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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迹与土壤

       --大学五年

作者:张为诚

前言

对于如今的大学生来说,半个世纪前的大学校园生活,可能很少概念;我作为过来人,对那些逝去的岁月,也日益印象淡薄,有些事甚至完全忘却了!基于此,2007年同济大学百年校庆之际,我们留在学校的几个人,在筹备同窗欢聚活动的预备会上,想到不妨将各自手头留存的老照片和回忆文章等等,汇集一起刻成一张纪念光盘,既可供大家相互分享,也可借以唤起同时代的家庭成员、亲朋好友对当年的回忆,更可以让后代、学生等等年轻人知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故事。倡议得到来自全国各地的同窗的热烈响应!

光盘完成了。我在其中供献了一篇类似大事记的文字--依据文革后幸存的当年日记编写而成。最热烈的反响来自我从教40余年的各届学生,他们是通过Email附件读到的。如今既然开了博客,我想完全可以让更大的阅读群一起来阅读了解当年。这是我把这篇东西首先拿出来作为“博文”的初衷。

1956年

8月底  新生入学报到,已被建筑系录取的和其它愿意通过素描加试投奔建筑系的外系新生,经过想像画加试选拔,正式分配到建筑学和城市规划两专业。其实素描好坏似乎并非想象的那么绝对重要,且凭兴趣投奔者大都未达入门水平,本难分优劣;城规被认为有保密要求,反而是出身、社会关系等档案材料起着重要参考作用。来自华东地区苏、浙、闽、皖、鲁、沪五省一市60余人走入二个小班集体。似乎有意识地将安徽籍的都安排在一班,福建、山东籍的安排在二班,而苏浙沪人数较多则散在两班。
入学时班干部皆由组织任命,一学期后始由选举产生。
当年该“城市规划”专业为全国首创,但又从办了数年的“城市建设与经营”专业二年级抽调一个小班,插作城规二年级,从而“抢”走了我们本应是该专业全国首届毕业生的“风头”。

9月19日 开学伊始便临中秋节,学校发广式月饼每人两枚(?)。在同学之间尚有许多互相叫不出名的情况下,班级同学第一次通过晚会联欢增进了解,轻松欢快。二班郝用壮表演哑剧“洁癖者”,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10月 学校各文艺社团招生结束,班级同学分别考入合唱团(赵志冰、杨律信、何绿萍、黄时湘、符逸等--她们的女声小合唱成为以后数十年间班级聚会的保留节目,而当年的流行歌曲《深深的海洋》、《含苞欲放的花》更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歌)、剧团(陈震东、张为诚、陈秉钊、黄时湘等)、诗团(葛秀霞、袁芍、徐云千等)……。郝用壮开始在校报发表刻纸作品,范耀邦发表漫画作品……应为同学中最早有“成果”见诸出版物者。

12月31日 新年除夕,学校凭卷免费供应加餐和宵夜,当时日常早餐已有油氽花生米、鱼松、蛋松等佐餐,加餐自是更为丰盛!电影和歌舞游艺活动则是通宵达旦……。此后四年的任何一个新年,随着形势和同学思想性格的改变、关系的复杂,再也难有如此丰盈和美、无忧无虑的放松享受了。

1957年

1月18日 二班送走因身体原因退学的福建籍同学赵文钦、黄振兴。不久后,陆续因各种原因休学或退学的还有朱静芳、葛秀霞、冯祖棠、万国宝……等人,再后又加上刘家枋、邱保圻……

2月11日 建筑初步课首次接触建筑设计--纪念亭设计。

2月底 罗维东来班级改图,虽然初步课前期已有领教,但更被看重的改建筑设计图则是首次。由于此人是建筑大师密斯的嫡传门徒,更是在我们思想一张白纸上最早着笔的人,对我辈专业学习乃至毕生事业影响不可低估。

3月8日 三八晚会,二班联欢聚餐,全班男生赠女生每人一玻璃杯作为礼物,惜当场打碎一只,众笑谈欠吉利;至毕业,班内男女果无“牵手”成功者。

3月下旬 上海流感大流行。传至校园、班级,多人先后被隔离。

3月28日 海滨浴场更衣室设计开始。多数同学毫无概念,未见过海者,十之七八,上海同学更囿于里弄,连火车也未坐过者众。

4月1-3日 全校被迫停课。接下来4月4日至7日连同前面3月31日周日,以春假名义破天荒地共放8天长假,让学生四散回家,有效避免流感更大规模在校园流行。留校同学则利用这难得机会自发组织了几次参观,包括少年宫、博物馆等。

5月10日 传达毛主席《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报告。号召“大鸣大放”,拉开反右前夕的“引蛇出洞”的序曲。不久后校园出现了第一批大字报:竟是建材专科乘机提出转入本科之吁请,可见学生们心思只在读书,对政治其实是相当迟钝隔膜的;但社会上报刊已开始登载较多政治性“鸣放”文章。  

5月22日 孙青羊教授补上画法几何课,一面宣传其新透视画法和展视其成名的水彩作品,一面很是慷慨激愤地发泄了一通对学术境遇的不满。忘情的讲课从下午延续至晚上,以致家里保姆送晚饭至教室,却拒吃令回。不免让学子们深感新鲜和吃惊。此老后被划右派,多少有些性格悲剧色彩。

6月初 “工农速成中学学生直升大学”问题一时成为大字报焦点。对绝大多数新生心态,与其说是歧视工农子弟,不如说是妒忌他们可以不经过像自己那样艰辛的高考,“不劳而获”进入高校,可以说思维仍在读书上;当然“工农感情不深”的“帽子”也是十分合适的。高年级大字报则有向“官僚主义”、“肃反”等政治话题扩大的趋势。班级也按上级指示开始召开不同范围的“鸣放会”。

6月22日 开始建筑认识实习,参观江湾体育场、永安公司、锦江饭店、和平饭店、大光明电影院、文化俱乐部(原法国总会)……等,建筑世界如万花镜般新奇绚丽地展现,让一些来自外省市连抽水马桶都未见过的孩子大开眼界。

7月初 开始动员反右。全校大会连小会,班上也开始泛泛地批判右派言论,但很快面临放假而中止。

7月15日 放暑假。

8月20日 提前返校在校园进行测量实习,9月3日结束。

9月6日 开学,继续进行反右学习,要求每人写向党交心材料并揭发他人。

9月10日 二班批判章怡维右派言论。

9月11日 二班批判陈震东右派言论,12、13日继续。

9月23日 少年宫总平面规划设计开始。

10月4日 苏联发射世界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举世瞩目。但“卫星”这一科技词汇,在中国却有所异化,演变成大跃进浮夸语言“放卫星”,成为当时使用频率最高的政治词汇之一。

10月10日 停课一周,全校再次动员“整风”,校系党领导纷纷为“大鸣大放”加温。“引蛇出洞”之“阳谋”更显(但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一些反右领导如宣传部长姜悦沐、反右斗士田名誉等,后来却被补划右派,他们大概也不知道“阳谋”的精妙,可叹!)

10月15日 全天和规一新同学一起讨论专业问题。(此前公布城市规划和建筑学专业教学计划,虽素描和建筑史等课时相等,但后期区别不小,建筑设计相差800多学时,引起思想波动,意见纷纷)。

10月19日 学校聘请之德国城市规划专家雷台尔针对我班专业思想问题作报告,解释城市规划和建筑设计的关系,安抚说规划师同样能作建筑师的事。

10月下旬 熊世德从二年级退来我班。熊君是个独特的人,直至今日,颇有将独特的经历和独特的才能、性格进行到底之势。

11月2日 组织听城建系苏联专家都拉也夫学术报告。

11月18日 建筑系学生会成立话剧组,我班为主要骨干。首选英国独幕剧《老人学乖》,刘家枋兼任导演,演员有陈震东、熊世德、张为诚及建筑学的吴建楣、朱逢博等。利用晚上业余时间排练,预定元旦演出。但12月下旬忽被通知禁演,要改排结合形势的反右戏,全体以来不及为由推脱。该组织就此寿终正寝。

11月25日 二层联立式住宅设计开始。赵汉光、郑肖成等助教“精英”始现真功。

12月15日 到附近农村合作社挖河泥劳动,或挖或挑,不畏寒冷赤脚上阵。

12月下旬 《俄罗斯绘画展览 》和《德国艺术大师丢勒作品展览》在沪举办,同学纷纷结伴前往观看,前者对艺术审美观影响巨大。    

12月底 重新点燃批判章怡维、陈震东右派言论之火。同时,张为诚、吴延被指定作书面检查。批判活动断断续续持续到1月下旬。

1958年

1月26日 宣布陈震东右派罪状,居然要全班签名认可。次日团支部以全票通过开除其团籍,陈“勇敢”而“识相”地自投一票。

1月下旬 开展“除七害”运动,点起蜡烛钻到家具仓库阴暗角落熏烧越冬半僵的蚊子,凛冽西北风中到马粪堆上去挖蝇蛹……,本人参加的一组五人,始以300余蛹和400多匹蚊子战果交差,后数日,经验见长,数小时中竟挖蛹达2000多只!

1月27日 通知期终考试延期,众人正为建筑设计赶图来不及复习考试科目发愁,此消息让人顿感轻松,一时欢天喜地!

2月1日 冒雪集中劳动--大扫除、平整场地。此后有事无事大扫除成家常便饭,耳熟能详的“爱国卫生”一词今日已难得听到。

2月5日 校12届学代会召开,印象深刻的提案有:食堂制改包饭制、应届毕业生去边疆建一个大学生城等,最后竟热血沸腾地落实到许多同学纷纷自降或放弃助学金。

2月13日 寒假在即,陈震东被宣布戴上右派帽子,作留校察看处理;而章怡维“认罪”态度较好,侥幸过关。

2月15日 放寒假。

2月25日 开学,党委决定停止考试,一身轻松。但这是为了腾出时间搞“反浪费、反保守”运动,各种方向混乱的大字报铺天盖地,开始酝酿“大跃进”气氛。

2月26日 暖二女生,解放楼外贴了“规二小姐”一大字报,直指我班女生骄娇二气等,“红衣女郎”赵志冰首当其冲,压力极大,此事影响波及校园。然世事难料,正是她,日后成为济南市副市长,人大常委副主任……权位之重,令人刮目!

2月27日 建筑系召开一二年级学生大会,号召批判建筑系资产阶级方向,班级紧跟展开讨论。

3月2日 全校文艺大跃进誓师大会,提出保证在三天内创作和改编三千个节目!此前班里也提出每人每月学会二歌二舞。形势之荒唐渐显。

3月4日 建筑系一二三年级学生党支部召开座谈会,内容之一是给翁志廉、阮仪三入党转正提意见。

3月7日 开始70人全日制幼儿园设计。要求结合构造做坡屋顶。

3月28日 与速中同学分班对口联欢,以增进工农感情。

4月27日 上海市全民大歼麻雀突击日,大学生自当争先,以班级小组在近郊分划地盘,吆喝呐喊、金鼓齐鸣地轰赶麻雀。大跃进之狂热气氛初现。

5月12日 开始“勤工俭学”二周,同学分别到车、钳、刨等各车间工种劳动,好奇兴趣的推动力远胜于受锻炼的神圣使命。其间孙隆华严重压伤无名指,阮仪三不慎割破手指,冲洗血迹晕倒水池边;惊动领导,始更强调安全生产。

5月26日 劳动后期即开始的思想小结,演进到写大字报、开批判会,吴延和张为诚再次“荣幸”成为典型。

6月5-14日 宝山杨行、刘行夏收夏种劳动,是为大学期间第一次下乡,十分新鲜,热情高涨。此后每年夏秋两度例行公事,就习以为常了。

6月21日 班级大会批判赵金海、孙隆华,因下乡期间有私自回沪、托故不参加劳动等不检行为。

6月24日 班级大会批判张为诚、吴延个人主义白专道路。

6月25日 决定城市规划专业出建筑系并入城市建设系,群情哗然。与此同时被称作“资产阶级顽固堡垒”的建筑系也被撤销,建筑学专业并入建筑工程系。以此为先河,此后,每逢“革命高潮”期,建筑系就撤并至建工系,而待政治气候转暖,建筑系便又恢复独立,城规专业最终亦在文革前得以回归。

6月底-7月初 大跃进空气愈浓,各种大会、小会、展览、演出接连不断。尤其是布置展览、作宣传画,建筑与规划学生不时被抽调停课,成了专业户,倒也对如今吃香的艺术设计基本功,不无补益。

7月16日 晚10时过,党委紧急通知全校开大会,抗议美英武装干涉黎巴嫩;此前伊拉克军事政变,中苏立即承认新政权,而英美立场相反。20日组织上街游行,此后逐渐习惯该类抗议活动。

7月22日 苏联托木斯克大学生25人自费来华访问,晚间工会俱乐部联欢,交谊舞中女同学频频被邀,善舞男同学也挽上了异国少女,风光无限。

8月2日 开始批判上一班退下来的戴帽右派苗汉琴。苗来去飘忽,似乎一直与班级若即若离,从未真正融入班级集体,是个当时政治形势下的异类。终于在1960年,未竟学业,被提前发配新疆。然谁也没料到,苗君三中全会后,竟荣任石河子市副市长,该市曾因1965年周总理前往探望上海知青而名声远播全国。

8月11日 赴苏州美术实习,宿苏州建工学校。写生足迹遍及苏州各园林及孔庙、盘门、瑞光塔、双塔、虎丘等处,劳累却大为过瘾。

8月21日 苏州传统住宅测绘实习。其间陈从周先生带领参观玄妙观、周瘦鹃住宅盆景园等。实习半途竟有半数人以上被急令返校进行劳卫制突击锻炼,以保证九月中旬百分百过关。29日回沪继续内业绘图。后成果纳入陈先生《苏州旧住宅》一书。

9月8日 由董鉴泓先生带队,会同第一医学院公共卫生系师生,去青浦规划实习,14日回沪继续内业。初尝城乡规划前期调研滋味。

9月中旬 大跃进狂热漫延到体育领域,以通过劳卫制二级的名义,白天停课晚上开夜车,生拉活拽、锻炼应付加测评作弊,至9月30日居然宣布已100%通过!期间又有初级摩托手、小口径步枪射手等达标训练,同样的日夜兼程,终于让该过的和过不了的都过了或免了,从而在统计数字上“放了卫星”。
班级里部分校体育代表队成员,更是频频停课集训,有排球队的张为诚、陈奇,体操队的高志标、羽毛球队的程家仪等。

9月16日 开始青浦城厢镇街坊规划和青浦县红旗人民公社规划,部份同学涉及农村住宅单元建筑设计。成果迅速以老师和集体名义刊登于《建筑学报》1958年第10期。

10月3日 改选班干部,班级被撤销成为“中队部”,两小班始合一。苦差福利干事竟难产,第二轮要求投票集中,黄华光终得上任。开始消防站课程设计。

10月16日 谭垣教授来班改图,据告知每人每周可轮到一次。其只管立面,其他都不顾的改图方式,早使他在高班师兄师姐中获得“谭立面”的雅号,总算领教。不过单就立面构图技法而言,仍受益非浅。一般其每改一人,绘图桌前总是围得“里外三层”。

10月23日 到刘行秋收秋种,至11月10日行军返校。既尝到了挑灯夜战深翻三尺地的精疲力竭滋味,又练就了拄着锄头站立打瞌睡的功夫,还享受到人民公社撑开肚子“吃饭不要钱”的待遇。

11月20日 批判俞贤亮,以下乡劳动表现为发端,更多地翻起入学以来为同学所侧目的诸多琐事老账。此次批判以及后来发生在西北楼隔壁宿舍另一专业的学生自杀事件等,可能间接刺激了其隐性的心理疾患,导致60年初因神经衰弱日益严重而离开班级,从此拉开了其长达九年的大学生涯奇迹的序幕。

12月初 开始“大炼钢铁”。分组每4天一轮,日夜连轴,为国家1070万吨钢铁跃进指标添斤加两。面对锤打出的一个个千疮百孔铁疙瘩,怀疑思想抬头,上级开始强调“炼钢也是炼人”。

12月5日 布置新课程设计题--小型体育馆设计,原计划还要求做局部构造节点设计。但只做了一轮草图就被运动冲得不了了之。

12月13日 停课轰麻雀,爬树上房,摇旗呐喊,确有麻雀因精疲力竭而坠地,但一天总战果寥寥。

12月17日 持续2天,就培养目标及与城建专业合并问题与规划教研室老师大辩论,特别是对城建背景较深的徐循初老师低贬建筑设计的“6B挥挥”言论,展开唇枪舌战;系主任、总支书记参加,但不了了之。接着开始停课做设计,顺应大家偏爱建筑的“心病”,来个建筑设计单课独进,内容则学校教学楼、食堂、宿舍五花八门,直至年底。

12月26日 建筑系拔白旗批判陈从周先生,我班客串旁听。30日起战火延烧,城建系开始批判城规专业的“非政治化倾向”。党总支的这一认定,似乎为毕业时将专业名称政治性地改为“城乡规划”埋下伏笔,毕业证书上的白纸黑字,造成无法与日后教育部专业目录接轨的尴尬,给一些同学们事业途中平添了说不清楚的麻烦。

12月31日 除夕夜南楼底层布置成“大观园”开放游乐,我班忙碌近一周在一间教室内以竹帘、草垫和课桌椅布置的“迷宫”,深得人心,连白发老人也前来钻得不亦乐乎。同届建筑学则以满教室中外电影海报赢得人气。

1959年

1月6日 正式通过修订教学计划,决定城市规划与城市建设与经营专业合并,拟改名为:城市规划与建设。但实际两专业关系势如油水,最后不了了之,终又分开。

1月23日 寒假推迟。一边宣布新学期自今开始,一边却仍在考试上一学期的课程,教学秩序混乱和课程安排的无奈对付可见一斑。

1月30日 放寒假二周再回来接着上新学期的课。

3月3日 下乡规划誓师大会,大部分同学开赴宁波地区,后进一步分组到金华、绍兴、嵊县、龙游等地;少数同学去青浦。

5月3日 赴浙江同学结束两个月的实习,先后途经杭州,集中向省建工厅汇报后回沪,可回校后并不上课,以搞科研的名义,继续着随意性极大的设计实践,包括城市人民公社之类的课题。

5月5、6日 连续两天教室发现“反动标语”,追查似无结果。

6月1-13日 赴松江夏收夏种。

6月18日 开始火车站课程设计。

7月18日 班级团支部通过张忠赓入团,为后进学生争取进步树起榜样。

10月1日 全校隆重纪念国庆10周年,搞校园灯火游行。我班以仇丽云作“和平女神”化装表演,身披被单、高擎火炬(?)挺立黄鱼车中课桌之上,在各班队伍中十分吸引眼球。这可能是“世界和平”这类话题,在政治生活火焰中逐渐熄灭前最后的一闪,随着反修号角的吹响,“和平”一词将成为禁忌!所以难能可贵的是,如此庄严的庆典节目,当时尚允许自始至终由戴着右派帽子的陈震东和挨批的张为诚全程策划、排练,直到最后的化装上路,均一手操办。

10月9日 居住小区规划,第一次改图。到11月下旬未完中止,改搞更结合形势的人民公社等规划。

10月24日 全校跃进大会,又掀“反右倾,鼓干劲……”新高潮,大字报卷土重来,校园已非单纯读书之地。

11月18日 水彩画课第一次远赴外滩写生,每周一次,持续至来年一月中旬,围观者众,初不习惯,能画者后渐引以自豪。

11月27日 停课搞“科研”,有远赴合肥的,有结合同济新村规划的……三五人分成小组,规划、建筑一把抓,缺乏深度,所学无几。

12月12日 赴闵行混凝土联合加工厂劳动,至25日回。后来的流行歌星、55级建筑学学生朱逢博,正是此次劳动末的一次演出中,被上海歌剧院偶然发现而中断学业调走的。

1960年

1月5日 不吉利的开端,宿舍楼同层有他班学生因偷窃行为暴露上吊自杀!该房间彻夜电灯大放光明以“驱邪”壮胆,达数日之久。

1月24日 放寒假,2月7日止。

2月8日 从班级抽调部分同学成立“城市绿化”专业,(后正式定名为“城乡规划专业园林规划专门化”),宣布名单后即调整教室分出独立上课。

2月14日 顾菊青批判会,发端于政治不及格,真正矛头所指则是其不合时宜的思想情调。

3月1日 另一同学的批判会,罪名在现今学生听来会如“天方夜谭”,私密的个人情感问题以资产阶级意识形态作公开批判。

3月4日 无线电扫盲。由孙隆华担任讲师。其先走一步进行培训,再回班级现卖,不过应是有较好电学基础才被选中。组织上也许还有让其“将功补过”洗刷下乡劳动挨批的好意?

3月17日 宣布顾被勒令退学,后由朱恒宪“护送”回乡。顾君后来早逝,想与经历此事的长年抑郁愤懑不无关系。

3月18-26日 分组“科研”实践,分别去蚌埠、南通、川沙、南浔……等地搞建筑设计、建筑历史调查……。

4月10日 经过约一周的举棋不定,调兵遣将,终于尘埃落定将全班分为城市人民公社、农村人民公社、旧城改造、城市园林化、卫星城镇、一条街六个专题组,并安排编写相关教材。

4月23日 园林规划专门化赴杭州实践,半月后赴桂林作风景区规划。

5月4日 园林规划专门化在全校“五四”群英会获校“先进集体”称号。

5月9日 赴青浦高教农场劳动两个月,有同学以怀孕之身仍不能幸免。部分同学中途抽调高教局跑运输充当搬运工,风雨无阻随车来往于农场、市区和各高校间。

6月23日 农场“丰收大会”,我班上演自编的反美时事活报剧《瘟神末路》,反映不久前美U2飞机在土耳其被苏联击落事件。一众帝修反角色:由张为诚饰艾森豪威尔、李应圻饰蒋介石、吴延饰铁托、阮仪三饰白宫新闻秘书哈格蒂、张安天饰U2飞行员、张忠赓饰土耳其总理、郝用壮饰日本首相、吴云定饰南朝鲜总统、熊世德饰传令兵(?)……最后由程家仪作代表全世界正义人民状,义正辞严斥责一番结束。演出效果意外热烈,在同一农场戏剧学院下放师生眼前,很是风光了一番;后竟巡演至青浦城厢。

7月31日 劳动结束。返校前参观青东劳改农场。年轻女犯养猪,众猪猡听哨音乖乖吃喝拉撒睡玩。人畜“同一屋檐下”,比邻敞对通道而居,然清洁异常全无异味,女犯床头甚至飘香,更有赵丹等男影星照片满墙。当天恰逢亲人探视日,女犯多数精心入时打扮迎见,样貌平静……此情此景恍若梦境。

8月6-9日 莫名其妙的“夏令营”开营,全班拆分为三个连,开会、劳动、游泳、夜行军、看电影、文娱演出……日夜连轴转4天,直至筋疲力尽……

8月10日     放暑假。开学后并非马上上课,而是学习讨论朱恒宪、方兆瑞入党事,征求意见先团内再群众,竟内外有别?两年前翁志廉、阮仪三入党转正也有类似举措,但属小范围听取意见,似不如此次之隆重。朱、方二君,后来以当年稀有的党员大学硕士和本科毕业生之身,迅速走上从政道路,且官阶不低,当属顺理成章。

9月13日 组织上号召增产节约,班里连夜开会,同学纷纷表态上缴粮票、糕饼票,自愿降低粮食定量,女同学尤甚。当时尚懵懂不知这是与深重的“三年自然灾害”大背景挂钩的。

9月16日 赴苏州、新余等地规划设计实习,现场调查后,月底先后回沪以完成内业。

10月10-25日 往返坐船赴崇明三秋劳动二周。意外领略长江口风光。

10月27日 继续劳动前的设计工作,要求扩大范围,又说增加深度,实际上随心所欲,收获寥寥。“磨洋工”般虚耗到12月下旬才了结。

12月19日 又一同学被迫离开班级。成为当时政治思想教育的不幸牺牲品。

1961年

2月2日 陈奇因动用同学外出实习可能过期的票证给老乡,被宣布犯“挪用”票证等错误,加上连其自己都不知道的中学“莫须有”档案材料,直接导致其毕业分配去到当时偏远的“塞外”承德;文革更受尽非人磨难。但“玉宇澄清”后,回归福州老家工作,屡获劳模殊荣,“翻身”后,居九三学社省委和市人大常委领导高位。

2月3日 宣布毕业设计分组名单。

2月4-19日 放寒假。

2月下旬 各毕业设计组分别开始动身去现场城市,至3月底4月初先后回校继续完成图纸、说明。

4月12日 加加林上天进入太空,成为全世界人心目中的英雄,这些都成社会主义优越性的明证,身为社会主义阵营一员的中国及其人民跟着自豪不已,却不知中苏蜜月已快走到尽头。

5月10日 班级乘26届世乒赛大获全胜的东风,组织毕业设计组之间连续五天的乒乓团体赛,一时热火朝天,由此引发班级持续的乒乓热。六月起又在以孙隆华、赵金海为首的部份同学间兴起中国象棋热,成为临毕业茫然待配加上心绪紊乱的积极排遣之举。

5月24日 晚上在教室演出反映美国及其雇佣军惨败古巴吉隆滩的时事活报剧《72小时》,张为诚、何绿萍等主演——古巴革命以及卡斯特罗、格瓦拉的事迹,那些当年使人们激情澎湃、热血沸腾的故事,今日听去竟显得是那么遥远!然而国际政治就是这样以各种形式渗透在我们的学习生活;国内政治更不用说,“政治挂帅”,绝非文革始创。

5月29-30日 毕业设计答辩。

7月4日-? 开始离校前的劳动“献礼”--为“新饭厅”(现大礼堂)地坪平地垫土、夯铺基层石料。

7月下旬 应全班呼声,为陈震东摘帽,不料“摘帽右派”依然是顶帽子!好在三中全会改正以后,时来运转,陈君步步高升,最后官至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建设厅厅长。陈的先苦后甜现象非其特有,大至全国小至班级,无数政治“罪人”成为官场“红人”,此等悲喜剧,恐非个人所料亦非每人所愿吧?

7月31日 开始毕业鉴定,先写个人小结自评,最后由组织给予评语。按政策规定,都写得相当客气,居然还强调“个人同意”。

8月10日 全班拍毕业合影照留念。章怡维因病缺席,陶友松顾全大局,未以拟穿的肩缀补丁凸显时代特证和个性的衣服上镜。

8月中旬 以潘百顺老师为组长,学生干部参与的毕业分配小组,开始找学生个别谈话,就拟分配去向下“毛毛雨”。据传有统战背景的,分配将不出沪宁杭之圈,后来事实果然如此;然此举并未真正留得人心,其中几位日后仍然先后去往境外。

8月17日 全市大学毕业生在复兴公园举行游园晚会。市委宣传部长石西民长篇讲话,透露当前国内经济形势的严峻。

8月20日 毕业典礼,宣布第一批分配去外地名单,先行“欢送”(此前高志标已提前远去吉林);人员散布在西至宁、青、新,北至黑、吉、辽、内蒙……的20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其余人,事先已透露为留校、读研及留上海者;此第二批人,放假二周后重新回校宣布具体去向名单。

9月5日 宣布第二批名单,唯陈震东、张为诚意外被宣布为“待分配”。

9月12日 陈震东分配去新疆建设兵团令下。张仍无分配音讯,惶惶不可终日。

9月19日 在留校众同学的关心下,张为诚作为临时编外人员,暂被建筑设计教研室作临时工吸纳,22日又确定转到建筑理论与历史教研室。迟至近两个月后的12月11日方接校人事处通知,正式分配到历史教研室报到。

至此,学校对我班同学出路的最后分配工作结束;然而分到外地的少数同学仍有并未真正安顿落实者,如符逸、吴云定等,他们还在经受着寻求落脚点的磨难……

跋:  这篇文字是依据个人日记不完全的记录和记忆编写的,最初的设想是将此文以常见的《大事记》形式,作为独立的一部分,放在整张光盘的前面,成为一个引子,以唤起共同记忆。但写着写着,落笔处,却并不完全符合一般史料只记录描述史实而不加议论的客观立场--事实上选定“大事”已不可避免带有个人记忆和观点局限。同时,通过一些交流,发现所谓“共同的记忆”其实是没有的:有些自己知道的事,别人毫不知情,而别人记得清清楚楚的,自己却一无印象,更不用说,对同一件事,当事人、局外人感受非常不同;至于措词造句方面的各有嫌爱取舍,更是众口难调。因此决定,只将此文作为个人的一篇“作品”归入文档,署名以示负责,文章副题也由最初的《大学五年大事记》改为《大学五年》,这样可能比较合适。人有思想,作为作者,虽尽量含蓄,但仍难免主观价值判断和情感流露,因此仅供参考而已。

这也不是一份完整全面的材料,特别是低年级时一班和二班尚未混合,彼此尚存隔膜,身为二班普通学生的我,难免对一班的事件反映较少;高层、“内部”掌握的情况更一无所知,或许判断会有所失误。此外56年9月至57年2月之第一学期,因日记缺失,应有一定的遗漏。另外,个别同学不愿以真实姓名示人引来麻烦,文稿成后,特嘱删去一些内容,致使略有缺失,不过并无大碍。

需要说明的还有:对几位日后跻身政界的同学多着笔了几句,而对本专业事业、学术上有所建树者,未加渲染,因鄙见认为从大学生到设计师、学者,安身立命而已,所谓本职工作者也,而几位当年被贬者的为官之路则较有趣,发人深省,故特录之。也许将来某个时机、某位同学原意奉献时间精力,编一份同窗的简历和业绩介绍?期待着吧。

不整理无所谓,一整理吓一跳!我们五年里(准确地说是五七年反右以后),蹉跎在政治运动中的日子是何其多也,原本应该系统而充实的专业学习,不能不大打折扣……但是,我们毕竟还是“成才”了!这和每个人当年的自身努力与毕业后的执着追求及环境机遇是分不开的,当然仍要感谢同济毕竟给我们打下了还算厚实的基础。我想本文所述,除了作为逐渐忘却的那段青春岁月的纪念,其中的确还有些更深藏着的东西,值得长久地回味和思考……

同学们多数已届或过了古稀之年,当年同窗是一种缘分:或许曾是知交,或许生过暗恋?或许小有过节,或许至今还有几分说不清的 “恩恩怨怨”……俱往矣,“往者无可追,来者犹可鉴”。“惜缘”也好,“怀旧”也罢,“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也好,“与世无争,宁静致远”也罢,善自珍重,健康快乐总是最重要的!祝福大家都享有自己的美好天地!   

张为诚谨记


以上文字原成文于2007年底,后吸收部份同学意见,并重新查看日记,做出若干修改补充。为唤起大家的联想记忆,有些条目已不完全局限于班级,而基于展现一定的时代背景,特此说明。  又记于200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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