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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访四十年前人生驿站

                     

山东.日照 2008103 – 4

 

--作者:宋剑耕

 

作者介绍:宋剑耕,1950年出生于黑龙江省,于北京接受小学及初中教育。
于山东接受农民“再教育”,于上海接受大学教育,于上海和美国接受研究生教育。
 做过农民、工人、教师、工程师。现居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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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了,大基迪山! 40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1968年,也是在这样的仲秋时节,也是在这个路口,十八岁的我扛着被窩卷,一步一步地走向你的怀抱,开始了插队落户的农民生活,山窝窝里的挪庄成了我人生旅途的第五个驿站。尽管我来此是动乱社会下无奈的屈服,但这里两年半的生活,淬我双腿,夯我双肩,化我懵懂,铸我记忆。在此后几十年来数度更替的人生旅途中,我不时感察到了来自大基迪山深处的力量。它推着我向前走,不放弃,翻过一座座山,迈过一道道坎。

今天,我又站在你的面前,掸襟落冠,深鞠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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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乡情怯

都说近乡情怯,
何况一别四十载、两代人!
挪庄,我真认不得你了!
水泥覆了土路,砖墙取了荆篱;虽石屋犹在,
可陶瓦替了秸茅;
看电线高架,
那油灯烛影必成追忆;
瞧,墙根儿下的卡车、摩托,
想当年阖村竟无一辆脚踏车!
......
惟金黄色的玉米还摊晒平旷,摊煎饼的柴草还堆垛墙根儿。
可叫我泪眼潸潸的,却是村童问客的憨憨乡音。image003.jpg

老井无言

进村头件事儿,
直奔庄头那口老井。
嗨!你好呃,老井!
我汲了你两年半呢!
嗯?你石砌的三阶井台哪去了?
谁褪了你苍苔老石板,
又罩了这水泥新衣衫?
喂,老井!
你可曾记得,
在结冰的井台上,
我滑倒在井沿儿。
扁担折了,木桶裂了,
水灌了老毡靴,淩裹了破棉袄。

image004.jpg鸡缘绵绵不绝

哟嗬?!常见雀巢鸠占,岂有“人舍鸡霸”?

当年我们知青户的宿舍,如今住进了新主儿。那年月我们知青户也养了十几只鸡。鸡屁股是银行,就等攒足了一篮子鸡蛋,拎到代销社换油盐酱醋呢!

忽然悟到,鸡对我们知青户艰苦生活的改善贡献良多,它们住进我们的空宅是缘,此缘绵绵不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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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再教育"于骂娘

祥清,长我两岁,当年的村干部,专管知青工作。有件事我记忆犹新:那年公社要我村派伕二人,去几十里外的三庄修筑泰安--石臼所公路。派伕犹如抓壮丁,何况正值三九严寒!村里人躱都躲不及,而我倒自告奋勇,要去体验一下“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也想在沂蒙山里留点儿念想。得!这位知青负责人只好"陪绑"了。二人挑了被窝卷,背了一个月的煎饼,顶着风雪上路了。

一天收工后又累又寒,二人并肩和其他村5、6个丁伕挤卧在老乡家柴房。祥清内急,提着裤子冒雪上了猪圈(那人家没茅房,人拉屎要去猪圈)。回来躺下时他猛地撞了我一下。我不解地问: “咋啦?叫猪拱啦?”

没想到他叹了口气,忿忿地说: “妈的,老子的屎尿都横在别人家茅坑了!”

那句话我琢磨了一夜,越琢磨越觉其奥妙--惜粪如金,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越回味越想笑,特别是那个“横”字(发第四声,土话 扔)。
此后几十年,每当想到那句话还是忍俊不禁。

image006.jpg午夜惊魂

绪印,与我同岁,是我们知青户的常客。他爱好文艺,对京戏迷得近乎痴。记得有年秋夜,仗着胆儿大,我一人在半山腰的场院看场。正当我猫在窝棚里枕着半导体收音机"偷听敌台",突然有人摸到我住的窝棚,惊得我一个激淩,一身冷汗--胆儿大也怕呀!那年头偷听敌台可不得了,要批斗、判刑的!。

“老宋嘞,来段儿戏听听吧!可把憋死了!”

“我操!”这才吐着脏字儿长吁一口。原来是绪印漏夜上山找戏听来了。那时全村只有我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村里年轻人晚上常来知青户找我要戏听。绪印几乎天天来,杨子荣、郭建光他学得有板有眼的。我去看场好几天,没得戏听了,可戏瘾犯了,就半夜上山了。记得那晚听的是改名为殷诚忠的钢琴家弹的钢琴协奏曲《黄河》,那可比京剧"样板戏"新鲜多了。我听得过瘾,绪印却显得有点失望,没多会儿就怏怏地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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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俩当年旗鼓相当

祥暖,当年我俩特别默契, 因我俩总谈不到一块儿去--我俩都是结巴子。他口吃原比我厉害得多, 可处久了我也和他旗鼓相当了。我这口吃毛病直到十余年后当了大学“讲”师才纠正过来。如今在村口又见面了, 显然他结巴得更上层楼, 不然不会见了面连声招呼都不打拽着我的手, 一声不吭地往他家里拉。进了门儿, 对着他老婆,嘴嗫嚅了半天才挤出一个短促而响亮的字:潦!他老婆很能领会丈夫的意思,立马儿蹲在灶台烧起水来。

此番见面我俩可不再是“旗鼓相当”,这回只有我说话的份儿了,很多问话都是他老婆代答。临分手时,他憋了老半天才断断续续的说出:“你--哒哒哒哒--还还还--好好—好吗?”

我正费力地破解着,她老婆忙说: “祥暖一直跟我说,他当年闯关东,路过济南时被贼偷了盘缠,不得已找到你家,你大大给了他钱和粮票,还买了双棉鞋。”

我这才依稀想起来,先父曾提到过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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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两个老头儿再拔一跌呀!

衍亮。当年村里的拔跌(土话‘摔跤’)大王,曾与我在田里切磋武功,引来干活儿的社员围观和呐喊助兴。大战十余回合后,二人都筋疲力竭躺倒在田里。大伙儿说我小胜,他却不认那壶酒钱。此后我俩就谁胜谁负争论了好几次,可就是没切磋二次。那次拔跌大战是村里的一件盛事,被村民们津津乐道了好一阵子。当年他比我结实得多,挑二百多斤担子在山道上疾走如风。而我最好成绩才150斤,从山上挑地瓜回集体户,3、4里下坡路歇了7、8次。

我去时他在远处的沟里干活,是他堂兄弟看我造访,忙吩咐一个晚辈孩子:“赶快去叫你衍亮爷爷,见面就说,和你拔跌的老宋回来了!”。

这才有了这张照片。我们都两鬓飞霜,他还是那么结实,只是显得精瘦些。又聊起那次拔跌大战,可都不提胜负,只有惺惺相惜了。

不知哪家的后生小子喊了声:“你们两个老头儿再拔一跌呀!”

image009.jpg知青下乡是好事呢还是啥事?

字学。挪庄现任村长,挪庄茶厂厂长。在公路上迎接我们一行返乡知青时,他一边“老宋,老宋”地叫着,一边上前特别地拥抱了我。当我一边使劲儿搜寻着记忆,一边问他是哪家的娃时,他大着嗓门儿吼一般地说:“你不记得俺啦?俺是宪承的儿!那年俺放牛,肚子疼得烈狠,你把俺从坡上背回家,还叫了老陈来给我下了针!”。我佯装点头,可这类凡事我真记不得了。

在他开的茶厂,他老道地教我们如何品茶。
一杯日照茶下肚,他又扯起小时候的见闻:“你和俺衍亮哥拔跌时俺在那,嗓子都吼破了!俺哥力气大,你功夫大嘞!”

 两杯日照茶下肚,这个曾在北京当了几年禁卫军,官至排长的村长话锋一转:
“你们知青下乡,是好事呢,还是啥事?” 他有意将“坏”字隐为“啥”。
我还是首次被农民问到这个问题。

“直说吧,那会儿国家乱腾,把我们连轰带哄驱下来,那么多张嘴到你们锅里抢食,不该啊!沂蒙山区那么穷,家家都吃不饱呢!”
字学点点头,没接腔。

“退一步说,我们也给山里带来些乐啊。一年排两台戏,教年轻人打球,唱歌,几乎每晚知青户都有老乡来串门儿,热闹的很呢。俺几乎把村里男人的头都剃遍了,你不是还被赤脚医生知青老陈扎过针吗?”

字学这会儿频频点头,连说,那是!那是!
三杯日照茶下肚,字学说出一句让我一笑之后,又回味再三的话来:
“现在要是国家再动员城里学生上山下乡,可就没哪个村儿能安置娄!”

image010.jpg嫁到你家真亏啊!

山道弯弯。我至今挺能走路、爬山的,兴许是在挪庄插队时练出来的。当年我是山上的第三生产小队社员,住在山下的集体户里,见天儿要到三、四里地远的第三小队干活,加上回来吃午饭,这每天上山下山两个来回就要十五、六里路。两年多下来,腿脚能不健吗?

这第三小队村户分散在半山的各个角落,家春那一族五、六户,房子沿着一条山沟盖,最高处的那家都快接近大基迪山顶了。那条沟风景特好,春雨过后,山溪潺潺,杏花、梨花、桃花相继盛开。尽管插队生活挺苦的,每次到那条沟都感到一种“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的短暂轻松。

新娶了媳妇的家春可不认为他宅子地界儿好,当我夸他家门前美景如画时,他晃晃脑袋说:“俺屋里的(土话 老婆)老冲我叨叨:嫁到你家真亏啊!出门儿就上崖下坎儿的,俺得比山下人家的媳妇一年要多做两双鞋呢!”

image011.jpg顽固的沂蒙山食文化

咦?千年摊煎饼的老法儿怎么给改了?早先是把地瓜面团儿放在鏊子上滚,如今是舀一勺糊糊在鏊子上,再用木板儿刮平。一问才知,现在不吃地瓜,改吃麦子了。而麦子面团儿太粘,一大团放在鏊子上就滚不动了,滚不动就糊在鏊子上了,所以就改了摊法儿。

这让我挺感慨的。我插队的那个年月,整个沂蒙山区因都是沙壤山地,只有地瓜生长得好,所以沂蒙山区也称地瓜窝儿。老百姓以地瓜为主食,村民主食90%是地瓜、地瓜面煎饼、地瓜糊糊。逢年过节才有白面馍和玉米饼子吃。如今不种地瓜改种茶叶了,卖茶叶买麦子,天天过年过节啦。

又问: 为什么不蒸馍馍还摊煎饼吃?
答曰: 口嚼改不过来嘞 !
这话答得真动听,又蕴含着哲理。民俗文化往往就是这样,里子换了,形式不变,顽固地代代沿袭。
接过一卷刚摊好的煎饼,一口下去,还真好吃。可要我天天儿啃麦子煎饼,我还是情愿天天吃麦子馒头。两年半的沂蒙山的食文化毕竟抵不过三十余年的京、沪食文化对我的沁染。

image012.jpg插队知青体验了中国农村社会最为扭曲的一段时日

奇了怪了,日照县竟产茶!山东沂蒙山区是典型的北方气候,按说不长茶树,“桔栽过淮则成枳” 啊。四十年前从没听说过附近地区种茶。如今全县茶田几十万亩,"日照绿茶"销量全省第一,据说也不乏上品。挪庄就靠种茶而脱贫,每亩毛收入可达万元。地瓜窝变成茶园, 抓地瓜丫头 (抓, 土话刨) 自然也变成采茶姑娘了。

如今“大寨田”的遗迹已不多了, 看着满山遍野随地形起伏的茶园, 感慨万分。当年毛主席“农业学大寨”一句话就是圣旨,战严寒垒筑的大寨田没给村民带来利益,却把传统的冬闲 连带“姥姥家唱大戏” 的年俗文化也几乎给废了。农村集体经济弊端之一是不让人闲下来,造成“高工分,低工值”。1969年风调雨顺,可年底结算,整劳力的收入是每天一毛九。知青集体户五男四女辛苦一年的收入刚抵口粮,几无现金。由于我们“自留地”伺候不周,吃菜一直是大问题,伙食还不及已很贫穷的村民家庭。记得一缸萝卜没腌好,臭哄哄的猪都不吃,断了我们两、三个月就饭的菜。那些拖家带口的村民还挣不出口粮,大都欠生产队的债。村民全心呵护被称为“资本主义尾巴”的自留地,也只够隔三差五有些蔬菜吃。队里也穷,交了公粮几无积累。整个山村家家赤贫。

沂蒙山区这个八路军林、罗115师,解放军陈、粟华东野战军赖以立足、生存、发展、壮大的老解放区,曾发生过妇女乳汁哺伤员的真实故事(见舞剧《红嫂》、歌剧《沂蒙颂》),曾出动过百万民伕支前打淮海战役(见电影《车轮滚滚》)。可就是这块土地,在人民公社时期竟是半个世纪以来经济发展最缓慢,文化受创最剧,农民生活最受约束的时期。数千知青插队于此, 正逢其时!

记得70年我探家,将沂蒙山区贫穷之状讲与家人听,曾是115师抗日军人的父亲情绪不安,当我讲到生产队长一家六、七口仅靠一条破棉胎挤在土炕上过冬时,他拍案而起:“抗战那会儿,根据地政府也不会让老百姓穷成这样!共产党坐了江山,卸磨杀驴,欠老百姓太多!”

同是抗日军人的母亲急忙捂住父亲的嘴,压低声音说:“找死啊!59年你就被打了右倾,拔了白旗,还嫌不够吗!?”

如今,将生产关系退回到六、七十年前抗日根据地“耕者有其田”时期,农民才过上小康。现在想想,毛泽东让数百万插队知青体验了中国农村社会最为扭曲的一段生活,你越是按他的教导“大有作为”一番,越有可能对农业社会自然演进“大力反动”一番。好在插队落户的知青,还没有像北大荒、内蒙古、云南和海南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那样,青春的挥洒,换来的竟是对自然生态的大规模破坏。

知青运动的历史性结论不好下,是否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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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小心便成名

不夸口,这莽莽林海到处留下我的足迹--我当了仨月“看山的”!

沂蒙山区各个村都有专职巡山防盗护林人员,他们大都是吊儿郎当、懒得下地干活的人,加上干那差事得横眉怒目,六亲不认,所以他们大都是娶不着媳妇的光棍儿汉。村民们也都看不起他们,连个正名都不给他们取,统称“看山的”。

插队落户的最后几个月,我村的“看山的”绪成一病不起,肚皮鼓得锃亮。队长绪亮叫上我和赤脚医生女知青陈正文,一辆板车把他拉到60里外的县医院,医生说是肝腹水, 没治了,一根管子捅进肚子,放了一夜的腹水,就叫我们给拉回去了。陈正文不甘心,四处找偏方下药、扎针灸,撑了半个月也未能救他命。因鳏寡无亲,生前结得都是恶人缘,连给他收尸下葬的人都凑不足。队长绪亮又抓上我, 将他一张破席卷了, 草绳一扎,运到荒岗,一人托头,一人搂腿,“扑通”一声,扔进了早已挖好,雨水积了一半的坟坑。

抹去溅了一脸的坑水,吐一口唾沫,点上一袋烟,吸着,想着,惊觉我怎么就变得情如木、心似铁了!其实我锻炼得还远不够火候......那情景、那响声在我眼前、耳边竟好几年都挥之不去。

绪成重病这段时间山场被盗严重,正当队长发愁找不到继任的“看山的”,恰好那时我干腻了各种活计,也想吊儿郎当一番,于是就主动继任了我村“看山的” 。别说,我还真给这个恶行当争得些荣誉。因掩护本村社员越界砍柴耙草而在全村有口皆碑;对社员(多为小媳妇、中年妇女)在山场的小偷小摸的活动睁眼闭眼。让我又好气又有点感动的是,那些在山上占集体便宜的女社员,似乎统一了口径,叫我撞上后就说: 老宋你心眼儿好,和那些狗日的“看山的”光棍儿就是不一样,你抬抬手,俺给你说一房好媳妇!

有一天我正在山上转悠,忽听到“怦”的一声,是火药猎枪声。又见本村十几个社员被邻村那个诨名“狗肉”的同行持枪撵得满山跑,眼见一个妇女被他抓住,撅了搂草耙子,于是就奔上前阻住“狗肉”。几句话讲不通,二人就在大基迪山巅过了两招。那“狗肉”在大基迪山区四乡八邻恶名赫赫,是村民们用来吓唬小孩的山大王。仗着自己当过兵,有两下子,对敢于跟他叫板的人先出狠手……
第二天,九村十八寨都传诵着各种版本的故事,最接近实况的是这样说的:那“狗肉”一个恶虎扑食,却被知青顺势一膀子撞下山崖,半天没爬起来。

打那以后我都不敢去赶集了--老有外村社员背后指指点点,一经确认便围拢过来,非要我唠唠那天在大基迪山巅的故事。那时我就体会到“名人不好当”这档子事,好在不久我就舍了农村“广积粮”,上调回城“深挖洞”去了。

吃不到当年的家常饭,
倒想起了当年的忆苦饭

image015.jpg晚饭是在字学的茶厂吃的。之前,我们要求吃一顿40年前的家常饭,他很犯难,说:“没人家还有地瓜面,就凑合着把白面煎饼当地瓜面煎饼嚼吧!”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一时又无从记起。直到晚饭时和当年的插兄插妹们坐在了小桌前,那熟悉的饭菜味儿沁入脑海,才勾牵出那句话来:就凑合着把家常饭当忆苦饭吃吧!

那是插队的第三个年头,县里很多知青不安份了,时有"离经叛道"之举。县革命委员会要求各村加强对知青的管束,举措之一是用“忆苦饭”对知青进行忆苦思甜教育。在村党支部布置下,那个三代贫农的老太婆立马就做好了忆苦饭,招呼我们去吃。看到一桌饭食竟是我们和村民日常都在吃的地瓜面煎饼、地瓜面窝头、地瓜面糊糊、豆渣炒地瓜藤和白水煮地瓜,我们知青都明白了,可谁也不敢说:敢情旧社会贫下中农吃的和新社会人民公社社员一个样啊!除了地瓜还是地瓜!

女知青杨芝华(上图盛粥者)假认真地说:怎么不让我们"吃糠咽菜"呢?老太婆倒当了真,挺不好意思地说:“姑娘唉,糠比地瓜金贵呐,山上不种稻子哪来糠啊?俺好不容易淘换点儿糠,还要留着孵小鸡用呢!” 大家忍了笑,闷头吃起来。

村支书衍学看我们“不吃白不吃”地狼吞虎咽,尴尬地说:“没法子,上边儿盯得紧,就凑合着把家常饭当忆苦饭吃吧!” 似乎嫌说错了话,忙打马虎眼地说:“解放前也吃这些,可吃不饱嘞,解放后吃得饱饱的呐!”

可我分明记得几天前挑地瓜干儿交公粮时,看到公社粮库高大的粮囤上刷写着这样一条奇特的毛主席语录“节约粮食问题, 要十分抓紧, 按人定量, 忙时吃干, 闲时吃稀, 不忙不闲时半干半稀。杂以番薯、青菜、萝卜、瓜豆、芋头之类。此事一定要十分抓紧。” 因没入选毛语录红宝书,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它,觉得怪怪的。默诵之余和同去的社员说,咱村儿除了番薯还是番薯,要能杂以番薯就好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 1959--1961年间,沂蒙山区没少饿死人!

image016.jpg县城巨变

尽管村民热情婉留,我们一行当晚没在村儿里住,乘车直奔70多里外的日照城。不是嫌村舍简陋,是因当年还是小放牛的绪勤,如今的中校团长,已在城里为我们订了宾馆。
四十年前仅有三条土街,两家饭馆和一家百货商店的日照小县城,如今已向东发展了20里,直达黄海之滨,且升级为市。往日的鱼码头石臼所已是市中黄金地段。上图是日照市海滨夜景。

左图是海滨灯塔, 它可不是装饰物,进出石臼港的船只靠它指航呢。当年为了尝尝乘海轮的滋味儿,我绕路回家探亲,就是坐小火轮从灯塔边通过,奔青岛而去。不过那时的灯塔模样不可同日而语。那是头一次乘海轮,船小浪大,加上统仓里的柴油味,大晕特晕,吐得我七荤八素的。八小时的航行天旋地转,远远看到青岛天主教堂双塔,连呼阿弥陀佛,一想不对,忙改呼上帝保佑。image017.jpg

 

 

 

 

 

最适于居住的小城市

第二天早起,沿海滨风景路逛到老石臼所码头,渔船不多,老港还在,与它遥对的是崭新漂亮的城区。image019.jpg

日照市现已位居“中国最适于居住的小城市”排行榜前十名,楼房林立,有两座五星级酒店。购房者来自全国各地,可常住人口并不多。宽阔的大街车少人稀。

日照之所以能从一个原并不靠海的小县城发展成海滨城市,最早得益于其东二十里的石臼所建了一个大散装货港(下图远景),运煤炭、铁矿石;后来又因滨海岸线风景不错,引来房地产的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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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022.jpg得了沂蒙山人真传

回乡知青与老乡在日照市政府前留影 (右图)。二排中是挪庄村长,农民企业家周字学;二排左是周绪勤,村里出来官儿升得最高的--驻军烟台的中校团长;二排右二是周家慈,村里出来混得最富的--青岛某药材行业董事长。他们二人是趁“十一黄金周”假期,专程来挪庄会我们回乡知青,并在日照城里设宴招待我们的。可见当年我们知青的人缘结得不错。
在宴会上我用日照腔唱了“沂蒙山小调”,因是用原生态唱法, 家慈感动得几乎掉泪,说我把沂蒙山的地瓜味儿都唱出来了。受到鼓励,我又把当年从绪勤他爹那儿听来的脏笑话,用日照土话一说,满座无人不喷饭。独坐另一桌的济南来的小司机听到了“关键词”,看我们这一桌人狂笑不已,忙问女服务员啥叫“哑子”,羞得那姑娘满脸通红。又是一阵爆笑后,村长冲小司机说:“就是你裤档里的那玩意儿!”

好一阵子才笑毕,绪勤举杯走过来说:“老宋你荤素都到家了,没说的,得了沂蒙山人真传!就冲这,我敬你一杯!” 一仰而尽,言犹未尽,他咂巴着嘴喷着酒气说:
“要没那两年再教育,怕你还喝不到美国的洋墨水呐!”
不愧是团长,一语中的!

寻找一夜情故地

image023.jpg 在我要求下,一行人沿海滨公路驱车30多里,到达海滨度假村。特意来此不为度假,是要寻访我人生中一个匆匆而过的小驿站。尽管我在那儿小住一夜,可那“一夜情”却温暖了我近四十年。

还是两年前在美国家中上网,浏览大陆新闻时一则消息勾住了我--山东日照市丝山林场建成十里金沙滩海滨度假区。

“丝山林场”!“十里金沙滩海滨”!这两个场景立即拼成了一幅图,与我脑海里的时时涌现出的那幅图相吻合!只不过网上的新闻图片是暖熙阳光下的绿树,金滩和别墅群,而我脑海中的那幅图则是夜黑风高中的墨松,白浪和孤独的小石屋。

那是1970年的早春,我还没过20岁生日。村里安排一个劳力,去100里外海边上的丝山林场挖果树苗再运回来,给记30个工分儿,三块钱补贴。社员没人愿接这活儿--大通铺住一晚还八毛呢!来回200里,还不得磨破一双鞋!我可逮着这一游山逛海的机会,接了活儿,一大早,顶着星星就推车上路了,连煎饼、咸菜都没带--俺有从家里带来的粮票和好几块钱呢!有这机会还不进县城下馆子?买二斤烙饼,再来一大海碗肉片汤,好好犒劳犒劳久旱的胃肠。一想到这儿,步子都轻了,蹭蹭蹭蹭,一溜儿好走。image025.jpg

八小时后赶到日照县城,饕餮了一顿。不料吃得过饱,撑得迈不开腿了。出城没多远天就黑了,还有四十里路呢!

且行且顿,午夜时分来到这一片黑压压的松林,不远处就是白浪扑滩的海岸。我判断,丝山林场终于到了。夜黑风高,看不见路,为寻找林场房屋又不迷路,我推着独轮车在能依稀看到白浪的密林中穿行。松涛咆啸海浪,海浪鼓荡松涛,车轮吱扭扭,步履铿跄跄。

这密林竟是沿着十数公里的海岸线伸延!林场场部在哪一段呢?正当我人疲肚饥,快要绝望的时候,突然夜色下一抹灰白,紧走几步趋前一看,啊,那是一座孤零零的石屋!啥也顾不得了,弃了车子,一屁股瘫倒在石屋门前,肩膀猛撞门扉,“咣叽”一声……

知青人敬?人嫌?人怜?

一番对话后,门开了,一个持砍刀的汉子警惕地放我进来,又是一番对话后,我躺进了这位林场职工的热被窝儿。好久没和别人打通腿儿睡觉了!那汉子说,要不是你一口北京话让我认了你是知青,你说你是县革委主任,也甭想进我屋,深更半夜的!你村里壮劳力都死绝啦,派你个学生来?

我还是第一次感到当一个知青比当个县太爷还受人敬。

也不知那感觉是蠢还是啥,反正当时特受用。回程时在一个叫马家店子的知青户打尖歇脚,当我颇得意地向知青们表述那一美妙感觉时,那个叫张靖的女知青讪笑道:“拉倒吧!” 她看我不解的样子,便指着同桌吃饭的那几个男知青说:“他们偷鸡摸狗的啥事没干过?老乡们人见人嫌,知青这名号还受人敬呢,你受人怜了算是你走运!”

当头一棒!我捧着粥碗竟愣在那里。

image026.jpg自画像

俱往矣,四十年前旧事!

知青这代人、这名号还得我们自己来评说,尽管因人而异,又何妨横岭侧峰。

当年虽是被“发配” 下来,我没感是辱,虽有“圣旨” 加冕,也没感是荣。农民能过的日子,为什么我不能过?随遇而安,但没放弃求知与进取;百遍地默诵过《孟子 . 告子下》,却没期盼天降大任。

农忙时拼了命地干,累得贼死;
农闲时尽了情地游,如霞客再生。

集体学毛著,个人读李杜;
红歌大家唱,黄歌唱大家。
手风琴奏莫斯科郊外情侣依偎 ;
二胡拉贝加尔湖畔苏武牧羊。
戏台上底气足,铿锵吼“乱世英雄, 起四方!” ;
集市上囊中涩,委婉求“秤高点儿, 再饶俩 !” 。
登大基迪山,看天朗朗,山莽莽,仰天长啸“天生我材必有用!”;
转回灶房,见油瓶尽,盐钵空,粮新断,又叹一声“怎一个愁字了得!” 。
为打球,劈了破棺材做篮球板;
追狼迹,拎了木叉踏雪寻踪 。
生活迫,家计样样都学会:生火做饭,补衣纳鞋,编筐结绳,养猪喂鸡……
不安分,队里啥活儿换着干:采石,榨油,剪果枝,还入了恶行“看山的” !
一把刀,剃遍了村里男人的头;
一枝笔,没漏下一家写门联。
狗没多偷,几次月下邻村试手,竟从未得手反遭狗撵;
架没多打,仅一次山头见义勇为,镇了黄天霸,当了窦尔敦。
幻过性,总瞅着大眼儿家的闺女那个俊呐,可没来得及表白,她就和外村的连长订了亲;
想过死,那是要去乌苏里江抢地盘,可机会未至,那战火就熄……
嗨,那时若能照张相就好了! 从上到下,我应是这副模样:
光头泛着青茬,左脸似笑,右眼似忧。
手搭肩上锄头,腕环手表,锄挑粪筐。
黑袄半露白胸,腰系草绳,插着烟袋。(学会抽烟竟是从旱烟袋锅始)
双膝摞着补丁,踝缠布带,脚踩轮胎。(那里男人大都穿旧轮胎剪制的凉鞋)
毛主席的那么多语录、诗章,那时我就信奉一句:
人间正道是沧桑!

看这块大石头,它见证了海岸沙丘--- 海岸林场 --- 海滨度假村的变迁。渺小的个人,不管身处何方,是逆旅还是困境, 心正,路正,果正,稳稳的走下去,也能活出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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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山东大学:我所知道的束星北先生二三事
山东大学:涂鸦涂成“反革命”徐邦治同学
济南:岳父
济南泺口:百年铁桥话沧桑
济南一中:1982年:季羡林先生回母校
山东师范大学附中:写历史,九零后有话说
山东师范大学附中:被找回的家族记忆
山东师范大学附中:爸爸妈妈所经历过的那些事
山东师范大学附中:映射在记忆中的大字报
山东师范大学附中:我写我家
单县城关公社:恐惧
单县:骨肉
单县:文革忆旧
单县:烈士塔及其他
海阳县台上村:我曾是“四清”工作队队员
济宁市农科所:戴友文的“反动”言论
聊城地区:大跃进中村办劳动教养
聊城莘县:天上有个太阳 水中有个月亮
临沂:冬日喷薄的早上--一九七七年岁尾私事
蓬莱门楼村:一个村庄的向北之路
蓬莱:我的外甥曲喜元,你在哪儿!
平度市大田镇:李菲菲采访,李好元口述
青岛市文联:怀念振儿--母亲的忏悔
青岛一中随想
青岛:二表哥轶事
青州市朱良镇:王海安采访,王本香口述:梁孟村
曲阜:孔庆玉口述“三年饥饿”(1959-1961)
孔德成与日军占领曲阜
日照:再访四十年前人生驿站
泰安:风浪中的四年大学生活
滕县姜屯公社:两毛钱惹的祸有多大?
潍县泊子公社南仲寨村:疏散的日子(上)
潍县泊子公社南仲寨村:疏散的日子(下)
潍坊:亡命走长白--我在文革中的三年逃亡
威海:八国联军中的“华勇营”
阳信县商店镇邹家村:吕转改口述“三年饥饿”(1959-1961)
阳信县商店镇:邹雪平采访,邹增堂口述:邹家村
阳信县商店镇:邹雪平采访,邹佩瑶口述:邹家村
阳信县商店镇:邹雪平采访,杜凤英口述:邹家村
阳信县商店镇:邹雪平采访,邹佩义口述:邹家村
阳信县商店镇:邹雪平采访,宋秋英口述:邹家村
枣庄市峄城区榴园镇魏楼村:我是参加过三大战争的老兵
淄博:伉俪情深
邹平县城关韩坊村:表哥之死
渡海记
我的丈夫张灵甫
抗日名将张灵甫
有关毛主席语录的红色记忆
万维网和我的如烟旧事
----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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