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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长沙雅礼中学78届高84班合影,前排左四是姚老师。

姚老师

作者:洪声

默丁赠我的《百年雅礼纪念丛书》,我一直断续地在读。

人过不惑之年,便开始回望了。读这本书,有回望之感。

在长沙雅礼中学读书,虽只有两年的高中,但于我而言,却绝对有特殊的意义。

1978年,我以雅礼应届生的身份参加高考。应该说,那次高考,是我一生的转折。

也应该说,在雅礼所受的教育,自离校之后,对我未来的成长,在很多的方面,都发生了影响。

故对我而言,这套有关母校的校史,有特别的吸引力。

忝为雅礼学子,但我对母校的历史,其实所知甚浅。故借这一套书,正好补此一课。

在书的卷尾,可读到雅礼早年的校训和校歌。

校训至简,只有四个墨写的大字:公勤诚朴。

仅此四字,雅礼深厚的底蕴,即可体味。

值得大书特书的是,用力甚勤的编者,竟将1906至2006百年以来,雅礼历届学生的姓名,一一详列,共计8万余人。

我特别翻看了“1976年(秋)高84班”的名录,不禁惊喜。当年在我记忆中的同班同学,竟无一遗漏。

后转到理五班相识的同学,亦能在76级各班的名录中,觅到踪影。

但翻到印于书后的“历任教职员名录”,却令我非常诧异。

不可思议的是,当年高中文理分班之前,我们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姚国斌,在此名录中,竟没有找到!

名录是按姓氏笔画顺序排列的,姚姓的老师都排在了一起,但姚国斌的名字,我查了又查,仍遍寻无着。

此历任教师名录,是以什么为依据编排的,我当然无从得知。

只是,我有一种说不清的失望。我甚至觉得,我们高84班所有的同学,对这一事实,都难以接受。

记忆中的姚老师,已离别多年了。

现在回想起来,从小学到大学,真正令我印象至深的老师,也只有二人。

而这二位老师,又都在雅礼。这其中的一位,便是姚老师。

受父辈的影响,我从小比较喜欢语文。

但奇怪的是,直到读雅礼之前,我平时对语文课,并无兴趣。

我说不出什么理由。我只能说,我们那时上的语文课,乏味之至。

语文课的无趣,有体制上的原因。我们从小所受的语文教育,从教材到教法,都完全被政治化了。

换言之,在那个年代,语文课的文学性,几丧失殆尽。

不要说那些本令人生厌的政冶八股文了,即便是稍有一点文学色彩的课文,一旦被庸俗地政治化,亦变得面目可憎。

老师讲课文,基本是固定的模式:先讲“时代背景”,再讲“段落大意”,最后是“中心思想”和“写作特点”,篇篇如此。

其实,老师所讲的,也无非是教参中的一些套话。每堂课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抄那些套话,背那些套话。

上这样的语文课,何止是乏味,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不知为何,我那时内心还有一种不满。那些教语文课的老师,在我看来,亦相当无趣。

说得严重点,他们不配做语文老师。

有些老师,只能说太过平庸,既无气质,亦无个性。

那些老师,文学素质极低,干巴巴的,除了照本宣科说一通套话,从来就没有自己的语言。

至于语文课应有的品味、美感、想像力,就更不要奢望了。

故从小学到初中,我上语文课,基本上是“目中无师”。

我很少有兴趣听课,却经常低着头,偷偷看《三国》、《水浒》,自得其乐……

但直到高中姚老师的出现,我对语文课的兴趣,始有革命性的转变。

从电力子校初中毕业后,本分到十五中读高中,但临到快开学了,我却被转到了雅礼。

人之一生,或有一些关键的转折。由十五中转到雅礼,对我而言,是一大关键。

至少可以说,高中有缘受教于姚老师,是我人生的一种幸运。

见到姚老师,是1976年的秋季,那是新学期开学的时候。

姚老师走上讲台的样子,如今还隐约可见。

印象最深的,是他细咪的双眼,和挺拔的鼻梁。

他穿一短袖衬衣,中等身材,偏瘦,看上去非常年轻。他走路一步一踮,昂首挺胸,很朝气……

他一开口,便能感受到他的热忱。他满含笑意,向我们新生作了自我介绍。

我至今仍记得,他潇洒自若地,用粉笔将名字写在了黑板。虽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却如行云流水,很漂亮。

他上的第一堂语文课,我便觉耳目一新。

第一堂课讲什么课文,我印象稍有模糊,如没有记错,应是毛泽东的诗词:《沁园春·长沙》。

他刚一讲课,就如电影中的演员,很快进入了角色。

讲着讲着,他的声音忽然高亢起来。

很快,他会到旁若无人的境地。讲到激情洋溢时,他的表情和手势,便几乎不能自制。

第一次看到语文老师,竟可以手舞足蹈般地讲课,倍觉新鲜的我们,都禁不住轰然而笑。

刚开学没多久,毛泽东逝世了。中国的政局,已到了一个临界点,即将裂变。

我能感觉到,那时的姚老师,似隐隐有一种兴奋。

一天下午,他忽有惊人之举。在大多数老师仍小心翼翼之时,他竟自作主张,撇开课本,用他自选的范文讲课。

虽即将到新旧转型之时,但我们所处的教育环境,仍未解禁。我们所用的课本,仍为文革的产物。

可以说,除了少数几篇古诗,所选之课文,基本都是垃圾。但我们每天上课,又别无选择。

故姚老师此次的越界,在当年仍旧禁锢的体制下,实为破冰之举。

我清晰地记得,那天为我们讲的课文有两篇:茅盾的《白杨礼赞》,以及叶圣陶的《五月卅一日急雨中》。

我想,如今的中学生,恐很难体味我那时的感受。

我只能说,当整个教室都回荡着姚老师激情的声音时,我那时的感受只有两个字:震撼!

他的声音,抑扬起伏,读到激越时,如大浪奔涌。那声音至今也无法忘却:


“……这是虽在北方风雪的压迫下却保持着倔强挺立的一种树。哪怕只有碗那样粗细,它却努力向上发展,高到丈许,两丈,参天耸立,不折不挠,对抗着西北风……”


“……如果美是专指‘婆娑’或‘旁逸斜出’之类而言,那么,白杨树算不得树中的好女子。但是它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更不用提它的坚强不屈与挺拔,它是树中的伟丈夫……”


“……我想参拜我们的伙伴的血迹,我想用舌头舔尽所有的血迹,咽入肚里。但是,没有了,一点儿也没有了!已经给仇人的水龙头冲得光光,已经给烂了心肠的人们踩得光光,更给恶魔的乱箭似的急雨洗得光光!……”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严肃的脸,有如昆仑之耸峙;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郁怒的脸,有如雷电之将作。青年的清秀的颜色隐退了,换上了北地壮士的苍劲。他们的眼睛将要冒出焚烧一切的火焰,抿紧的嘴唇里藏着咬得死敌人的牙齿……”


听着听着,我不由惊叹了。原来,这世上还有如此的奇文!

在那个灰暗的年代,我们是贫乏的。语文课之于我们,早已麻木生厌;文学之美,更几近绝缘。但姚老师这堂课,却如暗夜中一道闪电,照亮了我们的荒芜。

或许从这一课开始,我对语文课的热情,被一下子点燃了。

后来,我开始热衷于写作文。

不为别的,哪怕只是为自已的文字能获得老师的过目,也会有一种满足。

记得,有次在一篇作文中,我写了这样的句子:“我们亲爱我们的祖国,就如同我们亲爱自己的母亲……”

在此句中,我将一般常用的“热爱”,写成了“亲爱”。

我没有想到,仅此一字之差,竟获得姚老师的关注。

他不仅用红笔在句子下大圈特圈,还在作文后,写下了密密麻麻的评语。随后,还特别在上课时公开点评。

我猜想,或因这篇作文,平素沉默少言的我,给他留下了印象。

这也许只是一桩小事,但对我的成长,却绝非小事。

就因这一件小事,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丰满和细腻,我有如获知遇的感动。

也或因他的嘉许,少年有些莫名自卑的我,找到了一些自信。

其实,姚老师给我们的教益,何止是语文方面。

他上课时,并无陈规,常常信马由缰,随兴而至。往往,他所讲的,常与正课无涉。

但恰好是一些与课本无干的话题,却让年少的我们,由此及彼,开始思索人生和理想。

印象最深的,是一天下午的语文课,不知缘何而起,他又撇下课本,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

时光已逝去三十年了,但那个故事的大意,我还能记起。

那是在苏联卫国战争,一位年长的大学物理学教授,应征入伍,在一位年轻中尉的手下,成为普通一兵。

后在行军途中,因体力不支,教授不慎掉队,遭到了中尉的严厉训斥。

受自尊心的剌激,教授终咬紧牙关,克服一切困难,追上了队伍。

在一次炸毁德军坦克的战斗中,教授和中尉都双双负伤。教授双目失明,而那位年轻中尉,也失去了右臂。

战争结束后,教授重返大学,继续任教。而非常巧合的是,那位年轻中尉,此时却成了教授的学生。

战场上英勇善战的中尉,当面对一道又一道物理难题时,却开始心生畏惧了。

这时,就轮到教授教训他了:“当年在战场上,你命令我不许掉队,现在我也要命令你不许掉队!”

教授此言,令中尉大愧。后来,中尉发奋攻读,终取得优异成就……

故事讲完了,不知为什么,竟有片刻之间,教室里鸦雀无声,一片安静……

这个时候,姚老师才告诉我们,那是苏联作家冈察尔的一篇短篇小说,名字叫《永不掉队》。

这篇小说对我日后的成长,究竟有何影响,也许很难评估。但我觉得,它确是我人生的第一堂励志课。

那时,年少的我,前程似一片茫然,既无理想,更无大志。但这篇故事,却真的如一声惊雷,将我突然震醒。

似从那时起,我开始收敛玩心。一向在学业上浑浑噩噩的我,忽然发奋起来。

连我父母都觉得惊奇,素来贪玩的我,竟每晚都静伏于书桌,在昏暗的灯光下,用功至深夜……

但我没有想到,到了1977年底的一天,讲台上的姚老师,才神情凝重地告诉我们,因为文理分班,下一个学期,他不再任课。

他甚至向我们提到,有很大的可能,他会离开学校。

我们都觉得这太突然,但他并没有解释原因。

我抬头注视着他的表情。我忽然觉得,他有一丝悲凉。

后来,从同学们辗转的议论中,才大约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因为师资的匮乏,七十年代初,学校有很大一批教师,都是从一些工厂的工人中临时选用的。这一批教师,多为文革前的高中生,并无高等学历。

我这时才知道,姚老师来校任教之前,是灯泡厂的工人。

而学校的政策规定,为适应教育新的形势,这一批非科班出身的教师,都将被陆续清退。

听到这一隐情,我当时非常吃惊。我简直难以置信,我心目中那样出众的一位老师,竟会被学校清退!

惊讶之余,我隐隐也有这样的质疑:难道只因他的工人身份,学校就不能继续留用?

1978年的元月,我们84班的全班师生,照了最后一张合影。自此之后,我在校园中,便再也未见到姚老师。

但大学毕业后不久,我便约了几位同学,一起去看望了他。

那是一个夏天,我们在一条曲折的小巷,找到了他的住处。

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很局促,也非常简陋。记得有一张书桌,陈旧的地板上,还架着一张竹床……

他热情依旧,和我们有说有笑。但我总感觉,他似乎在掩饰着什么,却并非真正的快乐。

我们想知道他的现状,但每一问及,他似乎都避而不答。总觉得他有一丝隐衷,不愿流露……

后来,我们又去看过他几次。但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他有一些失落。

他的脸上,已不复当年的激情。

八十年代,举国奋发,人心躁动。许多与他同龄的人,或从政,或经商,都非常活跃。

但眼前的姚老师,却令我觉得,他渐渐被社会边缘化。

说来奇怪,眼见他的失意,身为他的学生,却不知如何宽慰。

后当我南迁海口,我与他的联系,便完全中断。

一别就是二十多年,音讯杳无。他后来的境况如何,我全然不知。

直到今年与久别的同学重聚,方才从他们的谈论中,得知一二。

从雅礼退出后,他一直在灯泡厂。

他后来与一位小学教师结婚,并有了一个小孩。但几年之后,便离异了。

渐渐地,他与所有的同学,失去了音讯。

九十年代,有同学试图找他,但最终也未能找到。

直到有同学追寻到他厂里,厂里的知情者,才告知了真相。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他和工厂的某位同事,发生了冲突。

事后,那位怀恨的同事,为了报复,将硫酸泼到了他的脸上……

他的面部,被灼伤到何种程度,尚不知其详。但有一点确凿无疑:从此之后,姚老师失踪了……

听同学叙述至此,我真有被刺痛的感觉。

那样浪漫、充满激情、始终为我们所敬重的老师,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局!

只是到这时,我这才有所体味,看上去那样热忱、开朗、对学生厚爱有加的他,其实有不为人知的脆弱。

我忽然想到,被暴力伤害的他,当走上不归之路,一定流下了很多眼泪……

我能说什么呢?他不倦地鼓励我们上进、奋斗,自已却不堪自尊的重压,如一粒微尘,消失了。

我无语,只觉得这人世很无常。我们所看重的生命,原来是这样不堪一击!

我还在想,不止是姚老师,可能是他那一批教师,都在校史的名录中,被一笔勾销了。

无论如何,我对此都难以理解。

我强烈地认为,无论是谁,只要是曾经为雅礼做过点滴贡献,都不应被忘却。

否则,就意味着一种无义和冷漠。

厚厚的丛书中,有整整的一卷,是历届雅礼校友所写的忆旧之作。但翻遍了,也找不到一篇,与姚老师有关。

今写此文,我稍觉心安了。总算,我能用我的文字,来弥补一点校史的缺憾。

我知道,我的文字很微弱,但或许能如黑暗中的一点烛光,来表达我的纪念。

写到此,似无言可写了,止笔。

怀念你,我们的姚老师!

 

感谢作者供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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