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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历:郭衍莹,航天科工集团二院研究员。1952年北京大学毕业后一直在科研部门工作。曾先后获:全国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航天部有突出贡献专家,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等称号。已退休,现聘为北京航天测控中心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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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上海山东会馆大门

系李士钊先生于1949年所摄。大门招牌上“齐鲁”二字,系前清末代状元,山东人王寿彭曾所题。“上海武训学校”则是董必武同志的题字。会馆成立于清光绪32年(1906年),占地32亩。齐鲁学校则成立于1925年。武训学校成立于1946年,1948年被国民党查封。1948年底烟台中学生流亡至上海时也曾在此暂住,上课。1951年批判电影《武训传》后不久,会馆、学校均被撤销,老建筑也被拆除。后改建为卢湾区教育局。因此此照显得很珍贵。一些当年老同志看到此照时,都说仿佛又听到齐鲁学校、武训学校和烟台学校孩子们朗朗读书声。此照由李士钊之子李刚先生(天津合成材料研究所高级工程师)提供。


万维网和我的如烟旧事

--作者: 郭衍莹

我退休后闲居无事,常上网打发光阴,没想到从网上还搜索到一些如烟往事,仿佛把我拉回到战火纷飞的童年。尤其是前二年(己丑年和庚寅年)收获巨大,居然从网上找到失去联系半个多世纪的二位师长,和我亲外甥的下落。

首先是找到我初中老师李士钊先生下落。李士钊是山东聊城人,解放前就是位著名的爱国民主人士。1946年他受著名教育家陶行知的委托,和董必武、郭沫若等名人的支持,去上海创办武训学校,并在齐鲁中学兼课;这二所学校都在山东会馆内。我当时在齐鲁上初中,又去武训学校补课,他在二方面都是我的老师,又和我同乡(但我是蓬莱人),所以既得他的教诲,又了解他为人的高尚品格,他和我可谓亦师亦友。解放后还和他见过几次面。1951年批判电影《武训传》运动时他受到冲击。57年大鸣大放时,他提出反对江青把为穷苦孩子行乞兴学的武训打成“大地主,大债主,大流氓“,认为由她炮制的《武训历史调查记》(注:有资料称,是经毛主席亲自修改定稿的)纯属弄虚作假。这篇《调查记》实际上是那次运动的指导性文件,因此反右时他在劫难逃,被打成“极右”。后送农村劳改。从此我们失去联系。近来我从网上才知道他已于80年代平反。平反后他仍秉性不改,还在为彻底澄清60年前那场武训公案而到处奔波、呼吁。鲁迅在《华盖集》的“这个与那个”一文中说过:“中国一向就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战士,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我看李士钊倒真像一名敢于抚哭叛徒的吊客。可惜天不假年,李老师于91年去世。

现在根据我的回忆,查阅了有关档案资料,并根据李士钊子女保存的材料,知道当年武训学校的老师还有石啸冲(副校长)、姚雪垠、臧克家、金仲华、陈白尘、孙起孟、田仲齐、孟秋江、傅彬然、景德、蒋云厚等人。还有名誉校长章乃器。武训学校当时在上海试验推行平民教育,以及后来开展反蒋运动方面做了很多工作。解放后由于开展电影《武训传》的批判,学校的师生长期来都不愿或不敢提及自己有过这一段经历。而从反右到文革的历次运动中,大部份老师都受到冲击,历经坎坷。现在这些老师都已作古,这段史实恐将很快被无情岁月所湮没。为此我一方面是为了怀旧,一方面也是应一些老师子女之托,二次去上海,凭吊武训学校和山东会馆的遗址(现已荡然无存),想找找有无故友,或有关档案资料。还去了次山东武训家乡。文革中武训的墓被红卫兵砸开,遗骨被抬去游街,当众焚烧成灰,“永世不得翻身!”。连武训父母和祖先的的墓都遭株连毁坏。80年代后武训才得魂归故里,他的墓也得以重建,而且比原来的还气派。但当地老百姓心里总不踏实,他们说;“武训行乞为穷苦孩子办学, 何罪之有?”,“总得给武训其人讨个公正的说法吧!”。这些都激起我将所见所闻写点博客的激情。不过我只想秉笔直书,如实告诉年轻人当年武训学校成立的真相,以及老师们后来坎坷的命运。因为这是我们这一代老人的社会责任。

其次是找到我初中老师景德(又名景若南,钱鸣)的下落。景德家不仅是和我家同乡同村(都是蓬莱马格庄东村人),且是世交。我家813事变逃难至上海租界时,是景德父亲,时任山东会馆的总务收容和安置我们。我上初中时景德是历史课老师。解放后才知道,景德是中共特科人员,当教员只是个掩护。但他和我家兄弟姐妹关系很好,我们都叫他大哥哥。现在有些年轻人可能受电视剧的影响,以为特科工作既惊险又浪漫,充满传奇色彩!即使被敌国驱逐,也会像英雄凯旋归来那样受到热烈欢迎,等待他们的必然是鲜花和荣誉。其实这个职业同样充满险恶和前程莫测。解放后没多久就揪出了震惊中外的潘杨反革命集团案件。景德等集团成员,没经审讯和宣判就都锒铛入了狱。倒是毛主席老人家一句宽宏大量的话就给这个集团定了性:“有个潘汉年,此人当过上海市副市长,过去秘密投降了国民党,是一个CC派人物,现在关在班房里头,但我们没有杀他。像潘汉年这样的人,只要杀一个,杀戒一开,类似的人都得杀“。于是本来是特科的英雄,一夜之间就变成一帮可杀可不杀的cc特务,真是苍天可鉴!这正像毛泽东在庐山会议结束时说彭德怀:“昨天还是功臣,今天变成祸首”。从此我和景老师就失去联系。

最近我从网上才知道他身系囹圄长达24年,几乎把牢底坐穿(潘汉年本人含冤死于狱中)。80年代在胡耀邦同志主持下,他们冤狱得到昭雪。景德老师在平反后仍矢志不渝,继续为党工作。只是无情的铁窗把一个热情洋溢的小伙变成沉默寡言的老头。离休前他任上海公安局顾问。06年因病去世。他的爱人,也就是我的初中音乐老师,含辛茹苦24年把五个孩子抚养长大,也于08年去世。上海电视6台最近曾播送一个节目“我叫中西功”,说的是日本共产党员中西功,如何和景德等人合作,将日军司令部的绝密情报送至延安,还转送苏联斯大林。功劳可谓大矣!但可能由于景德生前不大愿意和子女们提起那段辛酸往事,他的几个子女对父母生前很多事迹知道不多。

第三个收获是找到我的外甥曲喜元的下落。他比我小一岁,1932年生于山东蓬莱安香曲家村。1948年在烟台八中上初中。烟台第二次解放前夕,山东发生过大批大中学师生迁校流亡到南方之事。这在当时为其他省份所没有;和当时康生在山东推行扫地出门的极左土改路线有很大关系。事情首先从齐鲁大学开始。齐大是成立于1904年的一座著名教会大学,校长吴克明是位著名化学家和教育家。1937年抗战爆发,学校在吴率领下曾搬至内地四川上课,博得全国人民好评。1948年7月,解放战争前夕,他又带领学校师生南迁。他们先乘美国陈纳德飞机去青岛,然后又坐船到上海。到上海后犹疑不决,没有一个明确去向。一大帮男女大学生在街上闲逛,成了当时上海滩一道风景。当时中共地下党员景德,和武训学校校长李士钊都劝告吴克明:上策是原路回济南,中策是留上海等待解放,下策是去台湾读书。没想到吴采取的是下下策:一部份滞留杭州,一部份流亡到了福州。全国解放后吴被抓回,并责令把学校和学生带回济南。52年齐大被撤销。57年反右时吴被打成右派,63年平反,文革中又受迫害,于77年9月去世。

紧接着是烟台几个中学几千名学生在八中校长张敏之等人率领下迁校流亡去南方。一路上队伍越滚越大,不断有山东学生加入,到上海时已有8000多人。我的外甥喜元在老师、同学鼓动下,在想继续读书的思想支配下,随学校师生于1948年11月先流亡到上海,住在山东会馆。他不听在上海的姥爷和家人的劝阻继续随校南下(临别时只是说了句:老师待我们如父兄,你们但放宽心),从此失去联系。最近我从网上看到有几篇台湾作家的著作:如“大江大海1949”等等,才知道这8000多师生离上海后,一路风雨苦行,饥寒交迫,徒步几千公里,“到了没有战争的地方,停下来,就上课。一个被单子睡在水泥地下。晚上睡觉,白天前面有个黑板,老师一本书,我们没有书,我们就写笔记。老师在上面讲,或者写黑板,我们来抄。(写字的)笔,我们就到街上去捡个笔头,铅笔头削一削,就那样写字。但是那时候,我们读书的情绪很高”。(摘自《1949大江大海》)。看了这一段描述,恐怕任一位家长都会感到心疼,流泪:

1949年夏他们到了澎湖,想去台湾上学。澎湖的国民党司令李振清强行要拉这些孩子当兵。师生们不同意,据理力争,不想立遭残酷镇压,发生了“七一三惨案”。带队的校长、副校长和五位学生以“匪谍”罪被枪决。一些孩子被装进麻袋抛入大海,一些孩子被捕入狱。其他人除女生、和年龄太小的男生送台湾念书外,大部分被胁迫当了兵。半个多世纪过去,这8000人中,至今有不少人通过自己努力在台湾安家立业,少数人甚至成了名人,而多数台湾老兵复原后大都曾回大陆探亲或回来定居。我不知道喜元是什么结局,就向cctv-4,凤凰台和山东喜元老家的干部求援,还在“民间历史网”上写了篇找人博文“我的外甥曲喜元,你在哪里”。最后总算找到喜元的一个侄子,现仍在山东家乡的曲永明。他来电说他大伯喜元后去台湾读书,总算混得还不错,一直搞教学工作;后去美国工作。现在美国芝加哥定居。世事沧桑!改革开放后的祖国大陆,海纳百川,欢迎这些海外赤子回来看看。我想总有一天喜元归来,一家人倾听他诉说半个多世纪他经历的风风雨雨。并希望他回老家祭拜为他日夜操心的亲人。

一年多来我通过网上求索,既找到失去联系多年的师长和亲人,又和一些年轻人思想有了交流,非常高兴。我们这一代将近80的老人,一辈子经过各式各样体制的社会,经历过太多的风风雨雨和惊涛骇浪。我总觉得:告诉年轻人事情真相,是我们的社会责任。我上面说的三件事,对国家自然是小事一桩,但也一定程度上映射出那个年代共和国行进的轨迹。回忆往事不能单纯说成是怀旧。小到个人,大到国家,总得经常总结过去的一些经验教训。曾任英国首相的邱吉尔说过 :“你越是往后看,你越能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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