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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那些事 

----作者:陈培宗
     
1968年12月22日晚,毛主席发表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很有必要。至今己有整整四十年了,回溯四十年前的情景,每个知青都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那情那景立刻浮现在眼前……
   
1966年串联之后,67、68年是我们人生最休闲、无忧无虑的日子。当时我们形影不离的五个从小的伙伴;德诚,小老虎(骆赞鸿)老三(钱信恩),王民华,每天都会聚在仁信里弄堂口,天南海北闲聊。仁信里是石库门老房子,弄堂里大部分住的是宁波人,有一小部分苏北人,他们从不讲苏北话,也都一口宁波话。弄堂口是朝着飞虹路上,对面是虹镇北街,斜对面是,虹镇老街,虹镇老街50年代没有马路,是条臭河浜。沿河有几座小木桥,而飞虹路两侧全是商店,路的两边是马路菜场,全天很热闹。有时马路上还有耍杂、猴子耍把戏、卖狗皮膏药的、看西洋镜的很是闹猛。弄堂对面有大康园酱油店,好像这酱油店全上海一个模式,都差不多,现在上海滩很难再找到这样的酱油店了。酱油店门口摆着小人书摊,靠墙的书架上分隔十几层书籍,书的种类很多,有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也有描写战争、英雄、反特等书。地上放着十几条,矮长凳,化一分钱可看上一个上午。原则上一分钱可看一本小人书,但小伙伴偷着调换看。书摊边上,还摆放好几个康乐球,化个二分钱,也可玩上半天,技艺差的只能玩个一盘就结束了,我属于化个几分钱,玩上半天的人。飞虹路东面,有工人俱乐部和工人体育场,俱乐部要凭工作证入内,当时也是一种福利、里边有乒乓室,分一室二室,共四张台子,为了能打上乒乓,小时候我会跟在大人后边混进去,混不进,缩性翻墙进入。打乒乓排队,一般我上去准能杀个几盘,碰到对手弱,能打个几圈。仁信里、在大跃进之前,本有前后二道门,因大炼钢铁,拆了铁门去炼钢了。过去到了夜晚很安静,夜深人静时,远处会传来,卖淡香橄榄的叫卖声,每到阴历十四和二十九晚上,,总能听到浦东人卖长锭(注1);长锭要勿,卖长锭的吆喝声。还有卖白果等,我们就是在这种悠扬的叫卖声中如同催眠曲渐渐入睡。清晨天还未亮,就听到马桶车来了,有人很早就把马桶拎了出来,接着就去买菜。随后、一声马桶拎出来…那地道的苏北方言的叫喊声,响彻整个弄堂。天大亮、最后一次马桶车来,会叫;下次不来了,快拎出来,人们纷纷把马桶拎了出来、然后涮马桶的声响和木拖鞋声,并夹杂着叫喊声,形成早晨特有的交响曲,新的一天开始了。

60年代,弄堂对面酱油店和棚户区拆迁,建了长白中学,文革期间,闲着没事,我们就在长白中学打球,早上在虹口工人体育场不是踢足球、就是打篮球,好想有使不完的劲。每天还会在德诚家,晒台上键身,举扛铃,俯卧撑。夏天我们到外洪桥或外白渡桥游泳,下午等涨潮,一般2点3刻左右开始涨潮。黄浦江黄色的河水顶着黑水往苏州河涌去,大概十分钟左右,外白渡桥上已经有人往下跳水了。我从桥上栏杆往下跳,有多种跳法,有飞燕式,插蜡烛、反跳,等等。我和小老虎,老三、轮流跳着,桥上有人帮我们拿衣服和毛巾的,也有喝彩的、轧闹猛的。有时我们在苏州河游泳,顺手也会游到驳船上,偷几个西瓜解解渴。有次我们在乍浦路桥跳水,小狗、(王雄伟)看我们跳的开心,很羡慕,他也试着从桥头上跳下去。他跳的是插蜡烛,但没掌握要领,脚扒开往下跳只听他哇…叫了起来,爬上岸一看,啊,下身大卵蛋,又红又肿,像吹大的洋泡泡。这时只听得岸边一辆黄鱼车嘭的一声爆胎声,黄鱼车内胎一小段挤到外胎,粉红色内胎涨得,像个洋泡泡。看到这情景,小狗的红肿大卵泡和车胎,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发生,令人叫绝。还好、没过几天小狗的、那地方肿,已消退,否则传宗接代就麻烦了。每次游完泳,我们会穿着泳裤,赤膊穿拖鞋毫无顾忌的走回家。有时碰上雨天,没地方玩,我们会到附近的舟山浴室泡澡。浴室浴资、有一毛和二毛之分,一毛光洗澡,洗好走人。二毛设有雅座,提供茶水。我们每人消费二毛,洗好澡、服务员递上热毛巾,端上茶水,完了躺在软席上可闭目养神,或来支烟、闲聊,这样起码可在浴室泡个半天。碰上有好的电影我们也会结伴而去,兴致好的时候,我们会借部黄鱼车,加上自行车,到西郊公园,桂林公园等郊游拍照。那时我们穿着也蛮时尚,里边海魂衫,外罩‘的卡’中山装,穿双松紧鞋,或者765皮鞋(7元6角5分一双),头上带顶军帽,就是当年最时尚的行头。
   
那时小老虎己和德诚大妹,陈爱丽恋上了,他们很相配,虽然没有公开,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罢了。小老虎长的帅气,平时不乏幽默,能说会道,平时出手也大方,讲义气,自然也是我们一伙的核心。68年我也恋上了邻家姑娘,王霞萍,她14岁,长得青春靓丽,彼此眉目相映,两心相通,都能读懂双方的心思。每天我都到她家,看着阳光灿烂她,心里充满爱,她发育的很好,胸部挺拔,亭亭玉立,严然是个情窦初开,清纯少女。我俩的恋人关系得到了她家的默认。

文革中很多人热衷于棋牌,但我一点都没兴趣,最能吸引我的,就是看各种书籍,中国的,外国的名著,特别是普希金诗,我还手抄过。有人说我,侬最会出花头,此话不错,那年头我自己装过矿石机、常到虬江路,掏二极管。养热带鱼时,自己敲金鱼缸。养鸽子时、自己在晒台上搭鸽棚。每天蹬上屋顶,看鸽子在蓝天下飞翔。
   
我认为上山下乡前两年,是我人生春风得意,最富有,最开心的日子。

王民华,在毛主席发表讲话前夕,于11月14日晚10点,去江苏大丰农场;德诚,小老虎,老三同我们一起到十六铺大达码头送行。同  时为我们即将  要远行的人,作心理准备。因为前途是没有选择的,没有个人意志。69年3月,小老虎在学校报名,去黑龙江苏家店农场。当时去云南,江西,安徽的也很多。一个星期后,小老虎从农场来信,介绍那里的情况;那里正是冰天雪地,大雪纷飞、白雪皑皑,一片北国风光景象,让人联想‘林海雪原’那浪漫的场景。农场还有固定的工资,加上农场机械化程度很高,于是我和德诚在六月份也报名去黑龙江引龙河农场。
     
69年6月24日是我人生的转折点,我将离开上海,我的故乡,赴北大荒农场。 6月24日上午,霞萍她妈妈,给我端来一小锅桂圆煮水浦蛋,为她女儿替我饯行,并嘱咐我到外,不要抽烟,喝酒,我答应了。而后,王霞萍叫她妹妹王霞琴,给我送来一张叠的很小,很整齐的纸条,上面写着:‘怕难为情,我不送了,我深深爱你,我会等你的,到了黑龙江请一定给我写信,我会惦记着你的。落笔;永远爱你的-王霞萍。69年6月23日夜’。这是她明白无误第一次向我表白,我从王霞琴帮她姐姐转交给我的纸条,就如同拿到一张百万支票,我无法估计自己享有的财富。

要离别了亲人,爱人了。诗人那句;‘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那离愁别绪难以名状的愁绪充盈在我心中,特别是火车发出凄惨的鸣叫声,火车缓缓起动,车上,车下,好似生离死别的那阵痛,同时到了高潮。火车一开,我们结束了学生时代,知青的身份将伴我一生。

(随后七月份,小狗,楼底下刘富林、刘富根也到了,引龙河八分场和七分场,老三阿弟,钱恩光,到了北安农场,弄堂里相继去北大荒有二十多人。)

上山下乡专列,开出上海不到一个小时,苏州未到,人们已恢复往日的嬉笑,有人拿出了烟,四处分发,刚才撕心裂肺的痛,早己抛到脑后。我们这趟专列有虹镇街道、欧阳、嘉兴、新港、同兴,长治街道同去引龙河农场。火车历经四天三夜漫长跋涉,终于到了龙镇。龙镇是个很小的站,没有站台,四处荒凉,在铁路营运图上显示是终点,再往前没有路轨。火车头喘着粗气,它的前面近百米,就是矮平房,破旧的街区也就一二百米长,有的店门前挂着两个幌子,表示饭馆酒店,有两个酒鬼,晃晃悠悠的,赶着马车的人显的没劲打彩。我想、这里就是边境小镇。除了火车铁轨边上,堆了不少煤堆等杂物,如此破落,没有想到。人们如此悠闲,珍宝岛事件,发生战争,这里就算是前方了,一点战备的紧张味都没有,此时农场早已派车等候了。我们坐上解放牌大卡车,去六分场。一路随着坑坑洼洼的颠簸,大家的心也开始忐忑不安起来,路上偶尔看到有骑马的,我们很稀奇,一路上看不到人,甚至没有一栋房子。到了分场我们受到了,当地干部和早到于农场的哈尔滨知青的欢迎。69年6月27日这一天,开始了我在那里的十年磨砺。

引龙河农场位于德都县境内,隶属五大连池市,场部据县城70公里。引龙河,是一条无名的河,蜿蜒在松嫩平原的开满野百合的沼泽上,引龙河农场因其地居,引龙河附近而得名。引龙河农场是中型农场,全场有1万多人,属劳改农场,引龙河地处小兴安岭,南缘丘陵地带,西靠五大连池火山,地形起伏多变,河流、荒沟纵横交错,场部距龙镇9公里,距我们六分场13公里。六分场的交通很方便,从北安到黑河贯穿十几个点和农场的战备公路,都从六分场经过。

刚到农场没安排干活,整天军训:出操、列队、跑步,卧倒、俯卧前进。当时中苏边境,战事一触即发,珍宝岛事件还未结束,到处都弥漫着战争的气息,房屋的墙四周,用红漆刷成的大块标语;饭可一天不吃,仗不可一天不防。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保卫祖国、匹夫有责。还有屯垦戍边,保家卫国等标语。有时,晚上当大家正在睡梦中,宿舍里会突然响起警报声,(手摇警报器)说有敌情、马上集合。有时半夜黑灯瞎火的打好背包(被子)要求急行军,折腾了几次,大家都有了经验,预先另外把背包打好,省的手忙脚乱的。(农场发电用拖拉机发电,晚上九点就熄灯了)。

与流放的犯人一样,刚到农场时,知青的尊严是非常廉价的,不管你是知青也好,刑满释放的二劳改,在当地的干部眼里,都差不多,是当年的红卫兵的花环,使得知青的待遇稍许好一点。有一次早操完毕,照例由队长训话。当时队长是、于勇,原是劳改管教队长,人称、于瞎子,因为他看人和物老眯着眼,看东西很费力,而且见风就会淌眼泪。听说他,打猎却是行家,见狍子一枪就能撩倒一个。传说当年他还是李天佑的警卫员。因此知青对他神奇的经历,带有几份敬畏。

那一天该‘小外国’倒霉,(钱福星)站在队伍中讲话,被‘于瞎子’叫出队前,‘小外国’当众和他挤眉弄眼,油腔滑调,气的‘于瞎子’火冒三丈,上前就煽了他一个大巴掌,嘴里还带他妈的。这一巴掌的声响,如惊雷,打的‘小外国’晕头转向。人们诧异,众目之下,这一巴掌就像打在大家的脸上,火辣辣的。这一巴掌起到警示威慑作用,就是杀鸡给猴看,给大家一个下马威,人们没话可说,只能保持沉默,但内心却不平静。

没有适应期,第一天干活,就让大家从地里背麦子,几十斤重,从地里到场园有几公里,从早背到晚,这原本是牛、或马,份内事,我们给顶替了。一个星期背下来,人的骨头架都散了,之后我被分到一连大车班,大车班有;沈伟海、崇德鸿、崇惠财、李家贞、瓜拉皮(周金荣)、何云发、阿震干(朱煜震)、还有两个木工、郁勇和汪志伟,都和我们同住一个屋。我们大车班每人,随劳改犯跟车,一人一部牛车或马车,劳改犯成了我们师傅,他们平时言语不多,工作中还是很照顾我们的,很有人情味,但我们吃苦耐劳,接受能力很强,一般的赶车技能很快就掌握了,这让他们犯人很吃惊,我们很快融入这挡圈子里了。我人生第一个师傅,竞是劳改犯!跟劳改犯赶车,有机会能进出‘大院’(监狱)。

大院紧靠六分场主干道的南面,道的北面是部队营房,革委会、小卖部、卫生所、知青宿舍、食堂和家属区。大院外墙有2米多高,四周有电网,平时不通电,大院正门上方写有: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两侧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大门的半扇门套有小门,方便零星个别人员进出。大院门外有警卫室,由管教人员把持,是大院进出的咽喉。警卫室对面是岗楼,它高有10多米,用粗大的原木搭成,绝对是整个六分场的制高点,几公里范围能尽收眼底。岗楼上有部队持枪看守,2个小时换一次岗,24小时不断人。大院内,四周沿着墙脚有1、5米深的豪沟,正常情况,犯人无法逃出去。里边有带脚镣的重犯,平时干些手工活,不准出大院到地里干农活。大院内,大部分都是政治犯,战犯、也有胡子(土匪)平时能够单独外出干活的是,快要刑满释放的技术工,如泥瓦匠、车老板等。平时早上犯人出工,会在大院门口,向管教和部队报告、清点人数,然后请示解放军准予放行,最后听到岗楼上,解放军说,走!或、滚!大队犯人才开始由管教和解放军,看押到地里干活。到某块地干活,四周插上黄旗,有四名解放军,荷枪实弹监视,如超出黄旗范围,格杀勿论。和犯人打交道多了,觉得他们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只有瓜拉皮的车老板,鼠眉贼眼,虚头花脑的,一看就能猜出是个坏人。据他自己介绍,解放前是个‘胡子’。

刚去农场,那里的干部和当地家属,对上海知青,整不明白、如我们在宿舍门口穿短裤赤膊擦身,认为我们是在耍流氓,看不惯。有的干部看到我们戴,假领头(节约领),会很神秘地悄悄问;你们上海男人也戴这个?(指假领头,实质是假衬衫,真领子),他指这个,就是女人胸罩,他们误以为上海男人和女人一样戴胸罩,他们把假领子和胸罩混在一起了。笑话,可能当地女人,从来不带胸罩。

北大荒的夏天,早上2点多就日出,害得我每天2点起床,比车老板、犯人都早到牛号,给牛喂食、饮水,准备套车。晚上9点多,才日落西山。为此,我只好给家里写信,帮我寄一块手表能掌握时间。
 
空闲时,我们会到大院后面的水泡子去游泳。说游泳,其实只是跳水,‘扎猛子’玩耍,因为泡子太小,但水深。一群干部职工的小孩,也跟着起哄,他们是;革委会主任,王学儿子,王立春、吴大胖子儿子,吴明、陈玉坤儿子,陈友林,邹立国儿子,等一帮小孩。影响最深的是,‘瓜拉皮’没穿泳裤,光着腚,逗乐,他把下面的那个家伙往屁股后面拉,两腿夹住,装女人,引起这帮孩子哈哈大笑。
 
夏天日长,5、6点收工后,部队战士会找我们打篮球,经常被邀的有;阿胡子(沈翼虎)、王松林、姚文麟等。每到夜晚,一轮皓月,像水银般地倾泻在空旷的大地上,不远处传来口琴悠扬的和着悲凄的颤音。人们往往会触景生情,那吹口琴的是‘烂木头’(谢荣贵),在哪遥远的地方,有个好姑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人们随着富有情感的乐曲,轻声和唱着,只有歌声,才能抒发心中的那遥远的甜美的梦。
 
九月份北大荒已进入深秋,晚上,月亮不时钻进云层,若隐若现。人们走路,须借助、手电才能看清道路,这一天,王根妹有事找李中南,在道口讲话。碰上当地干部用手电照他们,被王根妹骂了,后发生争执。碰巧‘瓜拉皮’看到,就上去帮他们理论,打抱不平。当地干部恼羞成怒,叫来了一帮人,把瓜拉皮拽到了大院外的警卫室并给戴上手铐,而且是扁担铐。李中南和王根妹,急忙各自跑回宿舍,告诉大家。听说上海知青被抓,并戴上手铐,都非常激动,所有的人不管男生、女生自发的跑向大院,几百个上海知青围在大院门口,要求马上放人,人们积压内心深处的一切不如意和所有的痛,都想在此刻得到彻底的宣泄,为了人的自尊,人们什么也顾不上了。警卫室里的干部们把‘瓜拉皮’带进了大院,并不断的给场部摇电话(电话是老式用手摇的那种),`听得见警卫室里有人大声的在呼叫;场部,场部,我是六分场,六分场,这里知青闹事,要冲击大院,请马上派人来。不一会场部保卫干事,沈喜富坐着吉普车来了,他身配小手枪,威风凛凛,知青们根本不卖他的帐,知青们要求马上放人,为了怕犯人乘机越狱,这时被告知,大院电网通了电,不许靠近,部队增加了岗哨,并打开探照灯,他们如临大敌。人们聚积在大院外,人越聚越多,被激怒的知青群里,开始骚动,这时人群里走出两个人,一个是刘炳根,另一个记不清了。他俩对着沈喜富吼着!有种的,他俩敞开衣襟,指着胸口说:朝这里开枪,沈喜富尴尬极了,他眯着小眼,下巴不停的在颤抖,他突然想起来了,眼前的这群人,不是犯人,他们就是当年造反的,红卫兵。他有所耳闻。(刘炳根,平时叫他‘饼干’下乡之前曾是,虹镇老街,‘道’上有头有脸的人)有人指着沈的鼻子说,你唬谁呀!连老实巴交的,很斯文的连队文书,蔡建明也跟着几百号男女生叫嚷着,赶快放人!在连队上海知青领导的交涉下,沈喜富,最后不得已,他只好下令放人。这是引龙河农场干部与知青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较量。想起了‘小外国’一记响亮而耻辱的耳光,这次冲突也给了当地管教干部,回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知青们重新拾回了本该应有的尊严。什么叫知青情结,这就是知青情结,同在一个屋檐下,同吃一锅饭,各自的命运紧紧拴在一起,就是同甘共苦的情结。(当时连领导是、姚文麟、凌浦、徐鸿根等。)
  
(事过境迁,回想起农场的干部,通过同甘共苦的生活,绝大部分干部是好的。如、于勇,知青改口叫于队长了,背后不再叫于瞎子,在基干排,他和知青打成一片,得到了知青应有的尊重。还有、王学主住,王成贵、陈玉坤队长、李煜队长、(吴大胖子)吴主住、李树宝队长、邵德胜主任,史才子队长、李干事、还有刘汉良、夏连顺,除了李俊和,大家对他评价不一,都是我们的好领导,好老师,好哥们。有的已离开人世,但人们仍然在念悼他们。)

轻风系不住流云,流云带走了岁月。十年的农场生活,给我留下遍地的记忆碎片。当我试图用感情的线将这些碎片拼接时,那情那景,那生动鲜灵活泼的人和模模糊糊断断续续时隐时现的事,都浮现在我眼前……

北大荒的冬天是漫长的,冬天在寒冷的夜幕下,宿舍里在昏暗的灯光下,有的人睡了、有的人围着一圈看打牌,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沉思或发呆。而窗外,北风呼啸,大雪纷飞,窗内炉火熊熊、暖意融融。烧的发烫的炉筒子,会发出呼隆呼隆像火车开的声音,那感觉真是太棒了。当然,也有饱尝寒冬煎熬的痛苦,半夜,炉火灭了,整个宿舍就像冰窖一样,脚后的被褥和窗户上的冰霜粘在一起,毛巾全部冻冰,连隔夜没倒的洗脚水也冻成冰坨,人人蜷缩在被窝里不敢露头。在农场十年我搬过无数次家,有小房间、大房间,有两排大统铺、有上下二层大统铺。我印象最深的是住两排大统铺,每排30多人,一间屋住有60多人,有的铺之间放各自的箱子为自己的领地。每个铺间距有70公分。每到收工回宿舍热闹极了,值班的打来热水,擦洗身子的,搞笑的、唱的、说的、简直像澡堂,像茶馆。特别是、杨金宝的南腔十八调,沪剧、淮剧、京剧等韵味十足。而黄菊生的模仿秀,惟妙惟肖, 不时引起大家捧腹大笑。生不逢时啊!黄菊生的滑稽表演天赋绝对不在滑稽演员王汝刚之下。六分场的故事很多,有喜、有悲。大家说起来津津乐道,有些事已经淡忘、有的连当事人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毕竟几十年过去了,有的却成了永久的迷。

让我记忆犹新的是;我们在69年6月24日这一天,范亚平、施庆祝、陈惟慧和我们坐同一列专车,到引龙河六分场的,十年后我们都返城了。而他们三位,却没能随我们大家一起返城,他们将永远留在北大荒,而施庆祝却成了引龙河的冤鬼。

范亚平,刚到六分场,分在食堂,大家都熟悉。他聪明、精干、和大家相处很随和,脸上总带着笑脸,但平时在食堂卖饭窗口,显得有些认真、特别是碰到有炒肉片的菜时,大家都怕他的勺子,只要他的勺子一抖,我的整个身子和心也会随之抖了起来,勺子里少得可怜的肉片,准能被他抖掉,有时大渣子粥太薄,有人提意见,他会说,薄的稀!弄得大家哭笑不得。由于人较聪明,工作又负责,连队让他当统计员,负责地块测算、量地、用工。夏助,这一天,日照当头,我当时是连里保管员,一早,我在仓库分发完锄头,而范亚平他是最后一个来领锄头的,他说今天在四号地铲地,他去帮接接垅(帮最后的人铲草,缩小前边铲草的人差距)他没有指标。中午我去大队部,那时天空变的越来越暗,乌云像火车头喷吐浓烟一样,急剧地翻卷着,天变得越来越黑。刚走到队部门口,只见一道闪光随炸雷从头顶劈下。这劈雷像炸裂的炮弹,在头上响起,震撼着大地和天空,而且如此匆忙,预示着有不祥的征兆。我慌忙躲进屋内,不一会儿,从地里跑回的人到大队部报告;说范亚平被雷击了,得到通知的韩大夫,立刻随东方红28小车挂着平板车去救人,开到半道,有人背着范亚平飞快的送到板车上。韩大夫翻了一下眼睛,瞳孔己放大,我见一顶草帽有一个洞,胶鞋后跟己击穿,裤裆全湿了,韩大夫说赶快送场部医院,其实韩大夫知道,人已死了,送医院是最好的主意。全连的男女上海知青,和姚文麟、凌浦、徐鸿根等连长、指导员都有些手足无措,大家只有一个愿望、救活范亚平。抢救室医生在不断地实施胸口挤压,医生不停地轮流掉换,因为场党委书记高磊指示,全力抢救。其实,高磊和医生都明白,这一切都是做给心急如火的知青看的,只是一种安抚,晚上医生宣布人己死,当时的场景有些失控,很多人哭的很伤心,绝大一部分是哭今后的命运,真有兔死狐悲之感。这也是引龙河第一起知青非正常死亡。六分场的男女知青们越来越多地赶来了,层层围在范亚平身边,默默地瞻仰着他的遗容。一场简易的追悼会就在抢救室里举行了。革委会李干事悲哀地致悼词:“毛主席的好红卫兵、上海工人阶级的好后代范亚平同志与我们永别了……”顿时,屋里屋外悲声四起,李干事也哽噎了,而女生们更是泪水滂沱,哭成一片。这悲恸滔滔汹涌,大家与其说用眼泪痛悼亡友,不如说同时也为自身的知青命运而悲泣。

六分场蚕场属四连(后勤连),连长屠立平。蚕场在山上,离分场赶车不到一个小时左右路程,我赶车和坐拖拉机拉着爬犁上山仅去过几次砍柴,拉木头。上山的路,远望蓝蓝的草甸子里两条弯弯曲曲的车辙道,像两条黑线。原来这条山路是马车、牛车拖拉机上山拉柴禾,人们日积月累进山压出来的小路。上山的路上要经过4号、5号麦地。一眼望去,山路两傍全是草甸子,里边长满带草的草墩,弯弯曲折的小溪随处可见。远处一群大雁不时变换队形,时而一字形,时而人字形的向南方飞去。特别是山里的树林里,天空仿佛是阳光融成了彩霞从天上撒落到茂密的树丛里,几只野鸟的欢叫和昆虫的鸣叫声,偶尔会打破山林的寂静。密密的树林几乎遮住茫茫的山林的天空,感觉到大自然赋予北大荒那山林的神奇与美丽。

而蚕场在山的入口处,进山和下山,蚕场是必然要经过的,碰到开饭赶巧,我们还能吃上面条和烙饼,山下我们大食堂吃不到。蚕场好像住20来个人,有:于一凡、董政府、陈仲芳、、许云良等,女的有:张美琴、张静文、朱蕴华、吴文玲、娄培芬、陶顺芳、叶荷英、阿五头等。蚕场主要工作是,养蚕和养蜂。蚕场我看到他们有好几把猎枪,空闲时还能狩猎,打些狍子、狼、和兔子等一些小动物,连女生都能摆弄枪!好羡慕。生活在蚕场,没有、没完没了的义务劳动。没有、无休止的各种令人讨厌大小会议。没有早操。有一种山高皇帝远的感觉,即使有什么问题,山下也只能鞭长莫及。这日子,好浪漫。我对山上、蚕场的印象,就如梦幻中的世外桃源,感觉太好了。

也是夏锄的季节,夏天的北大荒也很热。这一天休息,陈惟慧上蚕场玩,中午她提出要到小河里去冲凉、洗澡。这一天放假,好多人都下山了,只有食堂张静文等人要做饭,只好由娄培芬陪她去。于是她俩在山脚下的一个水泡子里洗澡玩水。水泡子是由大大小小的小溪汇聚到一个低洼处,形成一处三五拾平方米的小河,也就是泡子。男的去那泡子游泳,女的绝不会光顾。而女的去,男的不会越雷池半步。多年来已成为不成文的规矩。这水泡子已成为大家喧泄,嬉戏的好地方。女生在这里洗澡、嬉水,让我联想起傣族姑娘那赤身裸体,相互嬉水的场面,尤如仙女下凡、个个都是美女。泡子的周围有茂密的树丛作天然屏障,从山上能一览无遗的看清上山的人和车,因此女生可毫无顾忌的洗澡。泡子边上,水也就齐腰深,而水清澈见底。但这一天陈惟慧不知中间有深沟,脚一滑,被淹到深沟里,见陈惟慧被淹,不见上来,娄吓坏了,马上跑到山上求救。山上只有一个男的,许云良,也不会游泳。马上,许云良一路小跑到山下报告。分场马上派了一辆‘28’胶轮拖拉机,我也随一帮人上山。到了那儿,人已被拖上岸,我见她穿了件方领衫、一条内裤,人早没气了。
 
这些不幸者中,施庆祝是唯一自己亲手把自己的生命给了断的,1972年国庆前的一天,他用一根绳子终结了自己的一生。  施庆祝,原嘉兴街道某居委会团支部书记,由于感情问题受到蹉折消沉过,由社会青年报名到农场,我对他印象,个子不高,1米66左右,戴一付眼镜,脑子很好,社会阅历丰富,干活肯用脑子,特别是泥瓦工手艺在分场是屈指可数的。凡是炕、火墙等烟道不畅,他都能找出问题,及时解决。而且不怕苦、不怕脏、不怕累。他对过去的一些底牌有些自卑。平时除了干活,闲时会打牌小赌赌。这一年冬天,我们一连食堂养的一头肥猪被人偷杀掉,隔了几个月食堂饭菜票被盗,再有、施庆祝赌牌等一系列事、被分场保卫干事姚依武找去谈话,第二天凌晨他在牛棚上吊自尽。事后,同宿舍的孔庆绍发现了遗书,他托孔庆绍把遗书交给上海的父母。孔看了遗书,信纸上用血写“冤枉!冤枉!冤枉!”我们不知他在临自杀前的那个夜晚,是如何想的。是呐喊?是控诉?自杀也是需勇气的。他没在宿舍上吊,怕吓着同宿舍的人,反正他想的很多、很多,那一晚,炕沿下,留下很多很多的烟头。

我看到的场面太恐怖了。施庆祝上吊之后,农场给他的结论是;厌恶生活,自绝于人民。至今他在引龙河己成了几十年的冤鬼。很多年以后,事情解密了,那只猪是一个陈姓知青给打死的,根本与施庆祝无关。

如果这世上真有阴间,那施庆祝决不会罢休的,而逼迫他的人也不会得到安宁。2004年夏天,我们上海、天津、哈尔滨三地知青相约重返引龙河农场,首先祭扫了几位逝去的战友:范亚平、陈惟慧、施庆祝。在墓前清理了杂草、重新立了碑并给他们献了花,烧了纸,深深鞠躬,尽管们来得晚了点,但他们的灵魂从此不再孤寂了,他们将重生于我们知青战友亲密的队伍中。安息吧、战友。

注1;长锭即阴间所通用钱,用纸做成‘元宝’,再用半张锡铂粘贴在‘元宝’上,用线串上,通常算纸钱一种。每月阴历十四和廿九上海浦东小贩专门经营‘长锭’,用特有的浦东方言,在夜晚穿街走巷,叫卖‘长锭’。因为这一夜烧‘长锭’可以贿赂阴间的鬼神,减少死者在地狱所受刑罚。亦有人认为、亲人希望死者在阴间可以过着美满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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