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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希贤:别唱我写的《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作者:汪义晓

“2005年的那场演唱会就是我们清华艺友合唱团和人大学生合唱团一起出演的,还有一个小学生合唱团。排练的时候我们就很想唱那首歌,也准备了歌谱,但瞿先生坚决不同意,所以现场更不可能唱啦。回想那个时代确实有许多唱着很带劲的歌,应该和现在的朝鲜很相像。”
       
我们这一代“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50后,都会唱一首歌--《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自然就记住了曲作者的名字--瞿希贤(词作者为管桦)。这首A-B-A段体的歌曲,尤其以优美、妙曼、辽远的旋律,影响了一代又一代青少年--毕竟,音调是可以独立审美的,歌词倒在次要了。
      
2008年3月,瞿希贤女士病逝。10月,我在学术刊物《黄钟》上编发了他的同学、人民音乐出版社编审秦西炫先生撰写的纪念文章《我认识的瞿希贤》,文中内容使我愈发对瞿希贤敬重了。我记起了这么一件事,上个世纪60年代我上初中时,集体学唱一首瞿希贤谱曲的混声合唱--《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光未然词)。“山连着山,海连着海,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红日出山临大海,照亮了人类解放的新时代,看旧世界,已经土崩瓦解,穷苦人出头之日已经到来,已经到来。”唱得热血沸腾,激情满怀,笃定中国就是世界革命中心,就是救世主。当时,这阕歌曲影响极大,甚至被誉为“第二国际歌”。唱着唱着,就唱进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号称“无产阶级先锋队”的大佬们并不因为你写了“第二国际歌”就厚待你,瞿希贤被抓走了,关了6年7个月--就像“民族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即希特勒的纳粹党的党卫军冲锋队抓走犹太人投入集中营一样。
     
改革开放以后,瞿希贤做了深刻地反思。秦西炫在文章中写到:“以后我和瞿希弦的谈话,常是对过去一些事的反思。一次,她说最近看了一个材料,知道大跃进年代全国饿死几千万人,心里很难过,并具体说及那年月她曾在甘肃省一个县里体验生活。这个县不具备条件建‘ 红旗渠’那样庞大的水利工程,但为跟上大跃进的步伐,硬是上马硬干。县领导请她写一首鼓干劲的歌,瞿写了并在工地上大唱起来。以后得知这个工程不但全部瘫痪,加之自然灾害,粮食无收,更是饿死了许多人。瞿说:‘我写了不止一首为大跃进鼓劲的歌,心中有一种负罪感!’”
      
秦文写到,2005年,瞿希弦作品演唱会在北京举行。当观众起立高喊唱《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时,瞿希贤坚决制止了。事前,她就跟指挥打过招呼:不唱此歌。而且,她在自己的歌曲集《飞来的花瓣--瞿希贤合唱作品》中收录此曲时,格外注释:“收入此集作为历史足迹”。
     
然而,在音乐界乃至文艺界,有这种“负罪感”的并不多,勇于将自己的作品当作“历史足迹”的更是凤毛麟角。君不见,大大小小的“红歌会”还在起劲地唱着,为的是提起“精气神儿”;形形色色的样板戏还在演着,为的是回忆“火红的年代”--许多人依旧活在人为营造的幻觉里。
      
然而,时代却是变了。
    
“全世界无产者”没有联合起来,全世界资产者倒是联合了起来,世界“500强”纷纷涌入中国,带来资本、科技、经营理念,引爆了繁荣;而中国原先那些“无产者”及其后代,不少也摇身一变成了既得利益的资产者,顽强地抗拒着一切政治变革、坚决地镇压着一切异见。
    
“旧世界”并没有“土崩瓦解”,倒是以苏联为核心的社会主义阵营分崩离析了,向着各国国内大多数人民应允的、与原先决然不同的方向进化,印证了金观涛先生关于20世纪最大遗产之一是“社会主义尝试及其失败”这句话。
      
南京大学景凯旋教授曾说:“这样的现代性实验我们是太清楚了,每个人都被纳入一个共同的历史目标,没有任何个人生活空间。‘文革’的历史更是记忆犹新,它所宣称的人的解放就是人的奴役,群众运动就是群众专政,贫困和恐惧成为生活的常态,所谓历史的主体实在是天方夜谈。如果说‘文革’真有什么世界意义的话,那就是没有人可以以牺牲千万人的幸福来实践个人主张。”(见2010《随笔》第5期景凯旋撰《另一种东方主义》一文)
      
显然,瞿希贤女士身前明白了这一点。仅此,就值得我们深刻缅怀这位禁止再唱《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作曲家--尽管我始终认为,音调是可以独立审美的。


瞿希贤,女,作曲家。上海市人。1919年9月23日生于上海,逝世于2008年3月19日。自幼爱好音乐。1944年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英文系,194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8年毕业于上海音乐专科学校作曲系。曾任北平艺术专科学校讲师。曾从师于弗兰克尔(德籍教授)、谭小麟教授等。建国后,长期在中央音乐学院音工团和中央乐团创作组工作。历任中央音乐学院音乐工作团、中央乐团作曲,中国音乐家协会第一至三届理事、第四届副主席。中国电影音乐学会顾问、中国音乐家协会儿童音乐学会名誉会长。


转自《博客中国》,版权归作者所有。
文责由作者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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