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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于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五日《光化日报》上发现的张爱玲轶文《天地人》

张爱玲与小报

——从《天地人》“出土”说起
 
陈子善

我指导的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王羽,今年年初幸运地“与张爱玲不期而遇”,发现了张爱玲佚文《天地人》。这是继二○○五年李楠博士发现张爱玲佚文《郁金香》之后,张爱玲作品发掘进程中一个可喜的收获,作为她的导师,我感到由衷的高兴。

《天地人》的“出土”,再次提醒我们张爱玲与四十年代上海小报关系非同一般。让我们先回顾一下已知的张爱玲在上海各种小报上发表的作品:
罗兰观感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八日、九日《力报》
关于《倾城之恋》的老实话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九日《海报》
秘密                              一九四五年四月一日《小报》
丈人的心                         一九四五年四月三日《小报》
郁金香                            一九四七年五月十六日至三十一日《小日报》

《罗兰观感》、《关于〈倾城之恋〉的老实话》和《郁金香》“出土” 后已被编入海峡两岸出版的张爱玲全集或文集,但《秘密》和《丈人的心》除了唐文标编订的《张爱玲资料大全集》(1984年6月台北时报出版公司初版)曾经收录之外,至今还像失散的孤儿一样,在海峡两岸出版的张爱玲作品集之外“流浪”。

《天地人》的“出土”不仅使张爱玲在小报上发表的作品增加至六篇,而且使她发表作品的小报品种也增加到了五种。当然,张爱玲在小报上发表作品的经过情形各不相同,有的是事先未征得她同意的,如《关于〈倾城之恋〉的老实话》;有的是她欣然惠稿的,如《罗兰观感》;也有的至今仍不清楚是她主动投稿还是小报编者一再热情约稿的结果,如《郁金香》。那么,《天地人》呢?

《天地人》刊登于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五日上海《光化日报》第二号,与《秘密》和《丈人的心》发表时间相距甚近。对于《光化日报》,我们现在所知道的要比刊登《秘密》与《丈人的心》的《小报》和刊登《郁金香》的《小日报》多得多了。《光化日报》由龚之方和唐大郎(唐云旌)所主持,而资金提供者则是曾任汪伪上海警察局司法处长,后又任国民党军统上海区第二站第二组组长(少将军衔),实为中共高级秘密情报人员的李时雨。《光化日报》出版时间虽然短暂,从一九四五年四月十四日创刊到同年九月十八日停刊,仅只存在五个月另四天,却是“一张很出色的小报”。张爱玲和柯灵、苏青、潘柳黛、程育真、张婉青等许多沪上有名作家为之撰稿就是一个明证。龚、唐两位是著名的小报报人,在当时上海文坛人缘极好。特别需要指出的是,他们两位是不折不扣的“张迷”,后来张爱玲在《大家》发表《多少恨》和《华丽缘》,在《亦报》发表《十八春》和《小艾》等,也都是龚、唐两位慧眼识宝,一手促成的。在张爱玲的文学生涯中,龚、唐两位所扮演的角色实在是太重要太重要了。《天地人》在《光化日报》的亮相,只是张爱玲与龚、唐两位长达八年愉快合作的一个小小的序幕。

对于小报,张爱玲曾经发表过精湛的意见,这有我以前发现的她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十五日致《力报》编者黄也白的信为证。但“张学”研究者长期忽略了张爱玲在另一场合发表的关于小报的更详尽更有趣的看法。一九四五年七月二十一日,也即《天地人》发表三个月又三天之后,张爱玲参加“杂志社”主办的与影星、歌星李香兰座谈的“纳凉会”,再次就小报问题畅谈了她的独到见解:

我一直从小就是小报的忠实读者,它有非常浓厚的生活情趣,可以代表我们这里的都市文明。还有一个特点:不论它写什么,写出来都是一样的,因为写的是它自己。总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作者的面目,而小报的作者绝对不是一些孤僻的,做梦的人,却是最普遍的上海市民,所以我看小报的同时也是觉得有研究的价值的。我那里每天可以看到两份小报,同时我们公寓里的开电梯的每天也要买一份,我们总是交换来看。有时候漏了几天没送来,就耐不住要跑到报摊上去翻翻了。我也从来不去想到一种刊物应当不应当存在的问题,总之,有这样的读者就有这样的刊物——譬如从前的《古今》,我也是对于它的读者的心理比对它本身更感到兴趣的。小报上有些文章说到我,除了有关我的职业道德的,我从来不去辩正,也不怎么介意,因为大家都喜欢讲讲别人的。我也在小报上写过文章,大约因为体裁不相宜的缘故,不知为什么登了出来看看很不顺眼,所以我想以后对于小报还是就保持着忠实读者的地位罢。

——引自《纳凉会记》,原载一九四五年八月《杂志》第十五卷第五期

这一大段话真是可圈可点。在我看来,《纳凉会记》的记录比较忠实,完全可以当作张爱玲的准佚文来读。张爱玲对大报没有兴趣,却是小报的“忠实读者”,她分析小报作者和读者时的独特角度,她认为小报代表“我们这里的都市文明”,强调小报“有研究的价值”,还有她对小报刊登关于她的真真假假的消息的宽容态度,这一切都值得我们再三玩味。更值得关注的是,张爱玲对她自己在小报上发表作品似有悔意,明确表示以后不再撰稿,只“保持着忠实读者的地位”。由此推测,如果不算抗战胜利以后为稻粱谋的《郁金香》,这篇《天地人》很可能就是她全盛时期在小报上发表的最后一篇作品。

《天地人》题目真大, 大得无边无际,天、地、人,包罗殆尽了。但文字又很短很短,六则互不相干的速写杂感总共才六百余字!举重若轻,以小见大啊,真的是写出了张爱玲独有的“非常浓厚的生活情趣”和人生感悟,每一则都机智幽默,令人忍俊不禁。最后一则写到“性”和“性学”,虽然是用讥刺的口吻,但如此之直率,在张爱玲作品中也是较为少见的罢。至于《天地人》能不能归入张爱玲自己所说的“体裁不相宜”,“登了出来看看很不顺眼”的小报文章之列,也许不能,也许能。这篇短小的佚文是否向“张学”研究者提供了新的阐释空间,大可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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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天地人

--作者:张爱玲

精明人,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难得煨个鸡汤,也恨不得要那只鸡在汤里下蛋,一只一只生下来,称为“水铺蛋”。

有个外国太太带了小女儿乘车经过忆定盘路小菜场,指点道:“这就是市场,阿妈每天来买菜的地方。”小女孩东看西看,问道:“但是妈妈,黑市在哪里呢?”

大出丧的音乐队,不知为什么总吹打着有一只调子叫做《甜蜜的再会》(Sweet Bye , Bye)。这亡人该是怎样讨厌的一个人呢——和他道别,是最甜蜜的事情。

一切食物,标榜“卫生”与“维他命”内,普通都很难吃,例如科学制造的酱油,果酱,还有一种“十字面包”,小圆面包上面涂着个糖质的白十字,一股医院的气味也许不过是心理作用罢。所以现在聪明的广告里也有“老法酱油”这样的句子了。

无灯之夜,从浴缸里爬出来听电话,蜡烛在浴室里,来不及拿,跌跌冲冲来到电话旁边,铃声停了。一路摸回去,刚走到电话与蜡烛之间,铃又响了起来。再摸回来,头撞在柜上。一接,是打错了的。待要砰地一声挂断它,震聋那边的耳朵,又摸不到电话机。摸索了半天,方才把耳机放还原处。

中国人过年,茶叶蛋,青菜,火盆里的炭塞,都用来代表元宝;在北方,饺子也算元宝;在宁波,蛤蜊也是元宝。眼里看到的,什么都像元宝,真是个财迷心窍的民族。

最近也有些性学专家,一来就很震动地质问读者:“宝塔的式样是像什么?玉蜀黍的式样是像什么?酒席上荷叶夹子的式样又像什么?”用弗洛德详梦的态度来观看人生,到处都是阴阳,就像法文的文法,手杖茶杯都有男女之别,这毛病,中国人从前好像倒是没有的。

原载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五日《光化日报》第二号第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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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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