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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的故事

--作者:张为诚

如今社会风气,阴盛阳衰现象挺严重的,不过在我看来,前两个字很好,该当的,后两个字则应引起男人们警惕,而且女人也别沾沾自喜,因为这“衰”会影响到下一代;尤其糟糕的是,有时明明是“衰”却被有意无意替换成“帅”,歌坛秀场那些阴柔得厉害的“帅哥”,越来越低龄化,都影响到幼儿园男小朋友了,做妈妈的恐怕对这样的下一代,看在眼里也一定会有点隐忧的吧?

为什么许多男青年缺乏男子汉担当和气概?我倾向于认为是磨难少了,理想少了,安逸滋养自恋,自恋的外化表现,就是希望“人人为我”,至少是“人人围我”,不会多想“我为人人”,也就是不会有责任心,不要说对社会,就是对家庭也没有--组成家庭前的恋爱阶段,或许还会对心上人做些奉献和承诺,但许多场合也演变成功利性很强的“抱得美人归”的投资,既得之,责任也就作罢了。

所以我要来说一个值得敬佩的负责任有担当的男人的故事,希望年轻人看了会有所触动。

他不是英雄模范人物,只是我的一个同事。不过按辈分,我应该称他为老师的,虽然他没直接教过我--我进同济建筑系他刚建筑学毕业。后来几十年间的共事和交往,这四五岁的年龄差距和师生的辈分逐渐消弭,我们成为了平起平坐的朋友。

从来没有想过要写写他,因为虽然我们是好朋友,很熟稔,但我对他的了解仍很浅表。不过倒是数次感慨万千地对他说过,你真该抽空写写回忆录,你这一生太值得写了,尤其你到底对人生想过些什么。

促使我决定哪怕一枝半叶,也要写一写他,是由于日前的一个电话:他打电话来告诉我,夫人走了!追悼会已开过,此时才来告知,是不想让大家大热天大老远的奔波。可是这个电话,让我不能不联想起,就在这两三年内,我先后已接到过两次这种电话了,都是丧事已了之后---先是接到他儿子走了的电话,又接到他老母走了的电话,这回夫人再一走,他成了这四口之家真正的孤家寡人了--他是独子。最最亲近的三个人短时间内相继离去,自己身体也不算好,都朝80高龄奔的人了,我想这以后的日子真有点难过。

更让我想起来有点揪心的是,他难过的日子可不止是这两三年和以后,那磨难已经贯串他的大半生了!那是从我进大学1956年底“反右”就开始的,他被划为“右派”,从此改变了他的命运,一直持续到今天夫人辞世!

他不幸被划为“右派”的具体细节,因为我是学生他是老师,批判会没有交集,我不清楚,至今也不知道他到底说过些什么;不过在当年“右派”中,持才傲物、口无遮拦者的比例很高,他有才也能说,总是触犯了什么吧,便够上条件进入划右的“比例内”了,那可是现今流行语“体制内”的反面,从此打入体制外的另册。但他还算个达观之人,没见怎么消沉。然而,工资实打实地降到了36元,这是很严酷的,严酷虽不至于吃不饱饭,但是正当恋爱婚娶之年,这36元着实吓退了一大批女孩,需知我毕业仅一年的小助教都拿到60元了!到了文革,他尽管数年前早已“摘帽”,可“摘帽右派”或“老右派”依然是顶帽子,天知道红卫兵的“阶级仇恨”有多深,“地富反坏右”,敌人啊,就是专政对象,挨着右字头,再老实,批斗也不能幸免。如此折腾,一年年过去,年龄往上涨,许多如我等的后辈都结婚了,他仍毫无希望。

这时有一位“大姐”,我不知是出于同情还是别的原因,给他介绍了一位女朋友。我清楚记得,当时大家都住单身宿舍,他如沐春风地和我聊起也许要步入婚姻殿堂了。那女子,正是这位刚去世的夫人。后来见到,人长得挺周正,而且特白净(后来才知道那是病态的苍白),我颇为他庆幸。婚后不久,儿子降生了,他请了外地的妈妈过来帮忙,从此,这四个人就结成了除了死亡再没分离过的一家子。

可是灾难也就在这瞬间来到这个家庭!儿子比一般婴儿智力、能力发展迟缓,流涎不断,面相也较特殊,不久被诊断是个先天性唐氏综合征患者!更可怕的是,妻子精神病发作--原来她是个有精神病家族基因的人,而且婚前有过发病史!媒人“大姐”,据说是她家亲戚,也知道这个情况,不道德地隐瞒了!也许寄希望于婚后会出现病根消除的奇迹,也许觉得对一个看上去前途不妙者,这不算嫁祸于人,也许就是出于简单的乘此甩出包袱的自私……。我不太懂复杂的遗传密码传递原理,但和大多数人一样,觉得那儿子的弱智和注定难以自理、不会长命,很可能就与妈妈的基因相关。这真真切切应了那句老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这可能是比“右派”严重得多的打击!因为雪上加霜,更看不到今后的希望在哪里了。

在三中全会关于“右派”的“改正”政策以后,本来经济上他已改善,他那36元工资,已成过去式,而且夫人也成为同济实习工厂的员工,拿工资、有劳保(这是极为幸运的,否则那几十年的医疗费用可不是小数);政治上,生命得到重生,“右派”,早已不是耻辱的帽子,倒无形中成为战士身上的伤疤--奋不顾身战斗过的标记;学术上也开辟了新天地,他,虽然在院系没有一官半职的院长、主任头衔,但教学领头人的地位牢不可破,一批批得意门生在他手下成长起来--包括现任院长就是他的研究生。(几次丧事也都是他的学生忙前忙后出面操办的)。可是,学生终究无法替代家人,家中两个病人加一个年迈的老母(去世时已九十多岁),重担全压在一个人身上,无论身体上、心理上都会感到无边无际的累的吧!

那孩子去世时仅30出头。虽然弱智,却是个很懂事而且开朗的孩子,每次去他们家,他总是亲热地坐在客人身旁,会倒水递茶,然后认真地听(准确地说是参与)你们的谈话,时不时地会喃喃地紧跟重复他自认为客人说话的重点语句。他的早夭,连我后来去他家都觉得冷清许多,何况朝夕相处的父母啊!那以后,夫人的发病变得越来越频繁。

其实夫人不发病时,除了长期服药导致目光呆滞、言语木讷,思维、行为都尚算正常。我敬佩我那老师,无论发病与否,对她的关照总是细心而耐心的。有时系里组织旅游,只要她好着便会带她一起去;有一次印象最深刻,是建筑设计教研室解散将变为学术团队前,有不多的公积金,便组织一次外地集体活动用掉它,以免以后老师各归新团队算账分配的麻烦。不少老师没兴趣去,便号召去的可带伴侣--也没几个人带,可他带了。年轻教师晚上在住地包了一个场子,可以卡拉OK和跳舞,我记得很清楚,那夫人在丈夫带领下跳了一支曲子后(其实她不太会跳),再三要丈夫陪她跳第二支、第三支……那是我看到她最兴奋开心的时刻,平时在家里,是难得见到如此欢快景象的。

后来发病频繁到少有清醒时刻,就不得不一次次往精神病院送了;可那并没让丈夫摆脱劳累,而是换成一种新的劳累,要时不时去探望,要去送食物衣物,要去和医生沟通配合治疗……终于,老师自己也病倒进医院了,还不止是一次,还动了手术。

我本以为,儿子与母亲已天人永隔,夫人后期基本在医院度过,病一时好不了也坏不了,这种独自来回奔波于医院和家中的日子,大概还会维持相当一段时间的,然而,母亲四月份走后,不过四个月,夫人也突然走了!说是半夜两点多钟,突发心脏病而猝死的;本来只知精神病外她还有严重的糖尿病,可不知道,正是这危害到心脏,夺走了她的生命。对于已失去理智却也有难得清醒时刻的精神病人,我不知道从人道的角度,这算不算一种解脱?然而这一定是无解的,因为哪怕判断为脑死亡的植物人的安乐死,现在都争议不断。医学伦理的纠结,其实就是整个人生生死的纠结。不过从电话中,我感到,对老师来说,肯定不是一种解脱,一个一贯责任在肩的人,一个数十年来已习惯担当的人,忽然老天把担子撤了,不让他负责任了,那并不是轻松,而是心灵无处安放的空荡!这以前虽然累但总还有一丝亲情维系着,家空了,还可以往医院跑跑,与老妻说说话,如今连这说话的机会也不复有了,就变成真正的空空如也了。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从满屋子的书里或者在他仍然热爱的和学生们的设计探讨中,开始新的生活--这个年龄,是否过于奢望了?

从他还比较年轻的时候到儿子去世,都有人就向他试探性地建议过,是否应该结束这一无望的婚姻,改观一下困顿的家庭生活,给后半辈子一点亮色?他并非一个传统思想束缚得厉害的人,而且也不乏人缘,但是似乎从未见他有过这类念头;我不敢说他从没有过苦闷或思想波动,但是责任重于一切!他宁愿牺牲自己,也不原让无辜的病人再增添痛苦。这就是一个男人的担当!不离不弃,舍我其谁,所谓高尚品德,不必惊天动地让整个共和国都为之崇敬,家庭之内,便可检验真金!

后记:

我写此文要给文章取个好题目,绞尽脑汁,忽然不无由来地想到,要是老师是个女的就好了,我这篇文章题目便是《一个女人的故事》了,按现在“阴盛阳衰”的对涉“女”话题更感兴趣的行情,读者也许会蜂拥些的(我自己也不能免俗),但可惜他就是个真实存在的男人!所以我要感谢看了标题不兴味索然而且一直看到这文章尾巴的所有人!我记得,曾经数次向多位恋爱中的学生讲过他的故事,那时他的三位亲人都还在;一位女生曾听得泪水盈眶,后来见面她还问起,那老师现在过得怎么样?好在这位女生现已失去联系,否则碰到再问,如告诉她,不知该引得充满爱心的她多么难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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