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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35年11月,胡金人与夫人婚后数日照。1946年6月9日,胡金人在照片背面留下了这样的题识:“廿四年十一月二日金人与殷萱结婚后数日摄于扬州,时金人廿五岁萱十七岁。卅五年六月二日(古历丙戌年五月初三日)下午五时半,萱在上海病逝。偶检出此照,睹景生情,倍增悲痛。溯自与萱结婚以至萱之逝世,计十年又七个月,十载相依,忧患与共!今竟半途分手,死者已矣,生者情何以堪。此后金人之岁月有限,而悲痛将无已时也。呜呼!卅五年六月九日清晨 金人志。”

路易士和胡金人的青葱时代

--作者:吴心海

1944年9月,张爱玲在《杂志》月刊第13卷第6期发表《忘不了的画》一文,她认为“中国人画油画,因为是中国人,仿佛有便宜可占,借着参用中国固有作风的借口,就不尊重西洋画的基本条件。不取巧呢,往往就被西方学院派的传统拘束住了。”不过,她在看到胡金人的画后,却感到了“例外”,并一口气评论了胡的八件作品,文字过千。

近年来,张爱玲被重新发掘,持续走红,这篇《忘不了的画》更是被收录不下于六十本文集、选集,但多数编者没有对文中涉及的画家(包括胡金人)加以介绍,即便有注释的,如来凤仪编《张爱玲散文全编》(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1992年6月)等几个版本,对“胡金人”仅仅标注“未详”二字,虽然没有什么意义,但表现了编者实事求是的态度。只有陈子善图文编纂的《流言》(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2002年3月),不但在《忘不了的画》一文中添加了张爱玲所评说的胡金人八幅作品之中的《静物》,而且对胡金人作了文字上的说明--

胡金人(1911-?),安徽泾县人,画家。油画和国画均具个人风格,曾主编上海《艺术月刊》。

遗憾的是,这点介绍实在太过简短。好在笔者从散文家、画家陈烟帆1994年《谈往事忆旧友》一文中发现胡金人是诗人路易士(纪弦)的大舅子这一线索,再经过一番梳爬整理,基本弄清楚了胡金人的生平情况:

胡金人本名胡传钰,字坚甫,出生于盐商之家,祖籍虽然是安徽,但从小就定居于江苏扬州,和路易士1928年暑假前后相识,按照路易士在《纪弦回忆录》中的说法:“彼此友情之好,超过所有同学。”

1930年1月,路易士和胡金人的三妹胡蕙珠结婚后,又从武昌美专转学到苏州美专,和1929年考上苏州美专的大舅子胡传钰成为同班同学。胡金人和路易士等同学曾组织“磨风艺社”,到南京开画展,首次十分成功,但第二次却遭遇滑铁卢。路易士后来主攻新诗,但胡传钰“却使用别号胡金人,一次又一次地跑到各大都市去举行个展,结果是名利双收,他终于成为一位名画家了。”(见《纪弦回忆录》1卷67页)

上海沦陷期间,胡金人曾主编《上海艺术月刊》,出版十四期,是孤岛时期出版的一份颇有影响的艺术综合期刊,撰稿者包括胡兰成、黄觉思、陈抱一、赵景深、路易士、杨桦、吴易生等,他本人也写作了不少高质量的艺术论文及小说、散文作品。

胡金人身体不好,卒于“文革”前夕(据胡金人小女婿、旅法画家顾公度先生10月16日从巴黎电话告诉笔者,老人于1966年6月去世)。育有三个女儿,其中小女儿胡丹苓继承乃父衣钵成为画家,曾担任上海美专副校长,上个世纪80年代移居法国巴黎。不幸的是,1996年胡丹苓探亲回国时邀请两位姐姐同游敦煌,却因车祸全部罹难。

无独有偶,作为胡金人妻弟的路易士,也曾入过张爱玲的“法眼”。张在1944年8月号的《杂志》上发表有《诗与胡说》一文,用了很长的篇幅谈论路易士的诗歌。不过,张并没有像对评价胡的画作那样,对路的诗作一味叫好,倒是先说路的《散步的鱼》“太做作了一点”,并且跟着小报嘲笑了路易士许多天。不过,等到她看到路的另一首《傍晚的家》后,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觉得不但《散步的鱼》可原谅,就连这人一切幼稚恶劣的做作也应当被容忍了”,她认为“这首诗太完全”,并不惜笔墨,整段抄录在文章里。最终,她对路易士的诗歌评价很高:“路易士最好的句子全是一样的洁净、凄清,用色吝惜,有如墨竹。眼界小,然而没有时间性、地方性,所以是世界的、永久的。”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郎舅一起得到张爱玲高度评价的,惟有胡金人和路易士。

笔者为撰写《胡金人其人其事--从胡兰成和张爱玲笔下走出的画家兼作家三二事》的长文(刊登于2011年第10期《万象》),和胡金人生前好友胡兰成在加拿大的儿子胡纪元取得联系,承他提供路易士在美国的儿子路学恂先生的电话,通过一番跨洋交流,得到路学恂在扬州的表哥查克彦先生的女儿查振玲女士提供的一幅八十一年前的老照片,展现了胡金人和路易士这两位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不可忽视的弄潮儿的青葱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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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30年春,路易士和胡金人三妹胡蕙珠结婚时与亲友的合影。

在这张老照片上,后排从左到右是:胡传钰(后改名胡金人)、路易士(后改名纪弦)、查凤池(律师,胡金人大姐夫、怀中为查克彦)、朱喜亭(胡金人二姐夫)、胡传鈜(胡金人弟弟)、胡琦(胡金人大姐)、胡蕙珠(胡金人妹妹,后改名胡明,即纪弦夫人);前排从坐到右为:德子(胡金人大姐胡琦的大女儿)、胡金人的母亲、胡金人的二姐胡玲(怀抱女儿)。

照片最左侧的胡金人一袭长袍马褂,手执礼帽,清秀俊朗,他和身边高高瘦瘦、身穿长袍的路易士正在苏州美专读书,正是风华正茂的岁月。据路易士先生的哲嗣路学恂在跨洋电话里向笔者介绍,这幅照片大致拍摄于1930年春天。乃父路易士和乃母1930年1月23日结婚,如果在此之前,乃父不会和胡家一起拍摄全家福。当问及拍摄照片的时候,还算新婚燕尔的路易士为何没有和太太站在一起,路学恂先生表示:母亲虽然和父亲新婚,但毕竟只有十七岁,可能比较害羞。当然,也许父亲和舅舅(胡金人)关系很好,又是同学,站在一起也顺理成章。

照片上站在最右侧假山石头上的二八少女胡蕙珠,就是路易士口中的“瘦西湖畔一美人”,让未来的诗人“一见倾心,一见钟情,发誓非她不娶”。胡蕙珠自1930年和诗人结婚后,育有四子一女,从大陆到台湾再到美国,度过银婚、金婚、钻石婚,乃至“月岩婚”(结婚七十周年,诗人纪弦自创的说法),每个纪念日都能够收到先生的贺诗。作为诗人的妻子,她无疑属于少数的幸福者之一。纪弦在2000年1月23日结婚七十周年纪念日公开朗诵给夫人的《月岩婚进行曲》中如此写道:

结婚满六十年,此之谓钻石婚。/但是超过钻石,还没有新名称。/已经满七十年,我俩今天结婚。/我早就想到了,这叫月岩婚。/这是我的专利,发明了新名称。/如果不能发明,还算什么诗人?/日后满八十年,就叫火星石婚。/如果满九十年,土星的光环婚。/如果满一百年,可以叫太阳婚。/回想当初年少,路胡两家联姻,轰动了扬州城。/如今白头偕老,欣逢一二三日,成为湾区(指美国加州湾区——笔者注)新闻。/各位至亲好友,非常感谢你们:/请为我俩举杯,祝福一对新人!

可惜相濡以沫七十多载的路夫人已于2011年1月去世,未能和诗人共同期待“火星石婚”、“土星的光环婚”和“太阳婚”的到来了。

至于照片中的胡传鈜,长相同样俊朗飘逸,他比路易士小两岁,是诗人的小舅子,也是诗人“小时候最要好的朋友”。遗憾的是,他1935年1月下乡扫墓途中被土匪杀害,年仅二十岁。

至于合影的地方,乃是扬州有名的何家花园。何家花园简称何园,有晚清中国第一名园的美称。

根据记载,何园又名“寄啸山庄”,由清光绪年间任湖北汉黄道台、江汉关监督、曾任清政府驻法国公使的何芷舠所造,是清乾隆年间双槐园的旧址。清同治年间,在双槐园的旧址上改建成寄啸山庄,占地一万四千余平方米,园内有大槐树两株,传为双槐园故物,今仍有一株。园名取自陶渊明“归去来兮……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之意,辟为何宅的后花园,故而又称“何园”。光绪九年(公元1883年),园主归隐扬州后,购得吴氏片石山房旧址,扩入园林。园主将西方建筑特色带回了文明古国,并吸收中国皇家园林和江南诸家私宅庭园之长。何园是清代后期扬州园林的代表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照片中的人物,目前只有九十八岁的诗人路易士和八十四岁的查克彦还健在,分别居住在美国加州和江苏扬州,儿孙绕膝,享受天伦之乐。出生于陕西的路易士,从童年开始就生活在扬州,把扬州视为故乡。他在2001年出版的《纪弦回忆录》第一部中写道:“我是扬州人。虽非土生土长,但我以扬州为我心目中之故乡,谁还能否定呢?啊扬州,我多么的怀念!”上个世纪80年代后,他虽然有过重回故乡的打算,却因种种原因未果。如今,九十八岁的老诗人住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对于故乡的种种,恐怕只能留在回忆里,或者梦回故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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