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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代人的美术加试

--作者:张为诚
 
再过几天今年的高考就要开始,实际上,自主招生的、艺考的,早就热闹地举行过了;前两三个月,本年度艺类专业考试结束,电视里看到一张张年轻考生表情“丰富”的面容,就明白,一年一度的艺考“悲喜剧”又重复上演了。

建筑,由于被誉为是“凝固的音乐”,建筑学专业,也就在许多人的观念中,真的与其它艺术等量齐观了。特别是该专业招生条件的拒绝色盲和加试美术,更加深了这种认识。不过,从上世纪末起(确切哪一年记不清了),包括同济大学在内的许多建筑院系,都取消了这美术加试环节,因为多数教师认为,这里面有些误导作用,加试美术有点神秘化了。美术作为建筑的基本功,毕竟不同于学舞蹈学钢琴之类的基本功,需要从娃娃抓起,最好在接受高等教育前就打下扎实基础。美术入学后再学也不迟,而艺术修养则远不是大学教育就能办得到的;

不过,我和我女儿两代人倒都是经受过美术加试的“考验”的,这成了一段值得玩味的历史,也丰富了两人的阅历,趁记忆还清晰着,且用文字将之记录下来,聊以备考。

我1956年考进同济,虽然已被录取在建筑系,却是知道还要再过美术加试这一关,才能最终定夺专业的。但是,很奇怪,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并未作临时抱佛脚的准备。是听天由命?倒并不是,那是我的第一志愿,肯定是有强烈吸引力,不舍得失之交臂的。那么是自信自己的美术能力?也不是,爱好者而已,显然并不怎么高明!回顾起来,只是太年轻不懂事吧!第一志愿考上自己喜欢的大学系科,光顾着兴奋雀跃了,完全没有美术加试再次选择也许踏空的风险意识!

不过当年同济不知是那位主事者的英明决定,认为搞土木工程的都应画得出一点徒手草图,所以不单建筑系,其它土木类学科一年级如工民建(现在一般叫建筑结构工程)、道路桥梁、铁路等,第一学期也都设置美术课的!这样,在我脑子里,大概也就没觉得与美术沾边,有多么特别了不起。只不过,我中学毕业同班同学, 90%以上选读理工科,无一人报考艺术类,就我选择了这要加试美术的建筑学,稍稍有些沾沾自喜。

我那次的加试内容是画一幅素描风景想象画。可巧,报到前的暑假里,一天到西湖玩,看到浙江美术学院(现恢复解放前曾经的称呼叫“中国美术学院”了)的一群学生在油画写生,便饶有兴趣地在一学生画架后站着看了一会,那构图居然就记住了;考试时用铅笔背记出来,自己看看还算满意,就很放心地交了卷。

实际上我的轻松,还另有原因。报到时,工作人员接过我的通知,对照姓名去找档案材料时,我瞥见拿上来的牛皮纸档案袋上盖着一枚蓝色长方框印章--“可以录取机密专业”!我当时隐约知道,“城市规划”专业是会涉及些经济、军事等“机密”的,因为看小说时,看到二战列宁格勒被德军包围,炮火准确地落在一些工厂、仓库地区,据说就是城市地图泄的密。那么,“可以录取机密专业”的我,至少会被录取在城市规划专业吧?虽然我更想进的是建筑学。

没想到,发榜出来,我果然被录取在了城市规划专业。这时,我反而有点懊丧了--要是没那个章,以我自认为不算太坏的美术成绩,也许会被建筑学录取的吧?可是,多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才发现,我那良好的自我感觉太“浮云”了,根本所谓美术加试成绩的好坏,实在是很不靠谱的一件事--那是已经留校做老师的某一天,美术教研室大扫除,我在一大堆扫到走廊上的废纸中,居然发现了当年美术加试的考卷!因为自己那有大树和亭榭的构图还依稀记得,便蹲下身翻找起来。不一会儿,果然找出了那张“作品”!哎呀,实在惭愧呀,那画竟是那么的幼稚蹩脚!当然,其它绝大多数画作,也都烂不堪言!

许多年以后,我曾离开过同济,调到上海铁道大学,创办建筑学专业,也主持过几届美术加试。因为只招一个班,人数有限,每一张试卷都是亲自和几位美术老师一起“遴选”的;除了极个别看来是多少受过些训练还看得过去的以外,全都是“惨不忍睹”的!只得参考档案材料背景,加上画作笔触是否大胆等来模糊决定。尽管反复比较,其实都是离“及格”水平太远,淘汰与否仍有可能在老师一念之差间。所以,我心里一直在想,当年同济的美术老师,又到底是凭什么来决定取舍的呢?

加试过关,进入专业学习,倒是结结实实接受了两年多正规美术训练的,除了不画模特儿,与美术学院的基础素描课程内容也差不多,只是时数压缩了一大半。那时的建筑效果图,全靠手绘,所以美术的基本功,很是看重。不像我一双同样上建筑学的儿女,绘画功夫,基本上没掌握好,学到手的那点,毕业后从此不碰也废了。

说到一双儿女考大学,都选择了建筑学作为第一志愿,倒完全不是出于我的瞩望,只是受耳濡目染的影响吧。由于他们进大学时,建筑学专业早已成大热门,录取分数异常地高,比我那时风险大多了,所以我建议他们慎重。结果儿子就因为比同济建筑学录取分数线低5分,而落到了一所外省院校的建筑系。虽然那学校也是重点院校,但建筑学却挤不进重点,十分遗憾。儿子毕业,正好女儿高考,虽然觉得建筑学对女孩还算适合,但我仍更希望她往外语、金融、计算机那些方向去的,但她未表示出兴趣,最后,还是将同济建筑学填报为第一志愿。

当时同济有个规定,被其他专业录取的学生,如果想读建筑系,可以通过加试美术转专业,但名额十分有限,得是加试中最拔尖的才有希望。为了保险,我们便让女儿第二志愿填了同济的计算机专业,万一建筑学落选,只要计算机录取,便还有一次通过加试转入的机会,而计算机在同济各专业录取分数中只要中上就够了,以女儿高中的成绩,只要正常发挥,应该没有问题。

许多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女儿的考分相当高,超过建筑学的分数线好多分,但是,却不幸仍然被录取在计算机专业!

事情是这样的,我在同济住单身宿舍时的一位同事哥们,正是那年建筑学招生老师,我联络过他,如果投档过来,在同样的条件下,请关照女儿一下,别使阴差阳错被挤出门外。当时招生,有关人员手中条子都是一大把,弄得人心惶惶,打招呼倒不是想走后门,而是亮个相,免得已取得进门资格却被冤枉挡住。

女儿的档案果然投到了他手上,可是,据说那年建筑学分数线以上的女生特别多,主管全校录取工作的一位干部提出,从将来毕业容易分配考虑,不能按分数线录取那么多女生,要把排在后面的几位女生换成成绩不如她们的男生,甚至在预定分数线稍下的都在所不惜!当然这是放在台面上的话,是不是他暗藏着什么私货猫腻就不好说了。总之,女儿和另几位不幸的女生,就此被成绩差的男生替代。我打招呼的老师“胳膊扭不过大腿”,爱莫能助,只得打电话通知我,说他只好眼睁睁看着女儿档案被计算机那边人过来取走。不过他还是美术加试的阅卷负责老师,鼓励女儿加试时努力发挥,在可能条件下,仍会关照的。然而加试并不署名,我想关照多半只是安慰话吧?

好了,被逼只剩“华山一条路”了--全力以赴拼美术加试!

接到录取通知距开学所剩时间已不多,女儿并无素描基础,绝对地只好“临时抱佛脚”。怕自己教,孩子会懈怠,硬是给她找了一位住在对面楼里的熟悉的科班美术老师,每天去他家中画静物写生。拿回“作业”,再加一番讲评指点。女儿还算有点灵气,进步神速,一个多星期下来,轮廓、明暗、线条等基本表现要素居然蛮看得过去了。然后为了对付想象画,又给她以最简单的笔法,“设计”了两幅白描画面。一张室外的:有树、有房、有围墙、有道路……可以变化适应“风景”、“街景”“校园一角”、“公园一角”……等主题;另一张室内的:有窗、有门、有床、有桌、有书架、有挂画、有盆花……以变化适应任何“室内”场景的主题。两张都让她反复临摹,背画下来。后来证明,这一举措,十分管用!

女儿那年的美术加试,共有两轮。第一轮是命题想象画,可以不拘形式地画;所有已被建筑学录取的和其它专业报名的,大约有二三百号人,进场临时依白纸试卷编号登记准考证号,所以无署名、无记号,但已录取建筑学和外专业的试卷是分开的。

想不到考题正是“室内一角”!但是加了规定内容,必须要画进某些指定的家具陈设。好在我设计的那幅画里除了规定要画的椅子没有,其它都有!这把椅子就成了考验女儿独立应变的“试金石”了。幸亏最简单的透视原理也是教了的,她自己在桌子边上加了把椅子上去,好歹完成了任务。

第一轮考试在下午进行,考完就判卷,当晚六时半左右发榜。建筑学考生中如没有名字出现在榜上(绝大多数),就算过关了;其余最差的十多人和外专业最好成绩的十多人名单一起张榜出来,进入第二轮考试--石膏几何体写生画。看榜时我比女儿忐忑多了--进行加试时她已在计算机班上上课一个多星期了,与一帮同寝室女生相处下来,已经熟悉,转不转得成倒看淡了!不过还好,红榜上女儿名字赫然在目!

加试政策是向原已被建筑学录取的学生倾斜的,红榜上所有二三十人一起进行二试,等于是给一试刷下来的建筑学学生,在写生考试中多一次争取的机会。两轮加试结束,才择优让外专业学生转入,而对等数量的倒数成绩的建筑学学生将出局转入别的专业。

为了防止阅卷老师和考生或家长之间可能的通气作弊,从第一轮加试起,所有老师就管制起来,集中到场,集中评卷,晚饭也集中吃,再集中进二试考场。我是眼巴巴在考场外坐等两个小时的,女儿考完出来,忙问考得如何?答曰感觉还可以。

第二天一早,那负责老师打来报喜电话!说昨夜评卷至后半夜,女儿有惊无险过关了!--据说在最初的快速筛选分档时,有位美术老师曾将女儿的画作扔在较差的一堆里,恰好被他注意到,又捡回较好的一堆,得以进入细评。按说,画作是不署名无记号的,他怎能知道哪张是女儿的?原来考试时他巡视所有考场,因为此前见过女儿一面,顺便就记住了她画面的一些特征,分拣时便留了个心。他果然还真起到了点关照作用!不过,女儿的画估计水平还算上乘,否则与其它高水平差距明显,最后比较,想“关照”也是过不了集体评阅的关的。

就这样千辛万苦进入建筑学,学了五年,毕业又在设计院干了六年,女儿最后却选择了辞职出国!由于丈夫是IT行业的,曾打算按其建议在美国再读个计算机硕士,据说找工作容易些;想不到遇上911,电脑行业牵连着遭受打击,许多人生生地就失业了。最后权衡再三,只得放弃。下决心改攻在资本主义社会适应性更强的经济类的会计硕士,才终于在税务岗位上站住了脚跟!

她在转向经济类以前,也曾犹豫地想回到建筑学行列,也考了,结果还蛮出色,曾被三所学校的建筑学录取,可是多方权衡下来,却毅然地再次放弃了!这样的折腾,我开始是无法理解的。然而美国次贷危机爆发后,建筑市场一蹶不振,大批中小建筑事务所裁员、倒闭,女儿幸亏没有涉足建筑设计行业!这显出了小夫妻俩的远见--税,就算再严重的经济危机,也要交的;要交税,女儿的工作、生活就有保障。虽然如此大跨度地跳跃到另一个完全陌生领域读书,绝对是辛苦的--我看到她一本《税法》教科书,足有砖头厚!而且为了减轻丈夫负担,选择了日夜兼程一年读完硕士的学校,然而这正是最适合美国的生存法则!

儿子也一样,现在也不干建筑设计了!他毕业后同样经过多次选择,不过遵循的是中国的生存法则了:分配进入国家的设计院,然后,五次跳槽。跳到外企设计事务所、跳到私企房地产公司、跳到央企房地产公司、再跳到另一私企房地产公司,每次跳都追求着一个目标--心情舒畅+工资往上升!原来学生时代建筑设计创意的天马行空憧憬,就这么悄悄地让了位!

当然,以现在更时髦的价值观,儿子如果能做“公务员”,一步步爬上官位,那才是更好的选择;有人就对我说,你女儿竟然到美国去做公务员了,还当税务官,这可不得了!可惜,我们家孩子和大人一样,都不会走这样的仕途!她在那边并非税务官,只是一家财务公司代理税务这一摊的一名白领。

扯远了!考试季节,祝愿考生们如愿以偿“鱼跃龙门”吧!不过从我说的故事,考大学,争取上一定档次也许是重要的,但还是建议别过于执着于所谓“理想”学校、“理想”专业之类,一个中学生更多的总是想象,哪怕再加一大群大学以上学历的亲朋好友、老师学者参谋,也都是局部经验(当然也包括我这篇东西),必须认清的是,“将来”,自己和外界,都是变化多端的。所以关键是在无论任何学校任何专业,都要先扎扎实实地学习好,打下深厚基础;大学本科学习只不过是一些垫底的学问,前路漫长着呢。至少我这个过来人,看到的就是这样。你想将来吊死在一棵树上,都难,更别说值不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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