好奇,小时候常看父母朋友们写的信,而江伯伯的信,更为我关注。他的字,应该用清秀二字来形容,行笔委婉,且干干净净,一目了然。唯独每封信尾“江声”的“声”字,是用草书而写,曲折有致,一笔连成。说来可笑,我那时觉得好看,恰好自已也有一个“声”字,便企图模仿,写了很多遍,但终究徒劳。
  
江伯伯的信中,常写有旧体诗,其中律诗居多,间或也有词作。我那时虽小,却也看得入迷,有仰慕之意。其平仄之严、对仗之工,亦令我暗羡。从那些旧体诗中,我大约能感知他的心境,岁月蹉跎,怀才不遇,很失落。最记得有一次打开他的信,忽然发现,信中还夹有另一封,信封都写好了,很惊讶,是写给郭沫若的……
  
江伯伯那时在农场,有才难用,心情之苦闷,可想而知。他之所以给郭沫若写信,或有申诉的意味。我清楚地记得,他在信中称郭沫若为鼎堂先生,并提到他的父亲杨树达,也随信附上了他写的几首旧体诗。这封信,他未从农场直接寄出,而托我父母从长沙转寄,或许也想请他们看看。是否还有别的考虑,则不得而知。
  
读江伯伯的信多了,渐生敬慕。一天,我忽然有一冲动,竟冒昧提笔,学着大人们,咬文嚼字,给江伯伯写了一封信。信中具体写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大意是表达一种敬慕。没有想到,几天后江伯伯就给我回信了,信中多为勉励之语,还寄来二十元钱,嘱我多买一些书看看。那时我真的很激动……
  
70年代末,和父亲一样,江伯伯终获平反,后调入湖南出版社工作。从此开始,他的生命发生转折。有一天晚上,一直孤身一人的他,忽然带来燕尔新婚的妻子,相聚于我家。灰暗的灯光中,大家围坐于刚刚买来的一台电视机旁,追忆逝水年华,百感交集。我看得出来,往日有些抑郁的他,有一种劫后逢生的喜悦……
  
调入出版社后,江伯伯方重操旧业。1981年,其新译《拜伦抒情诗七十首》出版,并赠我父亲一册。我是第一次由江伯伯的这篇译著,读到拜伦的诗,印象殊深。后来又陆续读过其他一些译家,亦不乏名流,但比较而言,还是觉得他的译笔最美。我虽不懂原文,但仅看他的译文,也是一种享受。
  
江伯伯诗译之美,当得益于他深厚的文学修养。他出生于书香名门,自幼受其父之熏染,饱读诗书,尤于中国古典诗词,浸润甚深;加之,他青年时又为清华学子,适逢中国新文学昌盛时期,故亦深受徐志摩、闻一多、戴望舒等现代唯美诗风的影响。当他将古典与现代巧妙相融时,其译笔则自然生出一种典雅之美。
  
在那个刚刚解禁的年代,我对文学的渴慕,犹荒漠之逢甘泉。和那时大多数文学青年一样,沉溺于诗歌中。江伯伯翻译的这部拜伦诗选,更是情有独钟。那时夜深人静,我常常会打开收录机,放上柴科夫斯基的音乐,伴着感伤的旋律,低吟着拜伦的诗,如痴如醉。卷首那篇《悼玛格丽特表姊》,至今还能脱口而出……

晚风沉寂了,暮色悄然无声
林间不曾有一缕微飔吹度
我归来祭扫玛格丽特的坟茔
把鲜花撒向我所挚爱的尘土

这狭小墓穴里偃卧着她的身躯
想当年芳华乍吐,闪射光焰如今可怖的死神已将她攫去
美德和丽质又岂能赎返天年

哦!只要死神懂一点仁慈
只要上苍能撤消命运的裁决
吊客就无需来这儿诉他的悲思
诗人也无需来这儿赞她的莹洁

为什么要悲恸?她无匹的灵魂高翔
凌越于红日赫赫流辉的碧落
垂泪的天使领她到天国的闺房
那儿,德行酬她以无尽的欢乐

可容许放肆的凡夫问罪上苍
如痴似狂地斥责神圣的天意
不!这骄妄的企图已离我远飏
我岂能拒不顺从我们的上帝

但对她美德的怀想是这样亲切
但对她娇容的记忆是这样新鲜
它们依旧汲引我深情的泪液
依旧盘桓在它们惯住的心田

是那样优雅自若,毫无斧凿,就将中文古典之美,融入诗译,浑然天成。译事之难,不仅难在对原文的理解上,更难在原文向译文的转换上。原著对译家最大的挑战,不仅来自于对原文的探险,也许更来自于他自身对母语的把握。译家唯有具备与原作相可匹敌的母语驾驭能力,方可使原文向译文的转换,不失本色。
  
到了80年代中期,我因工作极忙,渐少回父母家。除了偶尔从父母那里听到江伯伯的一些消息,便很少看到他了。听父亲说,江伯伯很勤奋,几乎所有的节假日,都全部投入到译著,不眠不休。那本后来在译界得到很高声誉的《华兹华斯诗选》,即产生于那个时期。而我也有十来年,几乎没有见到过他了。
  
父亲去世后,思念萦怀,追忆之中,也常常会浮想起父亲的旧朋故友。94年那年,听母亲说,江伯伯因心脏病住院了,我便买了一些水果,去医院看他。他好像有些惊讶,或许根本没想到我会来看他。他苍老了很多,满头白发,只有那文雅的声音,依然如故。只是,我不愿太打搅,也就没说多少话,便起身告辞了……
  
自此之后,将近二十年,我再没见到过江伯伯。少年时的那一段记忆,已默默地沉入心底,偶如浮光掠影,不时闪现。几次回故里,都想去看他,又恐唐突,终未如愿。而眼前的这套《杨德豫译诗集》,不期而遇,真好像又让我看到了多年未见的江伯伯。见书思人,说不清为什么,静静的,有一种亲切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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