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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中学里的先生

--作者:丁鸿生

在上世纪的一九五二年秋至一九五八年夏,我在上海继光中学读中学,在这六年里,我从一个带红领巾的少年长成为一个小青年,在众多先生的授业下,学到了必需的知识,也学到了做人的一些基本道理。现今,我怀着崇敬的心情,写下对众多先生的追忆和怀念。

进了初中一年级,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是位忠厚长者刘育才先生。先生是个老夫子,一手板书很是中看,讲解课文中的生字和词汇,阐述课文的写作背景、主题思想等,也很中听。可惜班上不少同学特别是一些年龄较大的同学欺负先生老实可欺,课堂秩序实在不像样。先生为此也很着急,多次与班上少先队中队辅导员高一年级的一位大姐同学商量,如何搞好班级。有天课后和那位辅导员一起,专门召集了班级和中队的干部开会,先生语重心长,要求大家带头搞好班级。可惜,因有些同学太不象话,班级在同年级里,总是最差。但先生手下也有不少好学生,我是其中之一。先生对我的作文批改得特别仔细。一次,先生布置的作文题目是“我的某某”。我写了我在小学里的班主任老师,我带了感情写老师对我的几次批评表扬。先生在课堂上大大称赞了我这篇作文,说已远超出一个初中生的水平。学年结束前,先生又在班上说,丁鸿生的作文一向很好,每篇作文都可得九十分以上,大家要向他学习。先生这句话的原话,讲这句话时的语气,想起来好像就在眼前。到初二年级,先生就不做我们班主任,也不教我们语文了。我们只在课后常见到先生,先生走路,目视前方,一步一步,方方整整,永远只在水泥地和石子路上走路,哪怕是去教室上课,哪怕是直角形的拐弯,也从不抄近路。在高中入学考试刚结束的那个下午,先生在回家路上遇到我。先生不知道我是直升入学校高中部的,不必参加考试,先生问我考得怎样,还说你应该没有问题。先生这样记得我,了解我,至今想起,仍觉感动。

在刘育才先生后,给我们班上过语文课的有一位年纪轻轻戴眼镜的先生,名叫路平,还有住在校内有两个男孩的王启光先生,(名字像男先生,实是位女士。)路平先生文质彬彬,讲课时有个习惯动作,一边说话,一边两个食指绕来绕去,足见他讲课时的投入。王启光先生给我们强调,朗读课文,不能像小和尚念经,一定要带着感情,要能打动人。我记住先生的话,在高中时,一次语文老师要我朗读一篇长课文,文中有某人喊“三姑娘”的描述。我读到这里时,就像舞台上的演员,不是读,而是喊“三姑娘……三姑娘”,逗得全班同学都大笑起来。

教我们英语的先生已记不起他的姓名,但只要说起是位个子特高的先生,(照现在说法,怕有1米9,)恐怕老同学们都会记起来。按书本,先生的第一堂课是教两句英语,“This is a book”和  “This is a pencil”。其中,“This”的发音有点难,舌尖要在上下齿缝间。先生不厌其烦,一遍遍带领大家读,几次要大家观摩他的口型,直到大家读得差不多像样。第二堂课上,先生叫我到黑板前,默写“铅笔”这一单词。我把“pencil”写得又快又流利,先生大大称赞了一番。这位高个子先生还有个专长,就是当篮球比赛裁判。虽然因还小,看比赛只看个热闹,但听大同学讲,先生的哨子吹得实在好。大概还因他个子高,眼睛可像鸟瞰一样,场上球员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因此,凡是校队和外校校队比赛,都请他出来当裁判。一次,校队和外校校队比赛,双方实力差不多,观战的同学围了好几层,场上气氛非常激烈。下半场,对方总是落后几分,他们个别队员发急了,动作粗野起来。只见先生脸色严峻,眼冒冷光,突然一声长哨喊停,大声训斥:“喂!这位同学,怎么可以动手打人?” 妒恶如仇的气势顿时镇慑住那个动作野蛮者,全场同学为先生在心中叫好。过后比赛继续进行,再也不敢有人出手粗野。先生平时在校园里见到,总是笑咪咪的,唯一的这次发火实在精彩。先生只教了我们一年,第二年,来了一位戴眼镜的女先生,说话软软的,教得也很好。教音乐的吴玲玲先生也教过我们英语,她读起课文来,带有音乐感,很动听。可惜,英语课后来停掉了,高个子先生和戴眼镜的女先生也走了,再也没有见到过。大学毕业后,我重新自学英语,几乎没有发音这一关,且自认发音还马马虎虎,这些,都得益于初中时几位先生给打下的基础。

升到初二,有了几何课,教我班几何的是位新来的个子矮矮的先生,还兼做我们班主任。这位先生口齿不是太清楚,但讲起课来,有条有理,分析例题,清清楚楚。一次,他讲完补角和余角后,在黑板上写下“平补直余”四个大字。先生解释说:“一家人家收入平平,需要补贴,另一家收入很好,一直有余,这就叫‘平补直余’。”听了先生这段话,我想再也不会有同学对补角余角张冠李戴。在这位先生手下,我初中的几何课,除了一次测验是九十九分外,每次测验和考试都是满分。在高中和大学里,对于数学的一些知识点,在理解的基础上,会想出点小花样以加强记忆,也是受了这位先生“平补直余”的启发。先生的美术功底很好,在黑板上徒手画出的几何图形比用直尺和圆规画的还好看。一次,班里到复兴岛上的一个公园去游玩,当先生知道我想用铅笔画一幅风景作为美术课作业时,就带我在公园里走了半圈。看到一个葡萄棚,先生就教我把葡萄棚的一头放在中心,可以画一幅很好看的风景。先生的指点,是给我上了一堂很有用的美术课。

一九五三年秋,一天我们初二年级期中考试上午刚考完,下午我们少数几个同学到学校里来玩。正当我们在教室里戏闹时,听到外面人声嘈杂,有人大喊“起火了!”大家赶紧到外面,只见大操场东面围墙外已有滚滚浓烟窜上天空。那里本是密密码码的简易二层民房,住的都是从江苏北部来上海打工的。只见紧挨围墙的一排房子,每个小小的窗口有大嫂大妈将被子、箱子、包袱等等往下丢到我们围墙这边。我们这些小同学不用谁下令,赶紧过去把她们丢下的东西再搬到操场中间来。不一会,听到消防车“呜呜”鸣叫,大概,那片民房只有很窄的小巷,消防车进不去,有辆消防车就开到我们校园里。此时,滚滚浓烟已变成熊熊大火,围墙外是一片火海,火苗总有十几米高。围墙下还有丢下的杂物,几次想再过去帮忙搬过来,但热浪已逼得你无法靠近了。这时,只见几个消防员和高中大同学还有一位先生站在南面一点尚未起火的屋顶和围墙上,连成一排,双手托着水龙带。那位先生满脸油污,眼光万分焦急,望着火烧的方向。这位先生就是当时正教我们生物课的李志申先生。先生长得清廋,并不强壮,听大同学讲过,先生有胃病,再怎么多吃少运动,还是胖不起来的。

李志申先生教我班生物,他讲课通俗易懂,大家都很愿意听他的课。先生每每还在黑板上随手画出所讲生物的样子,如讲到莲藕,就几笔画出藕、茎、叶子和花,再讲什么是根什么是茎,大家听得清清楚楚。先生还经常指出应该养成怎样的卫生习惯。有次,先生说,好些同学先拧鼻涕,再拧水龙头,实在让人恶心。应该先扭开水龙头,再拧鼻涕。刷牙齿不能来回拉锯一样,应当顺着牙缝刷。先生还建议大家应把大便的时间安排在每天早晨起床后,然后,再吃东西,这样,轻轻松松地过新的一天。先生还风趣地说,“当然,这两样东西是不会碰头的。”(大家都明白,先生说的“两样东西”是哪两样。)先生还说过,每个星期,最好要有一顿饭不吃,让胃也休息一下。先生说的好多建议,除了这一条以外,以后我都照做了。到了高一年级,先生还上过我们一学期的课,但后来,听说先生被调到哪个大学里去当讲师了。李师母也是教生物的,有次下乡劳动,师母曾手把手地教当地老乡种花生。他们有个男孩,一家原先住在学校里,后来,就没有再见到过。

也是在这一年里,学校里还出了一件事。大概是个别大龄华侨同学打了高中同学,部分高中同学要“讨公道”鼓动大家上街游行。那天下午,课也上不成了,很多同学围住了华侨同学的宿舍楼,不让他们出来。老师们再三做工作,大家才回到教室。当我班同学在教室里坐定后,进来了一位年纪轻轻的像大姐一样的先生。她神态严肃地走到讲台上,深沉的目光望着大家。先生既不说事情是怎么回事,更不说谁对谁错,只说这些华侨同学的家长老一代的海外华侨,在新中国成立后,是怎么想到把子女送回祖国来受教育。先生特别提到华侨同学中有一位来自德国,是个富家子弟。说完这些,先生就离开教室了。这位先生,就是我们学校少先队大队辅导员鲍老师。鲍老师走后,教室里谁也没有啃声,安静了很长时间,好像大家都在沉思。而我,还多了点惭愧和骄傲,惭愧的是我是少先队中队长,骄傲的是我们有这样优秀的大队辅导员。

进了中学后的第一堂体育课是在教室里上的,来了一位年纪已不轻但很健壮讲一口四川话的先生。先生给我们讲了很多体育健身的知识,还详细讲解并示范了三步上篮和捧了球后如何用一只脚为轴心往两方向转动这些打篮球的基本功。后来先生虽从未给我班上过体育课,却经常在学校里见到。一次,他见我们几个拿了木头剑在瞎舞,还教了我们几招太极剑。再后来,校教导主任周醒华先生在大会上特意表扬了这位先生,说先生虽然家小在四川老家,但好几个假期没有回去,留在学校里为学校做了很多事。周先生的话,我和几个要好同学很有感触。之前有天下午,操场上就我和几个要好同学在玩。操场一角有个石磙,是专门用来碾压二百米一周的煤渣跑道的。大家玩得兴起,说我们一起拉石磙磙一圈吧。大家就七手八脚拉起石磙。石磙实在重,拉着真要花力气。还没走几步,先生在教研室里看到了,就急忙奔过来,同我们一起拉。当然,我们轻松多了,但一圈下来,力气已用尽。先生和气地问,再来一圈行不行?大家回说实在拉不动了,先生也就不勉强。因此,当周先生表扬这位先生时,特别我们几个就很赞同。周先生的讲话和先生同我们一起拉石磙的事,现在回想起来,都好像是前不久的事一样。

第二堂体育课仍在教室里,因正式来了位先生。这位先生年轻轻的,像个大学生长得又匀称。先生先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姓名“颜立馨”,还指出“馨”的读法,不能读成“香”。接着,先生又介绍自己最喜欢的学问是物理,现在因家境关系,就先来当教员,以后如有可能,仍想再回到学校里去。先生这番话,一下子拉近了同学们和他的距离,感到这位先生老老实实,很平易近人。后来,有同学问他,为什么跑步时,肚子会疼,(对此,我也有同感。)先生回答说,这是因为呼吸没有掌握好,应该“四呼四吸”,即跑四步呼气,下面四步吸气。以后,我照着先生的指点做,跑步时,果然肚子不再痛了。好几个学期,我班的体育课是颜先生给上的,短跑、长跑、跳高、跳远,体操类的单杆、双杆等等,先生一样样的教过来。先讲动作要领,再带领大家做,一堂课下来,运动量一点不必同学少。一次,教了打篮球后,他把我们分组,模拟比赛。我在场上,得了球后,看到对方一个空档,就边运球边穿插过去,站在旁边指导的先生看到了,连声叫好,说“对了”。先生擅长体操,打篮球不怎样。因是体育教员,年轻身体好,有时教师组队和同学比赛,他也被派上场。先生打前锋,却难得进一个球。但先生下场后,一点也不感到难为情,心态很平常。我在大学读二年级时,因二弟还在母校就读,去学校看过他一次,路过体育教研室外时,不想,颜先生推开窗子喊我姓名。我过去后,先生问了我好多句我的情况。离开学校已有两年,先生仍记得我姓名,我一直很感动。先生后来一直当体育教师,并未如当初说过有可能再回教室,想来已真正热爱上了教师这门职业。

担任体育老师的,记得还有位女先生,是个北方人,样子很豪爽。她大概是专门给女同学上体育课的,从未给我班上过课。但常见到她在课上,和同学们一起跑、跳、做操,满头大汗。后听大同学讲,这位先生因忠于职守,上课从不马虎,已流产了几次。从此,每当在校园里见到这位可尊敬的先生,我总要大声地喊她声“先生”,而先生也总会大声地答应“嗳!”
初中时,还有过一位教动物学的先生,可惜忘了姓名了。至少我认为,这位先生教课是教得很好的,他讲各种动物的器官的功能,至今我还有印象。先生说话中气很足,一个个字好像都是从胸腔喷出来似的。一次,讲鱼的呼吸器官,一句总结性的话,先生一口气不停顿地说出“鳃盖、鳃弓、鳃丝等等”。课后,我们几个同龄的同学感到先生这句话很好玩,时不时就会学先生的口气语调,大声说“鳃盖、鳃弓、鳃丝等等”。有一天课后,我们几个同学在教室里瞎玩,正巧那位先生到教室里来,我不知怎么回事,居然会面对着先生突然冒出一句“鳃盖、鳃弓、鳃丝等等”。先生顿时呆住了,过一会,先生指着我问其他同学说:“这位同学是不是你们班的?”第二天课堂上,先生还点名让我立起来回答一个问题,在我回答出后,先生还让我立了相当一段时间。想来先生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但我当先生面说那一句,实在是无意的,在我心中,非但没有一点恶意,对先生倒是很敬重的。不过我当时真是年幼无知,不懂得向先生解释道歉。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再见到这位先生。

有一位老夫子样的先生,好像是姓陈,学校的总务主任。刚进学校时,学校还是私立麦伦中学,就这位先生和周醒华先生两人是校方领导。先生曾代我班英语教师给我班上过几堂英语课。有一次课上,先生要求大家熟读背诵一段课文,谁先背出来,谁就举手起来背诵。二、三分钟后,我第一个起来背诵,且背诵得不错,先生很高兴,称赞了一番。又过了二分钟,同我一起坐在第一排的一位女同学也站起来背诵,且也不错,先生特高兴,甚至比划起双手,指着我们两个说:“这两位同学,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引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起来。当时的感觉,先生真像位老爷爷,我和那位女同学正受到老爷爷的宠爱。一年级快结束时,学校改为市立继光中学,又派来了赖纪云校长。有天早晨上学时,只见先生和赖校长两人站在一片草坪旁边,听到先生比划着向赖校长介绍说“这里长一排美人蕉”。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先生。以后,听说先生调离学校了,是到虹口区当副区长,同学们一致仍为,先生完全有这个能力和资格。

初三时,来了位个子高高叫姚奔的先生。姚奔先生的作风端正稳重,讲课如行云流水。先生还兼我们班主任。开学的第一天,学校不让我注册,说有只篮球没有还。因假期前,同学拿了我的学生证借了只篮球,而我偏没有参与玩,以后,这只篮球不知所终。姚先生问清楚事情的根由后,就说,事情由他来处理。第二天,学校就让我注册了,没有提篮球这件事。不知道是先生代我赔了只篮球,还是经他疏通,学校撤了这个案子。先生大约只教了我们一个学期,学期结束前,先生约我谈了一次,问我平时是否看报纸,我说不看,平时只看几份杂志。先生说,喜欢看杂志,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国际时事,要关心国家大事。以后有一天,在报上看到一条短讯,上海市作协组织了一些作家去农村体验生活,诗人姚奔在路上看到农村欣欣向荣的景象,诗兴大发,当即写了首短诗“农民心里有春天”。我想,这位诗人,当就是教过我们语文的姚奔先生。先生离开我们半年后,班里同学聚会时,也请了姚奔先生来,先生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丁鸿生你长高了。”先生的喜悦,就像一位长辈看到多年不见的子侄一样。

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来了位政治课女老师兼我们班主任,名段庆龄。先生戴眼镜,年龄同我母亲差不多,听说是从北京调来的,一口京腔普通话,很好听。先生上课很有吸引力,一些政治名词和较深奥的道理,她都能深入浅出,讲得大家明白。时逢万隆会议,她在课堂上讲了克什米尔公主号的事情,凛然正气溢于言表。说到牺牲的几位中国外交官中,有一位是她的朋友时,先生眼泪汪汪,非常动感情。先生兼我班班主任,治理班级很有一套。她有一办法是有计划地找学生谈话,几乎每天,她要叫一位同学去她办公室,谈上半个来小时。有次家长会,母亲参加了。在分班座谈时,段先生给家长们讲话,母亲听得直点头。给班上几个女同学看出来,她们还笑话我。会后回家路上,母亲说这位先生真好,讲的话真有道理。母亲还说,在座谈结束时,先生还同她单独谈了两句,说丁鸿生表现很好,是我们重点培养对象。母亲问我先生姓什名甚,说最好有机会再听她多谈谈。

进了高中后,教过我们代数的有同班薛永华同学的父亲薛代文先生。先生穿全套西装,讲课时,挺起胸膛,在黑板前踱来踱去,风度好极了。有次开家长会,座谈时先生对家长们说,你们的子女将来都是国家的干部,先生这句话,我母亲在很长时间里还记得。先生后来生病,在病床上对我们几个去看望他的同学说,数学要学活活学,不能学死死学,而学活活学的唯一办法就是要多花时间多做题目,多思索多举一反三。先生过世时,全班同学都很伤心。

记得好像从高二开始,语文课本的内容改了,从“诗经”开始 ,按朝代选编经典的文学作品。先有一位名陈仪的先生,给我们上课。先生讲起楚辞、乐府,言者孜孜不倦,听者津津有味。一次课上,先生本以很饱满的感情讲解乐府中“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当先生读到“家中有阿谁?”时,我在下面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有阿二阿三”。先生顿时停了下来。哀叹了一声,说本来连续的给打断了,感情很难接得上去。先生很有点生气。至今想起此事,还感到很对不起先生。

后来,大概从唐诗开始,给我班授课的是郭公一先生。先生说话带湖北口音,念起诗词和散文来,特别像“亭亭如盖矣”这一句,听来也别有风味。先生古典文学的造诣很深,讲起历史上一些伟大作家和他们的经典作品,总是带着无限崇敬的心情。记得先生讲解李白的长诗“梦游天姥吟留别”时,先生就补充讲了李白的其他好多诗篇和“李白一斗诗百篇”,以极崇敬的心情和精辟的语言分析了李白的感情世界。在讲解作为课文的红楼梦中的一章时,先生为我们详细介绍了曹雪芹的生平。言语中,听得出先生很推崇曹雪芹的为人处世态度。先生最欣赏刘姥姥进大观园这一章节,还说字面上刘姥姥跟着嬉嬉哈哈,但曹雪芹是含着眼泪写下这些文字的。以后,每次重读红楼梦,读到“刘姥姥三进大观园”时,总会想起先生的这一十分精辟的论断,对先生,好像也多了点理解。先生很重视我们的作文。他在第一个学期时,要求大家写作文要“放”,就是要放得开,写文章要像天马行空。为此,先生有时就不出作文题目,要大家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在第二个学期,先生要求大家“收”,写文章要围绕主题,语言要简练。先生出的作文题目也挺有意思。在读到“水浒”的野猪林这一节时,先生说整个这一节只描述了林冲,而这段时间里文中未提鲁智深,鲁智深是突然冒出来的 。先生就要求大家写篇作文,写鲁智深突然冒出来之前的几天里,在做什么。这篇文章,先生在讲评时,显得很高兴,因为大家都写得有声有色。但另一次,先生要大家改写“琵琶行”,大家在这“改”字上没有什么突破,从而也就没有听到先生有什么精彩的讲评。看得出,先生批改我的作文,一直很化点力气。一次春假后,先生要我们随便写春假里做了什么。我写了去北京旅游。先生对我这篇作文,很为赏识,特别文中写道因为是坐飞机,地面上的景色就无法一一领略了,再有,行前想去看望毛主席,到了北京,才想起毛主席这么忙,不可能接见我。对这两处,先生特赞赏。先生还把我这篇作文,在班上朗读了。另有一篇,我是写的怀念童年时无锡乡下的小伙伴们,因是亲身体验,感情充沛,也很得先生好评。正好学到宋词,我在文中就不管平仄格律,插了几首所谓“词”,先生居然是似乎每个字都给正改了。但也有一次,先生一点不客气,说我写得很晦涩。先生的这次批评,我也永远牢记。先生见大家很喜欢诗词,每逢过年过节或是班级搞活动,总会做一篇诗词送给大家,诗词中,饱含了先生的拳拳之心。但先生明确表示,因平仄格律太难学,同学们已没有必要深学下去。毕业前,该讲的课都讲完后,先生做了篇词送给大家,还说了段送别的话。最后,先生说:“因为即将同大家分手,想与大家说说自己的一段经历。”原来,在大革命时,先生就是共产党员,就在组织上已决定他去莫斯科中山大学,就在他准备听取通知动身的前几天,和他单线联系的上级被逮捕以后又被害了,从此,他和组织失去了联系,虽经努力,未能接上。也就此,改变了整个人生轨迹。先生最后不无感慨地说,如果那次去成了莫斯科,那么按同期同学的情况来看,他现在也是个部长级的领导干部了。先生还一再说,他说这段话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大家要毕业了,他以惜别的心情说说心里话而已。但我想,先生除了惜别的心情外,是还有点深一层的意思的,只是没有点明罢了。

初中时有了物理课,是盛文英先生给我班上课,而在高中毕业班时,又是盛先生给我班上课,我在整个中学里,盛先生是给我授课最多的先生了。盛先生园园白白的脸,慈眉慈目,和蔼可亲。至今,那么多年过去了,一想起盛先生,先生的音容笑貌,仍像在眼前一样。初中时刚讲到电学部分,有次测验,有道是非题,题面是“同性相吸,异性相斥”,我当时稀里糊涂,竟填写了“是”,而先生偏巧也没有看出来,仍给了我满分。卷子发下来后,我感到不好意思,就去找先生,请她给我扣分,先生笑着答应了。但到期末,我从我的总分看出来,先生没有给我那次测验扣分。我不知道,先生这么做,是有意还是无意,但那时就感到,先生相信我,相信我会学好。先生平时说话,是细声细气的,但到上课时,总是把嗓门提到最大。高三时,我坐在最后一排,先生上课的每句话每个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但到每堂课结束时,大家都能感觉到,先生是相当吃力了。先生一口标准上海话,但有一次,先生一到讲台上,居然卷起舌头微笑着说,因为现在要求,教师都应该用普通话上课 ,我虽然不会,但我从今开始试着用普通话上课,相信也会越说越好。先生这番话,顿时激起全班同学一番热烈的掌声。听同学说,先生曾说起过她毕业于名牌大学,学业相当出色,本想在物理学上有所成就,但后来因结婚生子,顾不过来了。即便如此,大家仍感到先生的学问根底很深。记得有次,先生在课后回答大家的疑问,对每个同学的每个问题,先生都能不加什么考虑思索,都能简单扼要地回答,清清楚楚地为大家释疑。临近高中毕业时,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同学,老在物理课上偷偷看小说,平时成绩一塌糊涂,先生在给我们总复习的前一堂课上,点名这位同学,下一堂课她将问一个大一点的问题,如果回答得好,平时成绩就算及格。果然,下堂课上,先生问了这位同学一个综合性的大问题,这位同学还算争气,基本都回答出来了。课后,大家都认为先生真厚道。一九七五年秋,我去上海出差,曾抽空去了次母校,见到盛文英先生、汤有为先生和汪明高先生,汤先生和汪先生和我谈了几句。盛先生虽还记得我,却没有说什么。与十七年前相比,先生苍老得太多了。我也没有敢与先生们多交谈,几分钟后,就告辞了。不知道,在我离开母校后,盛先生过得怎样?是否愉快?可以说,在众多母校的先生们中,最为牵挂的是盛先生了。

进了高中后,改学俄文了,应特先生给我们启蒙。先生住在学校里,本是教英语的,是学校的老教员了,现形势需要从头学起,其精神就可敬,大家丝毫没有一点轻慢她的意思,都老老实实地学。听说,先生在送子女下乡插队时,死于车祸。先生真可怜。第二年,来了位年轻教师,个子矮矮的,戴着眼镜。这位先生站在讲台上,毫无一点架子,就像位学长,但教书很是认真。毕业那年,是一位姓朱的年轻女教师教我们俄文,也很认真。毕业前夕,大家在填写报考志愿时,有同学问朱先生想不想再读大学,先生回答想的,再问她想读哪家大学,先生不假思索就说北京大学。有同学认为先生是说说笑话,但我认为,这是先生的心里话,是她的心愿,不过在当时不可能实现罢了。

(下面一段,犹豫再三,因不堪会忆。)
进高中后的第一年,班主任老师兼教我们世界近代史的是周覃藻先生。周先生讲世界近代史还是很有吸引力的。至今有印象的是先生曾很有感情地讲马克思的生平,还说“燕妮是史上第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在讲到苏联卫国战争时,在一堂课快结束时,先生提出为什么苏联能赢得莫斯科保卫战,而不像1812年拿破仑入侵时,俄罗斯放弃莫斯科?第二堂课上,恰好先生要我站到讲台前他旁边回答这个问题。我在回答中,讲了苏联人民在斯大林领导下,团结一心,不怕牺牲,抵抗法西斯的侵略。先生对我的回答,还相当满意。年底,先生同几个班干部讨论搞次班级活动,在大家议论放在哪一天时,先生说,就定在星期天,因过两天就是12月25日,毛主席生日,大家再吃(寿)面。但就是这样一位先生,后来定为“右派”。“反右”时,学校曾组织大家去教员办公室看教师们写的揭发批判的大字报。我曾仔细看了墙上挂满的大字报,并未看到什么惊人的内容,但也可看出,有几位先生已铁定是“右派”了。过了若干日子,一次课间,我们几个同学在教室门口路边休息,只见几个先生正拉着小板车过来,因学校图书馆搬家,车上装的是图书。四、五个先生中有周先生,有初中时教过我们语文的女教师王启光先生,还有几个未教过我们课。先生们有拉车的,有在旁边扶着车帮推的。看上去都是平时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拉板车的样子实在不忍心看,同学们都不声不响回教室了。再过一段时间,这几位先生看不到了,王启光先生同她两个儿子也都看不见了。从此,无论先生还是同学,都无人提起那几位先生。这真是不堪回忆的事。
  
在我就读于母校的六年里,学校教导主任一直是周醒华先生。先生高高的个子,国字型的脸盘,浑身透出一股正气。每逢学校有大会,先生总会给同学们讲点什么。现在已记不起先生讲过的话,印象中,先生讲的话都是很中听的。先生讲话不紧不慢,但也不唠叨,即使是较长篇的讲话,大家听得还是有滋有味。每逢国庆节和除夕夜,学校总有联欢活动,多数先生不一定到场,但总能见到周先生。待到大礼堂里的集会联欢结束后,同学们或去操场跳集体舞,或去游戏室。先生总是坐在某个游戏室的一角,脸带笑容兴趣盎然地看同学做钓鱼套圈之类游戏。看到哪个同学失败了,先生跟着发出一声感叹,如果成功了,先生一样高兴,还给成功的同学发一颗糖作奖品。高中毕业的前几天,炎夏的一个下午,我与几个同学在篮球场一角的树荫下靠着篮球架聊天,抬头看到篮球架顶上树叶在风中飒飒地响,就一时兴起,想爬到篮球架顶上去。刚爬到一半,只见周先生向我这边走来,我只好老老实实下来,双脚刚落地,先生恰好到我面前。先生问我:“你去上面做什么?”,我嬉皮笑脸地回答:“我去上面乘风凉。”先生淡淡地说了句“那里不是乘风凉的地方”就走开了。先生就是这样的人,他平时没有什么豪言壮语,更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行动,他对他的学生的爱护教育,就在平时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之中。
  
教数学的施衍之先生、汤有为先生和章景瀚先生,我已单独有篇短文。
  
记得姓名的还有初中时教过我们几何的林耀宗先生、教政治的孔慧英先生、教地理的柯宝忠先生、教美术的张功悫先生、教体育的邵德葆先生;高中一年级时教过我们物理的陆先生,后来也调去大学当讲师了,还有教物理的王松祥先生、教体育的王祥龙先生,还有毕业班时,任我们班主任老师兼教化学的陈文楼先生、担任少先队大队辅导员的张尚玖先生、负责学校行政总务的汪明高先生。先生们常年在教师的岗位上,孜孜不倦,勤勤恳恳地教书育人。 漫长的岁月磨灭不了他们在我脑海中的形象。

五十多年过去了,有些先生已经作古,但我会永远怀念他们;很多先生还健在,我衷心祝愿他们健康长寿,也很想再次站在他们面前,深情地喊一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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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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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兴中学:林老师的两本书
虹建中学:我的中学生活片段
继光中学:回忆中学里的先生
继光中学:忆三位数学老师
继光中学:我的学长们
继光中学:我的中学同学
继光中学:忆周醒华先生
虹口区舟山路小学:我的小学
向上海美专致敬
上海戏曲学校:可萌绿,亦可枯黄 ——言慧珠往事
上海油画雕塑创作室:回想陈逸飞
文汇报:我看到的黄裳
父亲与《新民晚报》
虹口区大陆新村:情係湖湘(上)
虹口区大陆新村:情係湖湘(中)
虹口区大陆新村:情係湖湘(下)
虹口区东长治路余庆里八十五号:田田
虹口区:山阴路的前世今生
虹口区山阴路:当年山阴路上的几个小家碧玉
虹口区山阴路340弄积善里29号:忆大申小青兄妹
虹口区临潼路:临潼东村记事
虹口区横浜桥:我的外婆桥
虹口区余杭路:吾敌吾友
虹口区:上海东余杭路978弄2号
虹口区:山陰路生活瑣憶
华山路1006弄11号:我的母亲言慧珠
卡德路(现石门二路)嘉平坊14号:乐嘉煊与世界语
徐汇区:华亭路72号
延安中路913弄:上海文化名人村四明村
浦东高桥星光工具厂:两个“特赦”人员的晚年生活
宝山县杨行:农民造反记
宝山县杨行:“卖引线”一家--邻居在反右中的遭遇
宝山县杨行:我所参加的一次抢劫
宝山县杨行:洪生伯伯
宝山县杨行中学:44年以前的旧照片
松江县泗泾镇:故乡今夕
我的第一次素描人体写生
“打鸡血”往事
跟陆小曼学画
记忆中过去的电影院
姐姐妹妹站起来
“盲流”“农民工”── 我父母的故事
那过去的事情--回忆五十年代
我的家族
一个“镇反”人员的别样人生
一九六〇年代的文学追忆
“我除了卖身,什么也不会”
上海的“三大总会”
杂忆上海图书馆和上海藏书楼
上海的民居
游荡在老上海
我的1976年记忆片断
“娘希匹”和“省军级”--文革读书记
余秋雨与上海写作组
一组珍贵的影像
在海滨教书的日子
上海:潘虹日记· 无法哭泣
永远的三五牌台钟
老爸青春无歌
“儿时”民国
活着的记忆
他按自己的活法而活--追念陈文乔
新沪中学:琐忆
老章和我所欠的房租
无地自容:被“放逐”的上海人
“文革”中看电影
幸虧年輕--回想七十年代
专访旅美学者文贯中(上)
专访旅美学者文贯中(下)
我的师父
自我的纪念
过去的过年过节
日记的记忆
李济去台湾的前前后后
本是同根生——关于一九五七年的一个记忆片断
那些树,那些声音
陆小曼的“风景”内外
一个出版人记忆中的王元化先生
怀念傅雷先生
黄宗英:此情悠悠谁知?
历史人物胡治藩——兼评纪实文学《大人家》
《海上花列传》的广告案例
穆旦与萧珊
寂寞徐訏
张爱玲与小报——从《天地人》“出土”说起
关于《郁金香》
和尚的文章与进退
上海往事:一九九○年代(一)
上海往事:一九九○年代(二)
上海往事:一九九○年代(三)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傅雷与一份报纸的因缘
八十年代琐记(一)
八十年代琐记(二)
八十年代琐记(三)
书中自有偷着乐——从“溪西鸡齐啼”谈起
一代“棉纱大王”穆藕初
父亲的上海公交月票
洪深大闹大光明戏院
傅敏与《傅雷家书》
同济大学:两代人的美术加试
西子湖畔的十年之约--巴金和师陀
上海滩“侠影”
民航管理局:林雨水:逃回祖国抗战
十四载黑纱为国觞
上海复兴中路496号--解放战争期间地下革命活动的重要据点
万维网和我的如烟旧事
上海弄堂里的中共秘密电台
爷爷的故事
怀念我的父亲母亲
爷爷的故事
那个年代那些事
我的回忆
1949 黄金大挪移
人性如何堕入暗夜--听贾植芳先生讲故事
怀念我的母亲庐隐
从一张结婚证说起
江苏路285弄
看批判电影去
照片见证解放前上海武训学校的奋斗历程
走路的回忆
一个“暗娼”的档案:我放纵,我有罪?
大串连——我的“文革”回忆
我所结识的名门后裔
我的文革岁月
致余开伟先生
文革中的上海商品供应细事
一个男人的故事
浦东同乡会的结束
抗日女杰郑苹如
路易士和胡金人的青葱时代
人们不再纪念她之日
未完工的诺亚方舟:战时中国筹设犹太人特区始末
《鲁迅交往中的右派分子》再补
我记忆中的文革开始
我的“右派”亲戚
五四中学:我的历史 红色系列
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五四中学周边的旧闻轶事
复旦大学新闻馆前的留影
“戈登将军号”上的乘客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风骨--狱友孙大雨
父亲的学历和职称--我所知道的上海圣约翰大学
黃宗英回憶錄:命運斷想
老邻居戎叶侯
70年代上海购物记
王康年冤案真相
有半导体相伴的日子
记傅雷
商务老档案散失之谜两篇
复旦大学:三十年师恩难忘
大上海里的小菜场
不尽往事红尘里--我的母亲上官云珠
身世淒楚的女作家
----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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