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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各位看了这标题不要惊骇,也不必报警,根据《刑法》87条规定,当年的公安机关没有立案,这种性质的案件如果现在判无期徒刑,事过20年就免于起诉,何况这次抢劫行动已经过去43年了……慢慢来,不要急,请听我的故事……

我所参加的一次抢劫

--作者:张治凡

我老家在上海市宝山区杨行镇东街村,文化大革命期间叫宝山县杨行人民公社东街大队,杨行镇往西三里路有个公墓叫宝安公墓,占地约三百亩,当地人称公墓为“三百亩”。

公墓很久以前就有了,小时候去公墓玩耍,感觉里边地方很大很大,有些墓地很考究,大理石雕琢的墓碑,刻着“先妣先考”之类的陌生字。
 
解放以后的杨行镇已经没有富人,农民都赤贫,家徒四壁,一无所有,辛苦干活一年还欠生产队钱,家里死了人,没有钱在三百亩买墓地,一般都草草埋葬在荒地里或火化,所以,三百亩里埋葬的绝大部分是城里人。
 
每年清明节,城里来很多人扫墓,60年饥荒年代,往往祭祖的供品刚刚摆上,等候在旁、衣衫褴褛的孩子一哄而上,抢个精光,一边往嘴里塞馒头、一边四散逃奔……
 
有次我看见墓地旁停了辆乌黑铮亮的轿车,很好奇轻轻地摸了下车子,司机立刻骂骂咧咧地追打过来……所以,长期以来,我对城里人歧视乡下人感到很郁闷……
 
一九六七年上海一月革命风暴,政府机关全部瘫痪,造反派唱着“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的毛主席语录歌,喊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口号,在城里忙着夺权。
 
乡村里的农民也琢磨着做点什么……
 
生产队严队长召集我们社员开会,说三百亩里都埋葬着“封资修”,我们要将封资修革命掉!封资修占着土地又不生产粮食,我们要响应毛主席他老人家“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光辉指示,彻底改变三百亩死气沉沉的旧面貌!今天,我们就去三百亩掘墓!大家都去,记工分的,早中餐免费!嘿嘿!!
 
我想:那开黑色轿车的上海城里人该倒霉了,祖宗的墓也要被翻朝天了,心中不免有一丝快意……
 
当天,生产队至少有三十名社员出动,带着铁锹、钢钎、绳子、杠棒等工具、乘着小拖拉机,径直向西开去。
 
到了公墓,只见几百亩地的墓园,人山人海,掘地的、撬棺材的、男女的欢呼声、拖拉机的突突声,此起彼伏,热情朝天,到处是写着“破四旧、立四新、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红旗。
 
严队长看我年纪小(当年我17岁),就分配我勘察墓地,墓太多,要挑选好一点的。我就拿一根钢钎,东戳戳,西探探,队长告诉我,解放后的墓地就不要了,基本没有什么钱财的,于是我就看墓碑上写着民国字样的、墓碑华丽点的,用钢钎戳到棺材,听听声音是否“咚咚”响,证明棺材质量比较好,然后我就在这墓地上插一面红旗,做个标识。
 
转了一大圈,估计也勘察了十来个,回来竟然找不到自己勘察的墓地了,原来其他来掘墓的队伍也是这样干的,到处都是插着红旗的墓地……因此还发生了与邻队强夺墓地的争斗。
 
队长指挥着男女青年社员,用铁锹将墓地表面的土铲去,考究的墓,往往还有砖砌或钢筋混凝土的椁,很坚固,需要用镐、榔头敲打老半天才打开。
 
好的棺材很沉重,需要将铁链从底下穿过,用神仙葫芦(一种铁制的起重设备)将棺材吊起,移到墓穴外,用铁棍将棺材盖撬开,仔细地检查,一般重点是头部、手腕、看看有没有玉器、金银首饰。
 
有个姓高的社员,站在棺材的侧板上,俯视着下面的尸骨,发现牙床间有金属,,用手扳下来,在自己的衣服上一擦:嘿嘿!是颗金牙、成色不错啊!
 
有些尸体保存很好,一点也没有腐烂,于是社员将尸体从棺材里倒出来,有时尸体吸附在棺材底下倒不出,就用四个钉的铁钯将尸体扒出来,顿时、肢体分离,红色的尸肉混夹着泥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很多社员不能目睹这可怕的、凄惨的景象,放下工具,掩住脸面……
 
但也有大胆的,总得有人干活嘛!

很长一段日子,我一看到红烧肉,眼前就浮现那红色的、湿漉漉的尸肉,一阵恶心,难以自制……
 
记得小时候读三国演义,经常看到军队将城池团团包围,城里军民坚守,岿然不动,任由城外敌军谩骂。
 
于是围城敌军想出毒计,将城外墓地掘开,暴尸光天化日之下,然而城池军民痛哭流涕,悲愤难忍,出城迎敌,遂中计,城破国亡。
 
三百亩墓地遭到以革命名义下进行的集体抢劫时,城里人也悲愤难抑,于是几辆卡车的工人,打着"上海工人造反派”的旗帜,戴着安全帽,拿着铁棒,全副武装,来到墓地,停车一看,墓地的农民成千上万,都拿着铁锹榔头铁钯,破旧立新的红旗招展,看到这轰轰烈烈的阵势,造反派势单力薄,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就怏怏地撤退了……
 
棺材分解成六块,装上拖拉机,运回生产队,堆在仓库旁的空地上,几个有权的干部盖房,城里来的插队落户学生住房,都是用棺材板材盖的,生产队的乒乓球桌台,也是棺材板制作的。
 
掘墓得来的金银首饰,生产大队开具了证明,到银行按重量收购,换成人民币现金,作为生产队收入,参加掘墓的社员都记了工分,掘墓一天大概有四毛钱的收入。
 
我因为刚从学校出来,不算正式社员,只分到了半斤糖果。
 
三百亩公墓附近的农妇,从家门口开始,踩着一块接着一块的“先考先妣”墓碑,走到小河边洗刷……
 
一九六七年的整个冬天,三百亩公墓尸骨遍地,暴露在河坡上、荒野间,任由野狗老鼠啃咬……
 
失学的孩子们将头颅踢来踢去,玩的很开心,并不在意脚下是无产阶级还是资产阶级……
 
春天来了,杨行与周边地区爆发脑膜炎疫病,生产队严队长也发病了,死了很多人,或许是三百亩公墓的孤魂野鬼在作祟……
 
文化大革命中,上海所有的公墓包括万国公墓都遭到了劫难,连宋庆龄父母的墓地也不例外。
  
四十多年过去了,我从十七岁的青年演变成六十岁的老头了,文革的灾难已经过去,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也希望所有的中国人不要忘记。
 
记录下这段历史,我所参加的抢劫行动,谨向上海宝安公墓原来的业主谢罪,愿那些被惊扰的灵魂安宁……
 
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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